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耽美小说网 > 古代架空 > 糙汉与娇花 > 第121章 (2)

第121章 (2)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当即胃里翻涌,趴在马背上就吐了出来。

    吐过了之后,她还要继续爬起来寻找。

    在这个过程中,她遇见了很多很多的?人。

    佝偻的?老妪趴在尸体上慢慢寻找,濒死的?人将还算完整的?衣服扒下来往自己身上套,甚至她还见过为了口粮如同鬣狗般趴在地上啃噬的?……

    在这个战场上,死亡的?气息与求生的?希望是如此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来此之前,她心里是有些怨的?,怨裴延年冲锋陷阵时从来没考虑过他的?身后也?有妻有子。庆阳帝待裴家荣耀中夹杂着满满的?算计,为什么要替大周出生入死?

    可亲自来到战场后,她连怨恨都生不起来。

    她同裴琦月也?见过一次面。

    东昌娘子军的?统领在守城的?时候被流弹割了喉咙,没能?救得?回来。裴琦月临危受命,成了首领,在围困中守住了东城。

    她站在东城上,看着晨曦中大战过后的?民众扛着木头修补房屋又开始一天新的?生活时,扭头同江新月说:“我想我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江新月眯着眼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阳,更加沉默。

    后来,她逐渐变得?麻木,以?至于都开始绝望。

    在连绵看不到边际的?草原中,死亡如影随形地相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一小队喘气的?活人。

    她甚至开始动摇,那么大的?爆炸,真的?有幸者能?够生存下来?

    可要是她真的?找不到裴延年,又该要怎么办?

    她想到当初自己曾在听?说二嫂的?故事之后,笃定地想如果换作是她的?话?,她决计不肯守着。余生那么漫长?,她这一辈子怎么会蠢到在等待中度过。

    可要是不等的?话?,她真的?能?忘记裴延年吗?

    能?忘记浑身红肿时他朝着自己伸出的?大手,能?忘记夜里拥着她的?火热胸膛,还是能?忘了无时无刻挡在她面前的?高大背影?

    明?明?他们差一点?就能?迎来话?本子里的?圆满结局的?。

    她一开始还会哭,会掉眼泪。草原的?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吹皱了她的?面容,也?将她的?心吹得?生硬无比。

    晚上她靠在篝火旁,抱着双臂眯了过去。那么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她仍旧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是清水镇的?楚荞荞,差点?被赶出去之后不得?不跟着裴三一起上山。

    不跟着没办法,纯粹是饿的?,可别?指望裴三脾气好好记得?给她准备饭菜。

    她饿过几次之后,就主动跟着男人上山打猎,好歹能?在人烤肉的?时候能?在旁边蹭上几口填饱肚子。顺便趁着这个时候拉进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到时候她开口请裴三走一趟护送她去清水镇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可裴三允许她跟在自己身后,可并?不代表着他会提供什么帮助。

    能?跟上就继续跟着,跟不上老老实实回去。

    她自然能?看出男人的?刁难,心里也?存着一口气,还没到山腰时候就已经要了自己半条命。可男人却如同没事人一般,甚至连脚下的?速度都没有半分削减。

    眼看着人走得?越来越远,她也?不敢停下去,迈着沉重的?腿就上去了。

    急急忙忙中,她被一根凸起的?树桩绊倒,双膝朝着地上狠狠跪了下去。

    碎石子透过衣服扎进肉里,疼痛让脑袋瞬间空白,身体痛苦地蜷缩匍匐在地上,一阵阵地往外冒冷汗。

    就是这样,她都没有想过放弃。

    缓过一阵劲之后,她撑着地面让上半身撑起来。但是一抬头,山林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

    林深雾浓,此时的?山林被靛蓝色的?静谧包裹,影影绰绰中,伴随着鸟儿响亮悠长?的?啼鸣声,直叫人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眼底噙着眼泪,往前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往后又是一片幽林,说不定就窜出来什么野物。

    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泪压着眼眶,坠落而下,在满是红痕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真是讨厌极了这种被人丢下的?感觉。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告诉自己。

    没有关系的?,她一个人也?可以?站起来的?。只要不死,总有一日她都能?回到京城。

    只是膝盖刚借力,就传来剧痛,眼泪哗哗地流下。

    泪眼朦胧中,就看见原本消失的?男人在一片朦胧的?深林中走出,高大的?身形一点?点?露出。

    他的?身量很高,眉目远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强大的?气场,如同面前这座巍巍高山般强大而又沉稳,却没往常一般的?凶煞气。

    “还能?动吗?”

    她仰头望着他,碎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巴掌大的?脸上全都是泪痕,像极了一只被养得?很好的?猫走丢,流浪之后吃尽苦头希望主人带她回家。

    她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抿着唇极力想要用正常的?语气,说:“好像摔得?有点?严重,站不起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摔成这个样子来博取同情,就是想赶上你,不小心被绊倒了。”

    男人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她,漆黑的?双眸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怜悯。

    江新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更厉害了,偏软嗓音掺着哭腔,问道:“我真的?没地方去了,你能?帮帮我,带我回家吗?”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闲事。

    她眼里的?期待逐渐湮灭,最后沉默地低下头。

    是了,裴三这样冷心肠的?人,她还能?期待什么呢。

    可就在这时,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叹了一口气,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好,我带你回家。”

    那是他们的?开始,而她也?在尝到这次说谎带来的?甜头之后,后面的?谎言更是花样百出。

    江新月便从这里醒了过来,摸了摸眼尾的?位置已经是一片濡湿。

    她也?没有其他的?动作,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火堆又旺盛走向熄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在天微微亮时,翻身上马继续找人。

    这时的?天空还只是浅灰色,万物被笼罩在昼夜交替的?灰色中,成了大师笔下用墨节省的?山水画。

    也?许是昨晚没有睡好,她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还会时不时地走神。

    所?以?在不远处的?小山坡看到一道人影时,她再次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就是这次幻觉持续的?时间特别?长?,在她往前靠近时候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消散。

    她的?嘴角慢慢下垂,想到某种可能?之后,心脏开始不听?话?地疯狂跳动,如百鸟齐鸣。

    在最远处,朝阳跳出地平线,刹那间夺目的?光亮喷薄而出,淹没了整个天空与大地。

    而他如同巍巍远山般,就站在盛烈的?晨光中。

    江新月迎着阳光,在呼啸而来的?风声中飞奔而去,朝着他说。

    “裴延年,我来带你回家。”

    124 江新月进去时,就看见他沉默地……

    裴延年当初带兵突袭并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做了好了万全的准备,每个人都穿上了由?鲮鱼制作而成的护心?甲,这才在火药爆炸时?捡回?一条命。

    随后就是应对草原部落不要命地追杀。

    突围的人中有人受伤, 追兵又如影随形地紧跟在身后, 不得已他们只能找到一处小山坡躲避起来,准备等修养几日之后再行离开。

    但天不遂人愿,草原部落动作频繁, 他们连续换了几个位置都遇到了撤退的草原部落, 后来又迷失方向, 只能等待着救援。

    一起出发突围的有二百余人,能活到现在的, 不过十?三人。活着还能够动弹的, 也就只剩下裴延年一人。

    裴延年也就吊着一口气?, 撑着等他们来,带着人回?他们现在躲避的地方。等将剩下的所有人都带回?到嘉应城之后,他最后还是支撑不住直接倒了下去。

    陈大夫立即被请过来,替他处理伤口。

    他的伤口很深,可这原本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要命的是这么多日来伤口没来得及处理, 沾染不少尘土又化脓,需要将腐肉剔除再重新上药缝合。

    清理完之后,他又昏睡了几日,到第三日天明才醒。

    江新月进去时?, 就看见?他沉默地坐在床沿边,双手撑在床板上才不至于倒下去。

    他的状态很差,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猩红,从?前合身的里?衣垂落地挂在身上, 像是一只没有生?气?的玩偶。听到动静,他抬头朝着门口望过来,视线冷沉阴翳,冰冷到没有一丝人性。

    江新月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好半天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力气?轻手轻脚走过去。

    她抬手摸向男人的脸,觉得有点冰,问道:“要不要穿点衣服?”

    裴延年没有任何的动作,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失血过多,杂乱的眉毛贴着眉骨生?长,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望着她平静地说:“砚青没了,逃亡路上遇到伏击,他替我挡了一刀。”

    江新月知?道这个消息。

    救回?来的人当中有陷入在昏迷当中的问山,问山全程背着没放下的便是砚青的尸体。

    她起初是不相信,亲自去见?了一面。等见?到安静躺在单薄木板上的男人时?,都开始恍惚,似乎下一刻男人就会直接坐起来,沉默又规矩地同她打招呼。

    可是没有,砚青始终安安静静地躺着。

    饶是这段时?间已经见?惯了生?死?,她都没能忍住,眼泪“哐当”一下子就掉下来。

    就在年前,砚青还盘算了下自己的资产,打算从?青州回?来之后就买一个小院,再托媒人说门亲事稳定下来。他还说到时?候请裴延年和她同样过去吃喜酒,沾沾国公府的好运道。

    可就在转眼之间,人就已经躺在那?边了。

    她同砚青的来往不多,尚且接受不了,而裴延年几乎是同砚青一起长大的,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自己面前,又会是何种感想?

    江新月弯下腰,握住他的手,忍着眼泪说:“已经让人替他整理了衣冠,让他住在前院的偏房,要不要去见?见??”

    裴延年撑着病体站起来,沉默地在江新月的帮助下换上了衣服,随后在搀扶下挪到了前院。

    青州地方干燥,温度不高,给?了砚青最后一份体面。

    裴延年沉默着上了香,而后跪在蒲团前没起身,高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佝偻下去,被浓重的悲伤所击垮。

    江新月轻轻转过脸去,不久看见?问山提着一篮子菜和酒过来了。

    问山是昨日醒来的,在这里?守了一整日,晚上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还抽空去主院探望一眼。

    他朝着江新月点了点头,边提着食盒进去,将带过来的酒和菜一一放在地上后,扯过蒲团直接坐下来,开口时?依旧是不大正经的调子。

    “我两?醒过来,他肯定高兴,这小子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让我们躲得隐蔽点,抓紧时?间赶回?去。”

    问山弯腰在对面放了个酒杯,再给?裴延年和自己放上,最后倒满酒同无人的酒杯碰了碰,嘲笑道:“你让我们跑得快些,自己倒是被落下。我可和你说,轮回?的时?候眼睛可放亮一点,瞄准富贵的人家就上,知?道吧。”

    “你的钱我就给?收下了,我也不亏待你,买了院子分一半给?你住。就是你看得清楚些,别瞎跑到别人家把别人吓了一跳。”

    “要无聊了就来找我,或者找裴三。不过回镇国公府你可仔细点,别吓到两?位小主子。”

    裴延年沉默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江新月轻轻别过脸去,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她站在芜廊下,耳边依旧是问山絮絮叨叨的声音。

    ——就当成砚青还活着。

    又或者说被记住,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

    喝到后来,里?面的两?个男人彻底醉了。裴延年稍微还有点意识,扶着问山靠在柱子旁休息,自己则是在蒲团前跪了一整夜。

    第二日,两?个人便为砚青送葬。

    按照砚青的意思,他就葬在嘉应城外的无相坡。在那?里?朝东眺望,能看到一整个嘉应城。

    江新月同样也去了。

    下山的时?候,她的手便被人用力的握住。

    她侧转身体,能看见?男人清瘦的下颌,便将手反握回?去。

    裴延年休息了几日,就重新开始忙碌。

    期间,他同裴策洲碰了碰面,两?个人将自己知?道的消息简单地交代,了解一下大概的局势。

    也许是他们两?个人演戏演得太?过逼真,前朝反贼谋逆时?,就立即有人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说。这倒不是劝他谋反,而是希望他能在支援的时?候能耽误一点时?间。

    “行军路上原本就可能发生?各式各样的意外,哪个州城下了一场大雨,又或者是赶路时?车轴坏了,耽搁上几日又会有何人去细究?”程前华情?真意切,就差将自己的心?肝掏出来给?他看。

    “可就是这么几日,嘉应城必定告破。到时?候你带着大军赶到,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高官厚禄唾手可得,你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裴策洲冷脸,“他是我亲叔叔,我看不惯他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程前华莫名笑了声,却没有反驳,之后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劝说。

    裴策洲的言辞从?最开始的愤然反驳,开始逐渐动摇,最后主动询问道:“朝中武将并不在少数,比我有能力、有经验者不在少数,怎么就确定我能领兵奔救?”

    程前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道:“自然有法子,你便静候佳音。”

    裴策洲同裴延年道:“从?这程前华条线抓住了一批林太?傅在朝中布局多年的暗线,这条暗线上的人看着不太?起眼,却都是握有实权的位置。当年我裴家出事,中间便有林太?傅的手笔。这次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林太?傅才被逼得匆匆起事,被抓住漏洞一路退到礼州。”

    “林太?傅人呢。”

    “死?了。”

    裴策洲忽然抬起头,朝着裴延年笑了下。只是那?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更?接近于是哭泣。

    “小叔,我想问问,我娘是否还同林太?傅有来往?”

    裴延年没出声,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问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怀疑却不敢肯定的问题。“她……是不是没有得疯病?”

    裴延年迟疑片刻,斩钉截铁道:“没有。”

    裴策洲这段时?间成长很多,少年眉目坚毅,带着锐气?,有了点父亲裴清安的影子。听到裴延年的这句话之后,他没能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意气?风发的少年弯下自己的身子,任由?眼泪浸没到指缝中,低声嘶吼着。

    “她有!程前华最后一次找我时?,我在清水冲。可事先,只有她一人知?道我会去那?里?!”

    裴策洲一开始只是怀疑,毕竟他娘亲的状态实在不像正常人,总不至于镇国公府真多人都没察觉到她是在伪装。可他赶往青州时?,他娘亲突然病了,发了疯要往水里?跳,他折返回?府耽搁了进城,导致比预计的行程晚上一两?日。

    就如同程前华所说的那?般,延误几日算不得什么,简直是无可指摘。

    可他心?里?却清楚,延误上一日,小叔的风险就会多增一分。至于城破,又有什么关系呢?青州破了还有胶州,胶州破了还有赣州,叛军已溃逃至礼州总不会有翻身的余地。

    而他所带的援军会犹如神兵天降,收复战场,在她殚精竭虑的算计下,踏着他亲叔叔和万千民众的尸体,继承镇国公府所有的荣耀与光辉。

    裴策洲看得越清楚,就越加悲愤。

    甚至砚青的死?,也有他娘亲和他的一份。

    这让他如何面对小叔,如何面对死?去的众将士,又如何面对嘉应城无辜死?去的百姓……又叫他如何面对她?

    牙齿错位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裴策洲蜷缩着身体基近本能地抽搐着。

    从?那?日过后,裴策洲就直接住在营帐中,几乎不要命地干活。

    是赎罪,也是为邵氏挣来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125 裴延年,你真挺流氓的。

    邵氏最后还是没了。

    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她的死究竟是自杀亦或是被迫, 已?经无从探究。

    可?人死债销,她死了,裴策洲才能不带有任何污点?地开始自己全新的人生。

    这样的结果, 想必也是邵氏想看到的。

    江新月听说消息时, 正在同县丞蒋世峰的夫人柳氏聚在一起缝制皮革。

    这场仗还在打,裴延年休息几日等身上的伤口结痂之后,就?再次上了战场, 带着一口气打到草原尽头。

    降者?生, 逆着死。

    军中甲胄损坏逐渐增多, 京城中的补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江新月便找上对?门的县丞夫人柳氏,商量着两家在一起帮忙缝制皮革。

    两家的女眷和下人并不算多, 可?只要她们带头缝制, 其他想要巴结上来的人家自然?会有样学样地跟着做。

    甲胄的缺口开始逐渐变小。

    她听到裴策洲接到家书从马上摔落、又立即夺走马绳飞奔而出时, 半天都回不过神?,不敢相信邵氏就?这么没了。

    邵氏的求生意愿极为强烈,不然?这么一位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贵妇人,不可?能装疯卖傻来躲避皇帝深究的举动?。可?这样想要活下去看着自己儿子娶妻生子的人,怎么会轻易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那裴策洲连日来不敢有片刻的停歇、为了多挣军功保住邵氏一条命又算什么?

    柳氏见她一直心?不在焉, 体贴地问:“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会,也正好处理家中的事。”

    江新月摇摇头,沉默地继续缝制皮革,一直到约定好的时间才离开。

    从蒋家出来时,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温度也逐渐下来。

    晚间起了风,丝丝凉意夹杂着沙尘席卷而来,在那瞬间人都开始恍惚,有一种不知自己置身何地的茫然?感。

    “荞荞!”

    忽然?有人叫住她的名字。

    她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就?看见身形挺拔的男人阔步朝着她走来。

    他的脸被风沙吹得干燥发皱,胡须杂乱,眸光沉静锐利带着一股煞气,自带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可?是他的手又是温暖的,垂眸在她手上的红肿逡巡一圈后,他问到:“怎么站在外面发呆?”

    江新月眼神?复杂:“邵氏没了。”

    “我知道,我让人补送一份文书回去,策洲能在京城多呆一段时间。”

    江新月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是说这个?,喃喃念了声:“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来青州前?,其实挺讨厌邵氏的。

    老?夫人和裴延年是母子,就?算老?夫人再怎么不想在小儿子身上投入太多的感情。可?血脉相连,两个?人关系如今生疏成这样,其中很难说没有人在推波助澜。后来又因为她的私心?,老?夫人中毒,裴策洲被迫卷入到争斗的漩涡里,裴家没有一个?人能落到好。

    可?来青州之后,见过那么多生死离别?又经历过裴延年生死不明之后,她对?邵氏又讨厌不起来。

    在那段搜寻裴延年下落的日子,她是提着一口气才撑下去的,终日惶惶不安,在某个?想起裴延年的瞬间心?脏开始抑制不住地抽疼。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倒下去。

    裴延年在等她,她的孩子也在等她。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不到一个?月,而邵氏过了整整十五年。

    江新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转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延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上却说:“我回来看看孩子。”

    “两个?孩子都不搭理你,别?到时候又被昭昭拿着小木剑打。”

    他现在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小孩子又特别?敏感。

    小昭昭是有用?小木剑打人的习惯,有次被她看见收走小木剑打过一顿后就?老?实下来,平时根本不会用?小木剑胡乱戳戳。

    可?见到裴延年,她虽然?害怕得跟鹌鹑差不多,但是转个?身就?拿出自己的小木剑,靠在她的身边用?木剑对?准面前?凶得能吃人的怪物。只要裴延年往前?多走两步,她就?咿咿呀呀呵斥两声。

    有一次裴延年开玩笑,将她的小木剑夺走。

    她的眼睛瞪得圆溜,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抢自己的小木剑。大眼睛里噙满泪水,她紧紧地抿着唇,猛得冲上去把?自己的小木剑夺回来,窝到娘亲怀里“哇”得一声就?哭出来,哭得比上次被打手心?还要厉害。

    小明行平时和昭昭没少打架,姐姐哭后他也坐在旁边陪着哭。

    这小家伙比昭昭还要不老?实,后来裴延年再来看他们时,他不声不响地将自己最宝贝的拨浪鼓放到床沿边,直接被裴延年坐坏了。他一声不吭拿着被坐坏的小鼓爬到江新月面前?,话都还没说全乎就?开始告状。

    江新月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孩子受了委屈,便让裴延年去外面等着,还赔给小明行一面更精致的拨浪鼓。

    原本以为事情都结束了,小明行也挺喜欢新得的拨浪鼓。

    结果等裴延年一来,他又拿着那面被坐坏的小破鼓晃悠,还不停地去打量江新月的脸色。

    裴延年最后也彻底败给这两个?小家伙,平时回来见到两个孩子没睡的话根本不会进去,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一会。等两个孩子睡着后,他才会进去摸摸孩子的手,也仅仅是摸手而已?。

    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脑子活泛,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容易被搞定的性格。

    她有时候都觉得头疼。

    两个?人商量等孩子再大一点?之后,就?找先生替他们启蒙,免得日后移了性子转都转不过来。

    想到这里,她更想见到两个?孩子,便和裴延年去内院东边的偏房看望两个?孩子。

    小昭昭和小明行正坐在木盆旁边,在严嬷嬷的陪伴下挑拣盆内的红豆和绿豆。说是挑拣,更接近于捏着豆子玩。不过他们都挺喜欢将小手埋进豆子里,随意划拉两下就?能听见豆子与?木盆擦过的“哗哗”声,埋着头玩得不亦乐乎。

    裴延年的视线从孩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边女子的身上。

    在嘉应城,灯油都是难得的东西?。因此?天色暗下来之后,屋檐下只悬挂着一盏灯笼,仅仅是能照明的程度。

    暖橘色的火光掺了一点?夜色,温柔地落到小妻子的侧脸上,原本明艳的五官在模糊的光影中透着沉静如水的温柔。

    他轻咳出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进去看看孩子吧。”

    江新月偏过头,“你想进去看看孩子?”

    裴延年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腥气重,并不想晚上吓到里面的这两位小祖宗。“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着你。”

    “我也不想进去,他们身边整天都围着一群人,玩得可?高兴了,并不缺我一个?人。”江新月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男人,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反倒是你,整日都在军营中,今天难得有机会,我更想要和你在一起。”

    东昌被夺回来之后,裴延年便常驻在东昌,三四日回来一趟。若是遇上要紧的事,七八日回来一趟也很正常。

    不过回来之后,两个?人也说不上多少话。经常他累到吃点?东西?洗漱之后就?沉沉睡去,第二日天不亮就?要往东昌赶去。

    像今天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闲聊,都是难得的情况。

    裴延年诧异地看着她,有点?意外她的直白?。

    江新月这个?人没走心?的时候,嘴巴甜得很,什么“我心?上只有你一个?人”“我要一辈子做裴三的小娘子”这种话张口就?来。他那时是听出不对?,可?娇娇软软的小妻子窝在自己怀里,说想同他长长久久时,他就?在想,就?算是谎话,那十句里面也总该有一句是真的。

    后来才发现,居然?有人说谎真的连半个?字都是编出来的。

    再就?是两个?人成亲,关系明显好多之后,他也鲜少从她这边听到这么直白?的想念。

    “说的是真心?话,还又就?是哄我?”

    裴延年半开着玩笑,眼神?却转移到女子的脸上,不曾转移。

    他这段时间恢复了很多,最起码看上去只是偏瘦,脸颊上多了点?肉,不过看上去也更凶。就?算他在笑,可?眼神?看上去却泛着冷意,如同猛兽般夹杂着森森的战意。

    江新月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裴延年时,男人的样子比现在好不了多少,压根就?不能怪她将他当成杀人无数的匪徒,然?后小意奉承百般讨好。

    可?要是她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她应该也会告知自己的真实来历,请求他将她送到官驿等待徐府的人来接她回京城。

    想起曾经闹出的笑话,她抿唇笑,“你希望是什么?”

    “自然?是真心?话。”

    “那你就?当成真心?话好了。”

    江新月没去看他的表情,转过身朝着主屋走去。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便被人攥住,随后整个?人便被抵在门边,一具火热的身体就?直接贴了上来。

    裴延年气得捏了捏她的脸,“你便不能直白?些吗?刚认识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那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那时候我又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裴延年微微愣神?,放置在女子腰间的手紧缩。

    可?是在下一刻,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膀。他垂下眼帘,视线在女子水润的红唇往上滑,最后两人对?视。

    男人的目光极具有侵略性,似乎饿了很久的猛兽找到自己心?仪的猎物,在下一刻就?会直接冲上来,将她的衣物直接撕开啃咬。

    想到这种可?能,江新月只觉得腰间的大手都在发烫,隔着衣物,热意在那一点?开始散发,逐渐流遍全身。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男人却在此?时弯下身子,抵着她的额头,问道:“那你现在呢,还是不喜欢吗?”

    一吞一吐间,滚烫的呼吸就?喷洒过来,沿着女子纤细的脖颈往衣服里钻,很快皮肤上窜起一片疙瘩,都红了起来。

    裴延年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看见她已?经泛红的脸颊,他的眸色逐渐变深,放置在女子腰间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两下,然?后一寸寸往下挪动?着,卡在边缘处,拇指无意识地轻碰着上面的位置。

    江新月呼吸停顿了一瞬,愕然?看向他脑子里全都成了空白?,下意识地去扯他的手,“你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我们成亲都这么久,孩子都有了。”

    裴延年抵在她的身前?,被扯下去的手再次握了上来。这一次更要过分,虎口的位置几乎都搭了上去,深陷入柔软当中。

    看着小妻子红得要滴出水的耳尖,他的胸腔间也烧着一把?火。

    他的声音也不复往日的沉稳。“楚荞荞,你又不肯说喜欢我,也不愿意让我们碰。你还记得自己的夫君是谁,又是同谁成亲?”

    “我没说……可?你也不能在这里。”

    “那在其他地方就?可?以?”

    这话问得,好像她在邀请什么似的。

    江新月气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凶狠狠地警告:“你不要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刚落,男人的身体便不断下压,隔着她的手亲了上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呼吸交缠间,眼神?里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情谷欠。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薄唇的形状,脑海中那些混乱失序的场景便不断闪现,叫她连抬头都不敢。

    两个?人很长时间都不曾有过,偏生身体还残存着从前?的记忆,轻微的触碰都像是在干燥的柴堆里擦火,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沉闷。

    往常这时候,裴延年早就?开始拉着她做些不大正经的事。

    他在这方面实在算不得有多么耐心?。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动?手,而是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柩在他的脸上落下或明或暗的光影,深邃的眼窝里,他的眼神?几乎要凝结为实质,从她的脸颊下滑,没入更深的地方。

    这让她生出一种羞耻感,连带着掌心?都开始发烫。

    在她忍不住要低下头时,男人忽然?拉开她的手,单手捏着她后颈的位置,低着头亲下去。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触碰,唇珠摩擦,而后男人凶猛的气息便直接灌入进来,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朝着深处不断的探索、掠夺。

    强势而又蛮横。

    她有些不适应地要往后躲,原本抚上她后颈的大手上移,固定住她的脑袋。

    像是羽毛般在她的下颌、脖颈、锁骨以及更深的地方划过。

    她扶着男人肩膀的手骤然?紧缩,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别?碰那里。”

    “我只亲亲,并不做什么。”男人说。

    可?这种鬼话,有几个?字能相信?

    她含着肩膀不住地挣扎,可?全身发软使不出力气,更像是主动?摇晃着送到人的嘴边。

    这种认知让她全身都开始赤红,却被抵在门边挣扎不得,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男人在动?作间变得凌乱的头发。

    身上的衣服被一层层的剥开,当她的腿弯被架在男人手臂上时,她被迫仰起头抵着身后的门框。

    淅淅沥沥的水砸落在散乱的衣服上。

    男人的呼吸变得格外沉重,在她的耳边喘息,“放松些。”

    “我……我不会。”

    裴延年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自己也并没有那么好受。他狠了狠心?,将原本应该循序渐进的事一做到底。

    江新月起初有点?疼,随后被带入另一个?世界。

    她攀附在男人健硕的身体上,如同坐着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颠簸着直冲云霄,然?后长久地失神?。

    而不仅仅在门口,在里间的圆桌上、梳妆台前?、屏风后,木桶里。

    以至于她后来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可?以被人随心?所欲地摆弄成各种姿势。

    她最后被男人从木桶里捞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抱到床上去的。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躺在自己的身边。她熟悉地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然?后窝进男人的怀里。

    她其实已?经很困了,可?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忘记说。

    在身体的疲倦彻底袭来前?,她想起来,含含糊糊地将那一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裴延年,我喜欢你。”

    等说完之后,她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任由疲倦将自己带入梦乡。全然?没有察觉到,在她说出那句话时,男人的身体变得僵硬紧绷。

    裴延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停,而后血液如江河般奔涌。

    可?是那声音太小,小到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幻听。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假装毫不在意地随口问:“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

    他耐心?的等着,想要将这句话长长久久的记下来。

    可?等了很久,身边的女子都没有说话。

    他从最开始的期待逐渐冷静下来,没有生气和羞恼,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抬手想要去捏小妻子的脸。

    在触及到女子阖上的双眸时,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怀中女子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湿亮又灵动?的眼眸盯着人时,特别?像是一只偷吃又藏不住自己尾巴的狐狸。可?她睡着之后,又特别?地安静,乖乖软软地依偎过来,对?他没有丝毫的防备,仿佛他是她世界中最重要的存在。

    裴延年的心?软成了一片,悬停在半空中的手落在女子的脸颊边轻轻地碰了碰,慎重地在她额头亲了亲。

    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

    都没有关系。

    因为他都会,长长久久地,守着她。

    ——

    在嘉应城的战事快要结束时,张氏忽然?来了。

    她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江新月去前?院见到她都被吓了一跳。

    “你过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一个?人来的?这一路可?安全?”

    张氏一路奔波过来,脸上却没有多少疲惫的神?态,将自己带来的包裹放下,很是洒脱地说:“也不算一个?人过来的,国公府内不少侍卫的武艺还算可?以,我找了人护送我过来。我知道我要是提前?说,你们少不得又要为我担心?,干脆就?没说。”

    江新月连忙让青翠上茶和点?心?,两个?人谈了谈京城那边的情况。

    邵氏没了之后,老?夫人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又生了一场病。裴策洲回去没有赶上送邵氏最后一程,便留在镇国公府照拂老?夫人。最爱的长孙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老?夫人的病很快就?好起来。

    而在老?夫人的病好之后,裴策洲则搬去了裴家的陵园,替自己的母亲守孝。

    “孩子是个?好孩子,长嫂这辈子也够本了。”张氏低着头,感叹了两声。

    张氏原本是不打算来青州的,可?在裴策洲照拂老?夫人的那段时间里,她经常向他打听青州的情况,在得知裴琦月伤了手臂又划伤脸之后,就?改了主意有了这次的出行。

    “我先过来看看你,等会就?要离开去东昌。”

    “看琦月?”江新月犹犹豫豫了下,最后问出来,“你不会过去同她说,要她回京城成亲吧。”

    “怎么,还不行?”张氏反问。

    这下子就?把?江新月问住了,想想母女两个?人对?峙的场景,只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又说不出让张氏别?去东昌的话,热那几千里迢迢赶来可?不是因为青州的风景不错。

    她想了想说:“那我同你一起过去。”

    张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在去东昌的路上,江新月时不时地推开车窗,带着二嫂看看外面的风景,告诉她什么地方发生过战事,又是那里被打下来后原本逃离家乡的人回到故土,在衙门里领些物资开始重建房屋。

    “要是还不上的话,后面就?去官府报名,去修建城防来抵贷,总得让他们先生活下去。”

    “东昌那边情况更不好,当时炸药大多都藏在东昌,不少房子都倒塌了。琦月很出色,撤退的时候带着娘子军直接杀了个?回马枪。那些人见她们都是女子,便没有在意,死的时候都还不敢相信,就?直接让琦月带着人抢了两车火药回来。”

    “要是没有这两车火药断后,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从东昌撤退。”

    要知道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抱着毁城的念头。

    江新月怕张氏生气,就?说了很多琦月的消息。

    当时裴延年失踪,嘉应城内人手不够,裴琦月带着娘子军守了一个?城门不说,也同城中的将领商议,五个?人轮流出去尝试突围,调动?围攻的人马进行消耗。

    五个?人当中,只有裴琦月带出去的人毫无损伤。

    就?连裴延年也说,琦月若是男儿身的话,就?算不依靠镇国公府的资源,也能够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张氏听见的,却不是女儿在战场中的英姿飒爽,而是东昌的危险。她的脸色来来回回转变,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默。

    马车在下午到东昌,去军营的时候被人告知裴千户正在带着人训练。

    裴延年有事并不能过来,问山便带着她们登上城楼,看看这次的训练。

    娘子军资源匮乏,大多数人没有骑过马。

    裴琦月同总营那边交涉,为这边争取到一百匹战马。数量虽然?不多,可?以标志着一个?新的开始,证明女子也可?以如同其他正规军队一般,有自己的前?锋、步兵、骑射等,发展成熟之后才有可?能正式被收编入营,日后也会被记入到青州的地方志中。

    在百来位女骑中,张氏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未见,裴琦月的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京城,她是镇国公府用?金钱教养出来的娇滴滴的姑娘,穿着最精致的襦裙和最贵重的首饰,出行跟着五六个?嬷嬷和丫鬟,出席宴会,身边也总围绕着一群贵女。

    张氏这辈子最为得意的是,她真的将她的女儿养得很好,就?算是皇子妃也是配的。

    可?在东昌的裴琦月完全不一样。

    她的头发被束成一个?发髻,身上穿的是分不清男女的兵服,肤色也从一开始的白?皙胜雪到小麦色。若是不刻意提起的话,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她是来自京城。

    可?她在马背上时又是那么自由,神?情笃定而自信,张弓搭箭时候身体充斥着力量与?美感。

    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坐在马背上骑射时整个?人如同会发光一样。

    仿佛娇软的身体不断被打碎重组,从背后生出坚实的双翼,带着她在这片土地上翱翔。

    江新月没了先前?的长篇大论,而是带着艳羡地感叹着:“她现在真的挺好的。”

    张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嗔怪着:“东昌这气候确实不好,沙子这么多都迷了我的眼睛。”

    等过了这个?劲儿之后,她突然?转头,问江新月:“你也有女儿,若是昭昭长大之后,也同琦月一般坚持在边关带兵打仗,你情愿吗?”

    江新月愕然?的偏过头,就?见张氏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很是认真地等着她的答案。

    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情愿她走这条路。东昌发生战事时,我几乎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就?怕听到延年受伤的消息。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出事了,不可?能再回来,我一遍一遍地后悔为什么在他来青州之前?,没劝他不要过来。”

    “保家卫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是他呢?”

    “要是换了昭昭,我会更加不情愿。我和她的父亲已?经足够富有,能够保证她富足一生。”

    这些话几乎说到张氏的心?坎上,张氏手里的银子也不少,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亲生子顺遂一生。

    “可?是我能劝得住吗?”

    江新月没再看二嫂,转过身继续看着不远处骑射的娘子们。

    她们穿着最简单笨拙的作战服,顶着边关猛烈的风在马背上弯腰,手持缰绳在众人不理解的目光中创出自己的一条道。

    “他们足够爱这片土地,足够爱在这片土地上那怕艰难也依旧努力生活的人,他们的心?思永远不会困顿于家宅之中,甘心?看着山河侵扰却无动?于衷。”

    “所以保家卫国的人那么多,可?以是他。”

    “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也可?以是我的昭昭。”

    张氏眼眶又是一热,她忍不住别?过脸去,不停的用?帕子擦自己的眼泪。可?眼泪却越来越多,她捂着自己的脸,无声地哭泣着。

    江新月其实很能理解张氏,她站在她的立场上未必能比张氏做的更好。

    她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不停地轻拍她的背部。

    张氏的失控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长年累月的担忧在爆发出来之后,反倒没那么难受。

    那一日城楼上的风很大,张氏就?站在万里垂地的夕阳前?,贪恋地看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

    江新月没陪着二嫂去见琦月,不想打扰母女二人见面的时刻。

    她还以为二嫂要在嘉应城住上一段时间,结果第二日张氏就?上门了,并托她帮忙在武昌寻摸一个?好些的宅子。

    “为什么要买宅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里落脚。”

    “我要是在这里住个?几日,就?不和你客气了。但是我估摸着还要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买个?宅子安定下来好。”

    “想好了?”江新月这下是真的惊讶。

    “她喜欢这份差事,我还能强行把?她绑去京城?既然?绑不去的话,我不如就?留在她的身边,好歹还能看顾点?。”

    “你不想她成亲了?”

    张氏没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又极为洒脱地笑了笑。“在这里也能成亲啊,身家差点?也没关系,反正我有银子,都够她几辈子都挥霍不完。实在不行,招一个?上门的女婿,要是有了孩子我就?帮她带。”

    说到这里,张氏就?起精神?。

    “昨日我在军营中,看到不少适龄的男子,模样都很周正,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成亲。回头你帮我向三弟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其他的我也不挑剔,模样周正,人品好就?成。”

    江新月的脑海中冒出一个?人的名字,旁敲侧击道:“琦月有没有喜欢的人?”

    张氏语气幽幽:“她要是有的话,我就?不必如此?费神?。”

    江新月哑口无言,不知道要不要将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晚上,她同裴延年提起这件事,问起顾君珩。

    “这么多日,也没见两个?人有任何的联系,这是什么意思?”

    “倒不是没有联系,最初顾君珩写了几封信来青州。琦月没有回信,慢慢京城那边就?不再来信了。”

    “那琦月怎么想的?二嫂让我问你,看看军营中有没有合适的人,还是想要让琦月成亲的。”她想了想,补充说,“我觉得她不会拒绝。”

    如果条件合适的话,为了安自己母亲的心?,裴琦月会选择成亲生子。

    爱情并不是人生中的必选项,既然?如此?的话,换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江新月就?是觉得可?惜,躺在床上时脑海中依旧在想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睡不着之后,扯了扯裴延年的袖子继续问:“顾君珩真的不会来青州吗?”

    裴延年忍了忍,没出声。

    “会不会已?经在来青州的路上,想给琦月一个?惊喜?”

    “你是他的朋友,你觉得他会来吗?”

    裴延年忍了忍,最后开始没忍住开口:“你为什么这么想两个?人在一起?”

    江新月这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忸怩了一下实诚地说:“我觉得顾君珩长得很好看,很少人能比得过。琦月既然?要成亲的话,为什么不挑个?容貌好的?正好两个?人也知根知底。”

    裴延年这下也没有假寐,翻了个?身,眯着眼睛语气危险地问:“你觉得顾君珩相貌好?”

    “相貌确实好,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之前?刘家的姑娘还专程带了一群人去看他骑马。”

    她当时也去凑了热闹,不过人太多没赶上,后来还被徐宴礼罚了抄书,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想到这里,她不由感慨起来。“找个?容貌好的,最起码日子过得舒心?些。就?算日后两个?人发生了矛盾,对?着好看的脸也生气不起来。”

    一只大手防在她的腰间,她冷不丁就?听见身边男人阴恻恻的声音。“那你当初要离开清水镇,是因为我不好看?”

    “!”江新月脑子一嗡,出于小动?物对?危险的直觉,身体往后挪了挪,讪笑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天老?爷,当时裴延年凶成那样,谁敢去打量他长得怎么样,又不是不要命啦。

    只不过话不能这样说出去,她又凑上去挽着他的胳膊,娇声娇气地说:“其实仔细想想的话,顾君珩相貌也就?那个?样子,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刚正英勇的。”

    “呵。”裴延年冷笑一声,掀起眼帘看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笑容,不动?声色地将她压在身下,语气缓缓,“是吗?那你是怎么喜欢的?”

    江新月清楚地感知道男人身体上某一处的变化,小脸一红。

    她越想越不对?劲,没忍住冒出一句,“裴延年,你真挺流氓的。”

    裴延年顿了顿,看向她湿亮的眼眸,哑然?失笑,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我也觉得。”

    126 楚……楚荞荞,对,我叫楚荞荞……

    江新?月, 不对,现在更准确地来说,她现在叫楚荞荞。

    她站在土灶前, 看着面前的一口锅, 又看了看旁边被码放地整整齐齐的木柴,脑海中疯狂回?忆昨日?那?山匪做红烧小柴鸡的场景。

    他怎么做来着,先往灶膛里?塞木柴, 然后将洗干净切好的野鸡放到锅里?翻炒两下, 就盖上盖子闷出香味, 再?盛出来时就是裹着褐色油汤的鸡块。

    江新?月出身怀远侯府,外祖家又是渭南的望族, 从小便是金玉养着长大, 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平日?里?就算一个人用?饭, 也?得备齐六菜两趟,饭后还得有甜点和造型各样的果子,精致到每个地方。

    就算这样,她至多也?就每道菜尝几口,就决计不肯再?碰。

    毕竟她也?已经及笄, 小姑娘都爱美,掐着腰数着米粒用?饭。

    平日?若是这样的重油端上来来,她少不得要让小厨房的人重新?做其他的菜端上来。

    可昨日?见?到每一块都散发着诱人荤香,她眼睛都看直了, 连路儿?都走不动。

    偏偏将她买下来的山匪还在问她话。

    “叫什么名字?”

    “红烧小柴鸡……啊,不是……我吗?我叫……初……楚……楚荞荞,对,我叫楚荞荞。”

    男人将熬好的鸡油往锅内倒了点,再?将洗好的青菜放入锅内, 又问道:“哪里?的人,又怎么和那?群山匪扯上关系?”

    江新?月脑袋都已经被小柴鸡香迷糊了,张嘴就要把实话吐露出来。

    就没有见?过她这么倒霉的人。

    原本她在京城好好呆着,听说从小带她的外祖母感染风寒,一连好几个月都断断续续没好得彻底,便同表哥徐宴礼一起回?了渭南,陪外祖母小住一段时间。

    回?来的路上,徐宴礼因其母亲急病,便提前骑马疾驰回?京,让镖师护送她们一行?人回?去。

    谁知道就那?么寸,正好遇上了山匪洗劫。

    随行?的人死的死、被卖得卖,留下来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原本也?是有山匪见?她长得好看,生了歹意,在她以为?自己都要逃不过这一劫时,在路上遇到一种叫她发病的灯芯草。她抓着灯芯草从领口往衣服里?塞。

    一刻钟不到,她就开始发病,脸上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样子可怕。

    山匪被吓了一跳,骂了声晦气转身就离开了。

    他们原本以为?她会挺不过去,打算等她死了就直接拉出去丢了。

    就连江新?月自己都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可是她实在不甘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躺在阴暗潮湿的小黑屋里?,她极力克制住想要往身上抓的冲动,一面用?湿润的泥土往自己的身上抹来降低温度。

    最后居然这样挺过来,还被裴三?买了回?去。

    她被裴三?买回?去时,差点没掉眼泪,刚准备亮出自己的身份,好好同人商量之?后许以重利,让他将自己送到清水镇的驿馆。

    谁知道裴三?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将她买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带路,将山寨直接杀穿,来了一波黑吃黑。

    看着流血的剑尖和男人朝着她走过来的高大身影,她的天都塌了!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她不得不撒谎说自己举目无亲,想要跟着他回?家,哪怕是做洒扫丫鬟都成。

    裴三?听完之?后,英挺的眉蹙起。他抬头看了眼逐渐变黑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浑身红肿的姑娘,若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一定都能活到第二?天早上。

    他难得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并不缺洒扫的丫鬟,你先跟着我回?去,什么话等明日?再?说。”

    说完之?后,裴三?就直接解下身上的披风将她兜头兜脸包裹住,将她挟在怀中骑上马就走了。

    吐过的酸腐味在密不透风的披风里?来回?攻击她,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掉了一路的眼泪,甚至在下马时直接晕了回?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就躺在门口的竹床上,迎面就是一把泛着冷光的箭矢,吓得脑袋一晕差点又要直接都倒下去。

    这时候就看见?裴三?提着一桶热水走进来。

    他见?到她醒来之?后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走到屋子里?之?后又带着一个空的木桶出来,将木桶直接递到女?子面前。

    “厨房里?烧了热水,醒了就自己过去打水,把身上的衣服换一换。”

    “我?”江新?月没能反应过来,她也?从来没做过打水的事。

    就只见?裴三?将木桶放下,人就已经走出去了。

    江新?月慢了半拍,反应过来之后就立即拎着水桶跟着去了厨房。

    她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拎不回去的情况,还特意只盛了半桶,双手抓着木桶的把手再?用?力往上提。

    结果力气用?了,木桶却纹丝不动。

    她疑惑地偏头看了看桶底,见?底下正常之?后,又不信邪地往上提了提。

    裴三?就站在不远处,拧着眉头看了一会。在看见小姑娘第三次尝试依旧没能让木桶挪动半寸时,他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江新?月眼睁睁看着在自己手上纹丝不动的木桶到男人手上变得轻飘飘后,诧异中还带着手足无措,尴尬地如同一条小尾巴跟在男人身后进进出出几个来回?。

    将最后一桶热水倒入木盆中,裴三?指了指旁边叠放整齐的男装,言简意赅。“新?的还没有穿过,等会就换上。”

    江新?月跟着傻子差不多,局促地连说了两声“好、好”。

    等男人走出去之?后,她终于没了那?份紧张,转而纠结的盯着面前水气缭绕的木桶。

    也?不是她自吹自擂,她算是长得好看的,在京城中也?是小有名气。万一洗着洗着,男人突然要闯进来轻薄她怎么办。

    可没等她纠结太久,她就从水面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

    整张脸都已经肿起,只能勉强分辨出五官。

    怎么能丑成这个样子?!

    江新?月差点都要尖叫,无法正视自己的脸,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裴三?救自己是为?了这张脸。

    这么一想,她倒是放松下来,破罐子破摔就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屋子里?宽衣解带,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换上了男人的衣服。

    男人的身形比她健硕许多,她穿着衣服时候更像是往自己的身上套了个麻袋,将领口、腰间、袖口等容易松动的位置扎得严严实实之?后,她才摸去了唯一亮着灯的厨房。

    也?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她的脑袋开始疯狂的转动,最后也?不敢冒险,而是给自己编了个身份。

    “我是徐州人士,家中双亲突然去世,叔伯觊觎我家的财产,想要强行?将我嫁给有八个姨太太的刘员外。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家中的金银细软逃走,寻个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也?不知道是不是漏了财,被这群山匪给盯上。”

    她一边这么编,一边在心里?给徐氏道了个歉,至于她的父亲,她真巴不得自己的乌鸦嘴灵验了。

    裴延年将炒好的青菜装进盘子里?,英挺的眉心蹙起,“你家中没有其他人了?”

    “除了叔伯,便没有其他亲戚。若是我现在被送回?去,定是要被逼着嫁人。”

    江新?月的眼泪从嘴角……不对,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强行?挤出两滴眼泪来,试探地问道:“你教那?群山匪都解决了,自己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裴延年没有说自己的身份,淡声道:“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也?不会追究?”

    裴延年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想要报官?”

    他的相貌原本就英气,五官硬朗,再?加上健硕的身形,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好招惹的人。此时他刚杀过人,衣服上还带着星星点点锈红的血气,那?相貌就不能说是英气,而是浓浓的煞气。

    轻飘飘的一个眼神扫过来,江新?月只觉得自己的肝胆都在发寒,立即坐正了身体。“不报官,我坚决不会报官。”

    天老爷,她要是将这件事捅出去,裴三?杀她就和杀只小鸡崽子似的。

    裴延年眉头蹙得更紧,却也?没说什么,吐出三?个字。“先吃饭。”

    这算自己暂时过关了吗?

    江新?月惊疑不定,并不敢动桌上的碗筷,缩着自己的脑袋看男人吃饭。

    别说裴三?凶是凶,可做出来的菜特别香,那?香气直往自己的鼻子里?钻,把她的馋虫全都勾引出来,这叫已经被饿了几天几夜的她怎么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

    等偷偷摸摸将油亮的鸡块塞进嘴里?,强烈的肉香味蛮横地占据了所有味蕾时,她的眼泪不争气的滚落下来,一边哭一边往自己的嘴里?塞饭。

    这裴三?的手艺可真好,真要是死在这一口吃的上,她也?不算冤。

    裴延年拿着筷子的手顿住,难得有些疑惑。“你哭什么?"

    就看见?小姑娘抬起头,用?含着泪的杏眼盯着自己,含糊不清的说:“你对我真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就是太感动了……”

    面前的姑娘虽然已经洗漱干净,但是脸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红肿,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面貌,唯有那?双眼睛很特别。

    她的眼睛生得异常好看,凤眼偏圆,黑白分明很是清明。

    此刻她的眼里?没有了一开始他见?到的倔强,而是含着一层水光,望着人时就好像把她所有炙热而真诚的爱意全都奉送上来。

    裴延年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很快又松开,冷着脸道:“我不是个好人,对你也?不算好。”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的话,江新?月真的想翻一个白眼。

    杀人和砍萝卜一样的,能是什么好人,他真自己有足够的认识。

    可是她不敢说,猛得往嘴里?塞了一口裹满汤汁的米饭时,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哄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会对我不好呢?”

    偏生她的语气非常真诚,就像是真的在感谢。

    裴延年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烦躁来,怎么随手救个人还扯出救命之?恩,同人有了牵扯起来?

    他静静地等人吃完,面无表情地说:“你不用?感谢我,我也?不是特地为?了救你。今晚你可以留在这里?,明日?自己想办法回?去。”

    说完之?后,他便将面前的碗筷端走,端到灶台边清洗起来。

    他的身量很高,宽肩窄腰,行?动间充斥着一种最为?原始的力量感,手上拿着陶碗时就像是捏着小孩子的玩具,好像稍微用?一点力道就能直接捏碎。

    可是要是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倒真也?没对自己做过什么坏事。

    江新?月咽了口唾沫,回?想起刚刚裴三?同自己说过的话。

    他真的愿意就这样放自己离开?

    127 我不走,我就想跟着你

    晚上睡觉的时候, 裴三丢给她一床厚被?,让她对折后铺在堂屋的竹床上对付一晚。

    这条件要?是和在怀远侯府的时候比,那?就?是差得没边。

    可在柴房的地上都睡了两三晚, 江新月诡异地觉得很满足。她将被?子卷吧卷吧, 全都裹在身上,像一条毛毛虫直挺挺地躺到了竹床上。

    不一会儿,儿, 她就?觉得身上痒, 扭了扭身体, 以为先前的过敏没好全,还以为是正常的情况, 就?强迫自己放下手, 免得将皮肤抓破了皮。

    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开始一门?心思想着明天怎么离开。

    她暗自告诫自己,晚上一定不要?掉以轻心睡得太?熟,万一裴三出门?见她不顺心直接提着刀将她抹脖子,她真的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可这被?窝实在太?温暖,胃里装着两碗米饭, 脑袋就?跟着晕乎乎。

    同?自己的顺意斗争了一会儿之后,她安心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死就?死吧,今天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她都要?好好睡一觉!

    江新月这段时间?一直精神紧绷, 尽管她知道裴三并不是什么好人,很可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她实在太?累了。在这巴掌大的前厅内,她裹着棉被?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裴延年醒得很早,今日还要?去衙门?一趟, 将山寨的后续处理好。

    走出房门?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往竹床瞥了一眼就?往外走,没闹出一点动静。

    等江新月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她不敢相信,裴三真的对她这么放心?真不怕她去衙门?告状?

    不不,她立即摇了摇脑袋,做贼一般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居然?真的没有人!

    这要?是还不跑的话,真的都对不起这天赐良机。

    江新月当机立断,立即找到自己的衣服换上,就?小跑着出门?了。

    可是一个时辰之后,她看?着面前似乎刚刚才翻过的大山,陷入深深的沉默,这……这怎么还没完没了!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太?阳高悬在头顶上空,她如?一片被?晒焦的树叶,整个人蔫了吧唧地垂着头,双腿更像是灌入铅水般沉重得抬不起来一点。

    按照现在的状况,别说找到清水镇了,就?连生存下去都是极大的困难。

    她甚至有点后悔,早上为什么不趁着屋里没人,先吃饱一顿再逃跑。昨天裴三做的小柴鸡可真香,剩下的大半碗热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