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8
镜姬懒懒地斜靠在木板遮雨窗旁边,脸上写满了阴郁,在仅剩一盏的黯淡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幽森。
奴良滑瓢刚回来就看见了这么一幕。
“把东西收拾一下,”沉闷的女声缓缓响起,“我们得离开了。”
闻言,奴良滑瓢下意识地往外退了一步,随即左右张望,在确定自己没有认错房间之后又走了进来,颇为疑惑地问道:“发什么事了?”
镜姬垂着眼走到桌案边,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勾到肩上,话语间透着几分责备之意:“其实早就该走了,只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才不得不等到现在。”
听到这里,奴良滑瓢自然会认为她的心情是因为他才变差的,不知为何,尴尬之余还有点小雀跃,他稍稍歪头,慵懒邪肆的面容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愉悦笑意:“我刚才去探望了一只灰头土脸的小鼹鼠。”
“鼹鼠?哪儿来的鼹鼠?”
“自然是像我一样,被阿镜的美貌勾了魂的鼹鼠。”
他的话愈发不着四六,镜姬也懒得再问下去,只抱起熟睡中的狐之助,一脚踩在窗沿上,翻跃,落地,稳住重心。
她现下非常烦闷,不想多说话,连走路的模样都有些垂头丧气,奴良滑瓢挠了挠脸,不好提出疑问,唯有快步跟了上去。
从午后开始他就没离开过庭院,为的就是想看看吉松田崎丰到底有多执着,等待期间见到了来庭院里散步的镜姬,他以为会被发现,结果对方和稻栀子一起回了房间,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不继续看戏的道理。
天刚擦黑,一抹身影就迈着欢快的步子来到了庭院,奴良滑瓢眯眼细看,果然是吉松田崎丰,小伙子在那儿上蹿下跳来回踱步一刻都没有停歇过,佳人却迟迟不来赴约,碍于礼节又不能跑上楼把人拽下来,他就只能蹲在假山旁,满脸的凄风苦雨人间正道是沧桑,没隔多久,一名女侍打着灯笼从小道路过,吉松田崎丰性子急,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幽会对象就猛地扑了上去,女侍也是个刚烈的,见到有人扑过来就条件反射地扇了一巴掌,阵仗之浩大,令奴良滑瓢腚下的树枝都抖了三抖。
真狠呐……
他不由得摸了下自己的俊脸,顿时觉得色字头上一把刀说得真是对极了。
但他不改。
毕竟还有句话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夜晚,还很长。
两人从大阪来到京都并未耗费多长的时间,滑头鬼本就步下生风,付丧神的速度也不算差,但赶路途中都是后者跑在最前面,看样子很是着急。
镜姬没有领教过花开院家的招数,但光听稻栀子的描述就可以判断清楚形势,她虽然是式神,可奴良滑瓢不是,如果花开院阴阳师的实力过于强悍,那奴良滑瓢就极有可能受伤,她的任务是让他立志成为魑魅魍魉之主,在此期间必须保证他的安全,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
之所以前往京都,是因为她想在避难的同时去花开院家探探虚实。
夜色于天际浸润开来,弦月高悬,流转着柔和幽亮的辉光,纯粹且温润如玉,轻浅淡渺,却又溢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超然韵度。
简直同三日月宗近一模一样。
镜姬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双手撑着树枝,呼吸尚未喘匀,而另一边的奴良滑瓢则是无比的从容淡定,他随意倾斜着身子,双目轻闭,似乎非常享受这一刻的清闲时光。
等镜姬喘匀气息,已经是半刻钟以后的事了。
“你有问题要问我对吧?”她微微蹙眉,看着左侧的奴良滑瓢说道,“比如为什么忽然离开吉松田家,为什么执意要来京都,为什么……”
“我想听听阿镜的故事。”
对方打断道。
“……哪一类的故事?”
“全部,”奴良滑瓢狭长的双眼蕴含着足以融化西岭霜雪的缱绻笑意,半晌,他再次低声重复道,“关于阿镜的,我全部都想听。”
也不知是不是被劳累冲昏了头脑,镜姬竟觉得眼前这男妖长得比原先悦目多了,她偏过头,将视线移向树下空旷的无人地带,整理好紊乱的思绪,良久后才开口道:“先说好,我的故事可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奴良滑瓢安静地听着,不发出任何言语。
“我原是一块怪物所持有的名为‘御魂’的器物,在机缘巧合之下被平安时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捡走,他帮我净化了身上的污浊之气,并将我培养成了一名付丧神,”镜姬顿了顿,决定匆匆收尾,“就这么简单,非常无趣,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试炼任务能顺利完成的前提就是执行双方需得相互信任,她展现出了一部分诚意,但对于一个相识不到几天的人而言已是所有,奴良滑瓢也明白这个道理,并未强行追问,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敛去分毫。
“还有大人的故事……”镜姬接着说道,“如果愿意听的话,讲给你也无所谓。”
“从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神明大人,他居住在一座十分壮丽的神社里,每天接受人类的供奉,后来,村里突发洪灾,就在洪水即将淹没村子的那一刻,他以一只眼睛作为代价拯救了村民,他是风神,按理是不用管的,可他无法对自己的子民坐视不理,所以才强行让洪水改道,他不畏惧惩罚,不畏惧伤痛,他只想让村民平安活下去。”
“但那群人类把救了全村人性命的神明给遗忘了。”
“神明没有憎恨他们,他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信徒的到来,哪怕一个也好,他不过是想履行作为一位神明该承担的义务。”
“最后,他成为了没有信徒的孤独神明,没有人肯为他停下脚步,去向他祈求心愿,他却仍然在破败的神社中默默等待着,等待能照进黑暗的那一束微弱光芒的降临,可上天把这样简单的心愿都收回了,失去信徒的神明只能选择消失或是堕落为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了最初的信念,哪怕是以妖怪的身份……他一直守护在那里,从未离去。”
“大人从不愿意去伤害任何人,可他想守护的人伤害了他。”
她曾经质疑过。
她曾经痛哭过。
面对这一切,一目连大人却是用淡然的语气十分平静地说出口。
这几百年的等待,原来只需要用如此简单的话语就可以阐述清楚。
他是心甘情愿的。
没有人逼他做什么。
所以,他很幸福。
镜姬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抱着一目连大人的龙哭了好几个时辰,后来还是魅妖把她拉走的,说别把神龙不当生命,要抹泪自个儿找个角落慢慢抹去,就算水漫金山了也没人管,她不依,干脆打破屋顶直接掉到了一目连大人怀里,哭成傻狗。
事到如今,她依然会有些触动,但已经不会再流泪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发间,令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那位神明大人并不孤独,”奴良滑瓢的低沉声音在头顶上方轻响,“因为他拥有像阿镜这样虔诚的信徒。”
他的话如同薄暮下锦带花繁盛时的卷帘幽香,随着春意微动在镜姬心中漾开风涟。
为了表达自己的触动,镜姬稍抬胳膊,以无比精准的角度朝奴良滑瓢的下腹狠狠击去。
动作熟稔,毫不拖泥带水。
结果扑了个空。
“哈哈哈哈哈,”奴良滑瓢迅速跳到一旁的枝干上,放肆大笑,“阿镜你还真是会破坏气氛。”
对于他的爽朗笑声,镜姬此时此刻完全讨厌不起来,不过嘴上仍旧在逞强:“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正抱着狐之助,否则吹矢已经扎破你的头了。”
“我清醒很久了……”狐之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爪子贴在镜姬的大腿上,后背伸直,脑袋微昂,貌似是在伸懒腰,“我们为什么会在京都?”
“提得好,”镜姬替它顺着狐狸毛,说道,“这是我最想回答的一个问题了。”
她有意无意地瞄了奴良滑瓢一眼,然后将花开院阴阳师要前往大阪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并着重分析其中的弊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极力分辩自己不是怂,是顾全大局,无奈两位听众完全不理解她的苦心,一个在那儿舔爪子回味肉垫上的淡淡豆腐味道,一个在那儿沐浴晚风展现独行侠的万种风情。
直到一阵呼救声划破空寂,他们的视线才转移至了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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