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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十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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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雾失眠了, 连续半周。

    就那么几条记录,她翻来覆去地看,从难以置信到理性分析, 他的喜欢起码早于她回国前, 那就意味着在她甚至叫不上他名字的当年, 他的目光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缘由呢?

    哪一刻开始呢?

    庄雾想不到。

    就像你偶然路过花鸟市场, 随手买回来一株绿植, 悉心观摩, 喜欢得打紧,突然有一天被告知,这盆绿植本来就是为你生长。

    潜意识被打破, 重建的过程很缓慢。庄雾第一次厌烦起自我,她闷而寡淡的脾性,她的不知所措,不能明明白白地弄清楚那些好, 再跨越隐蔽长河, 一一给予回应。

    憋闷久了,却似是多了个小习惯:下意识盯着程则逾发呆。

    当事人不可能不发现,某次,程则逾在F&A等她下班, 勾着笑从电脑里抬起头, 盖住她的眼睛,凑近后又挪开手。

    专注对视下, 他笑吟吟地问她:“我这么好看呢?”

    庄雾安静点头, 没否认。

    只是每次注视他时, 她总在想,怎么风也有反复停驻的那一天, 在她的上空盘旋,是她眼拙,只看得见云变幻的形状。他那样懒散的人,认真三分即难得珍贵,偏偏在她这里,倾注了十二分。

    “程则逾。”她突然记起一件事。

    “嗯,在听。”

    面对面,庄雾抬手,目光随之而至,食指指尖轻描他的眉骨眼廓,说:“你知道吗?其实那天我没有认错人。”

    “哪天?”

    程则逾只当她是随口闲聊,捉住她手腕把玩,就那么捏来捏去。她手腕很细,白得跟藕段似的,摸到的全是骨头,青紫色的血管直通掌心,他琢磨着改天找周尧要点菜谱,嘴上念叨着:“这么瘦,肉都长哪儿去了。”

    庄雾说:“去参加婚礼的那天,在我家楼下,我第一眼就看到你了。”

    程则逾动作一顿,挑起眼皮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对面的人眼睛一眨不眨,轻轻嗯了声:“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遇见过那么多人,也只有看向你的眼神才专注。”

    近小半个月内,雎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是因为庄雾跑得太勤,病人日常琐事有护工照料,程则逾忙起来时抽不开身,她自愿担任陪聊解闷的角色。

    比起初次相见,俩人熟悉太多。

    庄雾很擅长倾听,老太太幽默健谈,总有说不完的笑料,从同层病友,家长里短,到疗养院趣事,时下热门新闻,却很少谈及程则逾相关的东西。

    奶奶状态恢复得很好,再过三天就可以出院。

    这天没怎么堵车,车子在医院停稳后,庄雾看了眼后视镜,意外看到了久违的人影——她名义上的小后妈和家里的阿姨。

    孩子月份已经很大了,再加上是冬天,丁芯仪裹着厚重衣物,不似往日轻盈,笨拙地撑着后腰,阿姨在旁边提着大包小包,她们从医院走出来,却不见庄兆昌的人影。

    庄雾已经很久没接到庄兆昌的电话了。

    算算月份,孕妇应该快临产了,到时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估计更想不起她来。不知为何,庄雾却蓦地松了口气。

    庄雾坐着没动,阿姨去开车,她望着丁芯仪孤零零的身影,思绪很平静,早有预料也好,本身就和她关系不大也罢,大概是最近感受到太多的爱,她连那点冷血都不愿意记了。

    直到那辆车消失,庄雾才下车,熟门熟路地往住院部走。

    “小雾啊,这两天你就不依誮用过来了。”

    病房里,老太太还是握住她的手,和善依旧,“陪我这个老太婆聊天很闷吧。”

    庄雾带了些水果,拆开削好的苹果,叉子插好,递过去:“当然不会。”

    老太太先给她尝了块,笑呵呵地感叹:“那臭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好福气,能有你这么漂亮又讨喜的女朋友。”

    庄雾敛眸,顿了下才说:“是我比较幸运。”

    同住的病人回房,看见庄雾也是不住地夸,说她倒更像亲孙女,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眉眼间满是炫耀。寒暄一阵后,等那人再出去,她忽然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塞到庄雾手里。

    薄薄的纸面下,是形状方正的硬卡片。

    庄雾一怔:“这是……”

    “奶奶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老太太温声细语,“程则逾每个月都给我钱,还买各种保险,我哪用得了这么多,所以这几年存下不少,住疗养院也没什么开销,这些钱你先拿着,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买包买漂亮衣服,你自己挑些喜欢的,就当是奶奶给你的礼物。”

    庄雾知道钱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第一反应自然是错愕,愣了半晌后,连忙推拒:“我不能要。”

    “你放心,这笔钱不代表什么,只是我的一份心意。”

    庄雾抿抿唇,还是不愿收:“心意分很多种,我每天陪您说说话,已经能感受到您的心意了。”

    “这不一样。”

    老太太捏着信封,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其实……奶奶是有私心的。”

    “我们程家的糟心事你可能不知情,那小子嘴硬要强,恐怕半句都没提过。可抛开那些,他对你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他独立,冷静,话也少,其实他一直挺怕孤单的。”

    老太太像是回忆起什么,自顾自地笑了下:“我常年住疗养院,有时候半夜醒来,他就靠在我床边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早上睁开眼人就不见了,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庄雾安静听着,脑海中却拉起幕布,画面一帧帧闪过,她不忍再看,慌忙眨眼挥散。

    老太太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同庄雾说:“这些年来,他喜欢的东西很少,抛弃他的人倒是一茬接一茬,如今好不容易遇见喜欢的人,奶奶只是想帮他留一留,希望你能陪他久一点。”

    “我知道的。”庄雾眼眶微微湿润,嘴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不停重复那么一两句,“您放心,我知道的。”

    傍晚已去,窗外是萧瑟的枝桠,无助地在风中摇摆,病房内却暖热如春。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宽慰道:“这不是要求,是请求,你不要有负担。以后他惹你不开心了,尽管来找奶奶替你撑腰,你别生他气,就算你们最后结果差强人意,那小子也算幸福过一阵儿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庄雾不住地点头,声腔不由得黏糊:“我会陪他很久很久的。”

    “那这钱……”

    “我收下了,谢谢奶奶。”

    说完,庄雾把信封放进包里,为了让她放心,还特地拍了两下示意。

    “诶,好!”老太太立马松了口气,手指揩过眼角的湿意,换了个话题,“那小子怎么回事,刚才不就说过来接你吃饭,这都几点了,不像话!”

    “他已经在路上了。”

    “也就你性子软脾气好,不跟他计较。”

    ……

    病房外的人不知站了多久。

    程则逾闭了闭眼,垂落的手背上青筋紧绷。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很快调整好情绪,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进去。

    “又编排我什么呢?”

    见人来,老太太瞪他一眼:“你再不来,我都忘了我还有个孙子。”

    程则逾单手插兜,懒散地笑了下:“怎么听着像在骂我?”

    “去去去,没个正形。”老太太立马作势要赶人,“你不饿,庄雾也该饿了,快走快走。”

    护工到了,程则逾才带庄雾离开,晚饭吃的椰子鸡,之后他们又去了附近广场散步,冬天的风凛冽无情,室外人不多,目光所及皆是些头发花白的老夫老妻。

    庄雾收回视线,下巴缩进毛衣,脸颊被吹得红红的,心里想的却是再走久一点,最好现在能下场雪,也算融入其中。

    一开始,他们单手牵着,后来庄雾另一只手也抱住了程则逾的手臂,整个人贴着他走。程则逾以为她怕冷,解开大衣,将她整个人裹进去,干燥的手掌贴住她的小脸。

    “还冷不冷?”

    热烘烘的体温源源不断,庄雾摇摇头:“是我穿得太少了。”

    “怎么会。”程则逾低下头,将她裹得更紧,夸张的话音染上一点笑,“看来明天我要再穿厚点了,你只管漂亮你的。”

    庄雾没再说话,躲在他怀里,嗅着铺天盖地的气味,鼻子发酸,这些天的情绪积压太多,此刻察觉到泛滥征兆,又被她囫囵咽下,不愿在他面前矫情。

    之后,照例送她回家。

    信封装了一路,临下车,庄雾拿出来,决定还给程则逾:“奶奶给的,我不好意思拒绝,你拿回去吧。”

    车熄火,程则逾往后一靠,睨了眼信封没接,懒懒啧声:“老太太都有私房钱了,她还说什么了?”

    庄雾看他一眼,含糊其辞:“她……只说是给我的礼物。”

    “那不就行了。”程则逾拿过来,重新塞回她包里,“给你你就收着,以我奶奶的抠门程度,里面根本没多少钱。”

    庄雾面露迟疑:“那也不能——”

    话音未尽,程则逾蓦地朝她倾身,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埋到她颈窝,叹息紧随其后,轻轻落于耳廓,他难得认认真真抱着她说话。

    “音音,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但我以后还会给你很多很多,只要我有,你就会有,你信我吗?”

    庄雾环住他的腰,声音放得很轻:“我哪儿有那么贪心。”

    “贪心才好呢,傻姑娘才什么都不要。”

    “你是在说我傻吗?”

    “嗯——”程则逾尾调拖长,抬手关掉阅读灯,托着庄雾侧脖颈,凑近了,薄唇亲昵地蹭她耳朵,呼出的热气净往里钻,直到那里通红一片,他才喃喃低语:“太傻了。”

    傻姑娘说傻话。

    但不可否认,站在病房外的那一刻,听到那样的承诺,他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庄雾指尖收紧,在狭小而密闭的车内,程则逾吮着她的脖颈,每次呼吸都像在加剧一场高温天气,而她甘愿被困在这里。

    他亲她耳尖,脸颊,又从眼皮缓慢往下,途径鼻尖上的小痣,没多久,热气辗转到她唇边,然后没做犹豫,低头吻下来,吻得湿热而绵长,明明不夹杂半分强势,却有种绝不退让的私欲。

    “唔……”

    庄雾艰难呼吸着,先丢掉的是克制,但凡被捕捉到半分怯意,就会被亲得更凶更狠。

    黑暗失去边界,玻璃外的路灯像融化的月光,偷偷映进她眸底。

    这个吻持续得有点久,久到食髓知味不知足。庄雾被亲得迷迷糊糊,腰间横着的手臂突然发力,她头顶被护着,蓦地转移阵地,下一秒脱离座椅,直接跨坐到他身上,庄雾后背抵着方向盘,他体温灼灼,她被禁在中间。

    庄雾眼睫轻颤,不自在地动了动,气息不稳地惊呼:“程则逾。”

    程则逾按住她的腰,喉结一滚,无比坦然:“在呢。”

    ……

    人类总有那么些共通喜好,比方看见毛茸茸或滑腻柔软的东西,总想伸手摸一摸,碰一碰。

    这是程则逾给出的说法。

    那么无理,那么敞亮可欺。

    他手劲大,叫她说不出话,车厢内陷入安静,窸窣动静却没停。半晌后,程则逾沙哑出声,指尖拨弄,低而混地笑了,“毛衣挺软。”

    庄雾撑着他的肩膀,心脏要跳出来,“那边有人唔……”

    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他扶着她的后脑往下压,接上了方才中断的吻。气息交织,煮沸了车内幸存的空气,湿淋淋地下了场雨,浓烈的情绪在交互,程则逾贴着她的耳廓,紧紧抱着,气息在肌肤表层游离。

    “是有够傻。”他声音发涩,声线压得低低的。

    “可怎么办,我真的真的——”

    突兀又莫名,庄雾贴着他的胸/腔,在稀薄的氧气里眩晕,幻觉似的,听清了后半句。

    “好爱你。”

    出院当天,恰好是圣诞节前夕。

    庄雾中午下班,先去了趟商场,打算挑几件质感好,舒适度高的冬衣,之前经常给外婆买,再加上她俩的体型差不多,选起来不费力。

    出了商场,拐去附近的花店,特地让老板娘悉心搭配了一束康乃馨。

    买完后,她拍给程则逾看,到了医院,走出电梯,依然没收到回复,明明他一个小时前就到了。

    庄雾进病房时,隔壁床的病人不在,她把花送出去,老太太欣然收下,说还是第一次收到花,再看到衣服时,推拒了一番,最后还是拗不过庄雾,喜笑颜开,一件件拿出来看。

    “怎么还给我买东西?”

    庄雾扯着衣袖,方便她比划,“顺手买的,正好最近天气又要降温了,您穿肯定合适。”

    坐下没多久,她问起程则逾去向,老太太说他去办出院手续,出去好大一会儿了,估摸着又躲楼梯间抽烟呢。

    庄雾稍怔,察觉到不对劲,最后实在坐不住,她站起身,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去。

    楼梯间在走廊两端,庄雾先去距离近的那个,进去后隐约听见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某一楼层。她拉门,走向另一端。

    这边的门很重,推开时吱呀一声响。

    庄雾探进半个身子张望,今天是阴天,楼梯尽头日光稀薄,上下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她一时没听见动静,正准备转身离开,蓦地从上方传来一道中年男声。

    “手术费我来付,以后这个家不用你一个人撑着了。”

    她没打算偷听他人隐私,悄悄退出去,关门之际,另一道声音阻止了她,熟悉的,冷冰冰的,混着不可言说的嘲意:“我哪来的家?”

    庄雾身形一顿,下意识仰头,他们应该站在拐角的位置,被栏杆挡住了。

    听声音,中年男人姿态放得很低:“爸爸知道你心里有气,我当年也很后悔,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那些人——”

    程则逾冷声打断他:“说完了吗?”

    “什么?”

    “说完可以滚了。”

    “程则逾,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男人没压住火气,“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可我在外面过得也很艰难。你奶奶现在年纪大了,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等我们把她接回家,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不照样像以前一样好吗?!”

    停顿片刻,程则逾只是笑了下,没什么情绪地反问:“好过吗?”

    “好,行,抛开以前不论,你奶奶现在肯定盼着我——”

    “这我管不着,不过我警告你,她刚做完手术,各项指标还不稳,好不容易静养开心几天,你最好别在她面前出现。哦,差点忘了,她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砰——

    有人身体撞上栏杆,带起一阵脆响,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你少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别忘了,我不仅是她儿子,我还是你爸,注意你的态度,我最近投了个新项目,很快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进账,到时候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好商量。”

    话音落,整个楼梯间都安静了一瞬。

    庄雾握紧把手,纤细指骨泛着白,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不顾一切地站在他身边。然而下一秒,她听到了程则逾平静,不带任何生机的回应。

    他说:“想你去死。”

    门猛然关上,庄雾背靠着墙,视线颤抖着低垂。

    手心有指甲抠出来的月牙痕,里面的动静她听不到了,也不想听,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等着,担心痛恨着,任凭争吵声在脑内不断回响。

    他会难过吗。难过也不会说。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病号服,白大褂,待不住的小孩四处乱跑,撞到庄雾后怯声道歉,她却像抽离了一部分,自我僵持着。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她才恍然回神。

    消息是程则逾发来的,聊天框里的上一条,是她拍的鲜花照片,时隔一个小时,他终于回复了这条消息。

    程:【有点偏心啊,我也喜欢花啊庄音音。】

    庄雾捏紧手机,眼泪静静往下掉,打在屏幕里的那束花上,她转身去往卫生间,收拾好狼狈的脸,给他发了句我到医院了。

    出院,吃饭,餐厅圣诞节氛围浓厚,蛋糕在白日里点了蜡烛,算作庆祝,三个人其乐融融。

    庄雾讲起在愉□□居的外婆,视线不经意扫过,程则逾盛汤又递纸,体贴得仿佛拿了高额小费的服务生,时不时唇角带笑,不见丁点异常。

    她挪开目光,也伪装得很好。

    饭后,还是拗不过老人。

    车子开到郊区,在疗养院门口短暂停留,庄雾记下位置,道别时说了下次见。交代完,程则逾牵着她回到车上,离开前,他接了通工作电话,随后重新开回市区,甚至还在过长的红灯路口,最大幅度地靠过来吻她,亲完后懒洋洋地说忍得辛苦,再补一个。

    “假都请了,要不要去约个会?”他开着车问。

    他越若无其事,庄雾心沉得越厉害,她数着手指,半晌后,轻声说:“回家吧。”

    程则逾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半路去了趟超市,手机上还有周尧发来的新鲜食谱,挨个挑选食材,称重,推购物车,由程则逾一一包揽,最后还在零食区扫荡了一圈,拿的都是庄雾曾经在便利店买过的包装。

    庄雾说够了,又问:“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程则逾绕过她的肩,连人带车一起往前推,“高看我了不是,只记你的就够费劲了。”

    庄雾仰头看他:“那就不要记得那些不好的,不重要的。”

    程则逾一怔,然后凑近了些,勾唇低声说:“好好好,你最重要。”

    买完东西驱车回家,公寓有地暖,进门时脱了厚外套。

    此刻,程则逾穿着臧色毛衣和长裤,站在庄雾华而不实的小厨房里煲汤。

    来的次数多了,他已经对这里很熟悉。可今天,庄雾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乎上一秒需要的东西,下一秒就递到了手边。

    调至温火后,程则逾双手撑住边缘,歪过头,一言不发地看她。

    庄雾被看得心虚:“怎……怎么了?”

    程则逾半眯起眼,在她脸上仔仔细细晃了一圈,伸手捏她下巴:“庄音音,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喜欢我了?”

    “嗯?”庄雾愣了下,摸清深意,不假思索地转身,往外走。程则逾就在她身后笑,吊儿郎当地喊话:“这样就正常多了。”

    庄雾没回头,声音微不可闻:“笨蛋。”

    吃过饭,程则逾一直待到很晚,陪她看书看电影,就那么安分地呆着。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干脆关机丢到一边。

    庄雾每次看过去,他都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不动声色,情绪很淡的样子。

    一切让她恍然有种错觉,今天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在意料之中。

    临近十一点,程则逾站起身要走,庄雾拿来外套递给他,程则逾穿好后,静静靠在玄关,光线昏暗,熄灭了他大半张脸,彻底掩起伪饰,释放着亦真亦假的漫不经心。

    “不挽留一下?”

    庄雾站在光亮处,盯着他的脸出神,越看不清,偏要去看。

    “走了。”程则逾揉了下她发顶,转身推开门,走廊的冷风瞬间往里灌,他让庄雾好好呆着别出来,庄雾没听,一路跟着他来到了电梯口。

    楼道很安静,连邻居家的狗都在安心睡觉,可这里没人心安度夜。

    电梯很快从一楼上来,抵达十七层。

    程则逾走进去,双手插兜,站在明亮的顶光下,懒散地冲她摆手。电梯门缓缓闭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他在里面,而她被阻隔在外。

    庄雾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侧面墙上的数字。

    在长达三分钟的时间里,那里始终停在红色的数字17。

    庄雾在想,程则逾,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忍不住要抱你了。

    下一秒,电梯动了,楼层数在递减。庄雾转身往回跑,穿好外套,拿完东西出来,电梯已经停在一楼,按下后又等了十几秒,她坐上电梯飞快下楼,急促地推开一楼的玻璃门。

    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车没走,依旧停在原地。

    庄雾平息呼吸,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来,程则逾转头看到她,眼神错愕,还有没来得及收敛的颓气和戒备,像夜晚的猫。

    她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程则逾,要不要陪我喂猫。”

    小区内,有住户自发给流浪猫搭建了过冬屋,毕竟忪陵冬天的室外温度很难捱。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猫都在睡觉,等了许久,灌木丛才传来动静,有两只跑出来,正好是庄雾常喂的那两只,一只三花,一只纯黑。

    庄雾倒了猫粮,点开手机里的照片,给程则逾做介绍。

    在将近凌晨的冬夜里,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脸和手都冻红了,讲的却是两只猫的日常,身后一片漆黑,安静地像坐在世界尽头,唯有十七层亮着灯,融黄色的,扮作专属于他们的月亮。

    重要的是猫吗?

    程则逾认为不是:“怎么突然跑下来?”

    庄雾撕开猫条,这个口味,三花每次都吃得很香,“那你呢?又为什么不走。”

    重归寂静,他们谁也没回答。猫条吃完,两只猫迈着混沌的步子,重新钻回灌木丛,天地之间,又只剩他们了。

    庄雾转过头,呼吸刻意放轻,到再也压不住。

    程则逾借着路灯,看清楚了她此刻的表情,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贴上去,语气紧张:“眼睛怎么红了?”

    庄雾望着他隆起的眉心,轻声道来:“程则逾,其实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不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她顿了下:“我的生活……非常平稳,平稳到每天都像在重复前一天。”

    平稳有什么不好。

    可她不是山,不是海,不是花花草草,不是东升西落,按部就班的太阳,她每一次用力呼吸,都是在抵御生命中的枯燥。

    她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变哽咽,却没停下:“而你是唯一的波动。”

    她不知道他能否听懂,只是将自己讲给他听,又笃定他能懂。

    程则逾垂着眼皮,瞳仁漆黑,里面眸光微微晃动,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庄雾曾在她袒露真心那天捕捉到过,那时辨不清,如今再看,明明是坚不可摧的岩石松动,泄出了那么点脆弱,全源自于她的撬动。

    那就由她来撬动。

    程则逾何其聪明,喉结动了下,压着情绪问她:“知道什么了?”

    “很多。”庄雾睫毛煽动,顷刻间,眼泪珍珠似地往下掉,“孟悦讲过一些,奶奶也讲过一些,下午找你的时候,我自己也听到了一些。”

    程则逾按着她的眼角,热意流进指缝间,淌的是泪,湿的是心。

    等了好久,他勉强挤出笑:“这就心疼上了?”

    眼皮鼓胀,冷风一吹,红得滚烫,庄雾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热气拂过来,程则逾亲过她的眼皮眼角,薄唇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哑着嗓子说。

    “庄音音,在你面前,我快要没有秘密了。”

    他不知道,最大的秘密已被她知晓。

    庄雾再次睁开眼,那一刻,胸口涌起的酸涩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无法容忍多一秒的犹豫,勾住他的肩,吻上去,模仿他之前的动作,用最原始的疯狂去表达此刻的热切。

    她想做他的松陵谷,想成为覆盖所有厄运的数字8,想给他一个完美的结局,来弥补无数人对他的亏欠。

    咸湿的吻,有眼泪混进去了,直到吻得快要窒息,程则逾才强硬地掰开她,在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中,听到了庄雾忍着哭腔,说的那句——

    “程则逾,你有你的山谷,你的山谷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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