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 10

    镜姬趴在屋顶上，将庭院中的情况收入眼底。

    木梯两旁有妖怪把守，一个独眼蛇尾，一个绿衣牛角，它们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悠闲，全然没有半点作为入侵者的自觉。见状，镜姬摸出吹矢笛，瞄准左侧的目标后果断将毒针吹了出去，还未等牛角妖有所反应，她又迅速调整好角度让第二根毒针刺入了它的脑中，负责守卫的小妖接连倒地，进入阁楼就轻松很多了。

    刚踩上木质楼梯，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便忽然响起，镜姬目光一凛，侧身躲开迎面袭来的不明黑气，随后在吹矢笛笛身贴稳了一张退魔雷符，再次折返袭来的黑气冲撞在笛子上，瞬间化为灰烬。

    晴明交给她保命用的十张符纸，这么快就没了三张。

    镜姬抿了抿唇，握紧吹矢笛朝楼上走去。

    稻栀子曾经说过，这栋楼最顶层的厢房是用来囤积珠宝和金银器物的，钥匙由吉松田大人保管。她不知道妖怪为什么要以抢夺这些钱财为目标，但现下的情势容不得她稍作犹豫，妖气从哪儿传来，她就必须往哪儿走。

    达到顶层厢房的时候，妖气比任何时候都浓厚得多。

    “救，救命啊——”

    熟悉的男音从厢房内传来，下一秒，被打破的障子卷着碎陶片砸落到长廊上，混乱之中，镜姬隐约听到了“活肝”一词，她贴着墙面屏气前行，继而探头，将视线所及之处快速扫了一遍。

    吉松田大人和吉松田崎丰躲在房间角落里，他们周围布有一层半透明的结界，围在外面的妖怪无法靠近，就干脆用蛮力击打着那层结界，结界虽然稳固，但因妖怪们的拳打脚踢而发出的动静早已把里面的父子俩吓得够呛，特别是吉松田崎丰，他从小养尊处优，哪儿经历过这种噩梦，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仿佛结界外的妖怪立刻就能冲进来捏碎他的脖子，生吞他的脑髓。

    不经意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赤白橡身影。

    “镜姬小姐！”毫不犹豫地，吉松田崎丰叫出了镜姬的名字，“请救救我们！”

    结界外的妖怪纷纷转头，将视线锁定在了障子边的一角衣袂上。

    “抓住她！”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原本击打着结界的妖怪全部朝镜姬涌去，镜姬忙跳下台阶，忍住骂人的冲动一路跑到了庭院里。

    开阔的地方更有利于她施展拳脚。

    然而上天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道劲风落下，走在前面的几只小妖全被打飞到了水池里。

    “这里也太热闹了，”奴良滑瓢忽然凑到镜姬耳边，尾音上挑，“需要清理清理。”

    “……连你一块儿清理了可好？”

    对方放肆大笑，随即挡在她身前，横握木杖，嘴角翘起的弧度尽显自信。

    “这里没你的事，”镜姬翻转手腕，将掌中的吹矢笛旋了几个圈，“我能应付。”

    “让喜欢的女人为自己遮风挡雨，倒也算一桩美事，但我更希望你现在能站在我身后，好好欣赏我保护你时的英姿。”

    “说话之前先过过你的脑子，我不需要保护。”

    听着两人的变相式恩爱，一众妖怪都有些傻眼，倒不是犹豫该不该杀，只是心存困惑。方才奴良滑瓢的速度太快，虚影闪过，如同鬼魅，完全可以从后排切入打它们个措手不及，可他非但没有这样做，还当着它们的面大摇大摆地和女人调起情来，无论怎么想都是有问题的。

    这家伙，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阁楼的破窗户上钻出来，大嚷道：“吉松田父子已经安顿好了！”

    话音刚落，为首的反木棉猛地反应过来，赶紧下命令：“快把他们抓起来，否则——”

    后半句话还未脱口，它身上便多了一根泛着寒光的毒针，紧接着数道残影闪现，四周的小妖都被击倒在地，浓烟滚荡，一时间难以分清敌我。

    镜姬趁机冲入烟尘，化手为刃，将离得最近的妖怪全部打昏，她的身手不及奴良滑瓢那般敏捷，却也足够快，此时，有几团朦胧黑影越变越小，似乎是想往反方向跑，镜姬蹙了蹙眉，将吹矢笛放到嘴边，不消片刻，企图逃跑的黑影已尽数倒地，烟尘也渐渐消散殆尽。

    她动手的时候奴良滑瓢也没闲着，不过后者的注意力十分有三分都在前者身上，所以出招速度稍微慢了点，等镜姬从尘埃中走出来后最后一只妖怪才倒下。

    这可不是一位魑魅魍魉之主该有的实力。

    镜姬一手托着胳膊，一手轻放在下颚边，做思考状，可就在这时，耳边隐隐传来了一个“咕隆”声，不远处的台阶上又忽然窜出一抹人影。

    “阿镜姐姐！”

    镜姬下意识地朝声源地望去，却不慎忽略了最开始的怪声，突然，一条黏糊糊的舌头越过她直接飞向了稻栀子，她心下一惊，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双臂紧紧搂住稻栀子，左脚一蹬，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往旁边倒去，但腰间还是被那条舌头勾破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生疼。

    袭击她的赖皮蛤/蟆被奴良滑瓢斩断了长舌。

    “阿镜姐！”稻栀子失声尖叫，连忙扶住脸色铁青的镜姬，“您没事吧？！”

    有。

    而且非常严重。

    那只蛤/蟆的舌头淬了毒，伤口正在加速吞噬镜姬的皮肉，为了不让情况变得更糟，镜姬咬咬牙，狠心夺过稻栀子手中的退魔短刀切掉了自己腰间的烂肉，毒由妖力制成，用退魔短刀来压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但疼痛感是刚才的数倍，镜姬实在无法忍受，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别哭了，”奴良滑瓢将她横抱而起，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焦灼，“我先把阿镜带回房间里，你跟狐之助和纳豆小僧一起来，他们在阁楼顶层。”

    稻栀子抹着眼泪点头，起身跑向阁楼木梯，途中还险些摔了一跤。

    奴良滑瓢呲了呲牙，倏地消失在原地。

    无人的庭院中，蛤/蟆的尸体逐渐风化，这是注定的结果，可由始至终都没有人注意到它腰间的伤痕——不仅是形状，连毒物扩散的范围都跟镜姬一模一样。

    滑头鬼给它造成的并非致命伤害。

    它在重伤镜姬的同时，直接让自己送了命。

    风卷残叶，拂过一片寂寥。

    ……

    ‘一目连大人，我能和你一起玩吗？’

    ‘一目连大人，我的字写得好看吗？’

    ‘一目连大人，我能跟你去执行任务吗？’

    我不会再拖后腿了。

    请看我一眼好吗？

    记忆中，一目连永远都是那样的温柔和善，镜姬最喜欢陪伴他身侧，或是阅书习字，或是静坐清心，有时妖琴师和万年竹会在阴阳寮里演奏，音调沉缓，她就会打个哈欠一头栽倒在他的膝盖上，浅浅睡去。一目连从未推开过她，正如同从未推开过那些需要他的人类一样，表面的漠然清冷下，隐藏的却是无以言表的友善亲近。

    可镜姬就是把握了这一点，才敢做出对不起他的事。

    十年前，她的性格并不像现在这般沉稳冷静，见到一目连要带领青坊主金鱼姬等人去做委派任务，出于好奇，她也吵吵着要一同前往，晴明本来是不同意的，但一目连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撒娇流泪，只能跟晴明商议良久，让镜姬加入了队伍。

    结果在达到指定地点之前任务就失败了。

    因为镜姬没有控制好体内的封印，遭到八岐大蛇的妖力感染，为了保护队伍成员，一目连被她捅了一刀。

    当最憧憬之人的鲜血滴到她手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大梦初醒，独自跑回了阴阳寮，躲在阴冷的地窖里不肯见人。

    为什么受污染最重的会是自己。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百多年，恍若梦魇一般迟迟不肯散去。

    后来，地窖的窖门被人打开，腥臭的气息与湿冷的空气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阿镜，”男子因重伤未愈而显得有些低哑的平稳嗓音缓缓响起，“跟我回去。”

    镜姬永远都记得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喜悦混合着内疚，几乎破心而出。

    她伸出手，没有任何地犹豫地朝光影斑驳处走去……

    “阿镜，阿镜！”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劲很大。

    镜姬睁开双目，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令她倍感不适，不过等看清面前之人的相貌时，她蓦地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似的跪坐起来。

    “一，一目连大人？！”她前倾身体，手掌按在对方的膝盖上，“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相对于她的激动，被唤作“一目连”的人反倒满脸迷茫，后者看向同样一头雾水的狐之助，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没大碍了吗？”

    “我也不清楚，”狐之助拧紧眉头，凑近拍了下镜姬的手臂，“阿镜，你还认识我吗？”

    “狐之助，怎么不认识？”

    “那你认识他吗？”

    “当然，”说着，镜姬一把抱住了奴良滑瓢的胳膊，“他是一目连大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