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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太甜,因为是重生文嘛。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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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一眼巨狼,再看一眼季庭屿。

    “老大,要不我们等等贺总吧。”

    他为了我们连命都快没了,一身的伤连口气都没喘,就算有什么矛盾,也等他好一点再说。

    季庭屿没应声,闭了闭眼继续往前。

    贺灼再也无法忍受,向前一步用狼头挡住出口。

    “小屿,你不要我了吗?”

    “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我立刻就会改的,好不好,我都会改,你别这样……”

    季庭屿自始至终都垂着头,没人看到过他的表情,所以当他抬起脸露出那双流出血泪的眼睛时,众人大惊失色,惊呼着捂住嘴巴:“老大……”

    贺灼当场怔住,心脏仿若被绞肉机搅碎,这一刻的痛苦比他所有的伤加在一起都要疼。

    “怎么了,小咪……跟我说好不好?”

    “谁让你受委屈了,和哥哥讲。”

    季庭屿默了默,只吐出一句:

    “我要带他们回基地。”

    贺灼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是该回去,闹成这样也没心情度假了,但你们都受了伤,还是去最近的医院看一看吧,我认识这里的医生,我会安排好的。”

    他没为考虑自己一下,顶着满身伤说要送别人去医院,把季庭屿甚至他的队员都排在自己之前。

    猫咪哑声道:“不劳您费心。”

    贺灼被这句话刺伤,慌乱地缩了缩手脚,恐惧和无助致使他不敢开口,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季庭屿对着他尖叫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夺命的闸刀一般悬在颈后。

    “麻烦您让开,我们要走了。”

    季庭屿冷漠地驱逐着他,就像一柄浸满寒意的刀。

    贺灼恍惚间读懂了什么。

    “这个‘我们’,不包括我……对吗?”

    “对。”季庭屿回答。

    “你没想……带我回去……”

    “没想。”

    “小屿……”贺灼声音哽咽,变得涩哑。

    季庭屿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玉铃铛项圈,是贺灼刚上船时他捡到的,还仔细擦掉了上面的血污,帮他小心保存起来。

    狼王的视线移到铃铛上,目光变得温柔。

    那是季庭屿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在那一晚他才真正拥有小猫。

    这串铃铛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珍惜到睡觉时都要摸着上面的纹路,还给铃铛起了个可爱的英文名字,甚至偷偷给它买了巨额保险,怕被季庭屿知道后笑他幼稚,至今没敢给他看到保险单。

    “谢谢……你还帮我收着……”

    狼王以为他想还给自己,下意识伸过头去,想把铃铛叼回来,放在自己做的小袋子里。

    可下一秒,季庭屿攥着它狠狠砸上铁栏杆!

    玉石瞬间崩裂,碎渣四溅。

    锋利的碎片嘣到狼王未及闭合的眼睛里。

    “我们结束了。”季庭屿绝望地闭上眼睛,被仇恨和爱意拉扯得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推开完全傻住的巨狼的头,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像具行尸走肉般向前移动。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来,拿出那块染血的石头——前世被火烧死时他含在嘴里的定情信物。

    “对了,还有这个。”

    掌心向前挪了半寸。

    贺灼痴傻地垂下眼,心口处破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喉咙仿佛被锁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季庭屿把那块石头扔进海里。

    “不要!”他崩溃地低吼出声,想都不想就冲出去要把石头叼回来,可他受伤太重根本跃不起来,身体狼狈地撞在扶梯上,石头也早已掉入海中。

    狼王颓然地垂下头颅,犹如困兽。

    “那是……那是……”

    他想说那是你前世的遗物,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我们曾经在雪山上相爱过的证据。

    但话到嘴边又蓦地改口,或许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讽刺,毕竟猫咪真正的遗物是被他弄丢的。

    “那是……我的石头。”

    季庭屿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明明在笑,可血泪却越流越多,顺着脸颊流进嘴巴,染红齿缝。

    “你的石头?你和我要你的石头?”

    “可谁把我的石头还给我呢,我连能放进小盒子里的遗物都没有了……”

    贺灼一怔,心跳声戛然而止。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般明白了所有事,悬在后颈的刀终于落下。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怕bb们,这块很快就过去了,我也会尽量收着写(我比你们还不忍心呜呜呜我就是个废物点心)

    注意看细节啊饱饱们,猫猫的疼一点都不比狼少的。

    他前世被折磨得那么惨那么痛苦,可也只在单向玻璃那里被贺灼丢下时流过血泪。

    你教教我

    今晚天黑得很快,星星一颗都没有。

    月亮被乌云遮成衣衫褴褛的乞儿。

    乌云则被反射的月光刺穿。

    季庭屿带着队员在就近医院解了娃娃脸下的毒,给伤重的办理入住,留下几人陪床照顾,轻伤的简单处理一下就走了。仿佛身后有可怕的魑魅魍魉,逼迫他们在傍晚匆忙启程。

    回程还是坐船。

    他们包下一条小船,连夜赶回尼威尔。

    明明下一站就是期待已久的滇康火山城,却遥远得像是再也无法抵达。

    季庭屿坐在窗边,窗外是轰鸣的浪,身后是来回走动的队员。他单手杵着下巴,安静得仿佛与这个世界割离,回到了前世最痛不欲生的那几年。

    第一次知道,原来将一个人从内到外地撕碎,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意志和身体被一点一滴地摧毁,比他遭受的所有折磨都痛彻心扉。

    最后那两个月,贺灼遣散了那四名佣人。

    但他的病已经严重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失去了对白天和黑夜的感知,每天睁开眼就是噩梦,或者幻觉。

    他看到自己的双腿没有残废,还能骑着马在雪山上意气风发地狂奔,和迅猛的雪豹一较高下。

    还看到记者部五十三名队员没有因他罹难,他们一如往常地围在冰冻湖边开篝火晚会。

    最后看到贺灼温柔地牵着他的手,带他看医生,带他做复建,下雪天陪他坐在温暖的花房里,倒两杯小猫威士忌,问他尼威尔的往事。

    就在他鼓起勇气尝试着开口时,幻觉如同镜面一般被蓦然击碎。

    那四个人面目狰狞地冲进来,将他抓回发霉的阁楼。

    扇过来的一巴掌抽掉了他的门牙,手臂被扭曲骨折,喉管被混着雨后泥鳅味的土腥塞满。

    他拼命全力挣脱束缚,用仅有的三秒钟跑到窗边,眼睁睁看着贺灼在他奋力呼救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一幕成了他所有噩梦的素材。

    就像被抓进网子里卖给商贩的猫崽,挣扎着向主人求救,却看到主人丢下自己转身离开。

    那猫崽直到被剥皮抽筋、剜骨做汤的那一天,都无法从主人决绝的背影里逃出来。

    困住他的根本就不是网子,也不是阁楼。

    是被所爱之人打碎的最后一缕求生的执念。

    “老大?老大!”

    罗莎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庭屿抬手抹掉眼泪,没有回头。

    “吃点东西吧。”

    罗莎琳递给他一杯各种坚果打的奶糊,她记得贺灼经常给季庭屿做这个,每次季庭屿胃口再不好都能喝完一整杯,只是她做的没有贺灼搞出来的香。

    “放下吧。”

    “喔。”

    罗莎琳放在他身后的桌子上,欲言又止。

    “走吧,我没事。”季庭屿堵住她的话头。

    她抓了抓头发:“至少把奶喝了,东西也不吃伤也不管,你真想把自己耗死呀,拜托别吓唬我们,那几个年纪小的omega都急得掉眼泪了。”

    这话让季庭屿有了反应,伸手拿过奶糊。

    罗莎琳可算松口气,拍拍他肩膀:“我走了啊。”

    猫咪浑身一僵,如惊弓之鸟般紧紧闭上双眼,在关门声响起后僵硬地低下头,看到手中的奶糊因为应激全都泼到了胸前,鲜血和奶渣糊成一团。

    他无措地睁着眼睛,呆滞良久。

    把头抵在窗上,两只耳朵像小狗一样垂落。

    夜风吹进来许多蓝色琼花落在耳朵上。

    季庭屿把它们捡下来,在掌心攒了一小把,找了根铁丝圈成花环,给自己戴上,望着身后的方向不知在和谁诉说:

    “花环我自己做了……”

    我们……就这样吧……

    他们走之前,贺灼就伤重晕倒在了游轮上。

    队员想把他送到医院,但无奈狼王本体太大没法拖送,坐船到下个港口的医院又耗时太久,病情耽误不起。

    后来还是莫里斯带着一票人手及时赶到,用七八架直升飞机把巨狼吊了起来,空运到医院抢救,从进抢救室到脱离危险,记者部一个人都没去。

    他替兄弟不值,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把季庭屿一伙人拦在港口。

    “老贺为了你们开着没调试过的飞机上路,半条命都没了,抢救三个小时,你们一个人都不出?”

    队员们面面相觑,心里五味杂陈。

    既担心贺灼的伤,又疑惑好端端的季庭屿为什么突然和他决裂。但老大都发话了谁都不准去,他们只能听命。

    “分手了,不便探望。”

    季庭屿的声音冷得刺耳。

    莫里斯嗤笑一声:“掏心掏肺追你半年,什么错都没犯,你说分手就分手?”

    “对,你有意见吗?”猫咪转过身,一手放在腰间的沙漠之鹰上。

    “这是非要闹个兵戎相见了?”

    莫里斯向他腰间扫一眼,极为不屑地冷哼道:“拜我那个傻兄弟所赐,他听说你遇袭,让我召集所有人手出动救你,你说这些人办你的记者部需要多长——”

    话没说完就听“砰!”地一声闷响。

    一颗子弹破风而出,擦着他的头发射向身后的游轮。

    莫里斯满脸惊愕,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身后的弹孔,就差一点那个窟窿就要长他脸上了!

    “你他妈的——”转身就要破口大骂。

    这次季庭屿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头。

    “我真的很烦,闭上你的嘴,行吗?”

    说完用枪拨开拦路的几个彪形大汉,压着孟凡的脖子往前:“走了。”

    回去后日子并不好过。

    他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掌心被盐糊了好几层的刀口化了脓,粉色的肉里淌着黄黄白白的水,几次被送到医院抢救,甚至下了病危通知书。

    罗莎琳差点和医生打起来。

    “你有没有搞错,我们老大就是个伤口感染,你让我给他签病危通知书?你咒他早死是不是!”

    医生也冤枉。

    “我们尽力了,但病人求生意志薄弱,他如果自己不想活,就是个小感冒也能把他带走。”

    “求、求生意志薄弱?”

    罗莎琳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反复咀嚼,愣是没明白什么意思,一个被打出半截肠子爬都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你说他求生意志薄弱?

    简直是他妈的放屁!

    “不治了!”

    两个当家的都不在,她得把基地撑起来,当机立断把季庭屿拉回基地。

    回到自己的房间,熟悉的环境,猫咪的情况确实有所好转,不再整夜整夜地高烧不退,白天也能清醒一会儿。

    但还是吃不下东西,喝水都会吐出来。

    以前最爱的鸽子汤,现在一闻到就恶心。

    有一天上午天气好,日头充足,跳跃的阳光把雪面照得像波光粼粼的湖。

    罗莎琳知道猫科喜欢晒太阳,就带他出去散步。

    走到基地大门前时,门墩两侧的雪层被晒化了,露出泥泞微腥的土壤表面。

    季庭屿看了一眼当场就吐了,捂着胸口边吐边剧烈咳嗽,口水、眼泪和呕吐物沾了一脸。

    当晚又开始发烧。

    温度计放上去一路飙升到四十度,身上的衣服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沤得湿透透。他像被噩梦魇住了,醒不过来,双腿乱蹬,攥着被子不停打抖,想哭但哭不出声,只能呜呜咽咽地念出几句谁都听不懂的梦话。

    有时喊热,有时喊疼。

    有时说别过来、别打我、我会好好吃药……

    最激动的时候还会抓自己的手臂和脖子,一会不注意他就能把十根指甲里抓得满是血丝。

    沙漠青心疼得厉害,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他抱进怀里,死死按住他的手。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烧退了。

    他们给季庭屿换上干净的衣服被褥,让他好好睡。孟凡累得原地打晃,罗莎琳让他回去休息,大兔子不乐意,说在老大这儿打个地铺。

    罗莎琳不管他了,把沙漠青叫出去,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原地转了两圈,支支吾吾半天。

    “你和你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以前有这样过吗?”

    “没有,严格说是我没见过。”

    “我倒是见过一次。”罗莎琳小声嘀咕。

    “什么时候?”

    “就……半年前,咱们要下山采买备货,还被战地猎人盯上来着,当时在山脚下留宿过一宿。”

    “出发时我不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莎琳眉头紧拧,一副不知道怎么说的怪异表情:“我们到服务区的前一天晚上,找了个地方休息,大家都在帐篷里睡了,老大突然叫我说要去夜间巡逻。我就跟着他走呗。”

    “结果越走越远,越走越累,抬眼一看,我俩直接干到最高的那座雪山顶上了。我心想这是要干嘛啊,正要问他,老大扑通一下就倒地上了!”

    “晕倒了?”

    “对啊,二话不说就晕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紧接着就开始发烧,身上烫得吓死人,一直一直哭,嘴里不停说胡话,还挠自己,就像……就像……”

    她就像半天也说不明白,沙漠青急了。

    “像什么你快说啊!”

    罗莎琳一拍大腿,破罐子破摔:

    “就像被死不瞑目的小鬼借尸还魂了!”

    沙漠青一下子怔住了,瞳孔骤缩。

    “哥当时的反应……和现在一样?”

    “一样!一模一样!连说的梦话都一样!”

    罗莎琳一只手抓进头发里,抓狂道:

    “更诡异的是当天晚上我拼了老命把他拖回帐篷,第二天他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问他退烧没有,他说,我什么时候发烧了?我说昨天晚上在山上啊,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有病啊大半夜叫你上山。然后第二天,贺总就出现了,凭空出现的……”

    最后几个字暗示意味明显,让沙漠青觉得毛骨悚然。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哥是别人?”

    “当然不是!他就是他自己!”

    罗莎琳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后把他带到角落里,神神秘秘地说起一件事。

    “我很小的时候,去你们国家游历,碰到一位不能提及名讳的臧先生,先生有一条爱犬因病去世,他受不了打击悲痛欲绝,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时断了一条腿,一只手,身边却带着一条和爱犬一模一样的小狗,说是照着它的样子买的。”

    “可我却知道那就是以前那只狗。”

    沙漠青猛地撩起眼皮,罗莎琳伸出手指,点在自己眼睛上:“它死前我在它左眼旁画了一颗爱心,想保佑它在汪星幸福快乐,而臧先生重新带回来的那条狗,左眼旁就画着那颗爱心。”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沙漠青机械地低下头,沉思良久,忽然将她一把按在墙上:“这事烂在肚子里,别再让第二个人知道!”

    罗莎琳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你听到了吗,那天他们闹翻的时候,老大和贺总说……说他连能放进小盒子里的遗物都没有了……你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沙漠青别过脸,少年人的眉眼渐渐湿润。

    “不能让贺灼上山了。”

    “这也是我的想法。”

    一拍即合,两人到楼道里各自点了根烟,把这半年来诡异的细节挨个复盘,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回到卧室。

    罗莎琳让沙漠青把孟凡抬回房里睡,自己守着季庭屿。

    天快亮时季庭屿醒了,一声都没吭,蜷缩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墙上的一个点发呆。

    罗莎琳没有吵他,手放在他背上轻拍着安抚,衣摆不小心撩到他耳尖,季庭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穿的是他的衣服。”

    嗓音嘶哑得像吞了沙。

    罗莎琳手一顿,尴尬地看着自己身上贺灼的皮衣:“医生说你的alpha……啊不是、他的气味能安抚你,让你好受一点,我这就去换了。”

    急匆匆站起身,衣角却被人拽住。

    “穿着吧……”季庭屿吸了吸鼻子。

    “他在梦里欺负我一晚上了,烦死了。”

    罗莎琳有些心酸,坐下来托着猫咪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

    季庭屿深呼吸好几次才忍住没有躲开。

    被子一抖散,粘腻腻的热气熏了罗莎琳一腿,她学着以前看到过的贺灼的手法,指尖打着转儿帮他按太阳穴。

    季庭屿闭上快要哭瞎的眼睛,又涩又疼,像是被人拿针在肿胀的眼眶上扎了一圈。

    “罗莎琳,你说为什么人不能自己选择保留哪段记忆呢,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和以前一样。

    不用每时每刻都被拉扯。

    “可是不管真相多残酷,你都有知情的权利啊。”

    季庭屿眼皮一跳,抬头看向她:“你……”

    罗莎莉抿紧嘴巴,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滴答:“我和猴子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刹那间,季庭屿的心脏仿佛划开一道裂缝,成百上千帧承受不住的回忆和苦痛,都有了可以分担的出口。

    “谢谢你……”他把脸埋进她小腹里。

    罗莎琳破涕为笑。

    “哭鼻子的小屁孩儿,真没出息。”

    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起来,火辣的女高音和现下的气氛格格不入,罗莎琳不接,也不挂断,她知道打来的是谁,季庭屿自然也知道。

    听着那铃声放到第三遍,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还好吗……”

    “和你差不多,抢救了几次。”

    季庭屿的神经紧绷起来。

    罗莎琳看到了,不由苦笑。

    “别担心,昨天就脱离危险期了,他那身体素质有多牲口你最清楚,不会有事的。”

    小猫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很想他……”

    想听他说话,想睡小睡袋,想继续蜜月,想他拍拍我的后背揉揉我的耳朵,哄我入睡。

    但季庭屿知道,那再也不可能了。

    “想他咱们就去找他。”

    那么多大风大浪生离死别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呢?

    可小猫摇了摇头。

    “不能去,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把我撕碎了,又拼起来。

    还能是原来的样子吗。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季庭屿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出一个人样来。

    湿漉漉的小猫擦干毛发,挺起胸脯,假装自己还是那头无所不能的狮子。

    他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重新吃起令人作呕的罐头汉堡,从豪华的猫咪城堡里搬了出去,在办公室放一只太阳花坐垫,晚上变回小猫窝在坐垫上随便糊弄一宿。

    他不再需要小猫包,不再需要热气腾腾的食物,不再需要充满alpha气味的怀抱。

    他一点一点地将贺灼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出去,如同破茧失败的蚕,割下身上臃肿的壳,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黑夜告诫自己——

    这才是他原本的生活。SK

    他甚至没事找事地和上级要了几个外派任务,去其他基地传授经验,一个最短也要两三年。

    任务是最高保密级,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讯息,就是霍华德动用特权也无法查到他最终的目的地。

    换言之,只要他成功离开尼威尔,任贺灼有再大的本事,都不可能找到他。

    七八年不见,还有什么忘不了的呢?

    他自欺欺人地想。

    除了罗莎琳和沙漠青,基地没人知道他要走,大伙都在忙着准备篝火晚会,庆祝季庭屿恢复元气,庆祝他们再一次死里逃生。

    地点还是冰冻湖边。

    没了豪华海鲜,但烧酒和烤全羊管够。

    队员们吃饱喝足,围着影影绰绰的篝火跳舞,季庭屿看着他们一张张映着火光的鲜活脸庞,总觉得前世那场夺走所有人生命的爆炸就像场梦一样。

    有几个小孩儿喝醉了跑来找季庭屿:“老大……你真不要贺总了吗……贺总多好啊……”

    “他很好,但我要不起了。”

    “真不要了?真不要那我要啦!”有几个人趁着酒劲起哄,起着起着就越来越小声:“其实我一直喜欢他……但他太完美了,我想都不敢想……”

    季庭屿没生气,也不在意。

    他知道这小孩儿心思单纯还羞怯,估计是看到贺灼身受重伤还被自己抛弃忍不住心疼。

    “是啊,他那么完美,喜欢他很正常。”季庭屿按着刚好不久的左肋骨,仰头喝了口酒。

    小孩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大你是说……我、我可以试——我能请两天假吗,我想去医院照顾他。”

    这么一会儿“贺总”就变成了“他”,季庭屿喝酒的动作僵了片刻,按了按眼睛,心脏酸得抽抽着疼。

    抬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孩儿,就是贺灼前世最喜欢的知情识趣乖乖仔儿那一挂。

    “行啊,给你假。”

    他举杯笑道:“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

    “咔呲——”

    身后不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猫咪的耳尖敏锐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头看。

    明天就要启程,今晚要打包行李。

    他没在下面呆太久。

    酒喝得杂,有点醉了,沙漠青要扶他上楼,被他回绝:“让我自己去吧。”

    路灯昏黄,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庭屿摇摇晃晃地走回办公室,开门,开灯,踢掉鞋子,刚一转身就被冰凉的胸膛从上罩住。

    高大的男人几乎埋在他肩上,虚弱的手臂强揽住他的腰。

    “百年好合……”贺灼颤抖地贴着他额头:“你都没有祝过我们百年好合。”

    猫咪看着他的眼,开口是葡萄酒味。

    “我向小猫神许过愿,希望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可他不听我的。”

    贺灼笑了,弯起的眼窝里却全是泪。

    “哪来的小猫神这么不讲道理,我们那么多磨难都过来了,为什么就不能一生一世呢……”

    “不关人家的事,是花掉了。”季庭屿平静地告诉他:“后半夜的时候花掉了,我没碰它就掉了,我又捡起来戴了回去,你看,是老天爷不让我们在一起。”

    “那就让老天爷去死!谁拦着我谁就去死!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和你在一起,求求你,别这样……”

    贺灼在他耳边哀求,用尽全身的力量把他往怀里揉,那么高傲矜贵的狼王,此刻卑微得比一颗沙砾都不如。

    季庭屿只问了一句:“你闹够了吗,我把园丁和厨师都杀了,还有七八个没找到的面孔也已经列入名单,这半个月没有报复你,不代表我不想。”

    说完伸出双手狠狠推开他,当胸就是一脚!

    贺灼伤得那么重,刚刚能下床走路,哪能受得住,踉跄几步“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又弹倒在地,后背的纱布登时被沁出的血染红。

    不及起身,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刺向胸前。

    季庭屿握着刀毫不犹豫地往他胸膛扎去,贺灼下意识伸手格挡,却发现刀尖根本就没挨到自己。

    “我平生最恨别人骗我、背叛我、利用我,我那么信任你,这三样你全干了!”

    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抽得贺灼背过脸去。

    “你从第一天起就那么了解我,知道我的喜好,知道我的习惯,知道我的一切我的全部你都知道,那上辈子呢?你他妈早干嘛去了!我等了你三年,你看过我一眼吗!”

    他不是上一世唯唯诺诺的可怜虫,贺灼施舍给他一句问候就要奉为圭臬感恩戴德,他是发狂的狮子,是睚眦必报的猫,披着强撑出来的面具发泄憋了半个月的怒火。

    “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是不是很沾沾自喜啊?”

    “上辈子被你磋磨成那样的人,这一世还傻乎乎地爱上你,被你迷得晕头转向,这种滋味一定很爽吧?”

    “难怪你就像个色.情狂一样天天想着摸我操.我,我他妈还把那当喜欢,到头来,是我前世没给贺先生操到,你是不是到死都觉得可惜啊!”

    他吼得眼睛充血,整个人就像坍塌的雕塑一样发抖,不再饱满的耳朵胡乱摇晃,昭示着这只小猫歇斯底里的愤怒背后,到底有多绝望和无助。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哑口无言了?我让你说话!”攥着他的衣领一把拽到面前。

    四目相对的那刻,贺灼轻轻掰开他的手。

    “别用这只手握刀,硌出血了……”

    季庭屿憋了半个月的眼泪倏地滑了下来。

    “怎么瘦成这样,你不吃饭吗?”

    贺灼抬手摸他瘦削的脸,心脏仿若被凌迟。

    “发烧好一点没有,还有感染吗?”

    “这两天一直下雪,骨头疼不疼?”

    季庭屿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故作狠厉的外壳被轻松击垮,手臂骤然脱力,匕首从掌心掉落。

    “关你什么事,和你有关系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要你了,你还敢到我面前晃,我打死你找个地儿埋了就是两分钟的事,你以为我还会心软吗?”

    他快哭崩了,一哽一哽地抽搐,牙齿在打颤,仿佛整个人都被泡在绝望的苦水里,活活淹死。

    贺灼疼得喘不过气,捧着他的脸,吻他的鼻尖和发顶,想帮他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别哭了,你想干什么,只要和我说,我都答应你,我帮你办……好不好?”

    即便要一刀杀了他才解气,贺灼都没有怨言。

    季庭屿摇头,慢慢俯下.身,像只树袋熊一样把脸贴在他胸前,就像无数次寻求他的安慰那样。

    只不过那时贺灼是他唯一觉得安全的港湾,现在却是让他心如刀绞的地狱。

    他踏入过一次,绝不想要第二次。

    “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我拼命想把你从我的生活里赶出去,但我根本做不到……”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了,习惯了,能潇洒地离开了,可你一出现,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知道你来了,我就只听到一点脚步声,闻到一点味道,我就知道是你……我那么爱你,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我还能怎么办?你教教我……”

    他抬起脸,湿红的眼泪水连天。

    “哥,你教教我吧,我快要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你们都哇哇哭,我就想昨天加更来着,但没写完,今天就多写了一点,很肥!然后明天加更一章,记得来看哈。

    被虐到的bb可以看看后面的超甜婚后番外,调剂下,把它放到后面就是想大家看虐的时候往后一翻就是甜。

    我会帮你解脱的

    季庭屿哭了很久,哭到后面都没声儿了。

    眼泪干涸在他干瘦枯黄的脸上,和之前蓬勃肆意活力满满的嚣张小猫判若两人。

    贺灼一直抱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揉进怀里,嵌进胸膛,肩膀被扯疼了也在所不惜。

    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亲密。

    “几天没吃饭了?”

    他揉着小猫的耳朵,呆呆地望向天花板。

    猫咪说记不清了。

    总是觉不出饿,饿了又吃一点就想吐。他不喜欢呕吐,胃酸倒流的感觉会让他想起恐怖的往事,就这样恶性循环,吃得也就越来越少。

    “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好吗?”

    小猫沉默良久才点头:“随你吧。”

    贺灼抱着他起来,直起腰时明显两条腿踉跄了一下,季庭屿看到地板上有两滩血,贺灼穿的黑衬衫,后背肩胛骨处已经被浸得湿亮。

    “你的伤流血了。”

    “没事,不怎么疼。”

    贺灼笑了笑,小心牵起他的手,走进流理台。

    办公室没有厨房,只有一个洗手的池子旁边放着菜板和刀具,矮小的冰箱像个小老太太似的窝在角落里,打开里面没有任何带着人气的东西。

    冰凉的水、酒,瓶子外面都覆着一层气泡,半个鸡腿汉堡,还有一盒表面结了层厚厚的白油蜡的牛肉盖浇饭。

    “如果我不来,你晚饭准备吃什么?”

    “不吃,酒喝饱了。”

    “那明天呢?”

    “汉堡或者盒饭挑一个吧。”

    贺灼不说话了。

    心痛到麻木时,就如同纤维化的树干,碰一下,表面看着没什么反应,但糟烂的内里却一丝牵一丝地揪疼。

    明明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到底算哪门子的准备好?

    “做鸡丝小馄饨吧,你爱吃这个。”

    还能做久一点。

    拿出一块不知道猴年马月的生鸡肉和小袋面粉,放下菜板开始和面。

    没有围裙,就把衬衫袖子一圈圈卷到手肘,露出爬满伤疤的狰狞手臂,因为弯腰,微微耸起的肩胛骨随着他揉面的动作,渗出的血越来越多。

    季庭屿在他身后看着,一言不发。

    预测到自己死期的猫咪,会变得格外安静、乖顺,整日整日地跟在主人身边,反复叫他的名字,却不置一词,只在大限将至时悄悄里去。

    季庭屿没看到自己的死期,但看到了他和贺灼的结局。

    他起身把医药箱拿出来,走到贺灼身后,抽出衬衫,掀到后颈上,把那两处冒着血的刀口做了简单的处理。

    贺灼全程一动不敢动,甚至沾着面的双手在半空中僵硬得有些滑稽,等季庭屿处理完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猫咪没应声,坐在一旁继续看他做饭。

    眼神中的眷恋仿佛看一眼就少一眼。

    贺灼注意到了,心脏一点点下陷。

    他们没有多余的交流,一个做一个看,如同一对正在冷战但还是忍不住关心彼此的情侣,区别是冷战的情侣不久就会和好,而他们很难再有明天。

    馄饨做好了,出锅时撒上点冻蔫儿的香菜。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那碗,即便头挨得再近心也无法靠在一起。

    馄饨的热气熏得小猫眼睛疼。

    他垂着耳朵,想尽办法不让泪流出来,但还是失败了。

    这场戏没能演下去。

    他把努力吃进去的三个馄饨全吐了出来,趴在洗手池上吐得昏天黑地,口水眼泪沾了一脸。

    贺灼轻拍他的背,说吃不下就不吃了,不论发生什么,都别逼自己,不要受委屈。

    两只碗被丢在流理台上,鸡汤很快凝固。

    贺灼抱着脏兮兮的猫咪去浴室洗澡。

    放水、沐浴球,调整靠背的位置,确定水温合适了再把顶着毛巾的小猫放进去。

    贺灼坐在浴缸边,一如往常地给他擦洗身体。

    他们的动作还是那么默契。

    刚擦完左手季庭屿就会把右手递过去,洗屁股时要翘起来一些,做完这步,贺灼的手慢慢往下帮他擦腿。

    季庭屿抓住他的手,隔着氤氲的潮气对视一眼,主动踮起身子,吻了过去。

    没有暧昧和情动,更像是机械的动作。

    贺灼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吻也可以这么苦涩。

    明明含着他的唇,心口却被揪扯到半空高高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判下死刑。

    “去床上。”

    季庭屿轻声说着,被抱起来,压在床上。

    冷眼看着在身上动作的男人,木头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贺灼从他的脚踝吻到脖颈,吻着吻着就不动了,将脸贴在他肩窝里轻轻颤抖,就像被迫享用断头餐的死刑饭。

    “这是你最后一次给我了,对吗……”

    泪水从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滴下来,滑进小猫嘴里。

    “我要走了。”他喃喃道。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多久?”

    “七八年,或者十年,直到我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可以平静地面对你,不怕你,不恨你。”

    也不再喜欢你……

    “别这样,小屿。”

    贺灼低下头,躬在他身上,如同一只走投无路的兽。布满伤口的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肩,可不管怎么用力,都再也留不住他。

    “你可以和我分手,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让我看不到你。我发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委屈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一次就好……不要这样抛下我……求求你,别走……”

    眼泪能轻易把一个人变得软弱。

    狼王的强大和骄傲被由内而外地打碎,用野兽的姿态匍匐在他面前,祈求一次机会。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任何事,就这一次,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季庭屿呜咽着摇头,不忍看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在他心里贺灼永远是自信强大的王者,绝不会做小低伏甚至卑微地向别人低下头颅。

    心疼和仇恨裹挟着刀片,在他心口翻涌跌宕,刮烂每一丝软肉,季庭屿快疼死了。

    他想原谅,可闭上眼就是贺灼那天离开的背影。

    他又想怨恨,但睁开眼却看到爱人伏在自己身上哀求。

    “我受不了了,你放过我吧。”颤抖着抬起手,抚住他的脸颊,“贺灼,我们没有别的结局了……”

    “有的,为什么没有,你不要把我当贺灼了,你把我当达蒙,把我当成一个全新的人,我们聊聊好吗,我们把误会说开,我可以解释。”

    季庭屿眼睫颤动一下,心脏似乎被撬动。

    贺灼乘胜追击:“你都想起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想起很多事,很乱很乱。有些能串在一起,有些乱成一团。”

    他从贺灼身下出来,就那样赤裸着挪到床边,点了根烟,在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下,只有瘦瘦小小的一团。

    沉思良久,开口道:

    “我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很多人。”

    “他们逼我坐带电的椅子,用藤条沾盐水打我的关节,不给我吃饭,不给我睡觉,把我关到一个很窄的长箱子里,我只能在里面一直保持直立,二十七天。”

    “后来,我精神就不好了。”

    “我看到死去的队员站在我面前,罗莎琳、猴子,孟凡,猎豹……他们要我赔命,要我认罪,和我说他们还有理想没完成。”

    “我认了,解脱了,回国了。”

    “和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结婚了。”

    像是在一帧一帧地回放过去,他说到结婚时憧憬地笑了一下,仿佛那对他来说是很美好的事。

    “那是我……最轻松的一天。”

    “我们的婚礼很漂亮,他准备了我喜欢的花,牵着我的手步入教堂,站在雕塑前,像天使一样。我以为我得救了,我以为他会帮我的,但是……他也欺负我……”

    捏着烟的手一顿,季庭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恍恍惚惚地看着虚空里一个点。

    “他不理我,嫌弃我,羞辱我。”

    “我的腿不好,走得急了会跛脚,很难看。样子也不漂亮,像个疯疯癫癫的小丑。”

    “我不想出去,但他要我陪他参加舞会,可我怎么去呢?”季庭屿耸了耸肩,吐出一口烟:“我没办法跳舞了。”

    “别说了。”贺灼听不下去了,从床上冲过去到他面前,慌乱地伸手捂他的嘴,擦他的眼泪,试图用一切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要说了,小屿,不要再回忆了,忘记这些事,好不好?不要想了。”

    “不是你问我想起什么吗?”季庭屿反问他,脸上的表情天真又残忍。

    “你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

    贺灼拼命摇头,快要被他逼疯了。

    季庭屿自顾自说:“你把我带到舞会上,又丢在角落里不闻不问,只顾着和其他老板高谈阔论。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我逃到小花厅里,撞到了人,那人把我推倒了,我起不来,瘫在那儿,他叫了许多同伴过来,围成一圈,笑话我是个瘸子。那时候你在哪啊?”

    季庭屿垂下脸,看着贺灼的眼睛告诉他:

    “你在人群中央,搂着一个高高瘦瘦的omega跳舞。不是有舞伴吗,为什么还要叫我去出丑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事了……”

    贺灼崩溃了,心脏被捅穿了,扎烂了。

    如同砧板上一块烂肉,被反复捶打凌迟。

    他绝望地跪在地上,和季庭屿徒劳地解释那晚的事。

    那是一个救助儿童的慈善晚会,有很多小孩子会装扮成动物的样子表演,他以为小猫会喜欢,就不顾他的意愿,强硬地将他带出门。

    不管到哪里,贺灼都是人群的焦点,很多人找他谈生意拉关系,他就让管家帮忙照看季庭屿,但那时管家已经被收买,故意哄劝他去花厅放松。

    贺灼回来后要去找他,管家却说他在和新认识的朋友吃东西,看起来有说有笑的。

    贺灼醋意大发,正巧这时有人邀请他跳舞,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牵着对方走向舞池,有意要刺激季庭屿一下。

    季庭屿听笑了,捏着烟忘了吸。

    “就为了刺激我?那恭喜你事半功倍。”

    “我的腿被撞伤了,疼了好几天,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我每天都很疼。肚子饿没有东西吃,药却多得怎么都吃不完,吃不完就要被打。”

    “我想求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犯错时转身就走了,我不是故意打翻桌子的,我很害怕,我不会再犯了,但我还没说出来,你就不见我了。”

    “多讽刺啊,你说你爱我,但你欺负起我来,不也和他们一样得心应手吗?”

    欺负,这是一个太过弱势的词语。

    季庭屿第二次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双方势均力敌叫对抗,实力不平等才叫欺负,表示如果是你对我出手,那我一定会受伤。

    因为伤害我的人是你,比被伤害这件事本身,还要让我痛苦百倍。

    “我都改了,我会一点点弥补你的。”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我会永远走在你身后,不让你看到我的背影,好不好?”

    贺灼跪在他面前,虔诚地牵起他的手,说这些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的话。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季庭屿眨了眨眼,眨下一滴泪来:“可我不是一次眼睁睁看着你的背影离开……”

    贺灼心尖一紧,如擂鼓般狂跳。

    他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

    “我不记得那是哪一天了,日期、天气、发生了什么,统统想不起来,因为那天对我来说只发生了一件事。”

    他掐掉烟,深吸一口气,肩膀塌陷下去。

    “一觉醒来,噩梦就开始了。”

    “他们把我绑在床上,打我、拧我的手脚,掐我的喉咙,灌我吃花盆里的泥。我活不下去了,我好想死,但我不甘心,我听到了你的车声,那个声音我听过无数次,我确定是你,于是我冲到窗边和你求救,我只有三秒钟,可是、可是……”

    这是他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噩梦,从心底里滋生的恐惧在一点点把他吞噬,喉咙一哽一哽地说不出话来,用尽全力才能吐出那几个字:

    “你为什么……不救我呢……就那么嫌弃我吗……”

    贺灼猝然阖上了眼。

    双手撑在地上,将自己弯成一只虾子。

    他知道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迈不过去的坎,他只是看到那段录像都疼得恨不得杀了自己,那亲身经历这一切的季庭屿呢?

    他用仅有的三秒钟跑向自己,拼命呼救,却被毫不在意地丢弃时,该有多绝望。

    “玻璃是单向的,我看不到里面。”

    他连声线都在颤。

    “那声音呢?”

    “你听力那么好,晚上我哼一声你就会醒,为什么我当时那么用力地撞玻璃,你都听不到?”

    季庭屿的心悬了起来,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只想要一个解释,一个能把他从噩梦里带出来的解释。

    不管贺灼说得有多离谱,比如当时带了耳机、感冒了听力减弱,甚至压根就没听到声音只不过是随便回头看看,他都会接受。

    他不会再介意那三年的忽视和冷暴力,不再介意他弄丢自己的石头和无数次言语相讥,只要贺灼说出来,他都会信的。

    但是贺灼却告诉他:“我听到了……”

    季庭屿闭上眼,心脏沉入谷底。

    “别说了,闭嘴!不要再说了!”

    他冲上去捂住贺灼的嘴,将他扑倒在地,不让他再说出一个字。

    贺灼流着泪,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坦白自己埋藏在心底一整年的秘密。

    “我听到了声音,但我以为你知道我回来,又在发脾气,所以没在意……”

    悔恨如蛆附骨,在每个午夜梦回啃食着他的血肉。

    玻璃是单向的只不过是他蒙骗自己的理由。

    他不管重生几次都不会原谅自己,明明听到了声音,却没有上楼。

    如果他当即上去查看,那四个人根本来不及转移,他就可以戳破威廉的阴谋,救下季庭屿。

    那是他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次,救下小猫的机会。

    “原来真相这么简单,只是因为不在意……”

    季庭屿笑了起来,端着肩膀,笑得发晃,一声一声阴恻又压抑。

    转瞬间那笑声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从腿包里掏出枪,顶在贺灼头上:“我真想杀了你!”

    贺灼不躲也不避,心甘情愿地闭上眼。

    可季庭屿握着枪的手却哆嗦得厉害,眼睛又开始充血,他嘶吼着把枪砸到墙上,就像前世发病那样抽自己巴掌:“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了一辈子好事,我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要让我碰上你,碰上你们!”

    “对不起,对不起。”贺灼紧紧抱住他,攥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任由他打骂挣扎都不松开,嘴唇颤抖着安抚他,“都过去了,过去了,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好不好。”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啊?”

    他掰着贺灼的脸,一字一句地质问: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去叙斯特,不会被火烧死。你知道骨头被一点点烧干有多疼吗?你知道我在那几秒里能听到自己的皮和肉被烧出来的声音吗?你知道我死的时候只有你给我的那块石头吗!”

    他一把推开贺灼,垂着手,无力地跪着。

    仿佛一株无依无靠的断蓬,轻轻一阵风就能吹走。

    “如果你知道的话,凭什么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这一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呢?”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下贱吗……”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总是把先伤害再弥补自诩为深情,却从来没想过,受到伤害的人还想不想要这份弥补。

    被一刀问斩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闸刀割断脖子的痛,又怎么会因刽子手把他的头接回去,就爱上刽子手呢。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他说。

    真相并没有将他从噩梦里拯救出来,反而逼他把心底里的爱一丝一丝抽离出去。

    情情爱爱都是该死的东西,只会让他痛苦和沉迷。

    如果让他带着记忆重生,第一件事就是杀掉威廉和那四名佣人,再把贺灼暴揍一顿,永远不准他踏入尼威尔的土地。然后带着他的队员潇洒快活地过完这一生,哪会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他一旦做下决定,就再也不会更改。

    贺灼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垂死挣扎道: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说过十三次喜欢我,所以这些喜欢,会在一瞬间被摒弃,是吗……”

    季庭屿不再发狂,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喜欢和爱又有什么用呢?”

    “你爱我时连我被冰肿了牙都能发现,不爱我时我病成那样都毫无察觉。说到底,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靠着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维系,没有任何保障和效力,现在爱得死去活来,保不准第二天不会弃之如敝履。”

    “可你知道我会一直爱你,不会有‘保不准’。”

    “我说的是我。”

    季庭屿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睡袍,慢慢披上,睡袍腰带用别针在胸前固定着,他把别针取下来,锋利的针尖刺进指甲里。

    十指连心,那是全身上下最受不得痛的地方,尖锐的痛感就像在心脏上狠狠抽了一鞭。

    “我发现没那么喜欢你了……”

    季庭屿背对着贺灼,针尖越按越深,每说一个字就像剜走他一块骨头。

    “你自大、强势、易怒,好色,以前觉得你千般好,现在只觉得恶心至极。你那天伤痕累累的样子我并不觉得心疼,反而觉得……觉得你死了我就解脱了……”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

    他永远都跨不过去心里那道坎了。

    看着贺灼的脸就想起他前世对自己的侮辱和冷待,看到他的背影就觉得绝望和恐惧,喉咙里条件反射的泛起苦水,等待着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喂他吃泥。

    这样的死局,还要他怎么去爱呢?

    遗忘和舍弃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贺灼不知道该对这些话作何反应,他脸上火辣辣的,像个出糗的孩子一样后退了几步,茫然又呆怔,想说些什么,可嘴唇颤动了无数次,都没能挤出一个字。

    “我、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打扰你。”

    季庭屿把额头抵在衣柜上,用满是血的手捂着嘴巴,不让自己的哭声流出去。

    贺灼想要离开,混沌地走出几步后又抱歉地退回来。

    “我记得你之前为我刻过一块石头,你还要它吗,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吗?”

    石头是在防风洞捡的,上面刻着:18年春,遇贺灼,他是一头蓝眼睛的小狼。

    那是他第一次被季庭屿刻进人生的轨迹里。

    但季庭屿告诉他:“我已经扔了。”

    一整根别针全部刺进了肉里,小猫恍惚间已经不知道手指和心脏那个在疼。

    他告诫自己不要优柔寡断,不要藕断丝连,不要让贺灼永远陷在这段不该产生的感情里。

    他咬着指甲竭力忍着无边酸楚,彻彻底底断掉他的念想:“我不想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失去的,是和你在一起的这半年记忆。”

    贺灼张了张嘴,浑浑噩噩地抓着头发,突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即便我告诉你,我献出了我的所有……才把你换回来,你都不会要我了,对吗?”

    季庭屿哽咽着颤抖一下,再撑不下去,顺着柜门滑到地上,满手满脸都是血和泪,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世的你很好,再去找一只小猫吧……”

    贺灼从后捞住他,掰出他的手,将那根别针拔出来,笑着最后吻了吻他的耳尖。

    “不哭了,小咪,我会帮你解脱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那章比较难写,可能准时更新也可能延迟一会儿还可能延迟一天,bb们明天7点看我消息哈。

    ps:下章就和好,别哭了别哭了,小林抱抱抱抱。

    我走了,你保重

    贺灼在基地住了一晚,和沙漠青一间房。

    因为晚上下了大暴雪,他下不了山。

    季庭屿把他的东西收拾出来,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纸箱里,通过沙漠青房间的窗户递给他,隔着窗玻璃对他说:“明天有离开尼威尔的火车,我让罗莎琳去送你。”

    这是在逐客。

    贺灼缄默不语,站在窗前往外看他。

    不知是夜色太重还是灯不够亮,他怎么都看不清外面小猫的轮廓。

    “这面玻璃也是单向的吗,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他苦笑着自我调侃。

    季庭屿也笑了一声,发自内心的笑。

    眉眼弯弯,眼波流转。

    眸中细碎的光斑像星星一样璀璨。

    贺灼很喜欢他的笑,更喜欢他的眼。

    他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猫咪的睡颜发呆,温热的指尖一次又一次描摹过他的双眼。

    那是他两世以来最满足的时刻,千金都不换。

    因为和他相拥的人,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他最富足又安稳的精神花园。

    贺灼曾想过在死后变成冰冻湖里一株朴素的水杉,永远向着猫咪的方向摇曳。

    但现在连分别前的最后一眼,季庭屿都不愿给他看。

    “看不到……就不会想了,时间长了就忘了,我们都该走出来了,你也要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自己的生活?”

    贺灼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雪下了一整晚,两个人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罗莎琳就来叫他起床,说是要赶最早的那班火车。

    贺灼茫然地睁开眼睛,起床跟她走了。

    没有拿走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箱,手里只提着一个皮质的黑箱子,到达车站后他把箱子交给罗莎琳:“留给他和你们的东西。”

    罗莎琳于心不忍,早就把他当战友了。

    但远近亲疏,她分得很清,只略微点了点头,祝他一路顺风。

    贺灼转头看向黑洞洞的隧道,随着一阵年久失修的轰隆声,斑驳的车头像个年迈的老人似的慢慢晃出来,经过他背后,向前驶出一段距离,拖曳着停下。

    “我第一次来时,坐的就是这趟车。”

    绿皮火车就像一列行走的邮筒,在国人的色彩印象里,这种绿色总是有着特殊的意义:远行、归家、升学、喜讯、重逢……

    而在贺灼心里,它则代表着时间的回溯。

    他的前世在下车后终结,今生则从下车开始。

    他以为自己会一生落脚在这里,有一只小猫,有一队战友,闲时就带他们去旅游,忙时就为他们鞍前马后,这也算不错的一生。

    但短短半个月,他所希冀和向往的一切,统统被清空。

    “挺好的,有始有终。”

    罗莎琳用手挡着打火机,歪头点了根烟,细细的雾从她性感的红唇里吐出来,被风吹向身后很远很远。

    “贺总,我不知道到了这一步还能说什么,但相识一场,你为我们做的,我们都感激。老大那边我帮不了你,其他事,你如果有需要就来个电话,我们大伙儿都会去。”

    “多谢。”

    “我把基地紧急联系电话留给你。”

    “不必了。”

    贺灼看着远处的雪山,眼睛里倒映着巍峨的山巅:“我不会再出事了。”

    车站年头不算久,但因为保养维修不及时,看起来有种和时代脱节的老旧,搭乘的旅客寥寥无几,连广播都是人工大喇叭。

    戴着红袖带的列车员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个小金铃铛,边摇铃铛边喊几次列车的乘客准备上车,喊半天没喊来一个人。

    转头看向他俩:“你们走不走?”

    “上去吧,贺总。”

    罗莎琳接过箱子,替季庭屿催促他。

    贺灼转身踏上连梯,走过一段狭窄的通路,才进到包厢里。

    罗莎琳看他坐下了,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到站台后给季庭屿打电话。

    “老大,贺总上车了。”

    “好……”

    “他下车后还得倒大巴,向导我帮他找好了,到时候会去车站接他。”

    “谢谢……”

    说完“嘟”一声挂了电话。

    罗莎琳悻悻地“啧”一声。

    “分开又惦记,不分又过不下去,谈个恋爱能把九九八十一难打通关了。”

    大口大口把烟吸完,她大步流星走出站。

    两分钟后,黑洞洞的隧道口传出一串几不可察的脚步声,原本应该在火车上的贺灼一步一步走到光下,拿出手机:“让他过来吧。”

    来的是一辆皮卡,不知道开多少年了,车上结了一层黑泥,后斗还掉了半扇门。

    司机一条胳膊搭在窗户上,转过头来,沟壑纵横的脸像被酱油腌过的核桃表面,嘴里“咂咂”地咬着烟斗,说话时撩起黝黑的嘴唇露出零星几颗黄牙。

    “就是你要找送葬?”

    “嗯。”贺灼头都没抬。

    司机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珠一变坐地起价,伸出五根手指头:“天儿不好我涨价了,最少这个数!”

    “随你。”

    “爽快人!上来吧。”

    桌上放着小山高一摞酬金和精薄的白纸协议。

    司机桑卡蹲在地上寻摸变天,终于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煤渣递给他。

    贺灼没接,兀自从西装口袋上取下钢笔。

    刚要在纸上签下名字,桑卡拦住他:“哎哎,想好没有,这个字一旦签了,我可就不承担法律责任了。你如果反悔,酬金一分不退!”

    “想好了。”贺灼扫开他的手。

    桑卡咂着烟公事公办的语气:“去哪座山?”

    “最高的那座。”

    “嘶,那座有点难爬啊。”

    “还要加多少钱,一次性说清。”

    贺灼有些不耐烦了。

    桑卡连连摆手:“冤枉了啊,不是那意思,干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规矩,我刚才加的是给你压命的钱,你命太硬了,轻易压不住。”

    “那就别废话了。”

    “害,我就是好奇为啥非要去那座山?”

    贺灼笔尖一顿,怔了两秒后把字签完。

    “我爱人曾经葬在那里。”

    “啊……是想合葬啊。”

    桑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行,给你半小时,吃点好的换身行头,咱们上路。”说完就跳到车上,晃着腿等他。

    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贺灼却像只漫无目的的飞蛾,不知道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有哪里可以短暂地收留他。

    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呆坐着望向远处的雪山,脑海里一帧一帧浮现过许多往事,突然想起下船那天早上,在渡口买过一罐软糖。

    一掏口袋,糖竟然还在。

    他把糖拿出来,已经黏成了一大坨,晃都晃不动,瓶盖打开扑面而来一股草莓香精味儿。

    软糖做成了猫咪的形状,个个都粉嫩饱满,一只摞一只地放着,像是一罐子小猫。

    贺灼看到时不自觉就弯起了嘴角,挑了最多的一罐,想着办完事回来逗季庭屿。

    可糖还没送出去,他们就出事了。

    季庭屿不会再要了,他就打开自己吃。

    一大坨全部倒出来塞进嘴里,边嚼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锦盒,盒子里装着他的铃铛。

    本来在船上被季庭屿打碎了,碎片洒了一地,贺灼昏迷前用尾巴把它们拢了起来,在医院养病时就拿出来,用胶水一点点拼好。

    碎片没有找全,缺了中间一大块。

    贺灼并不在意,重新串好皮带,完整的那面朝外,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假装它从来没有碎过,假装季庭屿还要他。

    “两辈子都是这个命……”

    他苦笑一声,示意桑卡:“可以走了。”

    尼威尔时间上午十点。

    皮卡准时上路前往海拔最高的雪山,缺了一扇门的后斗里,摇摇晃晃地放着一套香樟棺木。

    越过一个土坡,皮卡被带得上下颠簸,贺灼手里的糖罐掉了,低下头去捡。

    一辆红色牧马人挨着他的窗户擦肩而过,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雪地上留下两两一组相背而行的车辙。

    季庭屿孤身上路,只背着相机和一个小包。

    他走时谁也没告诉,趁着队员出去勘察防风洞,才到车库里挑车。

    看了半天,最终还是选了贺灼常开的牧马人,绕到车门旁时抬手轻轻敲了敲前盖,像在和谁告别一般:“我走了,你也保重。”

    第一站是海伦娜,一个位于湖畔的浪漫花园小镇。他要采一些那里独有的长在水中的白色桑茶花,做成干花标本,带去祭拜妈妈。

    刚开出雪山群,沙漠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按下耳麦,手指不小心碰到脖子上戴的石头,还是像针扎一样疼。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那天他把这块石头扔下海,好巧不巧地掉进了章鱼残肢的吸盘里,被一道打捞上来。

    季庭屿没有再扔它,但也没还给贺灼。

    他把指尖放在嘴里含了一下,问沙漠青:“怎么了?”

    “哥你怎么不在基地?”

    “我出发了,有事?”

    “刚才车站给我们打电话,说发车十分钟后就发现贺灼不在火车上!”

    “你说什么?!”

    季庭屿瞳孔骤缩,猛地坐起身,一脚就踩在了油门上,可正前方是一个坡度极陡的高坡,他这样往上冲绝对会悬空飞出去。

    情急之下,他只能猛打方向盘向左侧偏移,却不料左侧地面的雪层是空膛!

    “唔——”伴随着一声惊呼和刺耳的剐蹭,牧马人开进空膛,车头急速下坠,车尾霎时翘起九十度,安全气囊迅猛弹出,和被震碎的挡风玻璃一起砸在季庭屿身上。

    鲜血登时从他额角涌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淌,猫咪挣扎着抬了几下脑袋,终究还是不甘地垂下了头,颈间的石头透出浅浅一层红光。

    睁开眼时第一感觉就是冷。

    仿佛浑身上下都被冰封,手脚僵直不能动,关节和后背被针扎一样刺痛。

    天上阴云密布,秃鹫和乌鸦盘旋着狂欢。耳边隐约响起“噼里啪啦”的烧火声,熟悉的硝烟味混着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飘进鼻腔。

    “嘶……”

    季庭屿试着活动下手指,又转转脖子,从没感觉身体这么轻盈,就像一张没有重量的纸片,刚刚撑起身体就原地飘了起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真的在飘。

    双脚是悬空的,伸出手一下穿过了低飞的乌鸦。

    死了……吗……

    小猫红着眼,满脸茫然。

    怔愣片刻后,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黏腻的一瘫血。

    再低头看向小腹和双腿,全都是透明的。

    那就应该是死了……

    他恍惚地愣在原地,无措地捂住自己的心脏,尾巴钻了出来,耷拉着垂在腿间。

    原来生死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

    第二次生命,就这样草草终结了。

    他心头酸楚,怔愣良久,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两世的遗憾和不甘就像海水一样将他淹没,吞噬,压抑得喘不过气。

    一声稚嫩的哭声打破宁静。

    他下意识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穿着黄衣服的小女孩儿从学校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倒在地上的校牌上写着:叙斯特国际初级中学。

    季庭屿抬起的脚猝然僵住了。

    这是他前世被烧死的地方。

    无措地眨了眨眼,他就像个断电的小机器人一样一顿一顿地低下头,看到焦黑的土地,血水积蓄成好几摊,就在他脚边被烧得最黑的地方,躺着一团枯黄的猫毛。

    眼泪倏地滑了下来。

    原来刚才那股烧焦的味道……是他……

    这算什么?噩梦重现?

    死了第二次了,都不放过我……

    小猫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被灼烧的痛苦和绝望已经根植进骨子里,让他不敢再看自己的尸体一眼。

    摇摇晃晃地跪到地上,想把那一小团混着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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