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3)
完试那天北京下了雪,皑皑白雪把飞机困在首都机场,谁也走不了。
雪下个没完,到了傍晚终于见停,而航道排队和流量控制让他们的航班仍旧飞不了,晚上10点,反反复复“起飞时间待定”的播报让延误了10个小时的旅客暴怒了,候机厅乱做一团,航空公司不得不安排住宿,定下明早6点半飞。
张若琳没想到第一次坐飞机就遇到这样的情况,前一晚熬夜复习,她困极了,吃了航空公司发的两顿泡面她的胃极其不舒服,连争取权益的力气都没有,一切听安排。
整个航司延误的旅客都被安排在同家酒店,不止她这一班,办理入住的队伍蜿蜒曲折排满了大堂,张若琳到的时候都快排到门外去了。
小巴士运来头等舱旅客,办理入住也有优先权,他们一个个从张若琳身边经过,她都快被晃晕了,垂着脑袋如同行尸走肉。
一阵清冽气息拂袖而过,张若琳不自觉抬眼,一个高挺的背影向柜台走去,像是才意识到什么,那身影扭头回看。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陈逸穿着那件她熟悉的卡其风衣,单手抄袋,单肩挂着PRADA双肩包,在一众疲惫不堪的旅客中间清爽整洁,鹤立鸡群。
她移走目光,低头看手机,再抬头时看到他站在柜台前办入住的背影。
他和前台柜员说着话,忽然回头看着她的方向指了指,那柜员也看过来,不知说了什么,又点点头,她便看见陈逸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去我那边办。”眨眼间,他已经来到跟前,对她说。
最熟悉的声音,最陌生的语气。
她太累了,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恍惚。
“不用了,我是经济舱。”她答。
陈逸看了眼弯弯绕绕的队伍,“把你的骨气用在别的地方,你现在就能多睡几个小时。”说完他便走了。
不得不说,他真会捏七寸,张若琳困得都想扒在门框上睡了,于是她很没骨气地跟上了。
办入住而已,又不是一起睡。
到了柜台,她出示身份证,前台接待客气地对陈逸说:“先生,麻烦再出示一下您的南航明珠卡。”
他去摸钱包,手机随手放在柜台上,此时来了一则短信,屏幕亮起。
困顿的张若琳眼神涣散,却在看到屏保的瞬间,清醒了。
屏幕上是女孩又黑又丑的证件照,并且不是原图。
是她那张丑绝人寰的那张入学证件照。
看边角颜色分明是从国奖公示海报上拍的。
她抬头看身边的陈逸。
他目光也是一顿,像是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也只是一瞬,他收回目光,神态动作都十分闲适自然,从钱包里掏出什么卡递给柜员。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陈逸目不斜视,看也没看她,把手机拿回去,也不解锁,只是满不在意地注视着屏保,淡淡道:“我是为了随时看看你。”
她心间微恸,眼眸有瞬间的失焦。
随后他熄灭屏幕,黑亮的屏幕上映衬着他英俊的眉眼,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再随时照照镜子,确认分手是你的损失。”
张若琳:“……?”
前台接待讶异而八卦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第 72 章 72
回到房间,张若琳一点困意都没有了,充上电在微信里疯狂语音吐槽。
张若琳:【他什么意思啊,他就是说我丑呗!】
陆灼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才听完,对不起真的被笑到哈哈哈哈】
陆灼灼:【我是觉得你俩这也能碰上是不是太有缘了点?】
陆灼灼:【而且他也太欲盖弥彰了吧!】
张若琳:【什么。】
陆灼灼:【想随时看看你,才是实话吧?】
张若琳:【那应该换张好看的照片吧,我朋友圈有啊!】
张若琳:【他就是不爽,他就是在嘲讽我!】
张若琳:【幼稚!】
陆灼灼:【我也搞不懂,可你现在生气这个是不是没有意义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有什么意义呢?
不是要把他当做一个绅士的陌生路人吗,为什么还要想这些细枝末节?
张若琳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发了半刻钟的呆,还是在聊天框里输入:谢谢。
发送。
一个红色感叹号出现在绿色框框前,下面跟着一排灰白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张若琳坐起,瞪视着屏幕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把她删了?
好聚好散是做不到了,相忘于江湖也不行?
陈逸,至于吗?
气愤的张若琳睡得极差,翌日又连坐两班飞机,起起落落颠得她又困又晕,落地时鼻息里尽是机油味,让人恶心却又吐不出来。
她讨厌飞机。
还有飞机场。
首都机场虽然很大,但标牌设置合理托运安检都很好找,可这个小城的小机场,出来就是大马路是什么情况?
门口只有的士,公交车在哪?
她这时才真正有一种不安——对故乡的陌生感。
张若琳拖着行李箱几乎绕着机场走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机场大巴候车点,一路颠簸到了集散点,又换乘公交,到达旅馆时她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咕咚咚喝了一整瓶矿泉水,也没来得及吃饭,赶紧去报警。
警察没有查到张志海的任何住宿和出行记录,说他应该是住在朋友家,或者是租了房屋。
朋友家?他在这里,哪里还有什么朋友。
“那没有其他办法能找到他了吗?”她急道。
警察说:“如果是服刑人员释放,出来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办电话卡,我们会请通讯部门查一查,有了联系方式就好办了。”
“什么时候能查到呢?”
“得明天了。”
来都来了,她也不急于这一天,事情已经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离开派出所,张若琳在一家街边小店要了一碗小面,城市虽然陌生,小面却还是记忆中的味道,辣劲冲散了眩晕感,她终于恢复了点生气,回到小旅馆想好好把这几日缺的觉给补回来。
可是旅馆的隔音趋近于无,隔壁男女从看片到做/爱再到争吵她听得清清楚楚,眼看已经零点,他们已经吵到谁给谁冲了几次点卡,谁给谁开过几次卡座,张若琳忍无可忍,徒手敲墙。
“砰、砰、砰!”
呵,还真是一点隔音都没有,这墙听着像三合板隔出来的。
“敲什么敲,要投胎啊!”那边传来怒喝。
“很晚了,不要打扰别人休息。”她喊。
“你不会闭上耳朵啊?耳朵那么贱非要听干什么!”女的先开骂。
男的接上:“听爽了也想要是吗,想就开门,少叽叽歪歪!”
说着两个人还意犹未尽,好似忽然同仇敌忾了,到她门口使劲敲门,那门看着也不结实,哐哐晃荡。
张若琳此时心底才生起恐惧,一路心情复杂,精神困顿,她快忘了这是第一次独自“旅行”。
她连忙给前台打电话,老式的电话竟还能拨通,拨了两回才传来老板蔫了吧唧的声音,“什么事?”
“隔壁太吵了,我说了两句,他们就使劲敲我的门。”
“那你就少说两句啊?”老板大概是梦中被电话叫醒,很不耐烦。
张若琳惊了,“他们也会吵到别人啊?”
“没别人,今晚就你们两间。”
“他们这样我很不放心,在你的旅店你不应该保证我的安全吗?”
“没事的,他们是熟客了,你别跟他们较劲睡自己的就行了,要求那么多,你去住大酒店啊!”
电话被挂断,张若琳又惊又怒,这是什么黑店?
看着哐哐晃动的门,她瑟缩在床角,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68块钱一晚付出的代价。
没有了回应,隔壁男女果然罢休,回去也没有接着大吵了,细细碎碎地说话。
一切似乎对于平静,张若琳却再也没有睡着。
次日天没亮她就退了房,一刻也不想多呆,拖着行李箱在派出所门口等开门。
幸亏警官勤勉来得早,否则她已经要招架不住晨跑路过的大爷大娘,他们热心问候她需不需要帮助,以为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
在自己的故乡,竟无处可去,她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到了9点,通信部门来了消息,张志海没有办理任何的通讯号码。
警察说会再联系监狱做调查,这就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有消息,但至少证明张志海应该没有离开巫市。见她整个人毫无精气神,还叫来女警官劝导她。
这种时候,越劝才越想不开。
大概是有所希冀,所以格外经不起意外和打击。
对于一个二十岁除了上学以外从未远行过的女孩而言,独自一人踏上未知的旅途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可她从想要来巫市到退票订票没有经历一点犹豫。
昨晚彻夜难眠她曾想过这个问题:张志海何以让她这样焦虑和着急?
这样的父亲,多少人避之不及不是吗?
而现在坐在派出所会客厅里,耳边是警官关切的安慰,张若琳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张志海对她而言,或许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无法切断血缘的亲人,而是修补她残缺人生的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可现在这块拼图它丢了。
如果没有接到过张志海即将出狱的电话,她或许就这样得过且过了,可一旦有了设定,有了剧本,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接受他再次离开。
他出狱了,为什么没有按照约定来找她?
遇到了什么困哪,还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纯粹地,想摆脱过去,重新过一段人生?
她再次变成了一个被丢弃的孩子,遗落在这座崭新而陌生的城市。
张若琳从派出所出来,托着行李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敢期待在某个拐角就碰到父亲,她只是无处可去。
回滇市,不甘心,来都来了。
在这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该干些什么?
她能干些什么?
走了一上午,又累又困,她仍旧没想清楚去哪,这城市布满了以“巫市xxx”为招牌的店铺,道路还沿用旧城的路名,街上的行人说着巫市的方言,也并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似乎只是城市发展了,变好了。
她还看到了以前小学门口那条路的路牌,只是路已经不是从前那条路。
这座政府建设、几年里就拔地而起的新城规划合理,干净整齐,位置在旧址向北20公里,海拔高于旧址200m。
200m下,才是她儿时的城。
虽然从记事开始,那座城就一直处于拆迁之中,到处断壁残垣,钩机横行,空气里都是混凝土爆破的气味,与四季如春的滇市没有可比性。可记忆就是这么偏心,她对滇市的记忆,只有家、学校,对巫市的记忆,有整座城。
她真的很想看看她的巫市。
下午一开馆,张若琳来到了巫市移民纪念馆。规模不小,游客稀少,场馆维护也不用心,灯光半开不开,显得十分冷清寂寥。
也是,十多年过去,功绩虽载入史册,但在浩瀚文明中好似算不得什么,新人不会留意,故人也渐渐忘记。
谁又会花费宝贵的时间来沉湎一段过去。
人太少,讲解员早已下班,张若琳便自己漫无目的地参观。馆中珍藏着不少当时紧急保护和抢救的文物,浮雕和壁画讲述着动人的移民故事,场馆正中央两个巨大的沙盘展示了新旧巫市的对比。
她趴在沙盘边上,艰难地寻找自己生活过的地方。
先找长江,找到S湾,顺着沿岸找到整座城市最高的山——小时候春游的地方,在山顶能看到巫市全景。
她和陈逸曾偷偷爬上去看星星。
他们夜里偷偷翻墙进景区,她先翻的,陈逸劝不住,只能助纣为虐。
山道上没有一点灯光,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影在阶梯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
他们趁着月色拾级而上。
张若琳如今想起来,还无意识莞尔。
那时候胆子怎么那么大?
她记得沿途还能听到野生动物的叫声,凄厉渗人。她说是猴,他说是鸟,一直争论到山顶。
她说“两岸猿声啼不住”必然是猴。
他说这座山没有什么吃的,不可能有猴。
最后谁赢了?
忘了。
因为山顶的美景让人闭嘴。
苍穹繁星,人间灯火,浑然一体。
小时候不懂浪漫为何物,只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妙和神奇。
“这座山,根本就没有猴子。”
耳边传来男性的声音,却不是记忆里稚嫩的童声,张若琳目光一滞,等思维终于跟上感官,她有点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缩小的崇山峻岭和城市江河,落在声音主人的身上。
男人隔着巨大的沙盘,背着光站在对面。
他身后的液晶展示屏亮得刺眼,光线对比让人一时看不清容貌,只看出挺拔的轮廓。
但她无比清楚,能瞬间扰动她心跳的,从来都只有他。
“陈逸,你怎么会来?”
她没藏住声音里的哽咽,突如其来的委屈情绪不受控制地侵袭而来,好似一整天的心酸郁结在一瞬间找到了突破口,汹涌泛滥,溃不成军。
第 73 章 73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泪在光线折射下闪烁着晶莹,刺痛看客的眼眸。
陈逸似是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表情倏然深沉。
在朦胧的视野中,张若琳看见他绕过沙盘大步走来。
下一秒她落入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熟悉而久违的清冽气息盈满鼻息,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越扣越紧,脑袋慢而重地埋进她的颈窝……
似乎还嫌不够近,他抬手摁住她呆愣的脑袋。
光影为配,城池为依,他们心无旁骛静静相拥。
记忆里的拥抱和梦里的温度,在一瞬变得真切,她体味着每一分触碰,激活着每一个感官,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印刻。
以至于连他调整脑袋时喉结碾过她脖颈,她都感知得如此清晰。
“你真的挺爱哭。”
耳边传来他低而轻的声音。
她没否认,还点了点头,“嗯”的一声,委委屈屈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肩膀,晃动的脑袋在他的大掌下摩挲。
陈逸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缓缓放开她,“行了,再抱下去超过哥哥的范畴,我要收费了。”
“那我付费不就行了?”她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哭腔。反应过来时她迅速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抹了抹眼泪。
陈逸语气轻飘飘地说:“你不是说你现在要不起吗?”
张若琳已然回神,咽了咽唾沫,淡静地答:“这跟KTV点少爷有什么区别,我付得起。”
不就是偷换概念,谁不会。
陈逸一怔,少顷回:“不错,日子过得不错,四辩的职业素养也不错。”
张若琳:“谬赞。”
KTV少爷,呵,亏她一个女大学生说得出口。
对话诡异的走向让暧昧与温情荡然无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静默。
“逛完了吗,走?”陈逸两手抄袋,语气平常。
张若琳点点头,等跟在他身后走出场馆,才后知后觉,为什么要跟他走啊?
她到存包处提行李箱,陈逸皱眉,“你这是在路演?”
提着行李箱到处晃悠。
她屏蔽他的阴阳怪气,“我只是急于观赏艺术。”
“你还不如说你在搞流浪行为艺术,”陈逸嘴不饶人,却瞥见她红肿双眼下凸显的黑眼圈,无声叹了口气,“昨晚住哪了?”
“旅馆。”她鬼使神差,老实回答。
“什么旅馆?”
张若琳报了个名字,听着就很大众,放古代就是“悦来客栈”的重名率。
陈逸摸出手机,作势要搜索。
她无奈制止:“搜不到的,我下机场大巴跟着揽客的走的。”
陈逸把手机放回口袋,两手虚插着腰,目光无语又凶狠,“你就这么出门?这种你也敢去,是想被偷被抢还是想被割个肾卖了?”
张若琳眨了眨眼睛,微微后仰躲避他的怒气,想起昨晚的情形,也有点后怕,难得没有顶嘴。
陈逸最受不了她这副任打任骂的表情,拉过行李箱,“走吧,收留你。”
她跟着他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令人平静,她在想为什么说不出半点拒绝的话,甚至不问去哪里。
大概因为,在这陌生的城市里,他是她嗅到的唯一熟悉的气息。
大概因为,他是陈逸。
车停在酒店宏伟开阔的大门前,环形的建筑在江边独占一域。
“你住在酒店?”张若琳有点懵了。
“不然呢,”陈逸说,“旅馆吗?”
张若琳扶额。
“你是过来有什么事么?”憋了一路的话,就这么顺口问了出来。
陈逸扭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先下车。”
到了前台,陈逸把她身份证要过去办入住,她作势要掏手机付钱,他睨她一眼,“不用。”
“要的。”她坚持。
陈逸:“一间房,你要再付一次,你钱很多。”
张若琳目瞪口呆:“一间房?不行不行。”
陈逸:“两张床”
“不行不行。”
陈逸无语:“套间!各住各的。”
她坚持:“不好不好,我自己开吧。”
“行,两千三一间,”陈逸顿了顿,补充,“每晚。”
现在走出去比较丢脸还是跟他上去比较丢脸?
张若琳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看看他,看看前台小姐,前台姐姐忍俊不禁地点点头。
张若琳握紧行李箱拉杆往电梯间走,“几楼?”声音称得上视死如归。
陈逸的房间是个两室一厅的套间,落地窗外风景无二。青山相接,碧水长流,游船徜徉其间,三峡风光秀美壮阔。
“你看到1点钟方向远处那座江心小岛了吗?”陈逸从身后走来,站到她身边,问。
“看到了。”江心一点绿。
陈逸:“它现在可能有猴子了。”
张若琳扭头讶然,“它是?”
陈逸点点头。
当年最高的山,现在只露出了尖尖的一角。
她扒在窗边,目光一点一点扫过翠峰、江水、岸上的树木,像是透过它们看到淹没的家园。
“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巫市做什么。”她再问。
陈逸转身往房间里走,淡淡说:“探亲。”
张若琳也不再看风景,跟在他身后到了客厅,各自占据沙发的一隅,陈逸打开了电视,找了一部电影放着,就低头玩手机。
“你在巫市,还有亲戚?”她问。
“嗯。”他答。
“那你准备呆几天啊?”
“不清楚,看情况。”
“你怎么不住亲戚家里?”
“不喜欢住别人家。”
“什么亲戚啊,我认识吗?”
陈逸没有立刻回答了,目光扫过来,上下打量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正常聊天而已啊,没想说什么。”她神态自然,还拿了茶几上一颗圣女果扔嘴里。
陈逸看着她做作的样子,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长进了一点,撒谎学会用别的动作掩护了。
“那你来干什么?”他问。
“探亲。”她也如此答。
“看来没探到?”
“嗯。”
陈逸又问:“准备呆几天。”
张若琳有样学样:“不清楚,看情况。”语气带有报复式的冷淡。
陈逸笑出声,张若琳何止长进了一点,爱哭,脾气大,蹭住都蹭得那么趾高气昂了。
她听见短促的笑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电视上放的电影是《勇敢的心》,张若琳很快沉迷在苏菲玛索的盛世容颜里,两个人安安静静看了一部三个小时的电影,结束时已暮色四合,窗外江岸边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一派寂静。
张若琳没有睡着,但已睡意深浓,她爬起来打算洗漱睡觉,陈逸叫住她:“下楼吃饭。”
“不想吃了,”她语气倦然,“你去吧,我困了。”
“困也不能不吃饭。”他起身。
她扭头过来,揉了揉眼睛,“可是我真的很困很困了陈逸……”
喃喃的语气,拉长的尾音,陈逸身子一酥。
她这副撒娇的样子,让他有一瞬的恍惚——这是在他家里,他们还在一起,看电影,然后休息,休息前他会索要一个吻。
他拿上房卡出门,丢下一句:“爱吃不吃。”
再晚一秒,他就要克制不住上前摁住她好好□□。
张若琳大概有点习惯了他冷言冷语的,也不在意,回自己房间拿换洗衣服。浴室只有一个,她速战速决,包了个头巾回到自己房间才慢悠悠吹头发。
陈逸回到房间时闻到一阵沐浴液的清香,喉间微紧。
她房间门关着,能听到一点吹风机的声音。
他敲门:“没睡就出来吃点。”
她听见敲门声,关掉吹风机:“啊?什么事?”
陈逸没好气:“出来吃饭。”
他不是说爱吃不吃吗?
“哦。”她乖乖答应。人在屋檐下,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其实洗了澡她有点清醒了,饥饿感也上来了,出来看到满桌红油,顿时食欲大振。
陈逸抬眼,见她没有穿酒店的浴袍,已换上自己的常服,目光在她濡湿的发梢停了停。
“头先吹干,”他摆摆手让她回去,“去,吹完再吃。”
她已经坐在桌前,拿好筷子,闻言错愕而失望地看着他,“先吃吧……”
“刚不是不想吃?先去吹。”他没让步。
张若琳:“我头发吹干要好久的。”那要猴年马月才能吃上饭?
陈逸皱了皱眉,绕到她身边,抽走筷子放一边,拉起她就往她房间里走。
她怔怔地盯着交握的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他看到吹风机就在床头柜,还插着电,摁住她的肩让她在床沿坐好,自己按开吹风机。
嗡嗡的声音传来,他的指腹在她脑袋慢慢游走,吹吹脑袋,又吹吹发梢,距离合适,温度正好。
张若琳垂着脑袋,只看见他的裤管和拖鞋。
可是心跳声似乎已经要盖过呼呼的风声。
“吃什么长大的,头发这么多。”这么密,这么顺,滑过掌心,把人心都熨帖平整了。
头顶传来他的吐槽,张若琳撇撇嘴,“我说很难吹,你非要吹。”
“你平时就这样睡觉?”
“只吹头顶,头顶干了就睡。”
“女人确实麻烦,”他掐断吹风机放一旁,“好了。”
她一直垂着头让他吹,柔顺的头发盖了一脸,她双手拂开抬起头,见他已经快步出了房间,甚至还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刚安静下来的耳朵被这一声激得刺了一下。
张若琳有点莫名其妙:分明是他自己要吹,怎么还发火了?
搞不懂,她现在只想吃饭。
可她刚从床沿站起来要往外走,目光微颤,身形顿住——
枕头边,是她洗澡前换衣服随手扔在床上的Bra。
非常艺术地、正正地、扣在枕头上,堆出引人遐想的曲线。
她看看胸衣,又看看紧闭的房门,耳际缓缓爬上潮红。
第 74 章 74
一顿饭吃得礼仪感很强——两人都坚守“食不言”的老祖宗规矩,整个房间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
忽然张若琳一声“斯哈”打破寂静。
陈逸早已吃好了,好整以暇靠着玩手机,一只手臂还搭在她椅背上,听到声音才扭过头来,“很辣?”
房间里没有餐桌,他们是在书桌吃的,只有一边能坐人,两人并排坐着,距离很近,他一扭头,气息便在她耳畔吹拂。
张若琳“斯哈斯哈”声没停,两手扇风,含糊说:“麻!我咬到花椒了!斯哈斯哈。”
陈逸眼神嫌弃又无奈,一边无语摇头一边给她递了瓶水。
张若琳咕咚咚半瓶下肚,半张着嘴“哈——哈——”跟狗狗似的,待瞧见陈逸憋笑的表情,她才觉得有点尴尬,舔了舔麻成一片的嘴唇,又抿了抿,怎么都不舒服,咬着唇试图把麻劲压下去。
环抱的姿势、红润饱满浸着水光的唇……
陈逸含笑的表情倏然变得深沉,他扭过头不去看她,收回手臂,起身走到沙发,调出新闻频道来看。
等张若琳吃好了,陈逸叫来客房服务员收拾桌面,服务员顺道带来赠送的水果和宵夜甜汤,这正合张若琳的意,两者都解麻解辣,她通通扫了个精光。
这下嘴巴倒是好受了许多,肚子却撑得走不动路,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只管舒坦,半躺在沙发上像个半身不遂。
陈逸嘴角的幅度一晚上就没下去过。
这样生动的张若琳,在这个特定的城市,似乎有了特定的诠释:她好像,完全回来了。
吃饱了就容易困,更何况她太累了,好几天了,没睡过一个好觉,此刻吃饱喝足洗过澡,吹着热乎乎的暖气,她看着新闻都能睡着。
陈逸静静注视她恬淡的睡颜,良久起身关了灯,进浴室洗澡。
她是被拉窗帘的“刷拉声”吵醒的,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灯光昏暗,窗前的人似乎感应到一般,转过身来,“醒了?”
“嗯……”
陈逸穿着浴袍,腰带绑出优秀的比例,长款浴袍裹得严实,他也没有刻意穿得松垮,但濡湿的细碎短发、修长而线条紧实的小腿配上浴袍、拖鞋,还有拉窗帘的动作,画面居家又暧昧。
她还有点迷糊,视线不自觉地在他身上上下逡巡。
窗外在闪电,陈逸回过头把二层窗帘拉紧,再转过身发现某人迷离而炙热的目光仍停留在他身上,短促地笑了一声。
张若琳被这笑声激活,彻底醒了,她忙不迭低下头,掩饰般左右找着什么东西,手忙脚乱的。
陈逸来到她身边,弯腰在沙发边拾起她的手机递给她,“睡那么死,还敢住车站揽客的旅馆,心够大的。”
“那不是,便宜么……”她咕哝着,伸手去接,视线自然落在他腰带上,莫名地,脸庞温度开始攀升。
“会不会算账,别把财守住了人没了。”他冷淡讽刺。
跟着他才人没了呢,她心里想,再呆下去怕是身心都送给他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他在旁边坐下,又探过身子到茶几拿遥控器,随后靠着沙发,两腿交叠搁在茶几边缘,悠闲地换台,最后还是切到电脑模式,自己挑电影看。
“看什么?”他出声问。
“不知道。”她习惯性回答。以前每次也都是他挑的片子,她这方面没什么主见,陈逸倒是阅片量惊人。
陈逸:“《两小无猜》看过么?”
张若琳:“没看过。”
话音未落,电影已经开始播放,陈逸不再说话,专注看电影。
张若琳回过神,看了眼中文片名,撑着自己起身,“你看吧,我困了,要去睡了。”说着汲着拖鞋拖拖拉拉地回了房间。
她房门关上,陈逸调小音量,在黑暗中独自看电影。
房内昏暗,窗外电闪雷鸣,可他并不觉得孤独和冷清。这一晚,大概是他半年来,最热闹而温暖的夜晚。
张若琳回到房间,却没有睡觉。她身体很乏,精神却仍是有些紧绷,回想这一天,有恐惧,有失落,也有洋洋暖意,心情也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起起落落,算是一个奇遇。
她在手机里搜寻新巫市的地图,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如果等不到警察的消息,她到底应该去哪里找他?微信里,林振翔大概一直在监狱没休假,也没回复她消息。
没有什么线索,她隐约有了持久战的预感。她开始查巫市的房市,看看有没有短租的房屋,价格如何。
刷了一圈,收藏了一些房屋信息和房东号码,想想最近也不能这样一直住在陈逸这,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于是她又搜索警局附近的经济型酒店价格,地区一跳转到巫市,页面上出现的第一个酒店就是现在住的这个。
巫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也是最大的酒店,房型很多,最普通的房间价格是——
张若琳目瞪口呆,猛然从床上坐起,穿好拖鞋小跑着过去拉开门。
刚沉入电影情节的陈逸被突然暴怒的女声拉回现实:“陈逸!这家酒店房间分明是五百多一晚!”
陈逸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孩,长发凌乱,怒气汹汹,她应该是睡下了又忽然起来,身上穿着睡衣,没有穿内衣的胸口勾勒出圆润而挺拔的形状,昏暗光影中那两点被几缕长发遮挡若隐若现。
他喉结滚动,迅速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屏幕,回应说:“这间是两千三,我不清楚别的。”
张若琳沉浸在被耍的气愤中,完全没有留意陈逸的异常,愤愤道:“你这是套房啊,其他的肯定比你这个便宜啊,这不是常识吗?你就是为了框我,你至于吗?”
虽然五百多对于她来说还是很贵,但如果当时知道五百就能自己开个房间,她咬咬牙还能接受先过渡一晚。
陈逸闻言,缓缓又将视线转移到她脸上,目光笔直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向她走过来,一直逼近到门边。
张若琳这才注意到他眼神里不同寻常的压迫感,下意识后退两步,退回了房间里。
房间里开着床头灯,灯光温和,平添暧昧。
陈逸后脚把门一勾,“砰”地阖上。
“框你?你觉得我想框你什么?”陈逸语气冷肃,“那你是干什么,又是内衣乱丢,又是嘴唇乱咬,又是衣服乱穿的,你想框我什么?”
张若琳被他一通反客为主给说懵了,这,什么跟什么?
“我没想怎么样你,你非要招我,你是不是当我柳下惠,”低沉的声音,像是下最后通牒,“我真的忍你很多次了。”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被猛然一推,她退无可退落入柔软的大床,陈逸欺身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笔直而深沉,下一秒,猛烈的吻袭来。
张若琳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内衣,因为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相撞的触感绵软而炙热。
他吻得又狠又凶,两人口腔里皆是酒店牙膏的味道,意识到共享同一气味的张若琳一阵恍惚,陈逸趁机迅速攻城略地。
久违的亲吻带着令人释然的纾解感,想更深入地索取和掠夺,沉沦不过一瞬间,至于是什么时候双手攀上他的胸膛,她没有一点意识。
闪电透过窗帘的缝隙把一室旖旎照亮,一声惊雷过后,大雨如期而至。
陈逸抓过她的手,放在浴袍的腰带上,张若琳双眸微抬,目光似有瞬间的清明,下一秒唇又被迅速被封缄,他没让她有半刻的清醒,不再等她主动,兀自握着她的手扯开了腰带……
窗外,山影成墨,雨打浮萍,张若琳脑海里浮现一个恰如其分的词:巫山云雨。
雨声潇潇里,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叫哥哥。”
半夜醒来的张若琳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问自己:后悔吗?
答案根本不需要细想就已经在脑海里浮现。
情之所起,难以自禁,即便爱而不得,也无惧留下痕迹。
对于20岁过早地把自己交付于人,她会踌躇,会思量。
可对方是陈逸,她不后悔。
人生海海,她却无比确定,她再也不会爱谁如爱他一般,纯粹、厚重、深沉而旺盛。
他们双双侧卧,被子下蜷着两个赤/条条的肉/体。她背对他,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把她困在他胸膛里。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他,在黑夜里凝视他的睡颜。
扭头时头发擦过他脸颊,他大概觉得痒,仰头躲了躲,顺势改成了平躺,手臂却仍旧勾着她,丝毫没有放松,如此她便像是半趴在他身侧。
黑夜里他的喉结勾勒出性感的凸线。
张若琳伸手去描绘,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过于矫情,像小时候看过的过气台剧,于是又讪讪收手。
但陈逸没有像偶像剧里的男主一样忽然握住她的手翻身再来一遍,他兀自睡得安恬。
画面只是在脑海中闪过,张若琳又觉得一阵脸热,连忙把脸埋进他颈窝,找到舒服的姿势,正要再度入睡,察觉枕边人脑袋微抬,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第 75 章 75
相拥而眠其实并不舒服,张若琳有点落枕,一个扭头疼得龇牙咧嘴,瞬间就清醒了。
陈逸也被她的声音吓一跳,下意识搂紧了人,才睁眼问:“怎么了?”
张若琳皱着眉小幅度摇了摇头,抬走他的胳膊,准备起床洗漱换衣收拾行李。
掀被子的动作顿住。她没穿衣服。
视线扫过凌乱的地面和床褥,想起他凌晨又缠着她要了一回,羞赧劲这才起来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意乱情迷,带着豁出去的洒脱,笨拙地配合,那么第二次她竟隐隐有了欲望和期待,似乎也有些无师自通,偶尔的主动刺激得陈逸没完没了,怎么也不肯放。
想起结束时的姿势,张若琳隐在长发下的脸霎时粉红。
陈逸侧身撑着脑袋,语气含笑:“在想什么?”
他是明知故问,张若琳头也没回,命令道:“你转过去。”
陈逸说:“为什么?”
“我要起来了。”
“你起啊?”
他显然是存心,张若琳睨他一眼,在被子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快点!”
陈逸吃痛,揉了揉小腿,伸手去捞她的腰,“再睡会儿。”
她重新撞进他怀里,此刻天光大亮,和光线昏暗时完全不是一回事,她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躲闪。
他本来只是打算搂着她再躺一会儿,可人到了怀里,他又有点心猿意马了。
她怎么这么软,搂紧点都怕掐碎了。在占有和克制之间徘徊最是磨人,陈逸翻身而上,静静看着她。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张若琳不可置信地抬眼瞪着他:“不要了吧……”
“好像来不及了。”
再醒来已近正午,她发现她的落枕“治”好了,轻轻在枕头上左右扭了扭,没有痛感,她平躺着发了会儿呆。
摸过手机,微信里,陆灼灼发了好几条消息,上次张若琳吸取校训,已经把陆灼灼的聊天设置为免打扰,所以并没有消息提醒。
凌晨第二次事后,她也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给陆灼灼发了条消息:【我和陈逸上床了。】
8:20
陆灼灼:【???】
陆灼灼:【第一次???我一直以为你们早就……】
陆灼灼:【不是,你们不是分手着吗?】
陆灼灼:【你不是在巫市吗?】
10:40
陆灼灼:【你没起床?】
陆灼灼:【陈逸果然不负我望,牛逼。】
11:03
陆灼灼:【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凌晨她迷茫过,所以想从陆灼灼那里获得一些建议。
可经过刚才酣畅淋漓的一场,她忽然释然了。
□□碰撞只不过是孤独者的狂欢,真正的亲密是展现脆弱。
显然,他们还不是应该复合的状态。
她毫不犹豫地订了间房,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陈逸在听见水声时醒来,从地上捞起浴袍穿,腰带不见踪迹,他索性虚拢着袍子进了洗手间。
张若琳的腰被人从身后搂住,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脑袋在她颈窝里蹭啊蹭。
像只小狗。
她刷好牙,撒开他的手,到行李箱前找到衣物,到浴室里去换。陈逸靠在盥洗台边,双手插臂看着她忙活,神情若有所思。
等他洗漱好,她也换好了衣服出来,在镜子前梳头。
“要出门?”他从镜子里看着她问。
“嗯。”她浅淡回应,仍旧是梳头,没有回看他。
“去哪?”
她放下梳子,十指成梳拢起头发,扎了个丸子头,左右看了看,不满意,又扯下皮筋重新扎,反复好几遍都觉得不如洗澡前随便梳梳,烦躁地放弃了,随手扎了个高马尾。
陈逸看不懂这扎了又松,松了又扎到底是什么操作,他的目光落在她皮筋上,很普通的黑色皮筋,一点装饰也没有。
“我送的发绳呢?”他问。
“坏了。”
“怎么可能?”他订的时候人家就说了,扯一辈子也扯不断。
“绳没坏,”她看向他,“是上面的东西掉了。”
说来也神奇,就在他们分手后不久,她许久没戴那个发绳,整理东西的时候拿出来,随手扯了扯,星星就崩掉了,好似有灵性一般,作为定情信物一般的存在,它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自我了结了。
“你扔了?”
她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回:“不知道放哪里了。”
陈逸的脸色不太好,但转瞬又恢复平常,淡淡说:“我再给你买,想要什么图案。”
“不用了,”她回答说,“太贵重了。”
当时弄掉以后,路苔苔帮忙给她捡了起来,星星中间的钻也掉了,路苔苔愣怔怔地看着钻棱上的字母,“宝,这好像是真钻。”
真钻有认证机构标识字母。
她当时也惊了,毕竟肉眼看着也没什么太大不同,孙晓菲人脉广,认识个做设计师的,给粗略看了看,说确实是真钻,大小只有30分左右,裸钻不算贵,按照切工颜色和净度,两千到六千不等。
这还不算贵?张若琳当时就懵了,虽然比她想象中的钻石价格要好那么一点点,但是,头绳?
两千块够她买一辈子头绳了。
孙晓菲当时问她什么想法。
她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还好分手了。礼物这么收下去,她用什么还?
当时对于要不要还给他这个问题,三个人还讨论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多此一举,为了他一顿饭钱的小玩意去找他,看着更像在找理由藕断丝连。
把它尘封才是最好的选择。
陈逸一句“不贵”到嘴边又绕回来,没说出口,思量间,她已经离开洗手间到房间整理行李箱,他眸色顿深。
张若琳并不打算做个没有交代的人,一边收拾一边说:“陈逸,我不后悔昨晚的事,也不想说它毫无意义,更不是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它,确实不在一个合理合适的时机,你觉得呢?”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挑起话题。
昨晚,在贤者时间里,他注视她的睡颜,无数次地亲吻,一寸一寸地占有,唯恐清晨醒来她已经偷偷离开,或者留下寥寥几句话,这才像她的风格。
醒来看到她还在,内心就已经被狂喜充盈。
他自然也不认为这一次的交融能够掩盖一切,明白他尚有沟壑要填,只不过没想到,她这样冷静,站在那问他——你觉得呢?
她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所以你想怎么样?”他反问。
张若琳阖上行李箱,拉出拉杆放一边,随时要走的模样,她抿了抿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能负担得起一生一世的诺言了,还彼此不忘,那就见面吧。”
她离开了,甚至还回头对他挥了挥手,礼貌而有仪式感地告了别。
他没问她要去哪,因为他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因为他也是。
在机场酒店碰到她的时候,陈逸是惊讶的,因为她应该不会坐飞机回家,看到入住登记的航班号,他才了然,她是千里寻父。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没有线索,没有亲朋协助,只身就来了。
他至少还清楚一点:张志海是辞了安保公司的活走的,至于为什么辞,他能猜测到半分。
张若琳这回订了个连锁经济型酒店,干净卫生,价格中等。她现在只觉得安全就行,不是黑店就阿弥陀佛。
从外婆那里拿到部分亲戚久远的联系方式,不是打不通就是搬走了,还有不想再同她家有联系的,更甚者,已然不记得她了。
对她尚且如此,对张志海又会怎么样?她早就料到父亲不会联系这些人,她只不过是毫无门路,只能去碰碰壁。
两天里她除了每日早晚到派出所蹲着,其余时间都在街道上闲逛,真的生出了街头偶遇的荒诞想法。
第三天她接到林振翔的电话,声音便如同干涸之人得见甘霖。
林振翔听说她还住在酒店,请她到家里去住,她连连拒绝,本来都够给人添麻烦的了。
他说他妻子是外地人,嫁给他才过来的,平日里在巫市也没什么朋友,他一“进去”就是大半个月的,也每个人陪她,有人做客她求之不得。
张若琳不再推辞。
他妻子孟心在事业单位做会计,朝九晚五很规律,人是温柔贤惠的模样,看起来脾气很好。
当晚孟心做了一大桌子菜欢迎她,听说她是Q大的,更是羡慕不已,说曾想考Q大的研究生,最后因为上岸了,也就作罢,还向她咨询Q大在职研究生的报考情况,她答应会帮忙打听,一席饭算是宾主尽欢。
饭后一块在客厅闲坐,才聊到她寻父的事。
孟心本来只是倾听,忽然问:“若琳,你父亲叫什么呀?”
“张志海。”
孟心眼眸微亮,“真是他。”
张若琳欣喜:“你知道他?”
孟心说:“我刚刚听见你们说他的情况,和我前阵子在爸妈那听的那人情况有点类似,居然真是一个人。”
林振翔也惊讶,“爸妈家?”
“就是上次,妈说家里有贵客来,要做一桌子菜,我就去帮忙,后来不是还给你发视频了吗?招待的人是爸的老朋友了,从上海来的,还带着他儿子,他们在饭桌上一直聊志海志海……”
林振翔有点迟疑地望向张若琳。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张家和陈家关系匪浅,后来还有说法是陈家背叛了张家。总之恩怨扯不清。
张若琳艰难地开口:“他们都聊什么?”
孟心回忆道:“和你们刚才聊的差不多,说他快出狱了,在这边也没有个落脚的地方,人际关系算是众叛亲离无依无靠,商量着给他找个活。”
林振翔问:“有说什么活吗?”
“说是去安保公司。”
林振翔:“这么大年纪怎么做安保,小区保安吗?”
“不知道,”孟心忽然拍拍脑袋,“若琳,那位的儿子,叫什么来着,陈,陈逸!他不也是Q大的吗,你们认识吗,或许你可以问问他。”
林振翔眼神示意孟心闭嘴,孟心却没看懂,说都说完了才停下来,看自家老公,“啊?”
林振翔扶额,他想的是,如果陈张两家是那样的关系,张若琳和陈逸该是水火不容的,他知道这些牵扯后,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张若琳通电话,提起陈逸,她就是很冷淡的样子。
果然张若琳垂下眼帘,淡淡说:“认识,但是绝交了。”
孟心这才对上了她老公的眼神暗号,咬着下唇很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
林振翔说:“要不然就把这个信息告诉派……”
张若琳打断他:“但我可以试试。”
第 76 章 76
张若琳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主动联系陈逸。
果然,那边没什么好态度,电话拨了三遍才被接起,第一句话就是:“你确定你没有打错。”
“没有,”张若琳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知道我爸的事。”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反问:“怎样算知道?”
“他在哪?”
“不确定。”
张若琳说:“那就是有消息了?”
陈逸:“不知道算不算消息。”
他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她有点急了,音调忽然拔高:“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陈逸:“这就叫不好好说话,看来我平时对你是真的很不错。”
张若琳语塞,缓了缓,“刚才对不起,我是真的很着急。”
对面沉默几秒,鼻息叹气,“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三两句话说不清楚。”
“那见面说,”她捂紧了手机,“你还在巫市吧?”
“在,”陈逸笑了声,“你负担得起一生一世的承诺了?”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能负担得起一生一世的诺言了,还彼此不忘,那就见面吧……】
自己眉目认真、信誓旦旦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张若琳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房间里徘徊踱步,最后选择四两拨千斤,忍耐道:“我请你吃饭吧?”
陈逸好似并不惊讶,很快回道:“行,明晚8点,新巫夜市。”
“好。”
收线后,张若琳回忆他说的时间地点,8点,晚餐太晚宵夜太早,夜市?他什么时候好这口了?她有点想不通。
但有一点她无比确定,这一次是真的把陈逸气得不轻。
用陆灼灼的话说:【提裤不认人,简直是把陈大少爷的自尊心摁在床上摩擦。】
张若琳摇摇头,把陈逸从她脑海里甩出去,洗漱准备休息。
而此时的新巫夜市才刚上人,封闭道路旁支着两排小摊,全是巫市小吃,烟火气十足。
天气严寒也挡不住食客的热情,人群熙攘,陈逸在其间鹤立鸡群,他只穿了件黑色呢大衣,在一众羽绒服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他挂断电话,两手抄袋,孑然独行,每一个摊点都看一看,最后停在一家炸洋芋摊前。
摊前贴着一张纸:只收现金。
老板没有像别的摊主一样站着揽客,而是坐在摊后边的小桌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怪不得生意不好。
“来个大份。”他冲里喊。
闻言抬起头,“诶,来啦!”
来人穿着厚重的黑色棉服,表面因为油污浸染已经发亮,露出的领口能看见里边层层叠叠套了好几层破旧毛衣,腰间绑着黑色腰包,里边是乱七八糟的零钱。
曾经那样整洁讲究的一个人……陈逸敛眸,握紧了兜里的手机。
土豆都是炸过的,再下锅一会儿就算好了,老板捞起土豆,勺子一挖,各类配料就精准地落入碗中,动作熟练。
“微辣重辣?”老板抬眼问,笑脸堆起层层沟壑。
陈逸回过神,“不要辣。”
“不要辣?”老板笑起来,从方言换成普通话:“小伙子来旅游的?”
陈逸用巫市方言回答:“来探亲。”
“巫市少有不吃辣的,哈哈,”老板弄好了,“在这吃还带走?”
陈逸看了眼摊子后的小桌,“在这吃吧。”
“好嘞!”
老板把桌子椅子又擦了一遍才请陈逸落座,自己怕打扰他,到另一张桌子去坐,仍旧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陈逸吃了两口,称赞说:“是小时候的味道。”
“是吗?”那老板回过头,“那就好那就好。”
陈逸:“老板,过来坐吧,我看您是在写诗吗?”
老板合上本子坐过来,“算不得诗,一点生活感悟罢了。”
陈逸:“可以拜读拜读吗?”
“这怎么好意思献丑?”
“艺术来源于生活,您一看就是经历丰富的人。”
老板眼里有点点星光,把本子递给陈逸,“丰富谈不上,这把年纪,经历总归是有些的,闲着也是闲着,聊以□□罢了。”
陈逸翻开浸着油渍的本子。
《我把钥匙扔进风里》
我把钥匙扔进风里
放归半生的记忆
托付大海
穿过昼与夜的流
无眠的鱼
摇着自由的鳍
我把钥匙扔进风里
珍藏半生的箴言
托付大地
走过深或浅的壑
扎实的根
伸入故乡的土地
《太阳祭》
夜
来了
夜来了
一道巨大的黑色的墙
从光灿灿的昼里
缓缓垂下
千万人举着烛光
匍匐着
仰望
突然失去的光明
《市场》
市场上真是热闹
萝卜、白菜、八爪鱼
洋货、国货、奇货
经过数百年腌制的
人生格言,处事要方
还有风靡中国
现场勾兑的
底层文学调味酱
哦,人挤如蚁
……
……
“写得很好。”陈逸一篇一篇翻阅,他并不懂诗,仍旧能感受到流动在隐晦文字里的无奈和希冀,甚至能够分辨哪一些是他在狱中写的,哪一些又是出狱后的感慨。
“谬赞了,”老板的手搓着膝盖,似乎对这样的点评有些紧张,“不过是文字排列组合。”
正说着,摊前站着好几个女孩,“老板,要几个小份!”说着还交头接耳,目光分明注视着摊点后边的陈逸。
老板了然,对陈逸低声说:“小伙子,看来你给我带来了客源啊!”
说着笑呵呵去炸洋芋。
几个女孩来到后边,其中一个被挤到最前边当发言人,有点支支吾吾地问陈逸:“你好,我们能坐这里吗?”
陈逸抬眼,看了眼旁边的桌子,“那边有位子。”
那女生红了脸,有点气馁,旁边一位直接拉着姐妹坐了下来,笑说:“我们就坐这里吧,人多热闹。”
陈逸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看本子。
“帅哥,你是新巫人吗?”第一个说话的女生坐在对面,低声问道。
不怪她们第一句就这么问,他这气质属实不像小城里的。
“不是。”陈逸淡淡答。
得到回答的女孩显然更有勇气了,又问道:“那你是来旅游的吗,这个季节算是淡季呢。”
“来探亲。”陈逸又答。
这下,三个女生眼对眼,眼神里都传达着同一信息:有戏!
这时洋芋炸好了,老板把东西送上来,给三个女生拿了竹筷。
“探亲呀?你有亲戚在这边吗,那是不是会经常过来?”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
陈逸把本子阖上递给老板,嘴角带着笑意:“嗯应该会。”
闻言,几个女生明显满心欢喜,正要再问什么,就听陈逸说:“来看岳父。”
这……
这?
莫不是她们判断失误?
这帅哥,有那么大年纪吗?英年早婚?
“结婚了呀,哈,”女生笑脸僵住,讪讪说,“真好。”
老板也惊讶道:“小伙子这么帅,我们巫市哪个姑娘这么好的运气哦!”
“是我运气好。”陈逸说,温和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你妻子没跟你来吗?”女生不死心,有点不相信。
陈逸起身,语气倏然变得温柔:“在家闹脾气,她喜欢吃这个,我来碰碰运气,这家很正宗,老板,再打包一份吧,要重辣。”
“诶,好,好。”老板忙不迭去炸洋芋,嘴里念念有词,“真是幸福啊!”
陈逸提着一碗炸洋芋回了酒店,只吃了一口就吐掉,猛喝水。
这也太辣了!她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
他刷了个牙,感觉辣劲才过去一点,窝在沙发上订了第二天回上海的机票。
机票信息进来时,陈逸轻笑了声,似在自嘲——有人可是弃他如敝履,他却还要维护她轻狂的诺言。
张若琳从未如此期待白昼过去,夜晚快点来临,晚上七点她已经等在夜市口。
这时候人不多,摊主也才支起摊点,临近八点才陆续有了食客,可八点过一刻,她仍旧没有看见陈逸的影子。
电话拨过去两次,在她耐心所剩无几时才被接起,她问:“你人呢?”
陈逸:“我有事,回上海了。”
张若琳又惊又气,“什么?你回上海了?”
陈逸语气没有半点歉意:“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
张若琳忍住怒气,直奔主题:“那我爸爸的事……”
“他原先在中坚安保公司供职,住在员工宿舍,但没有室友,只干了一个月就离职了,不知去向,无人知晓。”陈逸交代。
“就这样?”这和她掌握的信息有什么区别?况且,“几句话就说明白的事情为什么非要面谈?”
而且还爽约!
陈逸:“我喜欢。”
她都有点没脾气了,无语得不知道要怎么说话,气喘吁吁半晌才愤然道:“王、八、蛋!”
挂断电话,张若琳叉腰原地转来转去,怒气找不到发泄口,烦躁得她想摔手机。
当然,她不敢。没这个任性的资本,她只能化悲愤为食欲。
这几天忧心忡忡,她也没有好好吃饭,来都来了,巫市的小吃怎么能不吃。
她一摊一摊看过去,要了几串炸豆皮,边走边找洋芋摊子。
小时候她最喜欢吃炸洋芋,最好是狼牙芋,虽然都是炸土豆,但狼牙形状的更入味,她总喜欢加很多辣椒,特别香。
陈逸就完全不感冒,觉得那玩意又糊嗓子又没味道。
她反驳说,不加辣椒活该没味道。
她在北京吃到过炸洋芋,但配料怎么也不是那个味。
走过半条街,她终于看见一家狼牙芋,在一众亮闪闪的招牌中格外黯淡,老板是不是连荧光灯都装不起?
她快步来到摊前,心想,这店主生意是有多差劲,人都不在。
看了眼“只收现金”的牌子,她笑了笑,这样怎么能有生意呢?还好她总是随身携带现金。
“老板,要大份炸洋芋!”她冲里喊。
“诶,来啦!”声音从隔壁店传来。
她闻声望去,看见老板从隔壁店小桌前转过身,习惯性在胸前搓搓手,朝这边走过来。
张若琳的手机“乓”的一声摔落在地。
第 77 章 没想到的二更
十年过去,他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他眉目没变,只是周围长满了皱纹;他体型没变,只是看起来没有那么挺拔了;他声音也没变,只是听起来不再威严。
在她的印象中,他永远是十分板正的,头发梳得板正,衣服穿得板正,说话表情也板正。
整个人显得有些高高在上。
年轻的处级干部,实权单位实权职务,手底下管着多少年长的下属,巫市政坛的新星,市长也得给三分薄面,自然是春风得意,威仪天成。
可如今……
张若琳曾无数次地想象过父亲现在的样子,尤其听说他做了保安,脑海中的他就是恭谦而苍老的。
可眼前的人,还是令她难以接受和相信。
“小姑娘,你怎么了?”
在张志海来到摊前时,张若琳迅速蹲下来捡手机,他没有看见她大滴大滴跌落在地的眼泪。
“手机摔坏了吗?”张志海从摊里探出头来。
张若琳摇着头,“没事。”
磕坏了屏幕。
她捡起手机捧在手里,仍旧是蹲着,敛住哽咽,“你炸吧,我要大份重辣。”
“好,好。”
土豆下锅,发出滋滋响声,张若琳捂着眼睛,泪水却怎么也克制不住从指缝间流出。
张志海有点担心地绕过来查看,“小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张若琳摆了摆手,却还是没站起来。
张志海有点不知所措,土豆快好了,他绕回去捞出来放配料,“在这吃带走小姑娘?”
“在这吃。”张若琳说着,缓缓站起来,走到摊点后的小桌边坐下。
张志海捧着碗放在她面前,抽出筷子给她掰开,“你的手机没事吧?”
张若琳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还有点烫。”张志海在一旁提醒。
她点点头,又吃了一口,才缓缓抬头。
正要去一旁忙活的张志海顿住脚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你……”他手有点颤抖,眼神从迟疑到不可置信,“小姑娘,你多……”
“我二十了,爸。”
张志海一个没站稳身体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彼此,张若琳湿润的眼睛再度泪如雨下。张志海也眼眶泛红,想上前拥抱住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油渍和手里的抹布,最终只是静静看着她。
喧嚣的夜市,无人在意这黯淡的角落在上演一场重逢。
张若琳不知道张志海是如何认出她的,至少陈逸就没有第一眼认出来。
这或许就是血缘无可替代的地方。
等两个人情绪都稍稍平复,面对面坐着,也是面面相觑。
张若琳率先打破沉默:“您为什么不按约定,出来就去找我?”
张志海低下头,摊着双手,像是自言自语:“去找你,我拿什么去找你?我带着劳改犯的名头去找你吗,还是带着落伍的生活方式去找你?孩子,我不该打那个电话,我真后悔,当时没忍住,你应该有全新的人生,不该被我拖累,我也想你,想见你,在牢里无数回坚持不下来的时候我都想着,要努力改造,努力干活,好好表现,快些出去,去见你,可是……”
张若琳打断他:“可是我们是父女,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我全新的人生不应该是没有你,我全新的人生应该有全新的你。爸爸。”
张志海缓缓抬起头,目光闪烁,嘴角颤抖着:“你真的成长得很好,我对不起你,女儿,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她环顾他的小摊,转移话题道,“我打听到您出来以后去做了保安,怎么想着出来卖小吃了?”
“是去了安保公司,但不是做保安,”张志海叹了口气,“在办公室,给人写材料,安保公司经常和公安局打交道,很多事我都熟悉。”
“那不是很好吗?”总比在这日晒雨淋,还没有多少顾客要强。
“是工资不高吗?”她问。
“一个月六千,食堂管早午餐,住宿舍,算是包吃包住了。”
“这很好啊!”张若琳有点惊讶,“很多大学生都未必能找到一个月六千包吃包住的文秘工作。”
张志海仍旧是叹气:“是啊,就是太好了,这怎么可能呢?以我这样的背景,哪里值得这样的待遇……”
张若琳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歧义,大概触及父亲的自尊心了,缓了缓说:“哪里,爸爸您的材料绝对值这个价。”
张志海就是写材料出身的,也是依靠写材料步步高升,对于企业来说,如果抛去身份这一因素,这样一位曾经的政府笔杆子给他们写材料,算是大材小用了。
“咳!”张志海自嘲般摆了摆手,“时代变化太快了,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写不好了。”
“所以就被辞退了吗?”
“是我自己辞职的。”
“为什么呀?”
“这样他们都不辞退我,白白养着我……”他咽了口唾沫,似乎难以启齿,“我明白,他们想帮我。”
“他们?”张若琳抓住关键词,“他们是谁?”
张志海却不说话了,“不提那些了,让我好好看看你,你长得更像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张若琳挤出一个笑容:“当然好了,爸爸那么帅!”
张志海也难得露出笑容,只是有点苦涩,“帅,哪里还帅,变了,也老了。”
“帅的,老帅老帅的!”
“哈哈。”
他们聊了那么久,也不见一单生意,偶尔有人经过,看着是想吃的,但看到“只收现金”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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