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昨晚没睡好?”
清冷的嗓音唤回韩榆的思绪,他掀起眼帘,韩松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眸光浅淡,仿佛看透了一切。
可当韩榆再定睛看去,韩松只是看似淡然,眼中却酝酿着关切。
韩榆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筷子碰上碗底,发出脆响。
低头看去,碗里的白粥早已见底,而他之前机械性地进食着,吃光了都没能察觉。
无怪乎韩松这样问,韩榆几乎一夜未睡,都在想事情。
不明白,又隐隐约约触摸到一点真相的边缘。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仿佛吃了发霉的隔夜菜,又仿佛被迫吞下在臭了一个月的酸菜缸里泡了半年的藕丝糖,简直太恶心人了。
直到现在,韩榆都没能回过味来,导致被韩松轻易发现了端倪。
韩榆面不改色地放下碗筷,心虚地挠挠脸:“新安江那一片前阵子不是闹了水患,住在江边的百姓都遭殃了,截至目前一些后续工作还没能做完。”
“虽然有下面的人负责跟进,但我这个知府也得随时关注着,昨夜忙着查看进度,一时不察,等抬头发现已经是深夜了,今儿又早早起来,只睡了两个多时辰。”
“你还尚未及冠,不能熬得太晚,对身体有害无利。”韩松定定看了韩榆片刻,很快收回目光,将盘子里剩余的土豆丝处理干净,“灾后重建由官府负责,新安江河堤就交给
工部的那群人,他们每年都来检修,对河堤的情况再了解不过,很快就能解决。”
说起工部,韩榆就想到任工部侍郎一职的南阳伯。
不过这种不远千里跑来外地,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都是交给底下的人,三品侍郎是不会亲自过来的。
但往往有时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当一个人手中有了权力,野心欲望在挥斥方遒间不断膨胀,终有一日会如同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
韩榆想提醒韩松,转念一想,二哥何等敏锐,哪里需要他的提点。
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韩榆嗯嗯点头:“好,我知道了。”
韩松放下筷子,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提起彼此双方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
“之前的事......”韩松抿了下唇,“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很好。”
韩松从未怀疑过韩榆的能力,那天之所以情绪激动,是不想让韩榆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一时情急,态度过激了些。
韩榆离开后他就后悔了,拿着那张契约书,心中很是惶然无措。
直到今日,控制不住情绪的愧疚仍然紧紧缠绕着他。
“那天......是我不对。”
无论先生是否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又处于何种艰难险境,他总能逆风翻盘,成为最最瞩目的那一个。
你或许不知道,我一直以你为荣,以你为傲。
奈何韩大人不善言辞,千言万语汇聚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
是我不对”。
韩榆怔了下,眼角眉梢俱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二哥这是在向我道歉吗?”
无论韩榆第多少次抛出直球,韩松的反应都是措手不及。
这一刻,韩松亦然。
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无意识地轻点桌面,指腹来回搓两下,韩松郑重其事地颔首:“是,我的错。”
韩榆笑了:“说实话,我从未怪过二哥,也知道二哥是为我好。”
“况且若不是二哥和师公交给我的东西,我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掌控徽州府。”
韩榆口吻真诚,眼眸明亮:“你我是兄弟,官场上尔虞我诈,人情淡薄,须得同心协力,方能走得长远。”
韩松心口一松,嘴角扬起些微的弧度:“是。”
灾后重建的工作彻底收尾,工部官员开始如火如荼地修筑河堤。
韩松作为钦差,身负监察之责,自然不得缺席,每天起早贪黑,跑得比工部的官员们都勤快。
韩榆深知二哥的工作狂属性,并不打算干预他的日常工作,只偶尔让人送饭过去,给他改善改善伙食。
毕竟那边的大锅饭并不算好吃,更没什么好的食材。
设宴款待了以田姓富商为首的一众向官府捐款的商贾,韩榆很快投入到新一轮的繁忙公务中。
身为知府,整个徽州府都在他的统筹管理之下,即便有数百名下属,仍然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他亲自过问,时常忙到深更半夜。
一来二去,韩榆恨不得把家搬到
府衙,顺便再整张床,吃喝都在厅堂里。
韩榆尚且这般拼命,韩松更是不遑多让。
为了方便工部官员和匠人们巡视、干活儿,韩榆特地让人在江边购置了一座宅院。
韩松懒得来回奔波,三天两头住在那里,只偶尔回来看一眼韩榆。
韩榆对此表示理解,有出城回城的时间,都能在床上多睡一两个时辰。
忙碌之余,以防工部官员不安分,私下里做什么小动作,间接影响到韩松,韩榆在匠人里安插了自己的人。
不过一旬,韩榆就收到韩八传来的消息——此行官员中除了韩松官位最高的两个,不仅偷工减料,还私自昧下了十万两白银。
韩榆看着手中的白纸黑字,怒极反笑。
偷工减料,也就意味着修筑的河堤并不牢固。
一旦江水暴涨,河堤根本拦截不住,届时受灾受难的只会是沿岸无辜的百姓。
轻则庄稼、房屋毁损,重则性命不保。
永庆帝拢共拨下白银三十万两,这两个狗东西胆大包天,胃口大到竟一口气吞了三分之一。
韩榆真想掐着他俩的脖子问一问,贪下的十万两是用来给自个儿准备墓地和棺椁的吗?
其实大可不必,他们的结局极有可能是抛尸乱葬岗。
韩榆眸光渐冷,打算先把手头的公文处理了,然后出城一趟,将这件事告诉韩松。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刚提笔蘸墨,敲门声响起。
韩榆眼也不抬:“进。”
“知府大人,工部的
杜大人派人来官府,说是河堤的修筑已经完成了一半,请您过去瞧瞧,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好让匠人及时修补。”
杜大人,也就是韩榆口中的那个狗东西。
另一只狗东西姓唐,两人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玩意儿。
所以,杜大人在这个时候请他过去,意欲何为?
绝不可能是发现了韩八的身份。
在韩榆所有的韩姓下属中,韩八伪装的能力最强。
记得有一次,韩八伪装成韩一的模样,就连韩榆都差点没能分辨出两人的区别。
而韩八之所以露馅,还是因为他时不时瞥向书桌上的点心。
嗯,没错,韩八生平就一个爱好——吃。
“大人?”
同知知事于春见韩榆许久未应,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韩榆回神,看向年轻有为,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同知知事:“稍等,容本官写封信。”
说罢,韩榆笔墨翻飞,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拿起来轻轻吹两下,叠起来塞进信封里,再交给一旁乔装改扮过的韩二。
于春好奇地看向韩二,踟蹰片刻开口道,带有几分试探的意味:“这位有些面生,瞧着不像是咱们府衙的。”
“他是我家中的管事,来府衙是家母从越京送来急信。”韩榆起身整理衣冠,“快些把信寄出去,我也该出发了,可别让杜大人等急了。”
他倒要看看,杜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春迟疑一瞬:“大人可要下官陪同
?”
韩榆脚下微顿,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于春憨笑着挠头,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大人您孤身一人出城,下官不放心。”
韩榆失笑:“就算真遇上什么危险,也不是你一个文弱书生能应付的。”
于春只一味地笑,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道:“那到时候,下官定要第一个护在大人身前。”
韩榆想到几个月前第一次见于春,他正被同僚欺负,生得人高马大,却怂唧唧地蜷缩在角落里抹眼泪。
韩榆事后又观察了于春几日,见他做事踏实,正巧还剩个同知知事的空缺,就把这个机会给他了。
韩榆眸光微闪,对于春的话不予置评:“你只需好好办差,别让本官失望。”
于春重重点头:“这是自然,下官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提拔之恩。”
韩榆深深看他一眼,那边早已有人备好马,阔步踏出府衙,翻身上马。
“走了。”
韩榆淡淡说了句,一甩马鞭,身.下骏马疾驰而去。
......
“知府大人百忙之中走这一趟,下官不胜荣幸,还请知府大人随下官来。”
韩榆居高临下地看着笑得一脸谄媚的杜大人,定在原地没有动身:“去哪?”
杜大人噎了下,这韩知府果真跟他堂兄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不通人情,只认死理。
“下官想让大人到河堤上亲自体验一番,登高望远,也好将整个河堤看得更仔细。”
“杜大人此言差矣,就算登得再高,哪
能一眼望到头?”韩榆蹙起眉,严肃纠正杜大人的随口胡言,不过还是同意了,“走吧,说来本官已有数月不曾来此,上一回还是正月里,那时候河堤草木不生,很是没什么看头。”
杜大人嘴角抽搐,情不自禁地想起几个月前越京的那场巨变。
上百名出身世家的官员相继落马,午门外的行刑台被血染红,连续半个月,每每上值时从旁路过,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而这一切,起始于面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
这位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还需慎之又慎。
“如今正值七月,河堤上草木繁盛,大人定能见到另一番不同以往的美景。”
韩榆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先众人一步向上走去。
杜大人和唐大人两相对视,将只有彼此能懂的信息通过眼神的交流传达给对方,然后带着人快步跟上。
于春不甘落后,小跑着追上韩榆的脚步。
韩榆一行人往上走,很快来到堤上。
杜大人向韩榆介绍了一路,其中不乏吹嘘吹捧。
“知府大人当心些,河堤很高,下边儿就是新安江,江水甚是湍急,去年下官过来,听说有家娃娃贪玩掉进江中,捞了许久都没捞上来。”
韩榆远眺前方的江景,闻言漫不经心应一声:“多谢杜大人提醒,本官腿脚无疾,想来也不会脚滑跌下去。”
杜大人干笑两声,引着韩榆继续往前。
越往东走,匠人越发见少。
许是察觉到韩
榆的疑惑,杜大人解释说:“这一段是最早完工的,看完就能回去了。”
韩榆应一声,随意打量着两旁的风景。
不像是前来视察,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很快,一行人走到河堤尽头。
再往东,却不是一条缓坡,而是险峻陡峭的断崖。
数丈高,周缘杂草丛生。
韩榆往前一步,向下看去。
断崖下,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好在占地有限,另一边的尽头则是新安江,水流湍急,奔涌着向东去。
于春见韩榆立在断崖边,清瘦的背影高大挺拔,绯色官袍被夏风吹得猎猎作响,忙不迭上前来:“大人,此处危险,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杜大人也上前来,另几个随行的官员紧随其后:“是啊,断崖陡峭,知府大人您......”
韩榆默不作声地看着郁郁葱葱的密林,似乎对自己已经站在断崖边毫无所觉,更没察觉到身后蠢蠢欲动的罪恶之手。
突然,一股力道悄无声息地袭上后腰。
韩榆脚下一滑,从断崖直直跌落。
“啊!”
官员们吓懵了,手足无措地趴在断崖边,一个个脸色煞白。
“知府大人掉下去肯定活不了,咱们是不是要被问责?”
“我还没反应过来知府大人就掉下去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于春更是失声痛哭,对着断崖下大声呼喊“知府大人”。
杜大人暗自撇了下嘴,一派道貌岸然的模样:“咱们好说歹说,知府大人偏要一意
孤行,如今掉下去了......说句不好听的,也是他自作自受。”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杜大人,脸上满是恐惧后怕。
“诸位别忘了,钦差大人可是知府大人的堂兄,钦差大人什么秉性诸位也该知晓,若是他迁怒到咱们身上,可就大事不妙了。”
于春忙不迭追问道:“那该怎么办?”
杜大人循循善诱道:“诸位且听我说......”
另一边,韩松忙完了手头的事务,得知韩榆来了,便打算来见他。
问了唐大人,被告知韩榆和杜大人去了堤上,兀自算了时间,也该回来了。
正当这时,身后有人喊:“杜大人。”
韩松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杜大人等人如丧考妣的表情。
再看人群中,并无韩榆的身影。
韩松心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杜大人见到他,扑通跪到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韩大人,知府大人他......知府大人掉下断崖了!”
烈日当头,韩松眼前一阵眩晕。
......
却说韩榆从断崖边跌落,先是仰面朝天,自由落体一段距离,确定脱离了杜大人等人的视线所及范围,缓缓摊开左手。
“小白!”
成年男子手腕粗细的绿色藤蔓自韩榆掌心弹射出来,插.进坚硬紧实的岩土中。
碎石与泥块齐飞,砸了韩榆一头一脸。
韩榆吃了一嘴,不住咳嗽。
藤蔓深深扎进岩土中,又因韩榆的下坠猛地绷直。
一
拉一弹,韩榆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掼到一块凸起的巨石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脚腕传来剧痛。
轻则脱臼,重则骨裂。
又一道藤蔓凭空出现,缠上韩榆的腰,稳住韩榆被迫晃荡的身体。
韩榆疼痛之余,敏锐地感知到小白的慌乱和愧疚,用右手揉了把腰上的藤蔓。
“我没事,先下去。”
意外导致韩榆受伤,这下小白更谨慎了,全程小心翼翼,一条藤蔓稳稳托着韩榆,另一条哼哧哼哧打洞,在岩土上扎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
韩榆哭笑不得,明明可以一步到底。
不过方才小白似乎吓坏了,也就随它去了。
原本一个呼吸就能完成的事,硬是浪费了半刻钟时间。
没办法,谁让小白有韩榆纵容着呢。
藤蔓将韩榆放到地上,韩榆左脚着力,右脚悬空,扶着树一屁股坐到地上。
韩榆褪下鞋袜,查看受伤的右脚。
脚腕脱臼,看起来有点严重。
韩榆眼都不眨一下,咬紧牙关,将不正常扭曲的脚腕复位。
一掰一推,韩榆闷哼出声,颈侧不受控地暴起青筋。
然而他此刻没功夫矫情,犀利的双眸瞥向左前方。
“讨人厌的苍蝇。”韩榆拿袖口拭去额角的冷汗,不慌不忙地倚在树干上,“小白,交给你了。”
藤蔓亲昵地蹭了蹭韩榆脏兮兮的侧脸,“唰”地飞出去。
十数人踏着落叶残枝向韩榆靠近,周身散发着嗜血凶戾的气息,仿佛从尸山血
海中爬出来。
当看到靠在树上,闭着眼死生不知的韩榆,动作整齐划一地抽出长剑,快速逼近。
杀气袭来,韩榆慢悠悠抬起手,掩面打了个哈欠。
速度太慢,小白都等不及了。
看不见的绿色藤蔓游走在空气中,所经之处带起一阵飒飒破风声。
“噗嗤——”
“一。”
“二。”
......
“十二。”
韩榆数了十二个数,睁开黝黑的眸子。
不远处,小白跟串糖葫芦似的,把十二个灰衣人串成一串,快活地在林间穿梭着。
至于那些灰衣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韩榆不禁扶额:“好了,别再玩了,先找个山洞。”
他都把戏台子搭好了,就等杜大人和唐大人得意忘形,从而露出马脚。
在韩松找来之前,只能先委屈自己,在山洞里凑活几天了。
希望二哥争气一点,早点碾死那几只蝼蚁,接他回家。
这片林子并不大,小白四下里摸索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找到了?”韩榆把两根树枝放在右脚脚踝的两侧,用布条固定,“那就走吧。”
藤蔓再次缠上韩榆的腰,像是对待什么珍宝,托着往西边去。
山洞还算干净,只是有些潮湿阴暗。
韩榆席地而坐,后背靠在阴冷的石壁上,摊开手心:“辛苦小白,回来吧。”
藤蔓贴了贴韩榆。
“不必。”韩榆摇头,“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从数丈高的断崖摔下去,即便上天眷顾,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小白拗不过韩榆,转瞬消失不见。
韩榆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脸,闭眼假寐。
此前公务繁忙没能好好休息,方才又耗费过多精力,在山洞外沙沙风声的催眠下,韩榆陷入沉睡。
小白自发支棱起来,承担起保护主人的重任。
不知睡了多久,韩榆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火光,将整个山洞映得红澄澄的。
以及——
坐在山洞口,怀中抱剑的......年轻女子。
女子着一身利落清爽的深色衣裳,厚重的黑布遮住大半张脸,微微侧着身,只留小半身影给韩榆,正出神地看着外面。
韩榆眸中染上警惕,这人从何而来,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韩榆的眼神太过冰冷,女子无法忽视,便转过头来:“路遇追杀,逃亡至此,我并无恶意。”
韩榆睡了许久,天色早已暗下来,树影黑黢黢的,被风一吹,影子跟活了似的,有些阴森可怖。
韩榆并不轻信对方的说辞,眸光流转,从女子脸上掠过。
山洞并不大,就算女子在山洞口,和韩榆也只隔着一小段距离。
因而在火光的照耀下,韩榆将女子露在面巾外的眉眼尽收眼底。
英气的眉,凤眼微挑,眼尾点缀着一粒小痣。
韩榆不动声色垂下眼,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在下与姑娘有相似的遭遇。”
女子偏过头,丢了一瓶伤药:“没毒。”
韩榆眉梢轻挑,抬手接住伤药,拔掉塞子,倒在蹭破皮的
手背上。
前方传来女子清凌凌的嗓音:“绯色官袍,四品或者五品官员。”
韩榆低头,他身上可不正穿着脏兮兮的绯色官袍。
韩榆:“......”
好在女子只顺口一说,轻描淡写地戳破了韩榆的谎言,然后继续靠在山洞口,仰头望月。
两人一里一外,谁都没说话。
直到月至中天,柴火快要燃尽,盯着山洞顶发呆的韩榆目光下移:“姑娘若不介意,可以进来休息。”
女子不作声,抱剑起身,在韩榆对面坐下,挑了下柴火,好让火烧得更旺。
这期间,她始终剑不离身。
韩榆并不在意,双手环胸地闭上眼。
女子放下手中树枝,指尖颇具节奏地轻点着剑鞘。
蝶翼般的眼睫眨动,隔着火光看向对面的少年人。
橙红的火焰在她眼底跳跃,明灭不定,一如她眼中的思绪。
良久,女子阖上眼,抱剑睡去。
另一边,韩榆眼皮滚动,呼吸始终绵长。
下半夜,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惊醒了韩榆。
睁开眼往外看,疾风骤雨拍打着参天树木,在风的作用下飘进山洞。
火堆早已熄灭,只留一团黑灰。
不经意间转眸,与女子凌厉的眼眸四目相对。
两人俱是一怔,很快移开。
外面倾盆大雨,韩榆一时间没了睡意,放空大脑默背文章。
背着背着,再一次睡去。
醒来已经天亮,雨也停了,山洞里不见女子身影。
韩榆以为她走了,抬眼就瞧见女子手里拿着什
么,踏着泥泞从远处走来。
“吃吧。”
女子将一根被树枝串着的烤鱼递给韩榆,声线依旧沁凉。
韩榆迟疑片刻,还是接过烤鱼:“多谢姑娘。”
女子摇头,在他对面坐下:“你叫什么?”
韩榆被她搞得懵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在下韩榆。”
——既然她看出自己有官职在身,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
“含玉。”女子说道。
韩榆:“嗯?”
女子重复:“我叫含玉。”
韩榆:“???”
韩榆:“......含玉姑娘?”
含玉点头:“嗯。”
韩榆陷入沉默。
这名字......真够巧的。
互相交换了姓名,两人相对无言,继续干坐着。
估摸着今天或者明天,二哥就能找来了。
韩榆轻咳一声:“姑娘的人何时来?”
含玉抬眸:“不下雨的话,两天之内。”
一问一答,山洞再次陷入寂静。
半个时辰后,天空下起瓢泼大雨。
韩榆:“......”
这一下,就连着下了两天。
无论韩松还是这位含玉姑娘的人,始终不曾出现。
这期间,韩榆和含玉轮流出去找东西。
有时候是烤鱼,有时候是野果,总之都能饱腹。
第四天早上,轮到韩榆出去找吃的。
韩榆运气不错,猎到一只野兔,就地烤了,带回去两人分着吃。
韩榆撕了一半给含玉,弯腰递给她。
两人对视上,一触即离。
韩榆又一次看到含玉右眼眼尾的那一粒小痣。
片刻的失神后,韩榆语气带着莫名的笃定:“我们在太平府见过。”
含玉不看韩榆,低头撕下一块兔肉:“或许吧。”
韩榆:“......”
韩榆停止追问,退回到自己的地盘上。
——第二天,韩榆外出觅食,带了好些树枝回来,在山洞中间画了条三八线,两人对半分,互不越界。
脱臼的右脚还未痊愈,韩榆不敢用力,抻着两条长腿,慢条斯理地吃着烤兔子。
快要吃完时,山洞外响起竹哨声。
韩榆下意识看向含玉,果然见她放下兔肉拿起长剑,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眼看含玉将要走出山洞,韩榆突然开口:“是你吗?”
含玉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狭窄的山洞少了一个人,变得宽敞许多。
韩榆无视被含玉抛下的半边烤兔子,手肘抵在膝盖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这回倒是没避而不见,但依旧是个胆小鬼。
正想着,山洞外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很多人,且步履急切。
应该是了。
韩榆吃完最后一口兔肉,侧首望去,清逸俊美的男子出现在山洞口。
青色衣袍上满是泥泞,头发凌乱不堪,长靴更是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韩榆忽然笑了:“二哥。”
韩松紧绷的身体倏然塌下,疾步走进来,半蹲下身:“杜江和唐道成已在府衙牢中,我来带你回家。”
语调沙哑,比铁锹划过石头还要刺耳。
韩榆仿若未闻,正要起身,却见韩
松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我背你。”
韩榆不太乐意:“二哥我......”
韩松不由分说,强行背起韩榆往外走:“我注意到你伤了腿,最好还是不要乱走动。”
韩榆默了默:“多谢二哥。”
韩松踩着晨光踏出山洞,嗓音清朗:“嗯,我是你二哥。”
韩榆呼吸着林间清新的空气,无声笑了。
数十名官兵迎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被韩松喝止:“莫要吵嚷,快些回去。”
官兵自不敢忤逆这位雷厉风行的钦差大人,纷纷退让开来。
韩松背着韩榆,一路往东:“回家还早,榆哥儿若是困了,可以先睡一会儿,醒来就到家了。”
韩榆盯着韩松发梢上的泥点子,没来由地问了句:“二哥,你找到你的那位凌先生了吗?”
韩松身形一顿,又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韩榆以为韩松不会回答。
“找到了。”
......
韩榆没睡,就这么被韩松背着回到府城。
韩松无视了蜂拥而上的官员,送韩榆回他的房间,让早早候在一旁的大夫诊治。
尽管韩榆再三表示,他除了右脚受伤,其他地方都好好的,还是被摁着灌下一大碗苦药。
许是汤药里有安眠的成分,韩榆躺着躺着,眼皮渐渐发沉,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先生。”
熟悉的声音,韩榆曾在半月前的梦里听过,现实中更时常听到。
韩榆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青衣的首辅大人跪坐在床边。
韩榆发现自己浑身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蚂蚁啃食,泛起灼热的剧痛。
这种疼痛,让韩榆觉得有点熟悉。
神思恍惚间,韩榆感觉自己声带颤抖,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说的......你可记下了?”
首辅大人哑声道:“先生之言,长风字字铭记于心。”
“那、那就好。”韩榆感觉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只破风箱,每说一个字,就呼呼作响,“我就......放心了。”
韩榆抬起手,视线下移,落在首辅大人低垂的发顶上。
“长风,你要好好的。”
尾音轻不可闻,化作一声叹息,揉进融融春风里。
韩榆被迫闭上眼之前,惊鸿一瞥,看到了“自己”的手臂。
深色的脉络遍布在瘦骨嶙峋的小臂上,隐约呈现出黑色的痕迹。
韩榆想起来了。
这种颜色,他以前被研究员关禁闭的时候常在自己身上看到,是长时间无法补充晶核所致。
只是那时候的韩榆脉络只呈现出暗青色,并不似眼前的灰黑。
韩榆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正要再看个仔细,眼前画面一转,来到一处野外。
首辅大人仍旧一身青衣,在墓前长身玉立。
一杯清酒倾洒而下,融入褐色的泥土中。
“先生,我应您的要求,将您葬在槐杨坡,好让您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帝陵。”
“你常年不离身的那盆花和瑶琴我自作主张,将它们放入了您的棺椁之中
。”
“若有来世,或岁月重来,我希望能早日遇见您。”
“大越初定,还有许多事需要我亲自过问,下次再来该是一个月后,先生可莫要忘了我。”
首辅大人对着墓碑恭敬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杨花,落在纤尘不染的墓碑上。
碑上只四个字。
凌梧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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