9.Chapter 9

    纳豆小僧在坊间四处逃窜，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身后的黑影。

    他原本只是路过高仓小路，谁知恰巧听到了一群想要逃往大阪城的妖怪的谈话，那些妖怪看起来应该是有组织的，话里话外都表达着对什么“羽衣狐大人”的崇拜羡艳，纳豆小僧一时好奇，就蹲在墙角略略听了一会儿，结果被人发现，一路逃到现在。

    他的体力本就不算好，跑了几分钟便没有力气了，极度惊慌之下只能开口呼救，京都是阴阳师的地盘，按理来讲那群妖怪应该立即逃离，可他们非但不逃，还顺着声音找了过来，眼瞧着明晃晃的刀就要挥砍而下，纳豆小僧唯有将细小的胳膊横在头顶，别开脸不敢看。

    突然，长杖飞出，直接打掉了那柄离他不过分毫的弯刀。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两道修长的身影早已倏地出现在眼前——

    “跟我来，”狐之助跳到纳豆小僧旁边，咬住他的衣摆往幽深小巷中跑去。

    这边，奴良滑瓢迅速捡起木杖，随后不慌不忙地挡下一只红牙妖怪的进攻，他微挑眉梢，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下一秒却在红牙妖怪的后方现身，手握木杖，如同扫落叶一般将红牙妖怪以及它身边的几只小妖统统击飞，继而一脚踢开企图偷袭的人面树，全然不费吹灰之力。

    清理完一众小妖后，他忙转头朝镜姬所在的方向看去，准备挣得英雄救美的机会，岂料镜姬的拳脚功夫比他还要狠上三分，招式极快极准，落地的妖怪刚昂起头就被她一脚踩扁，以妖怪的脑袋为中心，地面赫然现出一个大坑，周围的妖怪见到她这股猛劲都不敢轻易上前，有的甚至直接退到十米外，准备逃离。

    它们的犹豫不决是在镜姬徒手砍下了瓶长的头颅时结束的。

    “你，你……”

    强烈的恐惧感从它们心底蔓延来开，原本还在面面相觑的小妖已经四处逃散，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有，双腿不听使唤，愣在原地哆嗦的也有。

    顷刻之间，战意全无。

    镜姬侧身，恰好与奴良滑瓢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中带有几分异常明显的错愕。

    “杀敌人很奇怪吗？”镜姬有些不解地率先问道。

    不。

    杀掉对自己有敌意的人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但你的表情也未免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摘了一株小花小草那样简单。

    奴良滑瓢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一个稍显聒噪的声音打断。

    “你们真是太帅了，居然一下子就把那群可怕的妖怪给打跑了！”

    纳豆小僧从小巷中走出来，神情十分激动，照着镜姬挥拳的样子比划了一番：“你刚才那招真厉害，那么刁钻的角度都能出拳，它们追杀我的时候要多嚣张有多嚣张，就连我的纳豆黏液都不管用，要是我能有你一样厉害，它们早就倒下一片了！”

    他越说越带劲，紧接着又随地捡起一根枯树枝把奴良滑瓢挥杖时的姿势学了一遍，奴良滑瓢觉得无趣，就将双臂交叠垫在脑后，靠在墙垣边闭眼假寐。

    当然，耳朵还是在听的。

    “为什么京都会出现这么多妖怪？”镜姬出声打断纳豆小僧后面的动作，“这里不是花开院家管理的地方吗？”

    经她一提醒，纳豆小僧也记起来了自己被追杀的原因，他整理完思绪，说道：“你问的这两件事情我都不清楚，不过我在逃跑之前偷听到了一些它们的谈话内容，应该对你有帮助。”

    “你讲。”

    “羽衣狐，转生，依附，聚集大阪城什么的。”

    当时他太过紧张，只听进去了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汇，但对于镜姬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刚进入大阪城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很微弱很淡薄，转瞬即逝，仿佛兑了水的盐粒一般，因此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错觉而已，可如今看来事实要比她想象中的严重许多，与此同时，稻栀子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回响良久。

    ‘妖怪什么的我不怎么清楚呢，嗯……最近有妖怪出没挖人活肝的传闻算不算？’

    镜姬以前听晴明讲过有妖怪能转生依附人类灵魂的故事，她原先一直认为那只是个谣传，当不得真，但现在不得不信了。

    “奴良，”她走到神情一派悠闲的男妖面前，严肃地说道，“我要回大阪救稻栀子。”

    奴良滑瓢睁开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你跟我一起去吗？”

    听到这句话，前者的嘴角重新扬起一抹弧度，依旧是记忆中的那般疏狂肆意。

    “我说过了，只要你是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着。”

    镜姬垂下眼眸，以极其轻柔的声音道了声谢谢。

    他们要回大阪，纳豆小僧说什么都要跟着，镜姬没办法，只得让奴良滑瓢带他一起上路。

    两人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来来回回耽误的时间也不算少，此时，天已蒙蒙亮，黎明的辉光穿透薄雾，伴随着迤逦雀鸣将天际渲染。

    “等一下，阿镜，”狐之助匆忙制止道，“那边好像有一辆牛车，车上印着吉松田家族的家纹！”

    镜姬顿住脚步，果然看见薄雾缭绕的葱郁林间有辆彩绘竹披车在缓缓行驶，碎裂的连珠图样于表面中央交织成六瓣梅纹，正是吉松田家族的家纹。见状，她先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随即跳下树梢，直接站在了牵牛人面前，牵牛人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在看清镜姬的样貌后又长松一口气：“原来是镜姬小姐。”

    镜姬点头，问道：“车里的人是稻栀子吗？”

    “是姬殿。”

    说话间，牛车垂帘忽然被掀开，身穿一袭绿底藤纹十二单的稻栀子从车内钻出来，看到镜姬，她稚嫩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喜悦之色：“阿镜姐，您昨晚去哪儿了，我到山上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原来，她从昨夜起就一直嚷嚷着要来山上找镜姬，但吉松田大人不允许，于是只能等到次日清晨再出发，家里人不放心，就派了名武士随行护送，稻栀子在半山腰转了大半圈，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这才决定先下山回城堡用餐，待会儿再多带几名武士过来一起找。

    “真是太巧了，”稻栀子跪坐在车板上，拉住镜姬的手说道，“兄长大人说您不守信用，逃走了，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你一定是在山里散步，不小心迷路了对不对？”

    看着她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明亮眼眸，镜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不过她很快便回忆起最初的目的，连忙反握住稻栀子的双手，询问道：“你父亲和兄长都在家里？”

    “嗯。”

    “快下车。”

    “啊？”

    镜姬托着稻栀子的胳肢窝将她抱下来，那名负责护送的武士一下子就急了，他赶紧松掉牵绳跑过来，打算推开镜姬，可手指还没触及到镜姬的衣服，整个人便怦然倒地，手里攥着的武/士刀掉落到石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奴良滑瓢佯装无辜的样子转了转手腕。

    “冷静点，稻栀子，”镜姬从狐之助叼着的包袱中取出一柄短刀和两枚符纸，“这些东西是退魔用的，你好好收着，待在这儿别乱动。”

    稻栀子接过短刀和符纸，仍没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总之，我不回来接你你就不许离开，明白了吗？”

    “……嗯。”

    把退魔利器交给小孩，镜姬顿时放心了不少，她看向奴良滑瓢，示意继续前行。

    街道上的情形一如往常，未能发现有什么异样，但空气中的妖气略微加重了些，混合在人群中，甚为模糊。

    凭着记忆，镜姬与奴良滑瓢来到了吉松田领主家的城堡门前，侍卫早已不知去向，整座建筑静谧得几乎诡异，侧耳细听，连半点蝉鸣都捕捉不到，原本气势恢宏的领主城堡如今正笼罩着一层暗色光晕，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镜姬上前一步，想凭借多年的经验感受出妖怪的具体数量，岂料奴良滑瓢蓦地扑过来，抱着她连滚数圈。

    “呼，吓死我了，”纳豆小僧从奴良滑瓢的背上跳下，跑到狐之助身边拍了两下胸口，“这群嚣张的家伙竟然敢偷袭！”

    闻言，镜姬越过奴良滑瓢的肩膀往方才站着的地方望去，见那里没入了两颗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黑丸，且隐约冒有毒烟。

    “又欠你一次，”她倒回原位，目光紧锁在奴良滑瓢的脸上，“快起来。”

    清冽的嗓音中蕴含着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平稳的情绪。

    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男人抱着压在地上，情绪毫无波澜才是怪事。

    “那就等把吉松田家的麻烦处理完后再还吧，”奴良滑瓢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急于一时，只拽着镜姬一同站起身，打趣道，“如何？”

    “……”

    镜姬没有说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她走到门边，继而飞速跃上台阶，不出片刻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