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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太甜,因为是重生文嘛。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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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毛毛捡起来。

    可不管他再怎么用力,手指都从毛毛上穿了过去。

    一阵风吹来,把毛毛吹散了。

    他笨拙地去抓。

    可风势越来越大,毛团越来越小,每当他快碰到时就会被吹到更远的地方。

    他呜咽着哀求,双手深深地抓进焦土里:“别吹了,不要吹了……我只想捡起来……就剩一点了……”

    可是狂风不听他的,转瞬间席卷起地上的烟尘和废墟,旋转着飘向空中,那一小团毛毛被吹散成一片枯黄的絮。

    季庭屿哭喊着从地上爬起来,扑进风里。

    身体猛地一凉,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穿过风墙,跨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是医院产房。

    房里有两张病床,一张空着,另一张围满了人,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

    季庭屿抹了抹眼睛,跟在他们身后走过去,发现那张床边围着的是自己的家人,爸爸板着脸,妈妈笑盈盈,小豆丁哥哥垫着脚什么都看不到。

    他凑过去帮他哥哥了一眼,温暖的襁褓里包着一只好小好小的小猫崽崽,还没有睁开眼。

    原来我刚出生时才这么一小点……

    他吸吸鼻子,从死亡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事已至此,再不甘又有什么用,

    只是贺灼……如果回到尼威尔看到他的尸体,该有多心痛呢……

    猫咪落寞地低下头,走到家人身边,像刚出生的幼崽一样寻找安全感。

    可是家人看不到他。

    季庭屿挥了很多次手后终于放下,安静地挤到家人中间,眷恋地看向帮他擦洗身体的妈妈。

    妈妈还很年轻,眉眼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暖橘色的长发盘起,用桑茶花发夹固定在脑后,看起来温柔至极。

    她一边帮猫崽擦拭身体一边取笑:“呐呐呐,快看看我们小宝,怎么这么小啊,跟个小耗子似的,要快快长大啊。”

    季庭屿鼻子发酸,挨着妈妈的肩膀蹭蹭:“怎么您也笑话我。”

    哥哥捏紧拳头大声表示:“我会给弟弟吃很多饭!还会保护他!把他变成小猪!”

    季庭屿剜他一眼:“你才是小猪。”

    爸爸则拉着一张驴脸咋舌:“omega啊,不太好养,他又这么小,能养活吗?”

    季庭屿瞪圆了眼睛:“好不好养关你屁事!说得好像你养过似的。”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轻笑,一道阴柔的男声调侃道:“你小时候蛮可爱嘛。”

    季庭屿疑惑地回过头,看到产房门口站着个仙风道骨的清瘦男人。

    一身青袍,蓄着长发,左侧袖子空荡荡地系着条绳子,绳子末端绑在他旁边的捷克狼犬身上。狼犬通体黑亮,威风凛凛,伸出前腿护在男人身前。

    看得到我?

    季庭屿怀疑他这身打扮是来捉鬼的道士,而自己好巧不巧是一只新鬼,刚死两分钟就被捉走未免太过丢人,于是试探性地晃了晃肩。

    男人没反应。

    再向前跨一步。

    还是没反应。

    到底看不看得到啊?

    季庭屿抓抓脑袋,想了两秒,突然转身张嘴就冲他做了个鬼脸:“略!”

    血刺呼啦的吓死人,就不信你还这么淡定!

    这次男人有了反应:“嚯,长大了更可爱啊。”

    季庭屿:“……”

    妈的好丢人。

    “你谁?”他气呼呼质问。

    男人微微颔首:“鄙姓臧。”

    作者有话说:

    大BOSS来啦,友军。

    小屿没死,进到了石头锁着的梦里。

    别怕别怕。

    抱歉大家我预判失误了,和好这章内容巨多,算上这章还要再至少5K字,我想一口气写完的让你们心不悬着了,但早上突然来大姨妈血崩了,我坐了一天拼了老命也没写完。

    今天就先放这么多吧,明天继续。

    这块太痛苦了,我尽量坚持给大家日更到完结,能小小求两颗海星吗?(ˊ?ˋ*)

    求你等等我【和好】

    臧?

    这个姓氏特殊。

    据他所知宜城就有一个神秘的古老家族姓臧,避世绝俗,轻易不与外人来往,从家主到小辈都有些古怪的守旧作派。

    季庭屿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来捉鬼的?”

    臧先生摇头。

    那就是一路投胎的亡魂了,相逢即是有缘,聊聊吧。

    季庭屿随口问他:“怎么死的?”

    男人貌似噎了一下,摇头笑笑,团起袖子把两只手横着插.进袖管里,身上仙气瞬间变地气,看起来亲切许多。

    “对象太猛了,马上风。你呢?”

    这次轮到季庭屿噎了。

    相比之下他的死法太过平平无奇,有些没脸提。

    扬扬下巴道:“臧先生是吧,我姓季。”

    “喔,那我叫你小季吧。”

    “那我把你打断吧。”季庭屿一秒变脸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换个字!”

    臧先生一脸无辜:“可我只知道这一个单字啊,要怎么换?”

    季庭屿摸摸鼻子:“你把小换成大啊。”

    臧先生:“……行吧。”

    人总是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的。

    臧先生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病床。

    小摇篮里猫咪崽崽喝饱了奶,舔舔嘴巴歪头要睡。天气不冷,季妈妈用毛巾做小被子给他盖上肚脐,轻轻哼唱摇篮曲。

    季哥哥看到了自告奋勇要哄弟弟睡觉,结果哄着哄着自己先睡着了,霸占了猫崽的床不说还差点把他拱下去。

    季庭屿看得烦死了:“这个二百五。”

    “是你哥?”臧先生问。

    尽管季庭屿非常不想承认还是点头,看他面对这么诡异的事脸上也没什么异样,就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人死之后真能看到走马灯?”

    “我上哪知道去,我第一次死。”

    “我倒是第二次了。”

    “那你牛逼。”

    “……”

    不是,你哄小孩儿呢?

    季庭屿没有得到答案,恹恹地转过头去,仔细观察这间病房,发现除了中心焦点的他爸妈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只是个虚影。

    医生和护士的脸模糊得看不清,墙壁像是虚设的屏障,轻轻一按手指就会陷进去,最清晰的是悬浮在头顶的一盏灯,菱形的琉璃灯柱里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将眼前这个狭小的小空间照得像一笼光怪陆离的梦。

    他们被推着在梦里行走。

    每次风沙扬起时,梦境就会陷入一片虚无的黑夜,眼前的景和人统统被风刮向身后,他则如同被指引般迈步向前,顺着召唤来到新的空间。

    抬脚踏入的那一刻,灯光再度亮起,撕破虚无的黑夜。如同一只巨大的画笔从他脚下开始向内涂染,将黑白的世界铺上五光十色。

    他看到了自己幼时住过的小楼。

    翠绿翠绿的爬山虎顺着墙壁疯长,堵上了他房间的小窗,季庭屿想起他小时候总是幻想外面站着一只超级恐怖的怪兽。

    臧先生在身后推了他一下:“走吧,看看小季主任这一生有没有出过糗。”

    两人从窗子飘进卧室,刚一进去就被来回奔跑的猫崽踩上了脚。

    “哎呀。”臧先生佯装跌倒,睨眼看季庭屿:“疼死了,给我踩坏可要讹你喽。”

    季庭屿嗤他:“怎么不给你踩断呢。”

    猫崽和爸爸妈妈一样看不到他们,自顾自玩自己的,季庭屿找了个角落坐下,看到时光如同静谧的河水般流动起来。

    房内的布置瞬移变换,猫崽也在飞速长大。

    脸蛋更加圆润,耳尖竖了起来,尾巴从一颗球变成一颗大球,四条腿却是一点没长。

    突然的某一天,他喝奶时“砰”一下就长出手和脚变成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给自己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呦,这么早就学会变人了,真厉害。”

    臧先生真心实意地夸他。

    季庭屿也觉得自己小时候很厉害,但是再厉害也没人分享。

    他越长大,家里就越冷清。

    妈妈是战地记者,产假结束后就回到了工作岗位,常年驻扎在尼威尔,那里苦寒危险,不可能把一个小婴儿带在身边。

    哥哥在国外读书,随着年龄增长与家庭的羁绊日益变浅,回国的次数越来越少。

    季拙权则嫌弃他的性别和本体,在他妈走后就把季庭屿扔给保姆照顾,整日整月不闻不问,保姆照料得也就愈发不上心。

    很快,这间被爬山虎挡住阳光的房子里就只剩了他一只小猫。

    小孩子第一次学会变人,在普通人家是要举办一个小小的成人礼的,对宝宝的突出表现进行鼓励,还要教他认识自己的手和脚,告诉他:不要怕,这只是你身体的另一种样子。

    但是季庭屿没有人教。

    他不明白怎么喝个奶就把自己喝成了这样,吓得钻进被子里躲起来,看着自己的小圆手很陌生,放在嘴里咬了又咬,也没有弄掉,伤心地吧嗒吧嗒掉眼泪,心想:我要变成小怪物了,像窗户上的大怪物一样。

    臧先生叹气:“小可怜儿,哭鼻子了。”

    季庭屿鼻酸:“没事,哭着哭着就长大了。”

    恐惧和孤独变成家常便饭,他逐渐习以为常,在最活泼的年纪掌握了与其相处的绝技。

    他上午坐在有光的地方玩拼图和绘本,困了就往沙发上一躺,翘起尾巴来一下一下拍着自己的后背,哄自己入睡。

    一觉睡到下午,把保姆留给他的奶喝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开始四处乱转,恐惧和不安无声地在房间里蔓延。

    “怎么了?”臧先生问。

    季庭屿喃喃道:“太阳要落山了。”

    太阳落山前,房间会变得特别暗,因为爬山虎挡住了窗前最后一点光,张牙舞爪地朝里面可怜的猫崽示威。

    猫崽以为那是来抓他的怪物,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缩着瘦小的肩膀瑟瑟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要妈妈来抱。

    窗外突然照进一束光,风铃被吹得叮当响。

    猫崽猛地抬起头,流着泪的小脸喜笑颜开。

    看到了什么?

    季庭屿想不起来了。

    猫崽奶声奶气地朝窗口叫:“哥哥,哥哥!”

    哥哥?季听澜?

    季庭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只见一头银白色的巨狼将头搭在四四方方的小窗前,占据了大半个窗子的冰蓝色眼眸是那样的青涩和柔软。

    “抱歉,我今天来晚了。”

    季庭屿的心被蓦地拖进他的眼睛里。

    原来贺灼这么早,就出现在了他生命中。

    猫崽抹抹眼泪,站起来,摇头说不晚的。

    想要朝他跑过去,但看到窗口的爬山虎又有点怂地缩回脚丫。

    贺灼看到了,一口扯下整面墙的爬山虎:“怪物被我赶跑了,过来吧,宝宝。”

    猫崽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呜呜咽咽地朝他跑去,跑到一半摔倒了不慎变回小猫,团成球叽里咕噜地往窗外滚。

    贺灼怕他掉下来连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窗户,小猫崽屁股朝天撞到了狼吻上,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对不起,还撅起屁股来给他揍。

    可贺灼却把他叼起来:“谢谢宝宝给哥哥抓痒。”

    季庭屿怔愣地看着这一幕,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胸口被那股酸涩涨得满满的。

    “他好温柔啊,对吧。”臧先生说。

    “嗯……”

    季庭屿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口苦药汤。

    巨狼把猫崽叼到楼下玩球。

    体型如此悬殊的一对朋友,却莫名和谐。

    大狼用腿轻轻碰一下球,小猫要跑好久才能追回来,嘴里叼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球,摇摇晃晃地看不到路,老是摔跟头。

    但是有人陪着,摔跟头也开心,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是不是生错物种了,怎么和小狗似的。”

    季庭屿哼他:“我这是活泼。”

    玩够了球,巨狼就用尾巴做逗猫棒在他眼前来回晃。小猫崽伸出两只小爪,一蹦一蹦地抓。

    “现在倒像小猫了。”臧先生话里带着一丝揶揄:“这人谁啊?”

    季庭屿迟疑了两秒。

    “我爱人……”

    “哇哦,他这体型你可有得受。”

    “……”

    “至少他不会让我马上风。”季庭屿反击得毫不手软,臧先生口气更欠了:“知道了,说不得他。”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太阳落山前,巨狼都会如约出现在窗边。

    猫崽不再害怕,不再一个人玩,他尝试着和巨狼聊天、分享,给人家读自己幼稚的绘本,还把幼儿园发的小花送给他。

    巨狼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还会像长辈一样夸奖他。

    得到小红花那天,猫崽搅着手指不好意思好久,才垫起脚把小花戴在巨狼耳朵上。

    “送、送给哥哥。”

    巨狼退出窗外,和楼下的小朋友显摆。

    猫崽羞得不得了,一直叫着哥哥回来,好丢人,不要给别人看啊。

    后来看怎么叫他都不回来,还有脾气了,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贺灼一口就咬在他屁股上。

    “别羞了,带你去玩球。”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保姆依旧不在家。

    雷声裹挟着闪电震天响,把房间里照得一阵黑一阵亮。猫崽吓怀了,变回本体躲进小袜子里。

    “嘎吱”一声,窗户从外面打开了。

    季庭屿和猫崽一齐转过脸,看到巨狼浑身湿透地出现在窗前:“宝宝?”

    恍惚间,季庭屿还以为贺灼在叫他,出于本能地飘了过去,可不等他张开双臂,猫崽就穿过了他的身体,扑到了狼吻上。

    季庭屿呆愣在那儿了。

    “你很想他?”臧先生看出来了。

    季庭屿眼里滑出两滴泪:“好想好想……”

    “想他为什么不抱他?他又不会发现。”

    因为,我已经死了。

    就算没死,我们也不能在一起了……

    臧先生长叹一声,大手一挥就把紧紧相拥的猫崽和巨狼变走了,指着窗户:“你怨恨他在那扇该死的窗户前放弃过你一次,可他曾在这扇窗户前拯救过你无数次。”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要知道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从而何来。”

    臧先生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在风沙中快步前行,季庭屿的人生轨迹变成一帧一帧的彩色画面,走马灯一般闪过他们眼前。

    学生时代就获得无数奖项,成绩和体能都拔尖。

    耀眼的男孩儿在绿茵场上开怀大笑,盛夏的风灌满他单薄的球衣。

    十三岁,母亲带着他离开家乡,小季庭屿扛着摄像机和旅行包,踏上人生第一道旅途。

    他走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地方,足迹遍布二分之一地陆地和海洋。

    依云山下最湍急的雪水,塞北荒漠覆满黄沙的洞窟,圭亚那沿线终年不止的硝烟与炮火,以及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至今还信奉巫师来治病的古老村落。

    蓬勃的血液,柔韧的骨骼,硝烟战火混杂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他是在不断前行的路上被岁月养大的少年。

    从那个爬满爬山虎的狭窄庭院中走出去,以所有自己未曾见识过的岛屿绿洲为驻点,最终,落脚在尼威尔延绵不绝的十万雪山。

    十七岁,他通过优异的综合成绩破格进入记者部,二十五岁,荣升联合国记者部主任,

    在豺狼虎豹当道的尼威尔,硬是杀出一条属于omega的路。

    联合国称他为生长在天空中的大格丽花,寓意为:和野风一样永不消止的希望。

    然后,二十七岁到了。

    振翅高飞的雄鹰被折断翅膀锁在高塔上,季庭屿熠熠闪光的人生戛然而止。

    他还要往前,被臧先生拦住:“跳过吧,没什么好看的。”

    季庭屿眨眨眼,通过缝隙往那个空间里看,是血淋淋的审讯室和长箱子。

    他浑身一僵,如惊弓之鸟般缩回脚。

    下一次风沙扬起,把他们带到落满梧桐叶的墓园。

    夜色静谧,月光像是流动的纱落在一排又一排起伏的墓碑上,最清晰的那块上面赫然贴着季庭屿的照片。

    “这就……死了吗……”

    他心里空落落的,透明的指尖抚摸着照片上的自己。

    臧先生告诉他:“你的进度条走完了。”

    “原来一生这么短啊。”

    “但你过得很精彩啊。”

    “这算精彩吗……”

    季庭屿苦笑,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投胎?还是消散?

    虽然死过一次,但他对流程一窍不通。

    “跟我来。”臧先生带着他继续往前。

    季庭屿发现一直指引他们的那盏灯光越来越暗,沿途的景象也变得黑白,与刚才的鸟语花香色彩艳丽相比,简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刚要说这好像不是我的人生,就看到了下一个空间的主人公。

    贺灼蜷缩在小阁楼的床上,抱着台电脑抽噎,他身上、床上、地板上,全都是血,像条黑红色的暗河把他包裹其间。

    季庭屿的心骤然揪痛起来,忘了自己只是一缕鬼魂,想都不想就扑了过去,跪在贺灼面前,看到他手里攥着一块花盆碎片,在手臂上一刀一刀地自残。

    “哥……你在干什么?”

    猫咪痴傻地张着嘴巴,心如刀绞。

    但贺灼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整条手臂活生生划烂。

    季庭屿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血从他手臂上流出来,仿佛那些刀子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贺灼,你别这样……别划了……不要这样……你到底在干嘛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用尽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去叫贺灼,掰他的手,抱他的胳膊,甚至把自己的手臂挡在刀锋之下。

    但是于事无补。

    刀子穿过他的身体,又快又狠地割开血管。

    血快流干了,贺灼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沾满泪的脸像鬼一样惨白,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又打开药瓶大把大把地往嘴里灌药片。

    季庭屿认得那是前世娃娃脸给自己吃的药。

    “别吃!不要吃这个,吃多了人会傻的……”

    他傻乎乎地去抢瓶子,去捂贺灼的嘴。

    可指尖一次一次地横穿而过,他终于认清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事实,崩溃地瘫在床上。

    贺灼倒在他旁边,空洞的双眼望向他的方向。

    “对不起,小屿,你是不是很疼?”

    季庭屿以为他能看到自己了,摇摇头说我不疼了,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好不好。

    可贺灼眼里流出更多的泪:“他们怎么能那么对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

    季庭屿怔了怔,意识到不对。

    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到自己身后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无声的监控录像,录像里发生的事曾在季庭屿的噩梦里上演过无数次。

    “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不敢想贺灼看到这段录像会有多绝望。

    果然,转过头去,贺灼已经握着刀割上了另一条手臂。

    “不要看了,不要再看了……”季庭屿厉声嘶吼,歇斯底里地冲到床边要把电脑砸了,可是身体却猝然扑空,他被卷进风沙里,裹挟到下一个空间。

    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仿佛这就是贺灼人生的底色。

    季庭屿飘飘荡荡地跟在他身旁,看到高大强壮的alpha愈发消瘦,身体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腐败,白天用高强度工作麻痹自己,晚上就整夜整夜地在噩梦中抽泣。

    他从贺氏退出,住进山里。

    散尽家财在各大贫困山区盖了成百上千所希望小学,每所学校都起名叫“怀屿”。

    他带人亲力亲为地建房填瓦,每经过一座或破败或繁盛的庙宇时都会进去叩拜祷告,就连荒山底下简陋的福德宫都不放过。

    不知道在哪个村子盖希望小学时,返程途中下起特大暴雨,他坐在车里看到路边有一个村民自己搭的漆红小庙,命令司机停车,伞都不打顾自下去。

    走到小庙前,径直跪下。

    瓢泼大雨瞬间把他全身淋湿,但他毫不在意,拿出香给这路边不知名的神点上。

    司机下车撑伞,却不帮他遮雨,只遮住他面前的三根香火。

    照例跪拜三次后,他双手合十,虔诚默念。

    季庭屿跪在他身边,听到他说:

    “不知道您是哪路神仙,如果有幸能听到我的请愿,烦请您去帮我看看我的爱人。”

    “他叫季庭屿,是一位优秀的战地记者,救助过很多人,曝光过很多事,去年六月被我害死,享年二十九岁,距今已经离开近一年,却从来不肯托梦给我。如果您能找到他,麻烦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如果好,就不要再打扰。如果不好,请您帮我照顾照顾他,每年清明寒食我都会来祭拜。不胜感激。”

    说完这些话,他将头抵在被雨浇湿的泥地上。

    季庭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到他等到三根香全烧完才抬起头,站起身,转身离开。

    司机问:“还要不要去下一个小学。”

    贺灼说:“不去了,回家吧,早点睡。刚刚才拜过神,他今晚也许会来我梦里。”

    车开走了,季庭屿没有再跟。

    他知道贺灼今晚等不到任何人。

    “我不想看了。”他说。

    “必须要看的。”

    “为什么,这不是我的人生了,我不想看都不行吗……”他沙哑的嗓音里有种小孩子的委屈和执拗。

    臧先生不知道第几次叹气,沉吟半晌,抬手放在猫咪发顶揉了揉,似是无奈道:

    “因为他顶了你受过的罪,把自己的进度条换给你了,你只能走完他的一生。”

    季庭屿脑袋里嗡地一下:“……什么意思?”

    臧先生示意他继续看。

    季庭屿死后第十二个月,宜城或真或假地传开了一条小道消息。一位以深情自诩的刘公子受不了爱人离世的打击,疯魔了一样满世界寻找复活爱人的方法,甚至不惜散尽家财,以命换命。

    一开始只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这位刘公子异想天开,却没想到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他找到了一位姓臧的高人,得到复活之术成功复活了自己的爱人。

    又有人说他相思成疾,臆想出了一位高人骗自己。

    这种消息带上一点玄幻的色彩,立刻不胫而走,传到贺灼耳朵里。

    他找到这位刘公子,用尽手段才问出实情。

    臧先生确实存在,复活之术也不是臆想。

    但复活他在车祸中被压断双腿身亡的爱人,需要他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双腿。

    刘公子不愿意。

    “臧,你就是那位臧先生?”

    季庭屿匪夷所思地看向身边人。

    这要是放在半月以前,他绝对会把这人当成神棍打出去。但他已经重生一次,又被兜兜转转地带到这里,再离谱的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好不信的呢?只是……

    “为什么要他付出自己的双腿?这样即便成功了难道不会有其他缺憾吗?”

    臧先生微怔,低头看向伏在身边的狼犬。

    左手臂空荡荡的衣袖至今还让他觉得碍眼,但一切都值得。

    “逆天改命,死而复生,本就是违背天理的事,不仅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还要离世之人自己愿意回来。”

    “哈?”季庭屿不解:“这还能有不愿意的?”

    “你不就是吗。”

    季庭屿一噎,他确实不愿意。

    “想要离世之人回来,就要重新燃起他们心中生的希望,然而那些非自然病逝、遭受过痛苦的人会在离世很长一段时间后仍然记得死亡带给他们的恐惧,以及濒死之时所受的折磨,自然不愿意。”

    季庭屿深有体会,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皮肤被一点点烧焦时生不如死的痛。

    “那要怎么办呢,你们没经历过,不知道有多疼,恐惧是比仇恨还要难放下的东西……”

    “很简单啊。”臧先生云淡风轻道:“有人替你疼了,你就不会再疼。”

    季庭屿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眼底烧红一片,一个不可能的假设在脑海里闪过。

    “你把话说清楚点!什么叫有人替我疼我就不会疼,我到底……我到底是怎么重生的?”

    “自己去看吧。”

    臧先生抓住他,将他推入下一阵风沙。

    “有人替你承受了所有痛苦,消弭了前世业障,又把自己的后半生划给了你,你才能忘掉仇怨,无忧无虑地转生。”

    季庭屿根本不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被风沙裹挟到下一个空间,掉下去就看到贺灼背对着他站在阴影里,身边站着两名人高马大的保镖。

    他想都不想就朝贺灼飘去,然而下一秒,两名保镖却一左一右举起手中的木棍,“哐哐!!”两声狠狠砸在他双腿上!

    “贺灼!”季庭屿吓得尖叫,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木棍被打碎,贺灼的双腿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向前折断,他惨叫着倒在地上,抱住自己软绵绵的双腿疼得打滚。

    季庭屿扑在他身上,保镖却把人从他怀里抢出来,拽到一边的长椅上按住,没什么底气地询问:“老板,还要继续吗?”

    季庭屿目光呆滞,听不明白这句话。

    贺灼气若游丝地回答:“继续……”

    这是他自己……授意的?

    季庭屿傻在那了,看保镖把贺灼拽起来,按着他的头侧压在长椅上,耳朵朝上,紧接着拿出一根一端竖着钉子的木棍。

    还没等他看出来这是要干什么,耳边就响起一声惨叫,他瞳孔骤缩,眼睁睁地看着保镖把那根那么长的钉子,钉进了贺灼耳朵里。

    先是左耳,再是右耳。

    两滩血从他的耳道里奔涌着流出来。

    猫咪如同被一剑贯穿心脏,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断腿、失聪……这都是他前世受过的罪。

    原来有人替你疼,你就不会再疼了,是这个意思。

    可是用这样的方式才把他换回来的爱人,在昨天晚上,被他说扔就扔了。

    前世的磨难远不止如此。

    贺灼甚至给自己列了个表格,一项项去受。

    拖着断掉的双腿坐在轮椅上,几天不吃不喝饿肚子,下雨时跑到花园里挖泥巴塞进嘴里,吓得佣人以为他发了癔症,在背后骂他受虐狂,精神病。

    一个月不到胃就饿坏了,瘦得像一架骷髅头。

    这样还不放过自己,大把大把的毒药当成饭来吃,吃到后面出现幻觉,看到季庭屿变成小猫回来陪他。

    只不过给他摸了下耳朵,他就高兴得像傻子一样欣喜若狂,激动得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这才发现房里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抱着那团毛毛发呆。

    “小屿,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而季庭屿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缩在角落里,目睹了全程。

    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

    他疼得浑身麻木,疼得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裂了,疼到……连看贺灼一眼,心脏都会抽搐。

    两个月不到,贺灼就把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

    遣散了家里所有佣人,收拾好零零碎碎的遗物,如同献祭生命的信徒,虔诚地走到小阁楼,给那张小床倒上汽油。

    季庭屿知道他要干什么,这是最后一步。

    贺灼躺在那张床上,点火把自己烧了。

    火焰腾空而起,一瞬间就把人包裹成明黄色的火球,他拖着残废的双腿在里面惨叫、打滚,蜷缩成一团,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季庭屿扯着嗓子大哭,发狂地抽自己巴掌,又闻到了那股血肉被烧焦的味道。

    但他这次不再恐惧,不再害怕。

    他哭到失声,嘴里“啊、啊、”地叫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崩溃到极点,情绪就变成了一滩不会波动的死水,扔再多的石子进去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他平静地站起来,扑进火里,抱住了贺灼。

    下一秒,两人一起被风沙卷走。

    再睁眼是在医院。

    贺灼浑身裹满纱布躺在病床上,只有斑驳的双眼露在外面,全身大面积烧伤,性命危在旦夕。

    但即便这样,他也没得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骗了我,对吗……”他用唯一能动的那双眼睛,看着虚空里的臧先生,万念俱灰。

    “你根本就不会复活之术,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每天都在期待……你骗了我……”

    “我没有骗你,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来。他不想和你一起重生,他只想解脱。”臧先生说。

    贺灼自欺欺人,不相信:“不是的,是你骗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死而复生的方法……你们都在骗我……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复活他……”

    季庭屿伏在他身上,一言不发,被泪水浸泡的脸却再一次眼泪成行。

    哥……求你放弃吧……

    风沙卷起,他们被带到最后一个空间。

    尼威尔最高的雪山上,他的埋骨地。

    贺灼的烧伤没有治好,他也无心医治,狰狞的黑色疤痕像老树皮一样遍布全身,那样性感迷人的alpha此刻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裹在一身黑袍里,雇人用直升机把自己送上山,跪在猫咪下葬的地方,在他墓地前种了一片白牡丹。

    季庭屿安静地看着他种,偶尔帮他挖一挖土,但只是做个样子,并不能挖起来。

    贺灼掏出一样东西,是用狼毛戳的猫咪。

    歪着嘴巴挑着眉,看起来凶巴巴的又很神气。

    “我听说,如果入土为安时身体是残缺的,那到了下面会被欺负,我就用自己的狼毛给你拼了一个假身体,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给他们看,说自己是完整的,知道吗?”

    季庭屿哭着点头:知道了……

    贺灼挖了个小坑,把狼毛小猫埋进去,有些遗憾地娓娓道:“我之前啊,许过一个愿望,如果我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挽回你,希望能和你葬在一起。但现在看来,好像实现不了了。”

    为什么……实现不了呢?

    季庭屿不明白,眼睛哭得睁不开,话也说不出来了。

    贺灼不知道他在,兀自站起身。

    等候在一旁的教练走过来给他穿上装备,带着他往山边走去,一步步接近悬崖。

    季庭屿要被逼疯了,跟在他身后拽他的绳子,拼命摇头:不要走了,不要再往前了,哥……你放弃好不好……你放弃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他被风吹得飘起来,纸一样乱晃,五根手指用力到痉挛,却还是拦不住贺灼。

    又一阵山风起,贺灼纵身一跃跳下雪山。

    季庭屿紧紧抱住他,徒劳地护住他的头和心脏,胸膛相贴的那一刻,听到他虔诚地请愿:

    ——老天爷,如果你听到我的愿望,就让我去死吧,把我的小猫还给我。

    季庭屿心如刀割,疼得恨不得就这样死去,再也忍受不住,用尽全部力气撕开声带含着血沫悲痛嘶喊:“还给你……都还给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在他喊出这句话的瞬间,贺灼掌心的石头激荡起无数道刺目的红光,如利剑般将虚无的空间撕碎,雪山轰隆隆地向下塌陷。

    季庭屿只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了回去,睁开眼睛,自己正趴在方向盘上。

    没有贺灼、没有臧先生、没有风沙和走不完的幻梦。

    他低着头僵了两秒,蓦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疼痛有了实感。

    还没死……

    那贺灼呢?贺灼在哪?

    不在火车上,没离开尼威尔,他背所有人回来,现在会在哪儿?

    脑海中一浮现这个名字,心脏就跟着抽痛。

    季庭屿像受到召唤一般转过头,看向身后最高的那座雪山,想起他曾说过:如果我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挽回你,那希望能和你合葬在一起。

    季庭屿决然地阖上眼睛,低头刺破安全气囊,抓着外面的草根硬是把自己从车窗里拖拽出去,疯了似的冲向雪山。

    一路上摔倒无数次,额头的血顺着下巴滴了一路,双腿疼得没了知觉,就用手扒着雪往上爬。

    半年前,初遇那天,被战地猎人前后包抄,是贺灼从雪山上冲下来奔向他。

    现在,换成他上山奔向贺灼。

    哥……不管你要做什么,求你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和好了,虽然贺灼还不知道(bushi

    猫猫快点跑,大狼慢点死,下章开始立刻大亲大抱,你们俩就给我亲死。

    毫不夸张,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一章,我从早上七点写到了晚上七点,好险没给自己写噶呜呜呜……

    明天应该是有加更的,看我能不能写出来吧,大家还是7点等我消息哈。

    我才是小猫神!

    天上开始飘小雪,狂风卷着雪粒子斜斜地往下肆虐。

    季庭屿沿着雪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爬,正好和从山顶呼啸而来的风雪跑了个脸对脸。

    像是有无数把牛毛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刺刺地疼。

    眉毛眼睫结满厚厚的白霜,嘴唇紫红紫红得裂出血来,双手也被冻僵了,乌鸡爪子似的往大雪里.插。

    两辈子加一起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佝偻着身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摔倒了不知道多少次,脸上磕得青青紫紫,张嘴都能咔出一口血来,但站起身后还是一秒都不停地继续往前。

    一路上想起很多事。

    半年来的种种混杂着前世的记忆,快要把他难以负荷的脑袋撑爆,专门为贺灼做过的那些侧写画面,就像翻飞的胶卷一般在脑海中放映。

    摇摇晃晃的卡车上,他抬起满是硝烟味的手指抚摸自己的眼尾,用那样落寞的语气说:“我有七次差点冲下山,只为了保护一个我想保护的人。”

    解决完第一波战地猎人,他变成巨狼驮着自己在雪夜里狂奔,用平静而又寻常的声音承诺:“我不是别人,我死都不会背叛你。”

    第二波战地猎人追杀到防风洞,他堵在洞口和自己诀别,泪水淹没了他冰蓝色的兽瞳:“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给了我找回你的机会,却只给我见一面……”

    后来他们死里逃生,赤裸着身子互相取暖,他一下一下轻拍着自己的后背,用快要将人溺亡的温柔嗓音哄慰:“不要怕了,我不会消失,我会让你的生命中全都是幸福开心的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他毫无保留地爱着季庭屿,守护着他的记者部。

    他从来没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得到一只玉铃铛都会傻乎乎地开心很久。

    他只是单纯地想和自己付出所有才换回来的小猫长相厮守,偏执到贫瘠的一生只有这一个意义。

    那么当季庭屿把他赶走时,他还能去哪呢?

    只有死路一条。

    一想到这里,无尽的悲伤就像炸弹一样在季庭屿心头引爆,大滴大滴的泪落到雪上,将冰凉的雪层烫出浅坑。

    他已经爬到山顶,迎着凛冽的寒风举目四望,白茫茫一片找不到一丝贺灼的影踪。

    “贺灼……你到底在哪……”

    猫咪踉踉跄跄地奔跑,嘶声喊叫,绊到山石上,头朝下栽进雪里,几近绝望。

    倏地,一缕熟悉的味道被风吹到鼻尖。

    他从茫然变得惊愣,眼神从涣散慢慢清明,上身一点点撑起来,伤痕累累的身体像一面重新被举起的破旗,毫不犹豫地冲向风来的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距自己五十米远的山峰上,看到两个人,一口棺,贺灼坐在棺材里,手中端着白酒杯,缓缓送到嘴边。

    “不要!”

    他不敢想酒杯里装的是什么,扯着嗓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但迎面而来的风将他的声音吹到身后,无法向前传递。

    “喝吧,喝完大醉一场,了却身后事。”对面桑卡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老神在在地念诵着往生。

    贺灼一身薄衣,半垂着眼,心如死灰,端着那杯酒连是什么都不问,仰头就要把酒送进嘴里。

    下一秒,尖啸的枪鸣刮过耳膜。

    只感觉掌心被狠狠一震,酒杯顷刻间碎成几片,燎起的火星灼烧过两根指尖,恍惚间抬起眼,看到日思夜想的人从混沌的风雪中奔到自己眼前。

    “贺灼……”

    季庭屿如同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悲恸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贺灼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张开双臂接住他。

    猫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棺材撞翻了,两人相拥着横在棺木上,一个浑身冰凉,一个全身滚烫。

    贺灼发了高烧,意识不清,以为自己做梦被他抱着:“我是已经死了吗,还是回光返照……”

    季庭屿的心都要裂了,拼命摇头。

    “没有死,没有死,我就是在抱你。”

    贺灼笑了,说话慢吞吞的,呼吸也慢吞吞的,就像前世跳伞前在他墓前那样:“你为什么跑这么急呢,流了好多血,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让我怎么放心。”

    季庭屿没头没脑地,说得很急。

    “我找了个新的队内医生,素质考核,我问他一个问题,人被烧死前最后的感受是什么?他说会很热。”

    “那你把他辞退吧。”

    “为什么?”

    贺灼默了默。

    “因为被烧死前只会感觉冷,我试过了。”

    季庭屿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所以刚才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受过了自己前世受的所有罪,知道断腿有多疼,知道失聪有多不便,知道毒药会致幻,知道被烧死前会感觉冷。他就是用这些把自己从万念俱灰的死局中抢出来,一路护到如今。

    “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

    猫咪抖动耳尖蹭着他,一字一句地哽咽道:“臧先生说,只有我心甘情愿地回来才能重生。那从我选择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原谅你了。我那么害怕、那么想要解脱,还是选择和你一起,再走一遍全程。但是你用自己消弭了我的痛苦,所以我全都忘了……”

    贺灼眨了眨眼,混乱地怔住,耸兀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你怎么会知道——”

    话没说完,直愣愣地向前栽倒。

    “哥!”季庭屿吓得瞪大眼睛,连忙接住他。

    那一秒钟里呼吸骤然凝滞,开口都是颤的:“别这样……不要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不要丢下我……”

    肩膀被一根心虚的指头戳了一下。

    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桑卡出声提醒:“季主任,他好像……只是在发烧。”

    猫咪水盈盈的眼睛一下子呆住了。

    “……发、发烧?”

    伸手摸摸他额头,确实滚烫得厉害。

    再屏住呼吸去摸脖子,脉搏还在。

    季庭屿猝然泄气,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用耳尖去蹭,转眼瞪向桑卡:“你给他喝的什么?”

    “……”桑卡讨好的笑还僵在脸上,心道早知道是这个态度刚才就不告诉你了。

    但他不想得罪这位瘟神,连忙解释:“就一点安眠的东西,会让他睡一觉,我看他精神不太正常,又带着记者部的徽章,就想把他搞晕了带下去,送到你们基地。”

    季庭屿这才彻底放心:“多谢。”

    天空上传来一声急迫的鹰唳,沙漠青贴着乌云向山顶低飞降落,看到季庭屿没事终于放下心,视线下移到他怀里的贺灼:“哥,他怎么样?”

    季庭屿身心俱疲。

    “赶紧回去,他发烧了。”

    贺灼本就重伤未愈,还把自己装在棺材里在雪山上冻了两个小时,不发烧才怪。

    一试表体温直接飙升到四十度,额头热得能摊鸡蛋。

    医生帮他用上速效退烧药,营养针混着葡萄糖一起往血管里输,又指使沙漠青和罗莎琳把季庭屿抬去诊室。

    “老大,贺总底气好没大问题,但少说也得昏迷个两三天才能醒了,我先看看你的伤。”

    “不用,我一点事没有。”季庭屿头都没抬,说什么都不去,拖着一身伤非要给贺灼守夜。

    罗莎琳他们劝不动,就只能由着他。

    擦洗身体,来回换毛巾,每半小时用酒精揉一次手心脚心,季庭屿亲力亲为,做得生疏但仔细,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做着做着眼泪就不经意地往外滑,呜咽着低下头,伏在他胸口喃喃:

    “哥你快点醒吧,你看看我……”

    短短一个晚上,快将两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贺灼不醒,他悬着的那颗心就总不能放下。

    闭上眼就是狼王前世的惨状,他选择跳伞之前容貌尽毁、行将就木的模样,有时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看他胸膛起伏稍一微弱,就要伸手去探探还有没有鼻息。

    闸刀从贺灼后颈移开,悬到了他的脖子上。

    就这样耗到了第二天中午,季庭屿终于撑不住倒在病床前,罗莎琳一边念叨着“两个祖宗轮班折腾人”,一边止不住心疼,把季庭屿抬去诊室检查。

    轻微脑震荡,身上有几处程度不同的软组织挫伤,医生让他住院观察几天。

    但他怎么可能住得下去。

    当天下午输完液,趁着护士换药的功夫就跳窗户溜了,跑到雪山上漫山遍野地掏雪窝子,把猎户藏东西的雪窝子全霍霍了,才找到一只公疱鹿。

    熟门熟路地取了鹿鞭血,回到基地口对口地喂给贺灼,又给自己洗了个暖融融的热水澡,一丝不挂地钻进他被窝里,用自己给他发汗。

    贺灼被他照顾得很好。

    身上清爽干净,再小的伤口都做了包扎。

    季庭屿撑着他的身体面对面坐在床上,给两人围着厚厚的三层被子,汗水通过赤裸相贴的皮肤慢慢分泌,渐渐交融,他脸上终于浮现出红晕,有了丝人气儿。

    季庭屿眼睛肿得鼓鼓的,像只可怜的金鱼。

    他长久地注视着贺灼,不厌其烦地去检查他的耳朵和双腿是否完好,同时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在雪山上被战地猎人追杀,他的腿被炸弹炸伤,贺灼会那么生气那么崩溃。

    在大胡子家养伤时,贺灼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耳朵是不是坏了。

    知道了威廉的事情当机立断就要办他,听说娃娃脸出现前所未有地慌成那样,在邮轮上拼死也要杀掉那只变异章鱼……

    因为他太害怕了。

    他怕季庭屿再一次残废,再一次失聪,再一次被折磨。他刻骨铭心地记得他的小猫前世受过的每一丝痛楚,害怕季庭屿的人生重蹈覆辙。

    却唯独不记得,那样生不如死的折磨,他自己也切切实实地经受过一遭。

    “对不起……”

    是我把这些都忘了……

    季庭屿低头,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肩窝里。

    “被子散了。”

    许久未说话的干涩嗓音在耳边响起。

    猫咪怔愣两秒,猛地抬起头。

    和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金鱼眼又要被泪浸湿:“你醒了,我、我去叫医生。”

    抹抹眼睛就要下床。

    一条手臂从后腰按上来,温热的掌心兜住臀部向上一提。

    他被贺灼整个抱到了腿上,黏腻的胸膛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一起,心跳共享。

    “我刚睁开眼时,还以为我们在防风洞,你脱光了坐在我怀里,为我发汗。”

    贺灼在被子里仅仅拥着他,一只手按着腰,一只手伸上来,将季庭屿纤细的脖颈完全攥住。

    这是一个仅需三秒就能掐死人的手势,代表着掌控和威胁,仿佛怀里人再从他身边离开一下,他就会做出难以挽回的事。

    但季庭屿并不害怕,他享受这样的贺灼。

    他试图带动气氛:“防风洞里没有床。”

    “嗯,如果有床我当时就把你办了。”

    猫咪抿抿唇,低下头去。

    要是搁以前,他不揍人也要反嘴一句,但今天却低着个脑袋乖得像朵小蘑菇。

    好像只要贺灼能醒过来,不要再像前两天那样半死不活的,要他做什么都愿意。

    “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贺灼抚着他的脸慢慢靠近,就想要亲上去那样:“你为什么会知道臧先生。”

    季庭屿听到这三个字就开始心脏抽搐。

    “去找你那天,我、我出了车祸。”

    贺灼神色瞬间慌了起来,伸手就要解被子。

    “没事只是脑震荡。”季庭屿压住他,“我昏迷了,不知道做梦还是干嘛,被带入很多很多个空间里出不来,看到了我们两个的……前世。”

    贺灼惊讶地动了动唇。

    季庭屿说:“我看到你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陪着我。日落时帮我打败爬山虎怪兽,打雷时在窗外淋一夜的雨陪我,还夸我鼓励我,把我得到的第一朵小红花戴在头上和小朋友炫耀。”

    “你陪伴我度过了童年最孤单的那几年,但我长大后就把你忘了。”

    “我还看到你在阁楼里自残,你在一个小破庙前求生拜佛,你被打断腿,打穿耳朵,放火烧自己,用狼毛帮我做了只小猫,说这是我完整的身体,然后、然后你就从山上跳了下去,我拦不住,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拼命叫你你都听不到,我——”

    “好了小屿,别说了,你心跳过速了。”

    贺灼捂住他的嘴,帮他拍着后背顺气。

    季庭屿的情绪越来越糟糕,语无伦次,一哽一哽地喘。

    贺灼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深呼吸。

    可他快要被自责吞没,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不住哭泣:“对不起,我全忘了,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该忘的,我还对你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没关系,小屿,不要想了,从这件事里出来好不好,你要哭缺氧了。”

    贺灼低头把他放躺在床上,从床头杯子里沾了点水往他额头上淋。

    “来,看着我,我没事,我好好的,看到了吗?把你脑子里的画面都替换成现在的我,都过去了。”

    季庭屿痛苦地紧闭双眼,哭喘到胸口急剧起伏,条件反射地想抬手往自己脸上轮巴掌。

    贺灼知道他发病了,罩在他身上攥住他两只手腕,把巴掌换成一个又一个吻。

    “好了,深呼吸,我替你打了。”

    说一句就在他脸上吻一下,哄一句就亲昵地蹭蹭鼻尖,说是要打他,却口对口地喂给他一勺蜜。

    季庭屿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胸口的起伏慢慢和缓,张开眼睛望着他:“你再亲亲我,我好想好想你……”

    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情愫,却并不让贺灼窃喜,只有心疼。

    把猫咪揉进怀里,整个罩在他身上,边吻边揉头发和耳朵,温柔得要将人淹没,粗犷的手臂却始终把他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像是铁笼将他囚禁。

    贺灼吻得很深。

    先含住两片果冻认真吮,舌尖描摹过唇珠饱满的轮廓,而后轻轻挑开,长驱直入。

    灵活而强悍的鱼闯进珊瑚礁,吻得他口腔里冒火。季庭屿呜呜咽咽,不知道该怎么配合。

    “不会动了?”贺灼逗他。

    小猫羞赧地垂下耳尖,却说出一句以前打死都不会说的话:“你不教,我就亲不好。”

    贺灼眼底涌起热潮,低头变换着各种角度吻他,咬他,手臂肌肉绷得越来越紧,肩膀高高耸起,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兽罩在他身上吃他。

    只能从缝隙里窥见猫咪潮红的脸蛋,快被吻化了。

    晶亮沿着他的唇角向下淌,贺灼退出来帮他吻掉,看一眼他意乱情迷的模样,本来想停下,却又再次将这个吻加深到彻底。

    他们吻了将近半个小时,被子里温度越来越高,季庭屿的嘴唇早就没了知觉,又肿又麻。

    贺灼抬起头来,最后吻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小屿,我想你从苦难中解脱,无忧无虑地过完这辈子,那些仇恨由我来记就好,我会帮你报仇。”

    “至于你说我为你做过的事,那不止为你,也为我自己。我犯过的错我会认,我酿成的悲剧自然也由我来挽回。我想要你,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我并不觉得是在牺牲,你也不要这样想。”

    他牵起季庭屿缠满纱布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弯起的唇线内敛而性感:“我要你爱我只是因为爱我,不是因为我为你做过什么。爱我吗?”

    “嗯、嗯,爱你,很爱你,我以后每天都要说一百遍我爱你。”季庭屿恨不得把贺灼揉进心脏里,让他看看那里面已经被他添满。

    “那亲我一下?”

    小猫立刻仰起头,还是不会他那种让人脑袋空空的吻法,只会像啄木鸟啃木头似的亲亲鼻尖,亲亲脸颊,亲亲眼睛,再亲亲嘴巴。

    最后那一下没找好角度,压着他的唇亲出好大一声空响,好险给隔壁都听到。

    季庭屿人都傻了,呆呆地瞪圆眼睛:“怎么这么大声儿……”

    贺灼笑出来,还想要他,“舌头伸出来给我。”

    季庭屿乖得要命,想怎么样都给他。

    两具身体躲在被子下一丝不挂地磨,磨着磨着就窜出火儿,贺灼把他翻过去想干.他,季庭屿红着脸往上缩:“哥你等等……”

    “等什么?”他呼吸粗重,早已等不及,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确认季庭屿还属于他。

    “乖一点小咪,让我进去。”

    “可是一会儿罗莎琳要来送饭,你又做不完……”

    贺灼动作一僵,心梗地趴在他身上。

    突然问了句:“我会让你困扰吗?”

    “什么?”

    “自大,强势,易怒,好色。”

    他把季庭屿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猫咪连连摇头:“你知道我说的是假话。”

    “没关系。”贺灼躺下来,将他捞到怀里吻了吻额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你不用否认,我知道自己的秉性,我确实这样。”

    “不仅如此,我还偏执,顽固,不择手段。”

    “我想要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我认定的东西,就一定得是我的。”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低低地说:“因为我想要的,也就只有那么多……”

    “为什么非得要我呢。”季庭屿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不明白:“我看到你的前世时一直在想,我们只相处过一个礼拜,真的值得吗?”

    贺灼笑了,仿佛他问了个蠢问题。

    “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爱我的人。”

    “你为我比赛骑马捡哈达,跑了第一名,你坐在马上对我笑,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要把你的心意献给我,那是我前世最幸福的时刻。”

    他话音停顿,望着头顶一片刺目的白,仿佛做好了准备要把自己剖开,娓娓道来的腔调就像在讲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

    “分开那天,你说要我去过我自己的生活,可我并不知道我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我这两辈子,除了你,再没遇到过一点美好的事情。”

    “我本来只是一头2S级的小狼。”

    季庭屿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脑袋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你……”

    “就是你想的那样。”贺灼点头。

    “我没有庞大的体型,没有像牲畜一样的欲望,不弑杀,不暴虐,不狂躁。但他们不满意,他们嫌弃我的资质,嫌弃我给家族丢脸,就用各种方式去改造我。”

    季庭屿惊愕地僵住,心疼地看着他。

    贺灼却像早已释怀,云淡风轻。

    “我那时只有四岁,什么都不懂,我以为自己不听话才会被父亲和外公惩罚,每天打那么多的针,被割开皮肤,扯着骨头往体外撕扯。”

    “但我并不恨他们,我以为只要越来越强壮,他们就会像正常的父亲和外公那样爱我,拥抱我,把我举得高高的,让我坐在脖子上。”

    “但是并没有,第一次实验失败了。”

    季庭屿心尖一抖,看到他嘴唇颤动好几下,才说出口:“他们当着我的面商量要怎么处置我这个废品,再新生一个小孩儿。你看,我从小就是被厌弃的东西。”

    外公和父亲用他去做改造实验,失败了就想毁了再生一个。

    母亲拼命把他救出来,爱护他,教养他,陪伴他,贺灼以为她是真的爱自己。

    但她临终前却说漏了嘴,她去世前神志不清的五分钟,说漏了她隐瞒一生的秘密。

    “我父亲当年得到她的手段并不光彩,还害死了她的初恋情人,她恨了我父亲一辈子,并对我这个流有他血脉的产物憎恶至极。却又因为我和她的初恋情人有同样的瞳色,所以逼迫自己将我教养长大。直到临终前,她都要我清醒地知道她并不爱我的事实。”

    贺灼的语气没有一丝悲伤,眼睛却失落地垂着。季庭屿想要抱住他,被他轻轻阻止。

    “然后就是你,我的……初恋?”

    他揉揉猫咪的耳朵,讲起他们两个的开始。

    “我们在雪山上一见钟情,互生情愫的那天晚上,我和你说过很多,还记得吗?”

    季庭屿心酸地点点头:“你说,你有很多生理缺陷,自卑敏感,暴虐重.欲,进入狂躁期容易失控,让我认真考虑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人。”

    但他原本可以不用走这条路的。

    贺灼弯起眼眸,那天季庭屿的话还历历在目:“你告诉我,你并不介意。”

    “你说身体是最忠诚的战友,永远和我并肩作战,即便所有人都不爱它,我也要爱它。小屿,那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这些。”

    他看着季庭屿的眼睛,虔诚的模样仿佛在追逐天空上那颗独属于自己的流星。

    “你很强大、很美好,你是第一个我想要放下所谓可笑又可怜的防护罩去争取的人,你不知道等待你回国的那两年我上了多少心理训导课来控制我的狂躁期和坏脾气。后来你回国了,我求婚了,梦想成真了,我也有了会尊重并爱护我的伴侣,但是……”

    他嗓音陷入艰涩:“但是我刚碰了你的头发一下,你就用枪指着我。”

    “抱歉,我当时,我生病了……”季庭屿也垂下了头,眼泪将他的颈窝打湿,心疼得无以复加。

    贺灼抱住他,又亲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生病,你害怕得发抖,但我没有看到,我那时很自卑,我以为你和别人一样厌弃我,把我当成挽回你家族的工具。”

    “我看不到你的伤疤和痛苦,我只想带着我可怜的自尊心逃离那个地方。我……很怕见到你,怕你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眼神。”

    狼王并不强大,他只是一个被改造过又失败了的实验品,一个想要有人爱他的可怜虫。

    如果季庭屿当时没有生病,一定会挑起他的下巴,对他说:“哈?大点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大个儿的毛茸茸,抱起来很扎实。谁要是再说你大,你告诉我,我把他揍回家!”

    但是阴差阳错,他们在最好的年纪一见钟情,却在最差的时候结为伴侣。

    “我真想把威廉挖出来鞭尸……”

    季庭屿忍着泪发狠道:“我还要回国把你爸揍得满地找牙,我再也不要叫霍华德外公了,下次汇报工作,我要掏出他的假牙扔进厕所里。”

    贺灼破涕为笑:“好,领导帮我报仇。”

    “我们还要再去骑马,我给你赢哈达,我们再过很多很多个新婚夜,把床都造塌。”

    他说什么贺灼都点头,都说好。

    最后翻过身,压在小猫身上,自上而下郑重地望着他。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你可怜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什么正常人,心理也不健康,如果我想,你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

    季庭屿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如同幼小的动物感知到危险,会下意识缩起后颈。

    “你想说什么?”

    贺灼看了他一会儿,倏地笑了,一把攥在他紧缩的后颈上,带着野兽的威压抵住他额头,让季庭屿汗毛直竖。

    “我不愿意违背你的意愿,我想你能幸福洒脱,所以你第一次提分手我会放弃,会离开。”

    “但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如果你再对我说分手之类的,你的自由和事业,就统统别要了,明白吗?”

    季庭屿声音颤抖起来:“你要永远囚禁我吗?”

    贺灼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有些心疼,但还是残忍道:“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话音刚落,季庭屿噗嗤一声笑出来。

    猛地翻身压在他身上,挑起他的下巴,像征服了勇士的国王。

    “吓唬谁啊?你现在应该怕的是我把你锁在尼威尔,一辈子不给出去!”

    贺灼眼底的笑意像涟漪般散开。

    “所以你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

    “嗯哼。”

    小猫顶着双金鱼眼神气兮兮。

    “去他大爷的野路子小猫神!我才不信他,从今以后我就是小猫神,我说要和你一辈子,就和你一辈子!谁敢拦着我,我就杀了谁!”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黏糊亲亲和贺大狼坦白局。

    八千字!比我还胖的一章!走啦走啦,真是一滴都不剩了。

    小猫神干什么都是第一

    贺灼身体底子好,养了两三天就能下床了,从医院搬出来,回到基地。

    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还没亮透。

    浅金色的云从雪山峰顶冒出头,被不算温和的风吹出鱼骨状的粼粼云斑。

    和好之后风都是甜的。

    两人手挽着手对视一眼,望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轻笑出声,小猫搞怪地伸手指指自己头顶。

    贺灼就见他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耳朵向旁边大幅度一歪,而后“啪”地甩回来,撞在竖着的那只耳朵上。

    “欢迎回家!”

    他用耳朵给贺灼敬了个礼。

    “怎么这么多花样。”贺灼笑得很温柔。

    “那是,我身上没一个地方是白长的。”

    挑着眉毛得意洋洋的小模样简直神气死了。

    “还会什么?”他还想看。

    “以后再给你看。”

    季庭屿垫脚在他脸上印一个香啵,漂亮的眼眸里燃着两把坚定的火:“我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幸运的话还有下辈子,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看。”

    贺灼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种下标记。

    “下辈子,我会更早来找你。”

    “哎哎哎门口两位领导!黏糊完没有啊?有伤风化啊!”罗莎琳泼辣的声音从基地大门后传过来。

    季庭屿吓一跳,脸当场就红了。

    “不是你有病啊!大早起不睡觉在这儿蹲我俩?”

    话音刚落,更多起哄声在门柱后响起来。

    “老大!贺总!还有我们!”

    一大帮小兔崽子就像开闸的洪水从门柱两边奔涌而出,撒着欢地往外跑,礼炮朝天“砰砰砰”地呲出彩带。

    季庭屿气死了,特意起这么早回家都没躲过,还被破彩带糊了一脸,谁带出来的人啊怎么能这么土,刚要骂就被几个二百五举起来往天上抛。

    “喂!你们干什么!我是你领导赶紧给我放下!哎别抛他别抛他!他身上还有伤!”

    他们闹得疯但好在有分寸,只扔了季庭屿几下,对上贺灼就像托举豌豆公主,轻手轻脚地运回猫咪城堡。

    “一!二!三!入洞房喽!”

    两人被扔到沙发上摔在一起,罗莎琳和孟凡一边一个按着他们的脑袋往一块亲。

    亲一下喊一句:“百年好合!”

    再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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