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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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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陈逸弟弟的家庭老师,我们室友万峰说了,陈逸就喜欢清纯女教师。”

    “哟……那……”

    那人还想问下去,就听到一阵起哄声,回头一看,话题主角张若琳来了,于是屁颠颠跑去问正主了。

    张若琳脑阔疼,她感慨自己之前作出低调的决定是多么高瞻远瞩英明神武。

    就这么一朝,功败垂成。

    话题一直进行到教练进门,才算按下休止键。

    今天的任务是给新人们定辩位。现行国际标准赛事为四人制,一辩负责陈词,陈述我方观点,并且在质询阶段回答对方二辩的问题;二辩三辩都是攻辩位置,二辩质询一辩,三辩质询一、二、四辩;四辩进行一对一对辩并负责总结陈词。

    在模辩阶段,张若琳每个辩位都试过,上手比较简单的是一辩,除了作为后方发言时需要临时搏击对方的一些论点之外,不需要太多现挂,二辩三辩气势较强,四辩既要回答问题,又要攻辩,最后还总结,能力最综合,难度最大。

    杜弘毅见她在志愿表填第一志愿四辩,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你会打三辩,你三辩打得很好啊。”

    她起初最喜欢三辩,这也是她最出彩的辩位,三辩很考验设置问题的逻辑,也就是给对方挖坑填自己的坑,对于法学生来说,三辩的任务很像法庭中的律师提问,一步一步把对方的逻辑链击溃,并建立自己的逻辑链,成功的三辩能通过几个问题,牵着对方的鼻子走。

    但现在她的理想辩位是四辩。

    那天和陈逸聊完,她彻夜未眠,找补差距。她不想和陈逸比,只是想从他身上多学些东西,最深层次的就是他的观察、思考和总结能力。

    这种能力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个人的思维逻辑和处事方式。

    无疑,四辩正是锻炼这种综合能力的绝佳辩位。

    “我想多试一试。”她答。

    一队友凑过来,“要我说漂亮女生都去打一辩,让对面二辩三辩都舍不得攻击,多好!”

    队长连忙打断:“我们队难道不是靠实力吗?”

    “能靠脸干嘛那么辛苦嘻嘻嘻嘻嘻嘻……”说完就被队长追着抽。

    第 56 章 56

    定了辩位紧接着就是两场模辩,八校赛轮过一遍,五一过后就进入八进四阶段。

    生活充实,日子竟过得这样快,张若琳一个不察,五一假期就来了。

    答应某人的约会推了又推,本想着五一腾出时间,没想到这下没空的是陈逸。

    项凌要去云南考察一个民宿项目,趁着五一假期人流量大,对周边民宿经营情况进行背调,陈逸跟随。

    路苔苔逢假期必回家,前一天就翘课走了,孙晓菲和男友策划了自驾周边游,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出发了。

    于是张若琳又变成了留守少女,但好在她不是完全没事干,距离中考不到两个月,步潼这阵子学习可谓废寝忘食专心致志,有时候还主动约课,让她带着他刷错题集。

    累计了大半个月的错题,想在这三天集中攻坚。经过半年多的提升,步潼的成绩已经稳居中游,直升Q大附中问题不大,可小孩不知是被激将了,还是终于发现了自己学习的潜力,立志要进实验班。

    这怎么也得挺进上游才行。

    到了这个阶段,他的错题,她也要费好些劲才能解答出来。

    为了提高效率,她打算趁步潼午休时间自己先把题做一遍,于是吃过饭,同陈逸说了一嘴,就上楼借用他的书桌。

    虽然他早已给她录了指纹,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过来,自己开门。

    指纹验证成功的一瞬间,脑海中浮现他和她一起回来时牵手进屋的画面,心间漾起奇异的情绪,又温暖又恍惚。

    室内干净亮堂,他出门竟也不关窗帘,张若琳换好鞋,并不多看多走动。

    虽然开门时,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归属感,但这毕竟不是自己家,她只倒了杯水,很有分寸地占用书桌一角。

    她做题专注,所以当指纹验证声音传来,她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门把转动,大门开启,她才下意识循声望去。

    开门之人显然没想到里边有人,刚要低头换鞋的身影顿住。

    门边的人站着,张若琳坐着,两厢对望,神态皆是愣怔。

    面前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上一次在咖啡厅匆匆相见,竟已过去大半年,她气质如昔,只是眼神已不似上次那般随意。

    那眼波间的深邃,张若琳难以解读。

    陈妈妈。

    这个称呼跑进脑海的一瞬间,张若琳“唰”地一声起身,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手无意识撑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僵直。

    “阿姨,”她率先打破沉默,“我……”却没想好要怎么继续往下说。

    以什么样的身份?

    说实话还是打马虎眼?

    左右为难间,陈母已默默换好鞋,来到沙发边坐下,鳄鱼皮的包包就这么随意放在脚边,扭头注视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不知是何意义的微笑。

    张若琳没有动,还是站在书桌后,再次开口:“阿姨您好,我是……步潼的家庭老师,中午不想打扰步潼休息,就上来这借个地方备课,很抱歉……”

    她再次顿住了,抱歉后面接什么才合适?

    抱歉占用了您家……

    ——有点避重就轻,毕竟怎么进来的才是关键。

    抱歉没有提前和你说……

    ——本来就不认识没联系说什么说?

    脑子里天人交战,找不到什么词,再接上也显得突兀,索性就这样结束了自我介绍。

    沉默再次蔓延,就在张若琳绷不住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陈母开口了,语气柔和,但不算亲热,听不出什么立场和情绪:“你自己来的吗?”

    “嗯……”她弱弱轻声应答。

    陈母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一般。

    张若琳大概能够猜到这个点头的神情里,陈妈妈已经想到,她不是知道密码就是有指纹,总之和陈逸脱不了关系。她低垂着头,有些不敢再去分析陈妈妈的任何一个表情,却听她用颇熟稔的语气说:“吃过午饭了吗?”

    她刚才步家吃过,“吃……”

    “陪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陈母打断她,仍旧是温声道。

    张若琳为难地看了眼卷子,“我下午还有课……”

    “就在楼下随便吃点,不走远,”陈母已经站起身,“我还要赶飞机,路过回来拿点东西,飞机餐太难吃了,陪我吃点吧?”

    “好……”

    陈母露出欣慰的笑容,却有些不达眼底。

    他们来到小区对面的一家粤菜馆,正逢饭点,又是假期,店内座无虚席,他们穿过大堂,进了包厢。

    大堂靠窗位置,郑淑仪讶然道:“咦,那不是若琳吗?”

    席上四人都望过去,见若琳跟着一位中年女士进了包间,女士一身浅色西装,淡静干练,气质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

    “是她妈妈吗?”有人问。

    都是辩论队的,他们今天讨论辩题,便一起吃饭。

    段弘毅却摇摇头,“不是,是陈逸的妈妈。”

    开学时见过一面,美丽优雅女士令人过目不忘。

    “哇,这么快就见家长了吗?陈逸怎么不在?”

    “在包厢里吧。”

    “绝了,我们这脱单的日子还看不到呢,人家就已经见家长了。”

    “张若琳祖上烧什么高香了?”

    郑淑仪道:“烧高香是几个意思?人家可是我们法学院的大才女好吗,哪里就配不起了?”

    “你说的都对,这就是学霸的底气吗?”

    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着,只有段弘毅紧皱眉头,不对,他记得,陈逸好像去云南了。

    他虽然没经历过见家长什么的,但如果父母单独和女孩见面……

    他脑海中不由想起电视剧里一些棒打鸳鸯的画面,犹豫着要不要和陈逸说一声。

    考虑半晌,决定先看看情况。

    一路上本就安静,进了包厢更是安静,张若琳在同学中,算得上是极能沉默的,就算场面尴尬到极致,她也不会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但她发现,在陈妈妈面前,她那点忍性不值一提,对方气定神闲,她却已经觉得浑身不自在。

    服务员进来时她便觉得是被解救了一般。

    点好餐,服务员留下一壶茶,出去了。

    陈母嘴角带着微微笑意,“知道你下午还要忙,我就随便点了一些能快点上菜的。”

    她这算是解释为什么没让她点菜?

    陈妈妈还是那么周到,多年过去,愈加妥帖。小时候常听大院里各家的八卦,说到陈妈妈,无一不是夸赞,小时候分辨不出真情假意,但大人在孩子们面前是不屑于说假话的,想来那是真心实意的赞扬吧。大院里人家关系说简单也简单,兜不出这一个圈,说复杂也复杂,各自多少有利益牵扯,同级那就更是王不见王。

    可所有的大人都有一个通病,他们一直觉得说什么小孩子都听不懂,就像后来爸爸入狱以后,他们也以为,她听不懂那些流言蜚语。

    他们说,陈伯伯是被她爸的事逼走的,大好前程葬送在兄弟手里。

    他们也说,陈伯伯也不是什么善茬,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还说,她爸爸就是傻子牺牲品。

    许多版本,但都是一个演绎方式:口耳相传。

    小时候她听进耳朵里,不予置评,因为她还小。

    现在她想起来,仍旧不予置评,因为她长大了。

    “你和小逸,在相处吗?”思绪飘飞,耳边传来陈妈妈温淡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她沉浸在回忆的缘故,在某一瞬,准确地说是在问句的尾音,她感受到了一种相识已久的熟稔和亲热。

    可她抬眼看去,对面的女士笑容浅淡,但与亲热并不搭边。

    她才听清问话的内容,来时已想好答案,她没多思考,点点头:“在尝试交往。”

    “尝试吗,”陈母放下茶杯,“这话怎么说?”

    这问法是她没想到的,顿了顿才说:“我们这个年纪,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但又已经成人,任何的感情,都只能称之为尝试吧。”

    陈母闻言,握着杯子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

    这似乎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思考时缓缓点头,对对方的观点显得尊重又赞同,但又透着“保留意见”的距离感。

    张若琳莫名地,心脏一揪,酸楚和刺痛一闪而过。

    对面的人,无论认不认识她,都已经显然不是她的陈妈妈了。

    菜上得很快,陈母确实饿了,优雅而满足地安静用餐,张若琳不饿,但也吃了几筷子,免得显得刻意等别人,不礼貌。

    她正微微低头吃菜,耳边传来陈母的声音,仍旧温淡。

    “若琳,你爸爸被批准提前释放了。”

    一句话,波澜不惊,淡得好似在描述天气,而说话的人也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夹着菜,颠了颠筷子,菜入口,眼眸抬起,目光浅淡地看着她。

    而张若琳手里的筷子落在了餐碟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然后一只跌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母叫来服务员,给她换了双筷子。

    从头到位,张若琳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就连眼睛似乎都没有动过,慢慢地,双颊流淌着眼泪,闷闷地落在膝盖上。

    视野模糊一片,她听到对面的人轻轻叹气,说:“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出来,你做好迎接他的准备了吗?”

    第 57 章 57

    太久没有听到“你爸爸”这样的称呼了。

    多久了,八/九年了吧。

    在积累认知的年龄段,她的生活里没有“爸爸”的痕迹,当然,也没有“妈妈”的。为什么会在一瞬间击中泪腺,以至于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张若琳不知道。

    这个他人习以为常的称呼,这个于她而言陌生的称呼……

    从巫市搬到滇市以后,外婆从没提起过巫市的人和事,亲戚偶有说起,都会被外婆打断,家里偶尔会接到监狱的电话,外婆也没让她听,她也不过问,只是从外婆说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里判断出这些来电与其它不同。

    她是后来才知道那些电话是从监狱打来的。

    高中有一次紧急回家拿复习资料,外婆没在,铃声大作,她便接起。

    一声“喂”,撞上对面一声“妈”,两厢寂静。

    外婆有一儿一女,守寡多年把儿女拉扯大,受尽冷眼,好在女儿争气,考了大学嫁了如意郎,虽是远嫁,但年年回来探望,给老太太买了新房,装修还是时下最好的,还帮衬弟弟做生意。

    眼看多年寡妇熬到头,只等着享清福了,却不想一朝变故,没了女儿,女婿进了监狱,儿子为了躲债远走他乡不知踪迹。

    老婆子临老了,还要再拉扯一个半大不大的外孙女。

    说亲,从小没长在身边,到底没有感情基础,还不知道会不会养出个白眼狼来;说不亲,又有这份割舍不掉的血缘。

    在亲朋邻里眼中,老婆子好日子没过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有可怜她的,也有见不得人好偏爱看人落魄的,平日冷嘲热讽捏软柿子一个不落。

    张若琳当时愣了愣,才缓缓喊了声:“舅舅?”

    那边没说话,张若琳又道:“舅舅,我是若琳,外婆出门了,你在哪里啊舅舅,你快回家吧,外婆很想你。”

    那边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一顿一顿地:“若琳?”

    “是我,舅舅,您还记得我吗?”

    那边忽然传来男人隐忍的哭声,压抑而沉重。

    张若琳不知所措之时,听到一声由远及近的声音:“张志海,立即中止通话。”

    紧接着电话突然被掐断。

    张志海。

    不是舅舅,是爸爸。

    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只有一声“若琳”,苍老沙哑,已经无法再与记忆中硬朗的声线重叠。在那以后,她也再没听到过。

    上学期她曾向刑法老师问过中止通话的事由,情形很多,她推测那一次是因为通话对象和报告的不匹配,加上她前言不搭后语,会被怀疑有暗语的可能。

    监狱对于落马官员的电话总是格外注意,实时监听,有情况立刻中止通话。

    那一次,是她十岁以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的痕迹。

    今天,是第二次。

    父亲要回来了,这个消息,她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

    可不是陌生人吗,在陈妈妈叫出她名字之前,她还以为对方并没有认出她。

    而现实是,不仅认出了,恐怕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那么陈逸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看到他书桌上她那本刑法书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了不是吗?

    只不过自欺欺人,埋进他温暖的胸怀就忘记了周遭有寒气正在向她包围,甚至在他怀里缓缓睁开眼,向那些寒气无声地哀求——离我远一点,让我再沉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周围人总说他们在一起时间不长相处模式却像老夫老妻,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他们做尽了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拥抱亲吻约会、在家一起发呆看星星,可是从未讨论过对方成长经历和家庭环境,所以聊天很少,除了学习,就是休闲,或者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

    那么默契,从未试探。

    因为彼此已经心知肚明。

    而这种心知肚明并不是因为了解得多么透彻,而是心虚,是雾里看花,隔着岁月不敢窥探。

    他们从未真正贴近。

    孙晓菲曾说,看他们俩谈恋爱,觉得美好得不真切,不像凡人谈恋爱。

    “美好”大概只是朋友间委婉的说辞,“不真切”才是真的。

    隔着一层纱,如何真切?

    他明明知道她就是那个张若琳,却不动声色,这更加证明,他早就知道了。

    如果不知道,他应该会随口聊起,“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你和我朋友的名字一样吗?”然后还会说说这位朋友的三两事迹,作为“缘分、巧合”的论据和谈资。

    可他没有,她也没有。

    如此欲盖弥彰的实事,却被她惯性忽略。

    她知道,自己是故意的,故意不去想,不去探究,仿佛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去触碰,可以与他继续这样隔着一层纱亲密相处,贪婪地自私地汲取温暖。

    总比撕开了,发现原本混沌着可以浑水摸鱼的空间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要强得多。

    就像现在。

    “陈……”张若琳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又顿住,“阿姨,如果今天没有恰巧碰到,您会特意找我吗?”

    “不会。”陈母答得干脆。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两手交叠,注视着面前全身浑然紧绷,眼神却越来越坚定的女孩,抿了抿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没有什么目的,也不是为了干涉什么。”

    这是自然,棒打鸳鸯这种事,陈妈妈做不出来,只是她也不会所管闲事,既然约她出来了,就有她的理由。

    理由与目的之间,也许只是意思表示强弱的区别罢了。

    张若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倏然恢复了思考的能力,甚至比平时思维更加活跃,仿佛心里已经在舍弃什么东西,所以无欲则刚。

    她扯出一张餐巾纸把眼泪擦掉,又把纸巾放好,才道:“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在陈逸身边。”

    “刚刚,”陈母答,见张若琳眼神里明显的惊讶,她淡笑,“你信吗?”

    “嗯,我相信。”她的陈妈妈,不屑于对一个晚辈撒谎。

    “过年时,陈逸曾经对我们说过,他遇到你了,由于更早的时候他曾经旁敲侧击问过你家的事,所以我和老陈都明白,他既问了,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什么行动,”陈母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水,“你也知道,从小我们对他就是放养,所以具体他想干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也不想过分干涉,如果他能够多多照顾你,我们也觉得是好事……”

    “但我没有想到……”陈母停住,视线看着张若琳,探究而迟疑。

    没想到,照顾的方式是这样的,对么?张若琳想。

    “你们谈恋爱了对吗?”陈母终究还是要一个准确的答复。

    其实已无需多问,在进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张若琳的眼神就已经诠释了一切。那眼神,不是看她多年未见的陈妈妈的眼神,那更像是丑媳妇见公婆的眼神。

    加上她能自己打开家门,家里有专属拖鞋、水杯……

    陈逸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除非对方是最亲密的人。

    张若琳点点头:“嗯。”

    “多久了?”

    “快三个月。”

    “那不长。”

    “嗯。”

    “你有什么打算吗,关于工作,关于未来。”

    张若琳隐约察觉话题的走向,却不想多思考,答道:“我从小就想做法官,会朝这个目标努力,现在只想好好学,提升自己,未来……其实像我如今的条件,只能慢慢摸索着前行,不敢做太长远的计划,毕竟一个小小的变量都可能把所有计划推翻,我的人生,试错率为零。”

    “法官……”陈母若有所思,“若琳,你知道法官属于公职人员么?”

    “知道。”

    “考公职,需要政审,这个是不是不曾有人告诉你?”

    “知道的。”

    “那你明白政审意味着什么吗?”

    张若琳微微怔忡,她看过北京和滇市的公考信息和职位表,了解考试的所有流程,笔试、面试、体检、政审,她是知道的。这些其实大四再了解也不迟,但她心之所向,早早提前搜索过相关信息,但没有很细致地了解所有程序的含义。

    陈母从她的表情里洞悉,也只是轻轻叹气,没有前辈引导的孩子,真的很可能走许多的弯路。

    “若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志海这样的身份,你是不可能通过政审的,他是你的直系亲属,避不开。”

    张若琳完全窒住了。

    “不仅是你,你的孩子也不可能走这条路了。你可能……不,你必须得放下这个理想。”

    张若琳绷直的身体忽然就垮下来,整个人虚靠着椅背,手耷拉在膝盖上,不知该如何接话。

    良久,她缓缓直起脊背,淡淡开口:“阿姨,您能和我说说我爸爸吗?”

    “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知道一些细节对你来说没有益处,法律没有冤枉他,但所有事情都有两面性甚至多面性,人性中的矛盾太多了,在有些位置上,能够平衡好,是智慧,平衡不好,也不代表他罪无可恕,万物皆有裂痕,他始终是你的父亲……”

    张若琳:“我没怪过他,我没有资格,也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了。他没出事的时候,也不怎么在家,都是您在照顾我……”

    张若琳顿住了,觉察此时说这话已无意义,徒增尴尬。

    陈母摩挲着茶杯的手指轻颤,眼神空茫没有焦距。

    张若琳咽了口唾沫,转了话头:“陈叔叔还好吗?”

    陈母视线回归:“挺好的,就是脾气还是暴躁,在外边好好的,回家就爱发脾气,这一点好在陈逸没有随他。”

    张若琳抿抿嘴,也挂上浅淡而不及眼底的笑。

    陈母敛了敛神,略微郑重地说:“若琳,当初也是身不由己,按我们两家的关系,如果没有及时斩断联系,不管事实上有没有牵扯,都会被人揪着不放,我是个妇人,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有些联系一旦断了,再恢复也回不到从前,你能明白吗?”

    既然陈家能够知道她父亲提前出狱的消息,也就是这么多年一直暗中关注着,但是又能怎么样呢,隔阂一旦有了,就很难消弭,也许会一直存在。

    “我明白。”

    陈母重重叹气,“孩子,如果你们能够走到婚姻那一步,这些往事这些关系也许会让你们为难,渐渐地消耗情感,而如果注定走不到那一步……”

    “我明白。”

    第 58 章 58

    陈母仔细端详对面女孩的神色,初闻父亲消息时的惊愕与悲戚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就连眼中的晶莹也不见踪迹,双眼清亮,已然通透。

    有那么一瞬,陈母快忘了,对面不算稚嫩的脸庞,其实也不过19岁。涉世未深的年纪,承担着与年龄不相匹配的经历。

    心口的撕痛感一闪而过。脑海中浮现那个娇俏可爱肉嘟嘟的脸蛋,难以和面前的人相重合。

    时过境迁,终究物是人非了。

    张若琳看了看手机,嘴角轻弯,说:“阿姨,您吃好了吗,我下午还有课,大概得走了。”

    陈母恍然回神,点点头,起身,“走吧。”语气里有恍惚,也有释然。

    两人相携出包厢,陈母拍拍张若琳的肩膀,“一会儿加上微信吧,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生活和学习有什么困惑也可以和我聊聊。”

    张若琳怔了怔,轻轻点头。

    她们在电梯里道别,到达步潼家的楼层,张若琳出了电梯,回头,在电梯门缓缓合上时,与陈母四目相对微笑着,像是达成了某种谅解和约定。

    电梯继续上行。张若琳收回视线,也敛起笑意,敲开步潼家的门。

    她还有课要上,她还有钱要挣,她没有多少伤春悲秋怀念过去的时间和精力。

    步潼啃着一个苹果来开门,张若琳来不及收敛的情绪展露无疑,步潼啃苹果的嘴顿了顿,没啃下去,含糊地问:“小老师,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干什么去了?和陈逸吵架了?”

    张若琳听这个名字,竟奇异地觉得恍如隔世,明明昨晚才视频通话过。

    她进门,低头换鞋,换上一副教导主任的表情,“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肚子痛。”

    “啊?中午吃什么了?”

    “没什么,女生的那种肚子痛,你不懂。”

    步潼挠挠头,嘀咕:“谁说我不懂,那你多喝热水吧。”

    张若琳忍不住轻声笑了。

    讲题的时候,步潼又搬来一把软绵的凳子,“坐,站着跟灭绝师太似的。”

    她接受他笨拙的好意,弹了弹他的脑门,“你的题,大多都是因为粗心,但是,粗心其实就是不稳,不稳就是不会……”

    讲了一下午,已经超时了,张若琳非要今天给他讲完,步潼有点无语,推了推她胳膊:“你不是应该多休息吗,这么拼干什么,回去躺尸吧。”

    “我这不是对你负责吗,都快中考了,抓紧吧你。”

    “谁要你负责,有的是人想给我负责,你好好说话。”

    张若琳饶有兴致地:“你这么早熟你妈妈知道吗?”

    “别总是老气横秋地跟我说话,好像真是我长辈似的,不就大个三四岁。”

    三四岁啊,真的不算多,可她一直是把他当小孩子看的。

    其实自己又有多成熟多年长呢?

    张若琳笑意凝住,不再多言,“我回去了,明天见。”

    步潼若有所思追上来,“你是不是跟陈逸吵架了?”

    张若琳看着他,似乎已经需要仰视他了,感觉仅仅这半年,他又长高不少。

    步潼看起来顽皮,其实心细如发,忽然觉得,这瓜娃子再长几岁,不知道又是哪家少女的青春。

    “没有。”她答。

    “果然,你们在一起。”小孩换上贼兮兮的脸,比了个“耶”,“套路成功!”

    张若琳扶额,她收回刚才什么少女的青春那种鬼话。

    “你怎么知道的?”她不打算再反驳,之前不就是担心步潼的父母知道,陈家父母也就知道了,现在已然没有这个必要。

    步潼“切”一声,十分不懈,“你们很明显啊,一个望眼欲穿一个含羞带怯,一个暗送秋波一个欲拒还迎,简直欲盖弥彰。”

    张若琳:“保持这个成语应用水平,你的作文一点问题都没有。”

    步潼“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张若琳摸摸鼻子,灰溜溜独自回学校。

    晚上照例接到陈逸的视频电话。

    他开着后置镜头,画面里没有他自己,而是夜色中流动的暗色水波,两岸的灯火映照,波光粼粼。

    他住的酒店在水岸边,镜头转回来,死亡仰角中他俊朗如旧,画面晃动,他边往里走边说着话:“你们云南,风景真的不错。”

    张若琳用笔筒支着手机,低头备课,一心二用道:“嗯,应该是吧。”

    云南幅员辽阔,西有高原南有热带雨林,山川湖泊风情各异,只是她都没去过。

    十年前到了滇市,她就没离开过。

    陈逸似是察觉,脚步顿了顿,转而半躺在床上,专心看着她,“以后一起好好到处看看。”

    张若琳手中的笔在卷子上拉出长长的痕迹,她长睫颤动,视线转向屏幕里。

    陈逸放大的俊脸正看着她,嘴角含笑,神态悠闲,莫名勾人。他手臂往脑后一搭,“在忙什么,能转过来让男朋友好好看个正脸吗?”

    他此时举着手机半躺的视角,在她看来是仰望着她的,配合他温淡的声音、浅笑的眉眼,还有些缱绻。

    张若琳忽而心跳加速,耳边挂上红霞。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陈逸:“想我了?”

    她的脸微微发热,暗暗嫌弃自己没出息。不是说三个月是情侣新鲜感的消弭点,倦怠期的起点吗?她怎么还时常被他十分正常的举动影响。

    肤浅。

    没听见她说话,陈逸轻笑两声,随即竟大笑起来,朗朗笑声从视频那头传来,张若琳莫名:“你笑什么!”

    陈逸忽然低声:“张若琳。”

    张若琳:“嗯?”

    陈逸:“张若琳。”

    张若琳:“干嘛!”

    陈逸:“宝宝……”

    张若琳:“……”

    “真的是个宝宝,成年人哪能这么爱脸红?”

    逗她大概是很有意思,陈逸脸上的笑意就没收敛过,“你如果很想的话,我可以早点回去。”

    在他以为她又习惯性嘴硬的时候,女孩说:“那你早点回来吧。”

    这似乎是她头一次向他提出“要求”。

    陈逸笑意凝住,察觉她目光中的郑重,“早回去,大忙人赏脸约会吗?”

    张若琳抿了抿嘴,抬眼,点头:“好。”

    “回去是工作日怎么算?”

    张若琳:“翘课。”

    陈逸微讶,挑了挑眉,“翘课?拭目以待。”

    通话挂断后,张若琳看着屏幕发呆,直到屏幕熄灭,映出一双怅然而迷茫的眼眸。

    她回过神,低头继续刷高中数学题,一道证明题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过脑,她索性念了出来,越念越大声,到最后耳边只有自己念题的机械声音,脑海里却空白一片。

    忽然试卷上落下几滴水渍,字迹缓缓晕开,模糊成一个个小圆圈,视线也混沌成一个一个交叠、变幻的圆。

    那些圆圈里逐渐晕出一个轮廓。

    俊朗的,疏离的,含笑的,还有情难自控时深沉的,他的脸。

    到底要怎么才能对着这张脸坦然说再见?

    她终于把头埋进臂弯,让眼泪陷入衣袖里,仿佛不曾滴落过。

    压抑的声音在静谧空间里拉扯,台灯氤氲出纤瘦的身影,在墙壁投下巨大而落寞的黑影。

    陈逸坐在床上出神,没由来的,心里有些慌乱。

    怔坐半晌,他捞过外套拔腿出门,不想刚开门碰上正要敲门的项凌。

    “要出去?”项凌敲门的手落回去,讶然问。

    陈逸:“找你。”

    “巧了,”项凌指了指楼下,“出去走走?”

    陈逸:“是有什么安排吗?”

    “难得悠闲,这儿的酒吧别有特色,去坐坐。”

    私下里,项凌没把陈逸当晚辈看,陈逸也很少叫他姑父,两人更像是兄弟。

    游客如织,“两兄弟”人高马大,在西南小镇拥挤的酒吧街上鹤立鸡群。

    他们选择了一间二层清吧,楼很矮,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左耳听驻唱歌手烟嗓低吟,右耳还能清楚地听到过路游客的交谈。立于其间却不觉嘈杂,反而有种深隐市井,洗净风尘之感。

    “这里变化挺大的。”项凌望着窗外感慨。

    陈逸:“您来过?”

    “这是我老家,”项凌见陈逸果然讶然,笑了笑,“也不算,这是镇,我老家,是归属这个镇管辖的小村子,昨天采风我们有路过。”

    服务员来送酒,闻言道:“看不出来这位先生是咱老乡呢,一看就是大城市精英!”

    项凌礼貌笑着,却与平时不同,带了些许亲切,用方言回道:“谈不上,出去混口饭吃罢了。”

    “不用这么谦虚,咱这净是出人才,”服务员又看了看坐在项凌对面的陈逸,“还带这么一帅哥,蓬荜生辉,给你们打八折,我们这里酒水是从来不打折的哦!”

    项凌:“那太荣幸了。”

    服务生离开,项凌看着她的背影,“旅游业发展得好,在我们这,多的是初中草草念过就出来干活的。”

    陈逸由衷说:“姑父很优秀。”

    陈逸此前并不知道项凌的情况,但大概听说他在一些人眼里算是凤凰男。步姑姑条件优越,当她的凤凰男上限比较高,陈逸以为项凌只是家境普通。他也不爱区分这些,只靠自己的感觉识人,所以未曾在意。

    项凌并不一味谦虚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抿了口酒,似乎把峥嵘岁月都藏在了酒里,“当时之所以招若琳给潼潼做家教,其实就是因为她来自滇市,算半个老乡。”

    忽然听到张若琳的名字,陈逸握着酒杯的手轻轻转动着,像是无意识一般。

    项凌自顾自说:“后来我和你姑姑都发现,她的情况和我如此相像,有时候看到她给潼潼讲课,会想到大学时候做家教的自己,我不如若琳,因为兼职比较多,我的课业没有她现在那么好,只排在中上游……生活下去和保持优秀之间,真的很难平衡,能够做到的只有极少数人,我资质不高,只是胜在努力,但现在想想,我还不够努力,至少没有努力到忽略幸运这个因素的地步。如果没有遇到你姑姑,资助我留学,也许我也能找个相对体面的工作,做大企业里一颗螺丝钉,也可能回到这里,做个小老板?大体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陈逸明白项凌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于是默默无言。

    “所以我能想象到,张若琳有多么竭尽全力。她和我不同的是,她好像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崩着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计前程不奔名利,只是习惯如此。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把别人当成救命稻草,只想自己救自己。”

    陈逸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添满。

    项凌与他碰了一杯,“小逸,你和若琳,在谈恋爱吧?”

    陈逸抬眼,目光深炯,“很明显吗?”

    项凌笑了声,点点头,“少年少女那点心思,藏不住。”

    “姑姑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您是怎么?”

    项凌:“你姑姑从小就是自我中心的人,很少注意无关紧要的人,我大概是对同类比较敏锐。”

    陈逸:“那您是有话嘱咐我了。”

    项凌想起陈母的嘱托,又是叹了口气,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嘱咐,你是有主见的人,只是想做个横向比较,张若琳不是我,你也和你姑姑不一样,我最终把遇见她归于幸运,可张若琳不一样,如果你要的是一种依赖,到最后可能两手空空。”

    陈逸笑起来,往椅背一靠,“我知道她很强,我只是个旁观者,也想做个见证者,见证她更强。”

    不是要强,是强。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张若琳太过中庸。在大众的刻板印象里,家境贫寒的人,要么做菟丝花,依附他人生存,要么就是倔强刚烈,自尊极其敏感,要强到了极致。两者都是极端的,也正因极端而被注意。

    张若琳都不是。

    她用一种模糊不清的人设,让人觉得她完全不介意,让人感觉她还挺轻松的,对待什么都是淡淡的,仿佛毫不在意什么差别、距离,他见过她最激烈的情绪就是上次约会,哭过之后,很快又恢复如初,不是故作坚强,她是真的很快就能与自己和解,迅速释然。

    她有多用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正是知道她在很使劲地生活着,所以他从不插手,从不打扰,他不是没有想过更直接地扶她一把,于他而言更轻松,也能有更多的时间相处,但最终没有这么做,不想她紧绷的弦断得太突然。

    他期待的,是她在能够缓缓放下,真正依赖他,那种依赖建立在由心到身的平等之上。

    或许需要很久,可他有这个耐心。

    “谢谢姑父今天和我说这些,”陈逸举杯,“我了解。”

    接触过许多上位者的后代,项凌更加意外,即便从小养尊处优,陈逸仍旧有着跨越成长经历的共情能力,多么难能可贵。

    酒杯相撞叮铃响,项凌目光赞赏,看着对面年轻的,男人。

    陈逸没告诉张若琳他哪天回去,转机时无聊刷朋友圈,意外看到一张照片,他眉头紧锁。

    朋友圈是路苔苔发的:【对不起,我拉低了整个寝室的颜值,我忏悔。】

    配图是两个穿着旗袍的女孩,头发低低盘起,端庄得益,双手端着奖品站在舞台上,背景是“五四盛典”。

    照片大概是在观众席放大拍的,不够清晰,看不清脸,但,大开叉下长腿若隐若现,女孩玲珑有致的身段展现无虞。

    高跟鞋老高的是孙晓菲,另一个只穿了低跟的,显然是张若琳。

    陈逸本是靠着椅背,眼眸微缩,缓缓坐起,一边放大图片,一边把手机捏得死紧。

    评论区。

    小胖:【芜湖,问到了危险的气息。】

    “五四盛典”,是Q大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以学院为单位参加,这种活动是要给学院长脸的,向来都是艺术生们主导,张若琳从一开始就没关注。

    她是被拉来凑数的,过程很狗血,她和路苔苔不过是在孙晓菲彩排时来送奶茶,就被扣下了。

    孙晓菲是学校礼仪队的,礼仪队向来缺人,大型活动尤其。带队老师一瞧见张若琳,就好说歹说让她试试,张若琳向来不擅长拒绝人,套上与身高相称的服装就跟着孙晓菲彩排了,带队老师别提多满意,当即就想招她入队。

    张若琳最后拿辩论队堵回去,才算是没入虎口。辩论队可算是最忙的社团,大家心知肚明。

    带队老师不再强求,只让她走完这一次盛典。

    做礼仪倒也不难,迎宾就好好站着,颁奖就给领导递东西,就这么简单,走步不需要像校外活动那样专业,多少还是保留学生气,走得端正便可以。

    只是穿高跟鞋对张若琳来说实在难办,孙晓菲送的鞋有些挤,下午彩排完,晚上又被点到去迎宾,半小时下来,她只感觉后跟火辣辣的疼。

    晚会开始后便没什么事了,等到结束才用得着她们。

    于是张若琳和孙晓菲同演员们一起在后台休息室候场,礼仪队的个个瘫在沙发上玩手机,一排长腿好不养眼。

    等演员们都出去了,张若琳才好意思脱鞋,伴随“嘶”的一声,孙晓菲也慌忙低头去看,“啊若琳,你脚磨成这样怎么不说?”

    她后跟已经磨破了,鞋的内里还粘着一点表皮,皮肉模糊的样子着实看着就疼。

    “没想到成这样了。”张若琳缓过撕开的疼劲儿,淡淡开口。

    “诶,早知道让你穿平底了,你身高也够,”孙晓菲已经站起来,“我出去给你买创可贴,你等我啊,别穿鞋了。”

    周围其他女孩也看过来,纷纷关心着。

    孙晓菲蹬着高跟鞋健步如飞,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若琳默了,人比人气死人,她狠狠羡慕了这个技能。

    孙晓菲刚从偏门出来,就迎面碰上三位熟人。

    路苔苔,小胖,还有——陈逸?

    “晓菲!你怎么出来啦,要去哪呀?”路苔苔迎上来。

    孙晓菲:“你们怎么来了,嗨,陈逸,你采风回来了?”

    陈逸点点头。

    孙晓菲:“你们怎么在这?”

    路苔苔:“来看你们呀?”

    孙晓菲:“别提了我先不跟你们说了,若琳受伤了我得买药去。”

    “受伤?”深沉却急切的声音传来,陈逸问。

    孙晓菲在心里默默盘算,更添焦急的语气:“对啊,她穿不惯高跟鞋,就……”

    路苔苔急道:“摔倒了吗?!”

    孙晓菲没有回答,那悲伤的表情像是张若琳伤得不清的样子,还没等她说什么,陈逸已经大步上台阶,转眼身影消失在偏门。

    路苔苔:“严重吗?没事吧!”

    孙晓菲:“就是,就是……破皮了。”

    路苔苔呼出一口气,“你能不能别山羊大喘气,想吓死谁啊!”

    小胖在几米远处幽幽陈述:“当然是吓关心则乱的人了。”

    第 59 章 59

    趁着休息室只有礼仪队的人,带队老师过来给她们拍照,美女扎堆好不热闹,女生们三两作堆,张若琳和她们不算熟稔,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美女自拍。

    没有人听到休息室的敲门声,只感觉一阵风灌进来,虚掩的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众人都循声望去,挺拔的男生立在门口,环顾一圈,径直往里走。

    “陈逸?”有土建学院的女生低声惊讶道。

    本来仰头靠在沙发上“躺尸”的张若琳睁开眼,还没看清楚人,他已经来到她跟前,蹲在身侧,目光深沉而焦急:“摔哪了?”

    还在发呆状态的张若琳是懵的,有一瞬竟觉得自己幻听了。

    面前的人自然而然地抓起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摔傻了?”

    他蹲着,她坐着,她瞧见他弧度自然的发旋,随后微微仰头,发旋消失不见,她便对上松散额发下俊朗的眉眼。

    “你怎么来了?”她才找回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语气里有自己未察觉的惊喜,手也不自觉反握住了他。

    陈逸没回答,上下打量她,低头便看见她的高跟鞋倒在一旁,脚丫子就这么耷拉着,他捏了捏她脚踝,“摔到脚了?”

    摔?

    张若琳纳闷:“没有摔呀?”

    陈逸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那脚怎么了?”

    “就是,磨脚了……”

    张若琳这才留意到身处什么环境,礼仪队的女生们都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俩,就连带队老师也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围观。

    陈逸捏着她脚踝的手左右扭了扭,看到了皮肉模糊的后跟,眉头又是一紧,“怎么搞的?”

    张若琳脑子有一百个问题飘过——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来的他怎么知道的孙晓菲去哪了这么多人看着怎么收场……

    她不自然地动了动脚踝,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手甩掉,“新鞋子都这样。”说着还尴尬地呵呵笑了声。

    陈逸站起,两手虚掐着腰,居高临下看着她,“还笑得出来。”

    她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衣,开两颗扣,手腕上戴着钢表,休闲又带点商务,与平时上课比更添了成熟气质。

    陈逸:“一会儿还用得着你吗?”

    张若琳点点头,“结束了还要走一趟的,人数是对称的,少不了。”

    “这样怎么走?”

    “不要紧,晓菲去给我买创可贴了。”女生磨脚,多正常的事啊。说到晓菲,张若琳恍然大悟,“晓菲跟你说我摔了啊?”

    陈逸睨她一眼,并不多言。

    张若琳笑了,“她就是爱夸大其词。”

    陈逸还是不说话。

    冷场了。百来平的休息室死一般的寂静。从陈逸站起来开始,或坐或立的女孩们没有一个交头接耳的。他那么站着,看不到正脸,只看到掐着胯的背影,像是很生气,有种上位者睥睨的压迫感。

    这时外边吵吵嚷嚷,随即有一行人蜂拥而入,是来候场的演员。

    好巧不巧,是土建学院的。隔着两个节目到他们,先到休息室候场,再上后台。

    有陈逸班上的人惊讶地凑上来,“陈逸,你怎么在这啊?”

    陈逸:“接女朋友。”

    那人这才看到坐着的张若琳,笑嘻嘻说:“第二次见面,你好。”

    上一次应该是陪陈逸上课,张若琳对此人没有印象,只礼貌点头。

    “你说你也不来给土建长长脸,还跑来给法学院干活,丢不丢人。”

    陈逸:“表演这种专业的事还得你们专业的来,我上才是丢人了。”

    “你不用表演,当背景板就够闪了。”

    站着说话不是个事,陈逸索性坐到张若琳旁边,和他同学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休息室里逐渐恢复正常,该干嘛干嘛,张若琳松了口气,又靠回沙发闭目养神。

    这么一靠,旗袍随着动作往上提了提,高开叉的半边布料一斜,便露出半边细长的腿。

    张若琳没有察觉,兀自闭着眼,忽然感觉大腿上被什么轻触了一下,她睁开眼,只见陈逸修长的手指提着旗袍的边缘轻轻一扯,旗袍裙面摆正,严严实实盖住了她裸/露的肌肤。

    而他身子并未朝向她,已经收回手,手肘搭在膝盖上,匐坐着,闲适而主场感极强。

    她坐得靠后,只瞧见他结实的背。他正和同学说话,时不时点头。

    好似一点也没注意她,好似刚才手上的小动作不是他做的。

    这感觉很像忙于应酬的男人把女人安顿在角落,暗暗关照着的感觉。

    张若琳又是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等土建学院的人去了后台,孙晓菲姗姗来迟,“是苔苔和小胖去买的,但是他们进不来,就先去看表演了。”

    “进不来?”张若琳怔,那陈逸是怎么进来的?

    陈逸扯走她手里的创可贴,撕开,弯下身给她贴好。微凉的指尖触碰脚踝,张若琳感觉半边腿一阵酥麻,没一会儿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在陈逸贴好,看了两眼,便直起身,并未注意她身体的异样。他对上两个女孩疑惑的眼神,淡淡说:“没有人拦我。”

    他就这么进来了,走得急,面色不爽,门口管理的同学没敢叫他。

    这人,做什么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孙晓菲低声:“这也能刷脸,厉害。”

    之后休息室便是走一波人又来一波人,热闹一阵又归于寂静,反反复复。

    孙晓菲是礼仪队的主力,接送领导、递话筒、倒茶什么事都有她,所以进进出出一直在忙,休息室里雷打不动的就只有张若琳和陈逸。

    张若琳拿着小本子,把沙发扶手当桌板,在背单词……

    陈逸刷了会儿手机,最终点开了游戏,兀自玩着。

    张若琳提议:“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结束了去找你。”

    陈逸看一眼她的脚:“不用。”

    于是几乎是每个学院的队伍进来都先是怔愣:坐在沙发上的一男一女,几乎无交流,女生坐得靠后,身子偏向扶手,在上面写写画画,男生只坐在沙发前端,撑着手打游戏,两个人一前一后,看似毫无交集。

    但男生的裤管就贴着女生的小腿,挡住了旗袍开叉的春光,整个人像是把女生挡在了角落里。

    这画面比抱在一起还暧昧天然。

    所以即便是长沙发,另一边却始终没有人坐。

    他们静静吃吃瓜,然后上台,没有人上去打扰。

    背单词的空隙张若琳想:这简直是被动地在各学院轮番亮相。

    她扶着额,低头背她的单词。

    终于挨到结束,张若琳重新套上鞋,隔着创可贴仍旧隐隐作痛,刚要站起,手臂便被结实有力的大手扶住了,陈逸的脸色很难看:“非要上吗?”

    这时的休息室很闹,大家都在做准备,陈逸的声音不大,但好似众人都听见了,周围嘈杂分贝忽然低了几分。

    张若琳拍掉他的手,低声说:“没事的,真的不严重,你别这样很吓人!”

    陈逸眉眼间的不耐丝毫未减,看了她两秒,表情略无语,摇摇头转身走了。

    张若琳懵了。

    他生气了?这是闹脾气吗?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被关注着、关心着,她却隐隐心慌,如果习惯了,不知道如何才能戒掉这种滋味。

    他生气了?

    罢了。

    她按照安排端着奖杯托盘在后台候场,排好队形,孙晓菲在她后边问:“陈逸呢?”

    “走了。”

    “走了?”孙晓菲略失望,“他不来看我们琳宝风采飞扬的样子吗?”

    张若琳:“得了吧还风采飞扬,不摔倒不丢人就算祖上积德了。”

    孙晓菲:“你的脚行吗?”

    “没事的,走一会儿而已。”

    “别逞强。”

    “不会的。”

    奖项宣读完毕,学生代表上台,紧接着礼仪队上台,等候颁奖领导上台。

    张若琳身高在礼仪队里也算高挑的,所以站位靠中间,最先上台,最后下台。

    舞台距后台有四五级台阶,女生们穿着高跟鞋走得慢,人都堆在台阶口,都这情况了走在前边的女生还频频往后看。

    张若琳也好奇地跟着她们扭头往后看,台上除了主持人在念白,空空如也。

    回过头才看到大家的目光是看着她的。

    她狐疑地跟着往下走,等眼睛适应了后台黯淡的灯光,她才看到站在阶梯旁的陈逸。

    他一只手提着一双粉色拖鞋,另一只手正抬起朝她伸过来。

    他稳稳地扶着她下了台阶。

    此时主持人正说到告别词,温馨愉快的背景音乐声中,主持人声音高昂热烈:“以青春之我,报青春之中国,青年们,明年见!”

    台上礼花飞扬,台下掌声雷动。

    张若琳稳稳落地,再也没法忽视猛烈跳动的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穿着礼服裙的公主,在众人的掌声中牵着王子的手,缓缓走下台阶接受礼赞。

    她没有忽视后台所有女生羡艳的目光,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女生的虚荣心膨胀起来有多么难以控制。

    和陈逸在一起,一直如此不是吗?

    他一直是即便站在暗处也闪闪发光的人啊?

    他的伴侣,应该同样闪闪发光,能够坦然地“与有荣焉”,而不是要求他低调、隐藏,默默无闻。

    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耳边是他仍未消气但无奈的声音:“可以走了吗?”

    张若琳回过神,“我换衣服就能走了。”

    “先把鞋换了。”他低头,眉头紧锁。

    “哦,哦。”

    她脚勾脚脱鞋,他始终扶着她的手臂维持她的平衡。

    双脚终于解脱,她脚丫子汲进拖鞋,正要弯腰拿鞋子,只觉手臂一松,他扶着她的手松开了,弯腰提起她的高跟鞋。

    他两根手指拎起鞋后跟,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

    她略落后一个身位,目光落在他手上。

    黑色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手腕上的钢表更添刚硬气质,往下,拎着她的高跟鞋。

    男性气息和女性特质的碰撞。

    隐蔽却直观的性感。

    她回握他的手,忽然收紧。

    无论如何,此刻,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第 60 章 60

    他们就这样穿过小半个校园去餐厅吃饭。

    张若琳踩着拖鞋招摇过世,夜色掩饰下回头率仍旧十足。

    她其实已经吃过团委发的饭盒,但知道陈逸肯定没吃飞机餐。

    她问:“你上哪里弄的拖鞋啊?”

    尺码正好。

    陈逸在喝汤,抬眼,“超市买的。”

    超市距离礼堂并不近,“这么速度,飞奔?”

    “小跑。”他语气淡淡。

    张若琳尝试想象他拎着一双女士拖鞋小跑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她有些忍俊不禁。

    陈逸吃好了,支着下巴,“你挺幸灾乐祸?”

    张若琳连忙转移话题:“回来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如果知道的话……”

    “知道的话你就能瞬间学会拒绝别人?知道的话你就不会穿成那样还把自己弄伤?”他打断她,语气急且凶。

    她可算明白他憋着的冷漠劲是因为什么了。

    和他在一起这几个月,他们的相处模式大多时候是淡淡的,相比孙晓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他们显得太过稳当。

    所谓小吵怡情,两个人相处总会有些摩擦,在过程中不断深入了解对方,不断磨合,不断契合。

    他们没有,他们连小矛盾都没有。

    张若琳是第一次在陈逸身上清楚地看到类似于“占有欲”的情绪。

    “我……”她想要解释解释,可想到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又觉得没有必要了,转了话头说:“如果知道的话,我会好好迎接你。”

    这回答是陈逸没有想到的,也忘了自己本来要向她发难,问道:“怎么样算好好迎接我?”

    张若琳:“穿小裙子算不算?你送的小裙子。”

    她说完就低着头搅弄汤羹,似乎只是随口回答。

    陈逸阴沉的脸色倏然转晴,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行,勉强接受你的约会邀请。”

    汤汁滑腻,甜里带涩。

    张若琳抿了抿唇,商量道:“那我请客。”

    想起上次不算愉快的用餐经历,陈逸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那其他的我来安排。”

    她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点点头,“好。”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做些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张若琳进教室的时候掀起了一阵议论声,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大家知道她和陈逸恋爱的时候。

    她今天穿了裙子。

    裙子是极衬肤色的湖蓝色,高高的腰线掐出盈盈一握的腰部,膝盖往上一寸的长度,衬得她本就姣好的比例更加修长,浅浅的娃娃领中和了精致钉珠带来的年龄感,整个人显得秀气又高贵。

    所谓的千金感。

    眼尖的同学还注意到她画了淡妆。

    过了一个冬天,她肤色白了许多,乌黑长发更衬得耳际肌肤白嫩。

    印象中黯淡低调的张若琳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闪闪发光。

    孙晓菲很满意自己在张若琳打算草草出门的时候抓着她画的眉毛和口红,在后排啧啧称赞:“谁能想到张若琳同学居然能把miumiu穿得那么合适呢?”

    路苔苔点头:“简直量身打造,我本来还以为琳子这个子只能走御姐风呢。”

    孙晓菲:“你说,陈逸,帅也就算了,眼光还那么……不直男癌,他到底有没有缺点?”

    “没有,果然是我男神,果然是人间妄想。”

    张若琳目不斜视,在前排第二个座位落座。

    她一直坐这个座位,现在即便来得晚,也基本不会有人占用,这大概就是学霸之间的默契。

    她的身旁依然是隔壁班第一名同学。

    隔壁班第一名:“我越来越觉得这学期我能拿第一。”

    张若琳:“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第一名和张若琳,锁了。”

    隔壁班第一名:“别膨胀,你收拾打扮的功夫我把高院最新司法解释都快看完了。”

    张若琳:“最后一次了。”

    隔壁班第一名没听清,“啊?”

    张若琳抿抿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上课了别哔哔。”

    就连法理学老太太都多看了好几眼,课上提问了她三回。

    中午放学,急着“抢饭”的学生如下饺子般从教学楼涌出,陈逸今天的课在顶楼,张若琳在二楼,出来得早,便在门口等他。

    陈逸是和同学一起出来的,一群男生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朗朗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她望过去,一眼就看到其间意气风发的陈逸。他也一眼就看到了她,乌发披肩,裙摆轻摇,他目光凝驻。

    边上的男生连声起哄,都望向张若琳,推搡着陈逸。

    他心情显而易见的好,把书扔给杜弘毅,朝张若琳小跑而来。

    “等久了吗?”

    张若琳抬头,暖阳透过他额间飘飞的碎发,闪了她的眼,她手在额间挡了挡,“没有,我刚出来。”

    他自然而然将她的手拿下来十指相扣,笑意不减,“那走吧,先去取车。”

    张若琳乖巧亦步亦趋跟上。

    留在原地的单身男青年们感慨:“看得老子也想谈恋爱了。”

    “都是九年义务教育,为何有人大学可以谈恋爱,有人却要看别人谈恋爱。”

    “我也想和文科妹子谈恋爱,怎样才能认识法学院的妹子谁能支个招?”

    “让陈逸女朋友给你介绍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看行!”

    “以后人家当大律师大法官,你在工地搬砖,谁愿意跟你!”

    “有点道理,现在重新选专业来得及吗!”

    张若琳还未走远,男生谈笑的话一句不落听进耳里,陈逸自然也是,他摇了摇交握的手,“现在知道了吗?”

    “什么?”她懵。

    “我才是拱了白菜的那只猪。”

    “……”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张若琳冷汗涔涔,看来今天陈逸真的心情极佳,竟自黑起来了。

    午饭张若琳安排的是上海菜,一落座,陈逸挑挑眉,“你吃得惯?”

    她摇摇头:“不知道,没吃过,试试吧。”

    “你不用为了我适应上海菜,”陈逸优雅熟练地摆好餐布,“我平时也很少吃上海菜。”

    是吗,上海菜精致,她记得他小时候就喜欢精致的点心。

    张若琳:“那你平时吃什么菜?”

    陈逸:“没有特定吃什么,高中住校,吃食堂多些,初中……家里阿姨是北方人,喜欢做鲁菜,我爸吃川菜,我妈吃本帮菜,所以什么都有一些。”

    他答得认真,好似真的在仔细回忆。

    “那小学呢?”她问,声音温淡。

    陈逸翻菜单的手顿住,目光缓缓抬起,而视线中,她低头在翻菜单,似乎不知道自己问了个什么样的问题。

    “小学……”陈逸声音沉了沉,“年纪太小,喜好什么,已经不大记得。”

    “这样,”她翻完整本菜单也不知道点什么,“还是你点吧,我不知道什么好吃。”

    服务生毕恭毕敬在一旁站着,陈逸不再看菜单,熟练地说了几个菜名,最后吩咐:“少甜。”

    “好的。”

    张若琳在等菜的空隙去洗手,在拐弯处听到两个服务生在聊天。

    “A3那桌男生好帅,超帅!你一会儿快去看!”

    “多帅啊?”

    “反正街上逛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级别。”

    “靠。”

    “不过,他好像在相亲。”

    “真那么帅还需要相亲?”

    “听着是,那女生也挺好看的,估计家里有钱。”

    “靠。”

    张若琳不紧不慢擦手,有点好笑,她倒是希望她们想的是真的——她是个富婆,今日就要把这小白脸拿下。

    理想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回到座位已经上了凉菜,她坐定陈逸才动筷子。

    他从来都如此,看着潇洒不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其实是个十分注重礼节的人。

    她回想他们点菜时的对话,说像相亲完全不为过。他们的谈话,多么像初次见面却有着特定目的的陌生人。

    谁能想到相处几个月的情侣,连对方的餐食喜好都不曾聊过?

    结账的时候发现陈逸已经结过了,张若琳完全不觉得意外。换作以前她大概要想他为什么连个结账的机会都不给她,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大概率还会因此悄悄神伤一番。

    但是今天,可能是她自己立了一个百毒不侵妾心如铁的人设,以前格外在意的事也并没有怎么牵动她的心。

    一码归一码,心里不在意,但形式上,今天这账,她非结不可,于是缠着账台把陈逸付的钱原路返还,自己付上了。

    陈逸看着她在账台“无理取闹”,也没阻止她,还微微笑着,饶有兴味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张若琳忘了拿票据,返回时听见两个服务生低声吐槽。

    “那男的眼神,简直溺毙了。”

    “那女的对他不满意?非要付钱!”

    “眼高于顶,家里多少矿要守啊?”

    呵、呵。

    吃完饭溜了溜弯,陈逸看表,忽然问:“身份证带着吗?”

    张若琳愣了愣,身份证,要干嘛?

    她表情如临大敌,陈逸见状,在她面前站定,习惯性挠了挠她下巴,逗小猫似的,沉声问:“带了吗?”

    她抬头,对上他揶揄而深沉的眼眸,这眼神她有点熟悉——在教学楼楼道接吻那次。

    “干嘛?”她退了一步。

    “带了吗?”他执着。

    她习惯证件银行卡随身携带,他是知道的。于是只能老实回答:“带了……”

    陈逸:“那走吧。”

    “去、去哪?”

    “你说呢,”陈逸拉着她,在女孩看不见的时候笑得肆意,“都如愿让你付钱了,吃饭以后是不是该听我的?”

    第 61 章 61

    61

    张若琳望着巨大的国徽,眼前仿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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