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1)
三只乌鸦嘎嘎飞过。
在她揣着身份证惴惴不安半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门前。
出示身份证,登记预约信息,进门……
“这是什么操作?”张若琳忍不住嘀咕。
陈逸:“怎么,你挺失望?”
张若琳语塞,“没有,就是,怎么突然来这?”
陈逸:“不花钱还长见识,完美约会。”
张若琳:“……”
上一次的约会让陈大少爷心有余悸,开始另辟蹊径走极端了?
陈逸不再逗她,揉揉她脑袋:“过来提前看看以后的你。”
以后的她。
似乎是许久以前,在某次微信聊天中她提过,她想做法官。
没想到他记住了。
可如今……她宁愿没有提过。
陈逸预约旁听的是刑事案件,而且是一审,中院一审的刑事案件,是可能判死缓以上的重大案件。
法庭形制上与学院的模拟法庭别无二致,国徽下法官凳椅背高耸,庄严肃穆。
今天的审判长是名女法官,三七分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目光沉静而锐利。
黑色的法官袍配红色中襟黄色领扣,气场庄重,神圣威严。
有人在念法庭规范,她都听得模糊,只看见法官大人执起法槌,沉沉一敲,正式开庭。
她目光灼灼,眼底全是钦羡。
陈逸注视着她专注却闪烁的双眸,手指微微攥紧。
案件情节不算复杂,杀人藏尸。被告在出租屋杀害女友,藏尸冷柜。
检方陈述后,案情清楚明了。张若琳暗想,这被告十恶不赦,死缓怕是跑不了。
本以为庭审很快结束,被告律师却让庭审陷入了僵持。
被告律师认为他的当事人不属于事先谋划,而是激情杀人,理由是双方感情一直很好,女友有错在先,当事人因为感情纠纷失去了理智,在刺伤女友后,曾因女友哭喊说胸闷而把衣服划开了,有施救情节,提供了新的证据证明这一点,事后藏尸是因为女友生前最爱美,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尸体腐烂败坏的样子,随后自首,藏尸的主观态度不是为了隐藏罪行。希望法庭能够从轻处罚。
控辩双方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辩论,最后,因为出现了新的证据,法庭决定休庭,择日另行开庭。
第一次旁听庭审,就听了件大案,情节令人恶心,陈逸都感觉有些不适,可张若琳却异常冷静,甚至有点冷漠。
走出法院,张若琳还沉默着,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发呆。
“在想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放低了声音问。
“在想,”她低头走着,缓缓挣开他的手,“如果十年前,我爸爸的律师也这么努力的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刚才的那名律师,在犯罪事实如此清楚的情况下还能够拨开一方云雾,为十恶不赦的恶棍争取一点点光芒。在法庭正义和当事人权益之中寻找平衡。
这在普通人看来是那么价值观扭曲缺乏人性。
可也许,在案件本身以外,有一些人,是那么需要这一点点平衡。
陈逸目光一滞,神经忽然紧绷。
“你觉得会吗,哥哥?”张若琳抬起头,微微仰视他,看进他看不出情绪的眼底。
陈逸身体一僵,四肢百骸似过电。
哥哥。
若是平时她这么叫他,他大概会当成情意涌动的呢喃,下一秒就要扣着她吻个够。
可现在,一些以为再也不会记起的陈旧记忆像是冲破阀门席卷而来。
因为陈家父母一直把张若琳当女儿看,平时两人都在家里时,大人的称呼都是妹妹,哥哥。
“妹妹还没吃,哥哥你先不要动。”
“哥哥你帮妹妹去拿。”
“妹妹,你看哥哥的新玩具你喜欢哪一个?”
“哥哥啊,妹妹作业没写完你也不教教啊?”
……
……
可张若琳私底下很少叫他哥哥,每一次叫他哥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不是想抄他的作业,就是要带着他狐假虎威去给她的“帮派”撑场子。
只有一回不一样。
那也是张若琳最后一次叫他哥哥。
她爸爸是在工地上盯拆迁被“请”走的,来了好几个人,声势不小,谁也没有注意到,隔壁废墟断壁后边,一群小孩在玩“帮派”扮演游戏。
“张若琳,你爸爸!”有小伙伴惊呼。
张若琳正在往自己身上披酷炫斗篷,实际上就是一破床单,她头都没抬:“有什么稀奇的,他不就是住在工地了?”
“好像不是啊,张若琳,你爸爸被抓起来了!”
伙伴们都凑过去,“真的,是警察叔叔,他们把你爸爸抓起来了!”
张若琳这才扔了床单,小跑到墙根,亲眼看着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带走了他爸爸。
一群大院的孩子,从小长在体制家庭,但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都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见张若琳愣怔失神的样子,也不敢惹,扮演是玩不成了,一个个作鸟兽散。
只有张若琳还趴在墙根,一动不动。
许久,她察觉身后还有人,转过头,看见陈逸高高地站在那,给她挡住了刺眼的烈阳。
她无声地哭成了个泪人,就这么望着陈逸,声音娇弱而颤抖:“哥哥,那不是警察叔叔对不对,他们的衣服不一样,对不对……”
“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我爸爸……”
“哥哥,我害怕,我要回家。”
“带我回家,哥哥。”
哥哥。
她爸爸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家。
而陈家也在那个月离开了巫市,杳无音信。
“若琳……”陈逸找回自己的声音,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张若琳竟微微笑了:“很高兴再次遇见你,陈逸哥哥。”
陈逸心口一紧,自诩沉稳如他,此刻不知所措,从未有过的慌乱,只无意识地徒劳地叫着她:“若琳……”
“你很早就知道了对吗,是不是和你印象里的张若琳一点都不一样,张若琳,应该是娇气傲慢脾气大,可怎么变得卑微软弱没见识了?你觉得不可置信吧,刚开始也觉得只是巧合吧,可是你看到了一本傻兮兮的刑法书……”
她眼角有泪滑落,可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逸,微微笑起,语气怅惘:“你想,原来是同一个人啊,她不仅和以前不一样了,还和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你觉得新鲜,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你是个善良的人,你想要伸手帮帮她,你想让她回到以前的样子,你给她买昂贵的围巾,你给定制精致的头绳,你送给她公主穿的小裙子……”
“不是,不是这样……”陈逸摇着头,伸手想要给她擦掉眼泪,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拂开。
她执着地看着他:“这三个月,我有很快乐的时候,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牵着我手的时候,你拥抱我的时候,亲吻我的时候,都那么美好……”
“可这三个月也是十年都我流泪最多的时光,我努力克制着卑微的情绪,可它就像是有生命,我越压制它就越猖狂,时不时就要跳出来耀武扬威,我也从来不敢去想以后会怎么样,我以为我不去想就能避过去,我以为假装我们只是在大学里相遇相识就能简简单单在一起……我差点就忘了,如果我们不是旧识,只是在大学里相遇的普通同学,你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陈逸:“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如果,感受当下不好吗?”
“不好,好不了了,”张若琳把脸埋进他掌心,“陈逸哥哥,我们分手吧。”
陈逸手掌也僵直住了,湿润的掌心全是她温热的眼泪。他捧着她的脸,急切的声音与平时大相径庭:“只是因为这样你就要跟我分手?”
“只是?”她抬起头,“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这是永远没办法调和的,也许在你眼里,这只是你感情的开始,可为了这个开始,我已经走过了那么漫长的心理斗争的路。”
她的眼泪已经把眼眶填满,簌簌滑落的眼泪像是倾泻的水流,过于汹涌而形似静止。
陈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细绳勒住了,越拉越紧,他近乎粗暴地擦拭着她的眼泪:“你不用想,所有的事都交给我来想好不好……”
“我真的很难受,我们分手吧,求你了。”她好似累了,双眼已经没有泪水漫溢,整个眼眸一点神采都没有了。
求他。
求他分手。
陈逸分不清现在的情绪和思绪,但清楚地明白他一旦放手就再难抓回来,人决不能在情绪波动时做决定。
一阵风过,春风拂面本是清爽宜人,陈逸却满身冷冽。
他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似失了控,攥得她生疼,他的声音也沉得吓人:“别在这谈,上车!”
张若琳的情绪也回笼了些,不做无畏的争吵和挣扎,跟着他上车。
车子飞驰的工作日空旷的街道上,最终停在学校附近的林荫道旁。
安静的密闭空间令人冷静。
他们反正也从来不喜欢聊天。
除了张若琳哭肿的双眼,此时的车内与平时别无二致。
思及此,张若琳忽然笑了。
陈逸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她。
她淡淡开口:“晓菲总说我们像老夫老妻,不爱聊天也不吵架,都不知道我们是用什么途径了解彼此增进感情的。”
陈逸眼眸微抬。
张若琳:“可我们都知道不是吗,我们谁也不敢聊,生怕一个话题随口就扯到家庭成员,聊到成长经历,我也是今天才发现,我们连饮食喜好都没有聊过,不聊天,当然也没有什么观点碰撞,又怎么会吵架呢?”
她的语气显得极其冷静,就像是一个外人在细致地分析。
陈逸心底一沉,忽然感觉有些东西正从他手中滑走,任他怎么用力也已经要抓不住了。
“是我的错,”陈逸开口,语气也已然恢复平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你相信我,我一直在做相应的努力。”
没有告诉她,一方面是没有合适的契机,忽然提起总归影响相处,他们一直温馨甜蜜,以至于他已完全懈怠了,忘了有多大的雷潜藏在地表;另一方面,他也正在努力弄清楚上一辈的事,了解清楚才能处理得更妥帖。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隐瞒的是我,不愿意面对的也是我,是我贪婪,贪图瞬间的爱情。”
不去想永恒。
陈逸:“你可以一直贪图,我允许你贪图。”
“不行了陈逸,不一样了……”她说着,鼻尖有酸涩感袭来,她强制自己控制住,才说:“我们分手吧。”
陈逸不假思索:“我不同意。”
“我已经决定了,我们好聚好散吧。”她作势要下车。陈逸“咔哒”一声落了锁。
她回头,有点不可思议:“还有事吗?”
陈逸:“能不能永恒,谁也不是先知,不去试你怎么就知道无法永恒?”
“没用的,”张若琳顿了顿,似是用了所有的力气,呼出一口气,“我爸爸要回来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爸爸和你爸爸,是死生不复相见的关系。”
“他们的事关我们屁事!”陈逸声调倏然拔高,“再大的事该过去都过去了,你信我,我会解决好。”
张若琳:“可我没有精力了。”
陈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到底你就是要这样丢弃我了,是吗?”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如果不是手臂紧紧掐着方向盘,他的拳头似乎就要落到她脸上……
张若琳握着门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和你在一起,难过的时间多于快乐,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再去做其它抗衡了。”
长久的沉默。
张若琳见他不动声色,又缓缓开口:“即便没有这些,我们也不适合,陈逸,我们的物质基础相差多大你不是不清楚,由此带来生活习惯的不同、消费标准的不同,就两次约会来说,第一次,我那时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哭,我现在告诉你,因为那一餐你付的餐费,我做家教一年也挣不到,而你那么聪明,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所以你带我来看庭审,不花钱,其实这真的是一次很好的约会,但下次呢,下下次呢?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真正契合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陈逸两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小臂青筋暴起,可他的声音却温淡平静:“你今天从一开始,就奔着分手来的,是吗?”
张若琳:“是。”
分手前穿着他送的裙子给他最后一次约会?施舍吗?
陈逸:“你要想好了,在我这,分手不是随便说说。”
张若琳:“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你也重新梳理一下自己的感情,对于我,也许喜欢只是你的错觉,更多的只是怜悯。”
良久,“咔哒”的开锁声响起。
与此同时,陈逸隐忍的声音传来:“你要放弃是你的事,犯不着用质疑我的感情来做挡箭牌。”
她微微怔忡,迟疑两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开门下车。
又是“咔哒”一声,电吸门阖得安静而文雅,隔开了车内车外两个世界,也给对这场剑拔弩张的谈判画上了休止符。
第 62 章 62
章纲:
终究没能好聚好散。
分手前数个浅眠的夜里,张若琳做过许多设想,设想在怎样的场景中提分手,从什么事开始说,要怎么说,没有想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没有一句是按照设想中说的,但达到了最初目的。
不仅达到了目的,好像还超额完成把关系彻彻底底撕裂了。
她没幻想过“分手后还能做朋友”,她只是想好好说清楚,保留最后的体面。
她了解陈逸,骄傲的小狮子,看似处处包容,实际上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他认定的东西,容不得半点质疑和否定。
当他捧着她的脸,她便察觉自己要打退堂鼓,于是把脸埋在他掌心,当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那一刻她真想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那一声求他,是完全无意识地乞求。
她下不了的决心,想让他替她下。
他不会知道她翻来覆去在黑夜里留过多少泪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怎么能说她是随随便便就把他丢弃了呢?
她也好痛啊,脑海里全是他冷冽的眼神和隐忍的声音,“分手不是随便说说”,是给她的警告,所以她明白下车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原来人的心脏痛起来是这样的,仿佛被人提溜着反复揉捏摔扯,反反复复不给一点休憩的缝隙,身不由己紧绷、窒息,她好难受啊!
身后没有车辆的引擎声传来,她知道他还没走。
于是她抬起头迎着风走在校道上,步履坚定目不斜视,看起来冷静而决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唯恐一个迟疑自己就会奋不顾身地重新奔向他。
穿过大半个校园到了寝室楼下,泪吹干了,人也麻木了,她看着仪容镜里的自己,没有半点约会回来的喜色,对着镜子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最终还是放弃了伪装,她转身去了图书馆。
不是想刻意对室友隐瞒什么,她只是太累了。
她不想把所有前因后果在这个日子再重复一遍,她不想面对好友惊愕又怜惜的眼神,她只想平平静静度过这一天。
以后再说。
原来人在极致痛苦的情况下做出的第一选择真的只有逃避。
书籍的纸墨香气令人心安,她没带自己的书,就借了几本杂书来看,好似看进去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记住。直到11点的钟声响起,她把杂书放回原处,借了几本英语参考书抱回寝室。
路苔苔已经睡着了,孙晓菲从幔帐里探出头,见她抱着图书馆标签的书就知道她又去自习了,低声念叨了几句“约会都不忘学习”就又躺回去玩手机了。
张若琳平静地换衣服,洗漱,继续在黑夜里丢失睡眠。
而后的日子她忙得脚不着地,八校赛进行到半决赛阶段,能参加的模辩她都要参加,每天除了学习就是讨论辩题,回到寝室倒头就睡。她历来忙碌,和陈逸在一起时也不是黏黏糊糊的作派,所以在他人看来她不过是更忙了点,没有任何变化。
以致于分手已近半月,身边的人也无一问询。这让张若琳感觉轻松的同时,又怅然——他在不在,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她这平静无波,不想孙晓菲那出了岔子。
这天张若琳还是11点半回到寝室,以往要么睡了要么在玩手机的两个人都不在寝室,她刚要打电话问问,就先接到苔苔来电。
路苔苔在那边急切而焦虑:“琳宝你自习结束了吗,快来救救我。”
“怎么了,你在哪呢,晓菲呢?”她也急了。
然后没等路苔苔说话,手机被抢走了,孙晓菲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姐妹,出来喝酒!出来喝!”
张若琳懵了:“啊?”
电话重新被抢走,路苔苔一边安抚孙晓菲一边道:“晓菲失恋了,已经喝不少了,还不愿回去,说去糖果刷夜,怎么办呀若琳?”
糖果是q大附近的KTV。
张若琳套上一件薄衬衫,又找出路苔苔和孙晓菲的外套,冲出门去。
她先是按路苔苔说的去了烧烤店,等她到了却找不着人,路苔苔的电话打进来,说拗不过那位小祖宗已经到了KTV了,于是她又转道去糖果。
都在一溜街上,距离不远,她到的时候,孙晓菲已经开好房间唱上了,包厢门都没关严实,大老远就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
路苔苔坐在沙发上一脸无奈,看到张若琳就跟看到救星似的。
孙晓菲也不理她们,兀自喝着啤酒一首一首地点歌。
张若琳这才问:“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贺阳,”路苔苔一副嫌弃的表情,“你知道贺阳有个高中同学在师大吧?”
“知道啊。”孙晓菲说了很多回那女生的绿茶事迹。
“上周跑来跟贺阳借电脑,说是她电脑坏了,但有论文要写。”
“贺阳就借了?”
“可不是,”路苔苔拍桌,“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最气人的是那女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把贺阳电脑里面晓菲的照片全弄没了!”
“靠!”张若琳忍不住爆粗。孙晓菲那些照片不仅好看,那可是能挣钱的好吧!
路苔苔:“这说不是故意的谁信啊?”
“对啊!”
“所以晓菲就受不了了,跑去师大扇了那女的一巴掌,回来就和贺阳分手了。”
张若琳:“那贺阳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贺阳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然是舔着脸哄了,但是有什么用啊,下次那个女的再有什么事他不还是要帮?”路苔苔气急了,“狗改不了吃屎,男人改不了中央空调。”
“这一点还是你家陈逸好,他眼里除了你,别人都是男的。”
张若琳表情僵硬,心口微恸。
这么多天了,再次听到他的名字,觉得恍如隔世。
她本想顺道交代了,可看看包厢里的情况,一个还不够操心的,就别添堵了。于是沉默着喝水。
孙晓菲唱累了,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搂住张若琳的手臂,嘴里念念有词:“男人算个屁,姐妹大过天,喝什么水,喝酒!”
路苔苔赶紧把二人的饮料也换成酒,免得触碰到某位失恋女神敏感的神经。
连碰好几杯,骂完贺阳骂男人,伴随着《最炫民族风》伴奏响起,酒过三巡,三个女人拥在一起吼得天崩地裂,吼累了,一人占据沙发一角气喘吁吁。
孙晓菲点的歌还在自动播放着。
音乐变缓,是一首alin的《我很忙》。
孙晓菲点了原唱,听歌休息。天生歌姬的嗓音醇厚温暖,像在讲故事一样丝丝入扣。
“不需要假期
我没地方可去
不需要狂欢
人群只是空虚
……
……
我的眼睛一做梦就看到你
一闭上就想哭泣
……
就让我忙得疯掉
忙得累倒
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最好
就让我忙得忘掉
你的怀抱它曾带给我的美好
当有人问好不好
怕伤心夺眶就咬牙说我很忙
这完美的慌
完美的伪装
才让我的痛没人看到
……
……”
张若琳半靠在沙发上,目光迷离而忧郁。
听说失恋的人不能听情歌,字字句句唱的都是自己。没想到有一天她能有这样的体会。
这何止字字句句,简直就像是唱给她的。
忙,忙到哭的时间都没有,忙到忘记他的怀抱。
如果不是悠闲地躺在这,听着一首随便播放的曲目,满心满眼都是他,她差点就要相信——她对他的感情也没那么深嘛,她都快把他忙忘了。
不过自欺欺人。
张若琳灌了口酒洗嗓子,出门上洗手间,她在镜子前朝自己的脸猛烈地扑水,酒精带来的躁郁之气慢慢消减下去,留下一具空洞的躯体。
如果她能像晓菲一样喊出来就好了,可是她好像做不到。
世间的悲喜从来就不是相通的,她和孙晓菲的情况也大不相同。路苔苔都能三言两语把孙晓菲和贺阳的纠葛讲清楚,能讲清楚的事,就总会有解题的切入点,虽然对贺阳的行为不敢苟同,但张若琳明白,他们迟早会复合。
晓菲之所以能大张旗鼓地昭告她的悲伤,是因为心里知道会有人来为这份悲伤买单。
而她不能。
张若琳撑在洗手台上发呆,视线和思维都是一片空茫。
万峰从张若琳开始洗脸的时候就在注视她了。
包厢里洗手间被占用,他出来解急,看到张若琳他本想打个招呼,以为她是刚到,来给他过生日的。
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哪是洗脸,这架势分明是冲脑子啊!
于是他默不作声,隔着男女洗手台的珠帘隔断,默默观察。
张若琳是喝醉了?她这种好学生怎么会出来喝酒?
情况不太妙,他刚想上前,就看到张若琳抬起头,对镜发呆,随后还没擦干的脸落下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又凶又急。
他懵了,这不是他能管的范畴,赶紧跑回包厢求救。
vip包间百十来平,几十号人呜呜泱泱,万峰还是一眼就找到了陈逸。
他都有点后悔叫这小子了,本是寿星的主场,陈逸一来啥也白瞎了,他好不容易叫来的几个妹子都心猿意马,奈何陈逸袖子一挽,手腕上明晃晃的女士头绳毫不留情地宣告——此人有主。
这也搞得妹子们一个个蔫了吧唧,表现欲全无。
另外今天陈逸也很奇怪,平时这种局他要么就晚到,要么就直接礼物到人不到,今天倒是挺给面子,不仅来了,还框框喝酒,谁敬都喝。
现在万峰明白了:吵架了,感情受挫了,买醉来了!
陈逸也有今天!
万峰又好奇又兴奋,扒开围坐在陈逸边上的人,勾着他肩膀,“兄弟,别喝闷酒啊,你说我看见谁了?”
陈逸一口酒闷入喉,喉结滚动,酒杯蹬桌上,斜斜睨着万峰,眼神示意:有屁快放。
“你女朋友怎么在厕所里哭啊,吓到我了……”
陈逸眼风一顿,眉头倏然紧促:“谁?”
“张若琳。”
“她怎么?”
“在厕所里哭!”
她怎么可能在这。
陈逸瞅了瞅万峰,目光研判而鄙夷,像看个傻子,又自顾自添了杯酒喝。
万峰急了,“真的,就外面洗手间!我没醉眼没花!”
话音刚落,身边已没了陈逸的影子。
修长的身影疾步向门口走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可他到了门口,脚步停住了,刚打开的门被他缓缓合上。陈逸转过身,又回到酒桌旁坐下,兀自给自己倒酒。
这什么情况?
小胖和杜弘毅也顾不上唱歌了,凑到跟前。
良久听见陈逸说:“与我无关。”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吱声,最后还是万峰不怕死,问道:“你们吵架了?”
陈逸:“分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曲正结束,下一曲还未加载,包厢里一时寂静。
这下除了室友四人组,其余人等眼睛里都透露着八卦的兴奋劲,尤其是刚才蔫菜的女生们。
万峰惊问:“你怎么回事,我看她那个样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给塞进水龙头里去清醒,你干什么分个手不好好说把人女孩子搞成那样?”
虽然张若琳算不得什么大美人,但是无可否认,他们都已经认了她这个人。
陈逸抬眼,轻笑一声:“是她甩了我。”
第 63 章 63
多劲爆的消息啊,陈逸被人甩了!
包厢里的伴奏孤独地播放着,原先点歌的人顾上唱歌,玩骰子觥筹交错的人也一时寂静,几乎整个包厢都在翘首等待下文。
却只见陈逸面色平静,扫了扫屏幕上的二维码,不一会儿屏幕上出现消费提醒,他下单了蛋糕、宵夜小食还有几瓶酒。
都是好酒,都是烈酒。
万峰一句“为什么啊”憋在喉咙里,被杜弘毅一个眼风逼着吞了回去。
这场面不适合鸡汤,只适合不醉不归。
而女生作堆的角落,充斥着对故事女主的好奇与猜测,只是谁也没敢凑上去八卦。
故事女主本人回到包厢,恢复体力的孙晓菲正在进行第二轮鬼哭狼嚎,路苔苔明显是乏了,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见张若琳进来,投去无奈的视线,本以为张若琳会同她一块躺尸,不想张若琳拿起另一个麦,和孙晓菲一起嚎起来。
“那就是青藏高原……”不知道破了几重音,把进来的两个服务生吓得“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憋住了笑意,把推车上的东西往酒几上摆。
炸鸡、手撕鱿鱼、鸭货拼盘、水果捞、酸奶还有麻辣小龙虾,把这迷你包房的酒几摆得满满当当。
路苔苔惊道:“点这么多,晓菲发财了?”ktv里的东西,尤其热食,价格别提多离谱了。
她又叹:“在这吃宵夜?真打算刷夜啊?”
肩并肩鬼嚎二人组压根没听见她的绝望感慨,仍旧不遗余力地冲刺《青藏高原》的巅峰,歌曲快结束的时候又把《天路》切到了下一首。
服务生上完东西本打算知会一声孙晓菲,这下也放弃了,麻溜跑路避免耳朵被荼毒。
路苔苔也不管了,套上手套对麻小下手。果然,有了吃的,她对跑调二人组的《天路》都免疫了,兀自吃得愉快。
率先败下阵来的竟是孙晓菲,张若琳还在《死了都要爱》。
孙晓菲酒醒了大半,也饿了,看着满桌美食,抱了抱路苔苔:“爱您,我的富婆。”然后开始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
路苔苔:“……?”
两人吃撑了,孙晓菲又开始骂贺阳,路苔苔一阵附和,两人都骂累了张若琳还在唱,听着声音都哑了。
孙晓菲感慨:“没发现琳子是个麦霸。”
路苔苔拿麦克风喊:“琳宝,吃点吧,别唱了。”
张若琳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地转过头继续唱歌。
她们最终还是没有刷夜,凌晨三点回了寝室,这时候酒也醒了,体力也耗尽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睡觉。
原来借酒消愁真的有道理。
路苔苔第二天起来才看到小胖的消息。因为昨夜忙着吃麻小手没空,后来手机没电了她也不在意。
00:15
小胖:【陈逸和张若琳分手了你知道吗?】
小胖:【怎么回事?】
00:25
小胖:【你们在608?】
小胖:【陈逸给你们点宵夜了】
00:34
小胖:【人呢?】
小胖:【你们回去了吗?】
小胖:【陈逸喝得有点凶。】
路苔苔在看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坐起了,脑子胀痛,怔忡好半晌才看了眼对床。
张若琳的床与平日别无二致,被子铺得平整,已经空空如也。再看眼斜对面,孙晓菲已经醒了,但显然还是没精神,蔫在床上玩手机。
路苔苔截图,发给孙晓菲,下一秒,孙晓菲也迅速坐起,两个人隔床对视良久,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孙晓菲惊道:“卧槽。”
“我就说她昨晚不对劲。”
“她得多难受,还被迫听我使劲哔哔。”
路苔苔安慰:“不怪你,她不想说,肯定是说了更难受吧。”
孙晓菲努力回忆,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以为宵夜是你点的。”
路苔苔:“我也以为是你点的。”
“你赶紧跟小胖了解下情况啊?”
路苔苔也无奈:“他肯定也不知道,他还问我。”
两个人惴惴不安,还想着怎么安慰若琳,结果中午下了课,张若琳若无其事地回来了,还给她俩带了饭,一进门就主动交代:“我和陈逸分手了,晓菲,谢谢你请我唱歌,我好多了,所以请你们吃午饭。”
昨晚熬成那样,她还能准点起床去上课,这毅力实非常人。
孙晓菲讷讷道:“若琳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还向你吐苦水。”
张若琳:“哎真的没事了,都分手半个月了。”
路苔苔惊道:“半个月了!怎么回事啊?”
张若琳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不合适吧,谁都看得出来,以后就不提他了吧。”
孙晓菲一句“陈逸还给咱点宵夜”噎住,和路苔苔对视一眼,还是选择闭嘴。
心里暗暗可怜陈逸:你点的东西,琳子一口也没吃,全让我俩霍霍了。
孙晓菲:“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路苔苔这回实在没法昧着良心附和一句“没错”,陈逸这种级别是这么好找的?她乖乖爬起来洗漱吃饭。
张若琳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但其实说出来也就是一瞬的事,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心里反而舒服了许多,告诉了姐妹,也再次提醒自己:他们是真的分手了。
而张若琳猜得没错,在贺阳的软磨硬泡下,没过半月,孙晓菲和贺阳和好了。
路苔苔在寝室里警告孙晓菲:“你要是敢把我骂贺阳的话告诉他,你就不要回寝室了!”
孙晓菲一脸甜蜜:“哎呀呀,不可能的啦!狗男人永远是狗男人,亲姐妹永远是亲姐妹,要不是还要和他一起挣钱,我绝对把他摁进小黑屋一辈子关着,暂时原谅他而已!”
“就是结婚了也不能说!”路苔苔气死了。当初骂贺阳的时候有多生气,现在就有多后悔。
“好的好的,不可能和狗男人结婚的!”
路苔苔:“哼,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孙晓菲:“那我现在就去分手!”
路苔苔:“你给我回来!你这种妖精还是祸害贺阳吧,别祸害别人了。”
打打闹闹又是一天,人生如戏,若琳叹气。
姐妹谈恋爱,张若琳搞事业。
q大作为八校赛主席校,也一直是夺冠的强劲队伍,冲进决赛是理所当然的事。
八年轮一次主席校,东道主外加冠军预备役,这下连团委都派了老师来督导,决赛将在学校的国际交流中心举办,规格极高,届时会邀请北京所有高校的辩论队前来观赛,评委也是明星辩手。队里提起了十二分的重视,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正赛队伍的内部选拔都进行了两轮,最终是大二大三的学姐学长抗起了重任,就连模辩队都选了三支,张若琳因为近期每一轮模辩都参与了,当之无愧成了模辩队一员,和杜弘毅还有两个大二的学长组队,打四辩。
白天要上课要复习,头脑风暴大多在夜晚,于是张若琳三天两头和队友们一起刷夜,呆得最多的地方从图书馆变成了学校周边的咖啡厅。
临近期末,到处是刷夜抱佛脚的同学们,毕竟是成本最低也不打扰别人的复习去处,点上一杯十来块的美式,再交十块钱刷夜费用,就能占用座位一整夜。
还不到晚上,各咖啡厅的位置就已经被占满了。
这晚杜弘毅把周边咖啡厅走了个遍,也没找到能容得下他们四人的咖啡厅。
其中一位学长为难地开口:“要不咱开房吧,没辙了。”
第二天就要模辩,他们组的分论点都没弄出来,今晚不搞定明天就等着开天窗。
开房讨论辩题也算是辩论队的传统了,因为有时候争辩起来太吵,队里有点经济能力的都喜欢aa开个房间讨论,累了还可以躺会儿。每年聚会也是租个民宿,打一场友谊赛,再玩几局狼人杀,吃吃喝喝团建。
所以这话一出并不失礼,为难之处在于,他们组只有张若琳一个女生,得征求她的同意。
张若琳之前就听说正赛组直接在学校旁边的民宿租了半个月,就为了讨论辩题,但自己还没参与过,眼下有些犹豫。
她自然是信得过学长还有杜弘毅他们,只是男女同处一室……虽然和咖啡厅包厢一样都是密闭空间,但有床在,终归不是一个性质,而且只有她一个女孩。
可是眼下确实没有其他去处。
张若琳没有想太久,同意了。
学长都准备定房间了,杜弘毅不知想到什么,阻止道:“等会儿,我问问我朋友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说着走到一旁打电话,说话时还不时看着张若琳,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他回来,问道:“你们看桌游吧行吗?”
几人喜形于色,学长如负释重道:“行啊,可太行了!”
桌游吧比咖啡厅还要合适,高谈阔论也没人管你,玩牌的只会比你更大声。
但是,之前之所以都不去,一是因为桌游吧大多按小时和人头收费,一晚上下来一个人就得七八十,人多就不划算,另外,桌游吧是玩牌的地方,经常遭到其他客人的投诉,导致后来学校周边的桌游吧很少接待辩论队的人。
另一位学长想到这一点,为难道:“他们让咱去吗?总不能假装在那玩牌吧,那也挺没效率的。”
杜弘毅又跑过去打电话,神秘兮兮的,一会儿回来说:“我这朋友刚接手这个桌游吧,最近在停业搞升级,正好也没人,可以借给我们,不收费的,只不过就是没有吃的喝的。”
“可以自己带吗?”
“应该没问题!”
这……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好吗?桌游吧的东西多贵心里没数?平时都自己偷偷带在房里偷偷吃。
学长纷纷点头,“赶紧去啊还等啥!”
他们买了些面包和饮料,背着资料就往桌游吧去。
距离很近,就在南门巷子里一家餐厅的二楼,从狭窄的楼梯上去,上边灯火通明,前台却没人。
杜弘毅显然不是头一次来了,招呼他们进了一间屋子,“你们坐,我去跟我朋友说一声咱过来了。”
“啥朋友啊,我们一块见见谢谢人家吧?”
“是啊,说不定搞好关系了以后好过来呢?”
杜弘毅思忖半晌,“等会儿,我去找找他。”
学长们在房间里饶有兴致地参观,评价着哪种牌有意思,张若琳听不懂,便低头看资料。
杜弘毅没耽误什么时间,带着老板过来了,是一位三十出头的长头发男人,穿着有点赛博朋克。
艺术家。
张若琳心里想。
学长们和老板寒暄了半晌,又频频感谢,好一会儿才把人送走。
等杜弘毅回来,他们开始头脑风暴讨论辩题,到凌晨两点,意见才保持基本一致,开始各自思考各自的稿子。
张若琳是四辩,设计完对辩问题后,结辩稿需要在看完大家的稿子之后再写,所以空出了一点时间,学长们都叫她先眯一会儿,她也是困极了,便趴在桌上小憩。
杜弘毅道:“要不你去隔壁房间,那边有沙发,你躺一会儿。”
张若琳:“不好吧,已经够麻烦人家了。”
杜弘毅:“没事的,这边都没人,老板在搞创作顾不上我们。”
学长也说:“快去吧,我们这边电脑吧嗒吧嗒的你也休息不了。”
再拒绝就有点矫情了,杜弘毅带她出来,打开隔壁的灯。这个房间小一些,三面沙发围着一张牌桌,沙发并不大,但总比趴着好。
张若琳关了灯,蜷在沙发上,头刚沾上就睡着了。
凌晨三点多,杜弘毅来到前台后边的房间,里面是一个画室,满地画材和颜料,还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吧,贴墙摆着一排沙发,对面墙上是投影。
此时里边大灯关着,正在放电影,茶几上摆着摩卡壶。
画面很浪漫,如果人物不是两个男人的话。
长发男人叼着雪茄正在一盏灯下作画,沙发上陈逸半躺着,修长的腿搭在茶几边缘,看似专注地看电影。
见有人进来,陈逸视线扫过来,又淡淡收回去。
杜弘毅在一旁坐下,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斟咖啡。
“她在海贼王睡觉。”杜弘毅抿一口咖啡淡淡道。海贼王是房间名字。
陈逸只眼皮抬了抬,没什么动静,又专心看电影。
倒是长发男人转过头来:“别装了,想去看就去,一副死样子看着恶心。”
第 64 章 64
“不去。”陈逸声音无波无澜,慵懒的身体纹丝不动,连眼皮开阖都没什么大幅度,静静看电影。
长发男人悠悠道:“那你回你家去看,别在我这单片循环青梅竹马的片子,恶心。”
投影播放的是法国电影《两小无猜》。
陈逸闻言,放下长腿,坐起来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回应道:“能有你的画恶心?”
长发男人一只画笔砸过来,陈逸敏捷躲过,乙烯在他身后的白净的墙面上落下厚重一笔,却无人理会。
两人大概一直是这种相处模式,谁也没多在意,你继续画你的画,我继续喝我的咖啡,不再交流。
长发男人花名叫川河,是陈逸的表哥,北漂十年,做过歌手写过书,办过几场没人看的画展,还拍过没人知道的电影,什么文艺捣鼓什么,不出名,净出钱,听着该是个在艺术追求和牛奶面包中徘徊挣扎的落拓文青。可人家不是,过得虽看不出什么富贵,但胜在自在随心,想干什么都有足够老底。
这个桌游吧就是他的,赔钱玩意,经营不下去,又舍不得这一方画室,才吆喝陈逸给他盘活。
杜弘毅父母都是高级工程师,属于衣食无忧前程有人张罗的家庭,想要出国留学或者在一二线城市买房买车都没有太大问题,家境算得上优渥,他家里也有做企业的亲戚,日子过得相当富足,到处置办房产,看起来和陈逸家里的情况相似。
但相处越久,杜弘毅越能发现富与富之间的不同。像陈逸和他表哥这种家族式的繁荣,不是富足二字能够形容,他们身上总有种气定神闲底气十足的潇洒劲,凡尘俗世眼底过,丝毫不走心,带着一种“看春不喜,逢秋不悲,看满身富贵懒觉察”的随意。
这是另一种富贵气。富,且贵。
即便是杜弘毅这样的成长背景,和陈逸做室友还偶尔觉得不知如何自处,嫉妒够不着,比羡慕又多了一层,自尊心在模糊的边界线反复跳跃。
将心比心,何况张若琳。
在这个晚上,杜弘毅好像更加明白张若琳的立场。
“陈逸,我想了想,有件事我还是应该告诉你。”杜弘毅说。
陈逸抬了抬眉毛。
杜弘毅:“我五一在小南国吃饭,看到你妈妈了。”
杜弘毅:“我看到,她和张若琳在一起,一起吃饭。”
陈逸把咖啡杯放回杯垫上,一声清脆响碰过后,房间里一时寂静。
川河悠悠地转过身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姨还搞棒打鸳鸯那一套,有意思。”
杜弘毅说:“她们离开的时候还搂着肩说话,很亲热,不像谈崩了,那阵也没看出你俩分手了,我就忘了跟你提。当然,我不是说其中有什么关联,只是时间上比较……”巧合。
“你想的没错。”杜弘毅还没说完,陈逸已经打断他,声线仍旧沉,带着淡漠。
世界哪有这么多巧合。
陈逸忽然轻笑一声。
他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张若琳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已经认出了她,怎么会忽然提出分手,导火索究竟是什么。
其实答案并不重要,她分手的决心如此坚定,不是现在,也是将来某一天,迟早要发生。
可听到杜弘毅的话,陈逸还是徒然松快了些许。
陈逸的笑过于诡异,像复仇者阴鸷轻佻,又像胜利者得偿所愿。
电影已近结尾,朱利安和苏菲抱着象征信物的精美铁盒跳进钢筋笼子里,紧紧相拥亲吻等待水泥淹没身体,他们在亲吻中窒息,年轻的躯体被永远浇筑在水泥之中,用生命成全了他们畸形的爱情、疯狂的游戏。
光影在陈逸脸上明明灭灭,直到片尾音乐响起,他才收回目光,起身要出去。
川河问:“干嘛去?”
陈逸:“洗手间。”
门轻声阖上,川河说:“陈逸是不是特好哄?”
杜弘毅不明所以:“啊?”
川河一脸高深莫测,走过来捡走刚才那只画笔,继续作画去了。
陈逸推开虚掩的门,带进一束微薄的光线,在照到沙发之前他从里面关上了门。
屋内漆黑一片。
他凭借印象走到沙发边,静静伫立两分钟适应了黑暗,视野里出现女孩蜷缩而眠的轮廓。
他蹲在沙发边,手不自觉抬起,在触碰到女孩肌肤的前一秒倏然收回。
原来思念是这种近人情怯的滋味。
黑暗中她的睡颜逐渐清晰,浓黑的长发拥着浓黑的眉眼,立体的轮廓与电影里的苏菲有丝丝神似。
陈逸在某个瞬间曾希望她是苏菲,在“敢不敢”的大冒险中,无论约定多么离经叛道,都无惧世俗规则,坚定说“敢”,为了她要的永恒不顾一切。
可看到她恬静安眠的模样,这些假定的希冀、期盼的人设也烟消云散。
他只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安然恬淡。
她只是她而已,她失去太多拥有太少,谁也没有资格要求她勇敢。
他也不会是转头就向别人求婚的朱利安。
张若琳睡得不舒服,偶尔小小地调整睡姿,她动了动,浮动的空气带来一阵馨香,他忍不住凑近了些。
她还在调整脑袋,在鼻息相闻的距离里,嘴唇轻轻擦过他高挺的鼻尖……
陈逸目光一滞,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动静,她没有察觉什么,再次睡得安稳。
他的视线落在她干燥的嘴唇上。
他这次没有迟疑,或者说没来得及迟疑,嘴唇已然紧贴。
柔软的触碰让记忆里相拥和亲吻的画面涌入脑海,陈逸撬开她的齿瓣侵袭而入,一瞬间,熟悉的占有感令人欲罢不能,他克制着蛮横的欲望,深入而轻轻地吻着她。
门外传来两个男生轻生的对话。
“都弄好就叫若琳起来接着出稿子吧。”
“行,我去叫她。”
“先上个洗手间。”
陈逸察觉她的睫毛微颤,似要开启,他的大掌迅速盖住她的眼睛,与此同时嘴唇离开了她的唇,拂袖而去。
张若琳感觉自己在与人接吻,意识到自己在深眠的她在梦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这种羞耻感在听到学长提自己名字的时候达到了极致。
她想要睁开眼,视野里却是一片黑暗,好似有什么压着眼眶,她有点分不清是梦是醒,感觉身边带起一阵风,有人匆匆路过,接着她视野逐渐清晰,虽然还是一片黑暗,但能看出房间天花板四棱的模样。
她撑起自己,呆坐在沙发上,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光线洒进来,学长探出脑袋小心往里看,见她已经醒了,摁亮房间的灯,“你醒了?正好,我们都完事了,过来讨论吧。”
张若琳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缓了会儿才问:“大家都没睡吗?”
其实很想问,只有我过来睡了吗?
“是啊,打算明天早上,啊不,今天早上回去补一补。”
张若琳:“哦,我缓缓,马上来。”
学长点点头出去了,她呆坐在原地摁了摁眉心、太阳穴,有点迷糊了。
她感觉醒来的时候好像有人刚刚出去,但房间里却没什么变化,就连门的开阖弧度都是她进来时的模样。
甩了甩脑袋没再多想,大概是自己太困乏有点睡醉了。
回到“海贼王”房间,准备喝水前她抿了抿唇,对口腔里淡淡的咖啡香味不明所以……
第 65 章 65
第二天的模辩非常顺利,三组模辩队中数张若琳这组论点新颖、论证到位,张若琳最后的结辩更是把逻辑链条强调得明明白白,借着后发优势,给正赛队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也扩宽了论点思路。
带队老师在点评环节毫不吝啬地表扬了张若琳,赞扬她态度认真,每一场模辩都抢着上,有奉献精神,笨鸟先飞,在一次次模辩中飞速成长。
一通夸奖过后老师又拿她脱敏训练时的糗事来说道,“那时候有多糗,现在就有多强,今天要是正赛,张若琳当之无愧就是最佳辩手,”夸完开始捧一踩一,“再看看你们正赛队,拿这个水平去打b大,等着被摁在台上摩擦吧,讲的都是什么东西!跟模辩组好好探讨探讨反方都会出什么招!”
张若琳的带组学长道:“我们最后的逻辑链是若琳凌晨四五点才弄出来的,我们脑子都不转了,听完还是觉得很惊艳,果然你们一点也没猜到哈哈哈哈。”
带队老师:“看,学学,学学,四五点人还在搞逻辑链,你们在干嘛,三国杀!”
杜弘毅道:“可不,我们有若琳如有神助。”
正赛队长:“那借给我们组用用。”
带组学长:“你求我啊?”
正赛队长:“行,求你,求你把脱敏训练训到食堂的张若琳借给我!”
在队友的哄笑声中,张若琳佯作愤怒状说:“就是因为你们整天笑我,我才要报仇的,再笑我,把我笑到正赛去最好!”
“恭候你啊!”
“行啊你替我打!”
“你真的打得比我好多了,我今天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张若琳摆摆手:“不了不了,我不想刚痊愈又过敏。”
大伙又笑成一团。
张若琳特别喜欢辩论队的一点就是,气氛永远很正,大家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没有多少辈份和年级之分,靠能力说话,谁做得好就向谁学习,或许会羡慕,但不会妒忌。
讨论辩题意见分歧、剑拔弩张的时候太多,情绪激动的时候也会带入到人,但很快情绪过去,观点的碰撞加深人与人之间的了解,感情似乎还更好了。
所以张若琳聊天说话也更加随性,没有多少包袱,也不用三思而后言。
她真的很喜欢辩论队。
法学院已完全进入复习周,张若琳彻底没课了。于是她白天泡图书馆,晚上去给正赛队做对辩训练,真正是忙得脚不着地,老师还给她派了个活儿,做决赛主席。
没打辩论之前,听到辩论主席,会以为是评审老师,主评委,但其实相去甚远,八竿子打不着。
所谓主席,相当于辩论主持人,负责讲赛制、念规则、介绍辩手、走流程的,虽然大多都有稿子,但重大赛事的主席还要注意肢体语言的应用和表情管理,谁都能做,但做得好也不是一件易事。
往年其它学校做主席校时,决赛主席大多请学校里播音主持专业的人来做,形象靓丽语言专业。
张若琳有点打退堂鼓,她既称不上形象靓丽,普通话也不算标准。
带队老师说:“我们的目的是原汁原味,全是咱辩论自己人来干这事儿,你要是不好做,也不强求。”
她忽然想起某个英俊的面孔。
想起他把她搂在怀里,详细地表述他对她的建议:真正工作起来,没人喜欢跟你打辩论,就算是做律师,大部分的工作也在法庭之外……你可以把爱好延伸比如学一学演讲……如何打开场面,如何调动情绪,如何培养气场……和辩论相互促进……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这些的时候,专注而认真,整个眉目都是温柔的。温柔,这个词和陈逸似乎完全不沾边,可记忆就是如此真切。
她甩甩脑袋,又重重点头说:“我能做。”
老师拍拍她的肩,“不错!看来我带你去食堂脱敏真的太对了!”
张若琳:“……”不说这个是不是就没别的话题聊了?
她看了一晚上辩论赛,只不过重点从选手换到了主席,正对着镜子练习肢体动作,手机响了。
自从和陈逸分开后,她的铃声没有响过,很少有人会给她打电话。
屏幕上闪烁着“未知电话”四个字。
没有所在地,也没有号码。
神秘兮兮的,是诈骗电话吧?她挂断,电话又执着地响起,她琢磨琢磨,不会是什么电视节目中奖了吧?大不了和骗子练练口才,于是接起。
对面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接,迟迟没有说话。
张若琳耐心道:“您好,哪位?是打错了吗……那我挂了?”
“若琳,别挂……”
张若琳要掐断电话的手一顿。
这个声音,即便两年没有听到,再听也不过一个称呼,她却能清晰地分辨声音的归属。
浓浓的乡音,久违的音色,一瞬间让她仿佛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她离开巫市那天早晨,外婆带着她去看守所与他告别,那一天也是他在看守所的最后一天,即将被送往监狱。
离开时,他就是这般语气:悲哀,怅惘,央求。
若琳……
若琳……
听外婆的话,好好长大。
他们的车和监狱的车在看守所门前分道扬镳。
张若琳浑身僵直,胸腔里泛起酸涩,忽然一句回应的话也说不出来。
“若琳?”张志海的声音再度传来。
良久。
“爸爸。”她淡静地答。
那边的人显然是一愣,静默半晌后传来男人隐忍的抽泣声。
“是,是爸爸。”
又是沉默,双方似乎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启话题。
张若琳迟疑半晌,缓缓开口:“爸,你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张志海在擦眼泪,语气哽咽却充满希冀,“等爸爸出来,就去看你。”
张若琳说:“我快放暑假了,我可以去接你。”
张志海刚刚克制住情绪,闻言又泣不成声,“女儿,你在好好长大,是爸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她没有回应,一句“没关系”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暑假我可能还出不去,得今年底了,”张志海说话一顿一顿,每一句似乎都要思考许久,“我到时候,可以去北京看你吗?女儿,爸爸真的很想你。”
他语气乞求,带着小心翼翼。
一个父亲,要到学校看望女儿,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可他在请求。
张若琳听出他话语里的谨慎,他担心他会给她添麻烦,担心会给她丢人。
“当然可以,爸爸,到时候我给你订火车票吧。”
张志海哽咽地“诶诶”好几声。
张若琳问:“爸爸,你出来以后,有什么计划吗,要留在巫市,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张志海:“还不知道,现在社会大不一样了,先适应适应再做打算。”
“好。”
除此之外她也不能承诺别的。
巫市已经没有家了,颠市只有外婆一个老人,父亲过去,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而北京……
她想都不敢想。
现在的她能为父亲做的,实在太少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挂断了电话。张志海没有过问她的校园生活,她也没有问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一次对话,一场试探。或许这就是父女之间的默契,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草率地踏足对方的生活。牢狱多年的张志海脆弱而敏感,面对未知的生活充满希冀和恐慌,而张若琳,她还没有足够的能力给予这位父亲实质性的帮助。
多说无益。
他们的对话,介于熟稔和陌生之间,那么近,那么远。
张若琳难得早早地上床躺着了,她辗转反侧,尝试在脑海中搜寻父亲的影子,可是那么徒劳,生活化的场景不多,印象最深的画面竟是他被抓走那一天。
在众多穿着制服的检察官中间,他的神色仍旧是那么凛然。
作为普通民众,她明白他做错了;可是作为女儿,她替父亲感觉难过。
多年过去,父亲从未打扰她的生活,或许就是想让她彻底遗忘他,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
可亲人就是亲人,血肉联系永远割舍不掉,她的人生注定有他的参与。
睡不着,她几乎把所有社交软件都翻遍了,最终选择写了一条说说。
Q/q渐渐被微信取代,说说更像是一个树洞。
00:35
张若琳:【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只不过更不喜欢失望罢了。】
放下手机前,竟收到□□消息,来自步潼。
步潼:【我就要中考了,你不给我发祝福,在这里深夜非主流?】
张若琳懵了,这就要中考了吗?算算竟只有几天了。
张若琳:【都要中考了你还在这当夜猫子?】
步潼:【劳逸结合,这个时候,听天由命。】
张若琳:【加油啊,你肯定可以的。】
步潼:【敷衍.jpg】
步潼:【连陈逸都晓得给我送福袋做礼物,你怎么什么表示都没有?】
张若琳现在看这两个字都觉得刺眼,一瞬间满脑子都是他或笑或沉的眼眸。
张若琳:【老师从来不在考试前发礼物,只有考得好才能有礼物,等你拿了好成绩再来跟我讨要礼物吧!】
步潼:【女人无情.jpg】
时间真快啊,中考过后,她再有几门专业课考试,就该放暑假了。
嘴上说着没有礼物,在开考前一天,张若琳还是给步潼买了他本命英雄新出的皮肤,打算在中考结束那天就送给他,为此不了解游戏的她还咨询了辩论队里的男生们,以致于大伙以为她在和陈逸分手后,又迅速坠入爱河了。
她懒得解释这么多,反正队里八卦从来都是明面上调侃,不会在背后嚼舌根子。
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她接到步女士的电话。
“若琳,老项出差在国外回不来,步潼姥姥脑血栓犯了,我得守着,这事也不敢告诉步潼怕影响他考试,但我们这都没办法去接他出考场了,他出来要是没人接他肯定很难过,你可不可以替阿姨去接接他?”
“当然……”张若琳正要应声,顿时想起这个时间,后天,“阿姨,后天我们辩论决赛,我有主持任务。”
这时间,赶巧了。
步女士有点急了:“那你没有时间了吗?”
张若琳想了想,“考试是四点就结束了吧?”
步女士:“对。”
张若琳喜道:“那可以的,我先接他,再回来,来得及。”
辩论赛晚上六点半才开始呢。
步女士:“那好,那我让小逸接上你,他开车。”
第 66 章 66
决赛前夜,张若琳收到久违的微信消息。
。:【明天几点接你?】
她捧着手机,有瞬间的恍惚。
张若琳:【几点合适?】
。:【都行。】
张若琳:【我是说到考场需要多上时间?】
聊天框上反复闪烁“对方正在输入”,却一直没有消息发过来,等了半晌,以为是什么长篇大论,结果也只有几个字。
。:【三点,东南门。】
也是,长篇大论才不是陈逸的风格。
张若琳:【好。】
三点,张若琳准时等到陈逸的车,一分不差,仿佛早来一秒都是少爷的损失。
他专心开车,她扭头看窗外飞驰的街景。
一路无话。
“停车!”副驾驶上,张若琳忽然转过头道。
陈逸似乎一直在神游,闻言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踩刹车,一个急刹两人皆是惯性前倾又被安全带重重拉回座椅里。
张若琳讷讷抱着安全带心有余悸,陈逸眼风扫过来,上下打量确认她没什么事,才沉道:“忽然喊什么!”
她有点莫名其妙,明明是他驾驶技术不过关,凶她能给他的破技术遮羞吗?
而她并不想在骄傲小狮子的自尊上蹦迪,直奔主题道:“我想下车买束花。”
陈逸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了路边的花店。
“买花干什么?”他语气已经缓下来。
张若琳说:“接考生不带花吗?”
陈逸皱眉:“你们那流行?”
张若琳:“都这样的吧?迎接人生新阶段啊,如果别人有他没有,又要发脾气。”
陈逸用眼神表示不解,“你送什么花,你又不是他家长。”说着,自己解安全带下去了。
她在车上看他进了花店,简单交代几句,抱着两束花出来了,一束向日葵一束满天星,向日葵开得灿烂,满天星星星点点温柔浪漫,视线往上,英俊的脸满是勉强。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把花都塞给她,自己绕到驾驶座,上车,扣安全带,启动。一系列动作下来目不斜视,话也没有一句。张若琳抱着花动弹不得。
他们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考点,门口已经被接考的家长围得水泄不通,确实有不少人怀里都捧着花。
张若琳忍不住说:“看吧,就是要送花的。”
陈逸瞥了眼她得意洋洋的脸:“下车。”
她抱着两束花,下车都困难,陈逸轻叹一口气,眼神别提多不耐,伸手把那束满天星拿走放到后座,再次说:“下车。”
张若琳抱着向日葵下了车,见他没有要拿满天星的意思,问:“那束不送了吗?”
陈逸锁车:“一束还不够,小小年纪多大脸?”
她脊背莫名一凉,感觉今天的陈逸周身温度在零度以下,看来分手后不仅不可能做朋友,做普通陌生人都不行——每一句可以好好说的话在他嘴里都能变成寻仇语录。
“那你干嘛买两束?”她有点无语。
陈逸:“买一送一。”
“哦。”
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们没有挤进去,就站在高高的马路牙子上,加上两人的身高,步潼如果出来一眼就能看见。
许是他们和周边家长的画风过于反差,闲等的阿姨凑过来聊天,见陈逸面色冷淡,便问张若琳:“你是来接谁呀,你弟弟吗?”
张若琳微微笑着,瞥了眼边上的人:“不是,是他弟弟。”
阿姨这下了然了,笑嘻嘻问:“你们还在上学吧,是哪个大学的呀?”
“q大的。”
“哦哟!这么厉害的。”阿姨赞叹道。
这下不仅是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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