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后悔 ◇

    ◎少女面色淡然，没有指责或是失望的意思，平常得如同在和陌生人说话。◎

    人在闲下来的时候, 会感觉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却没想这也可能是一种阴谋，针对平庸者的阴谋。

    等不知不觉沉浸在这种慢悠悠的节奏里, 回过神来, 才发现时间早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自上次与顾如晖一见，已经过了差不多二月有余, 甘鲤回去就当场拆开了那封千里迢迢送来的信。

    信的笔迹稚嫩, 出自一个年纪不大的幼童之手，不可能会有多么丰富的词藻，内容也简单，不过就是最近的生活。

    甘鲤有些感概, 遇事最能让人成长，当时还躲在顾如晖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孩，突然变成了懂事的小大人, 在心里还嘱咐姐姐不要替自己担心。

    收到这封信，喜悦之中，又如一道警钟在心中敲响——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又有周围人潜移默化的影响, 读完这封信的一瞬间，甘鲤以为自己真的是林鱼, 心中真的产生了对弟弟成长的欣慰感。

    突然, 她又反应过来，这封信是写给她的，又不是。

    写信的林子荐脑子里关于姐姐的记忆是强加进来的, 他是给自己的姐姐写信, 不是在给假扮林鱼的甘鲤写信。

    可是, 如果甘鲤不穿越，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林鱼，这封信也不可能会存在。

    简直变成了驳论。

    她是不是在平淡的生活中，如温水煮青蛙一般，从一开始对林鱼身份的排斥、不理解，变成了默默接受，接受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人际关系，并且潜意识里有乐在其中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处于甘鲤向林鱼的渡化期。

    这对一个最终要回家的穿越者来说，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她的决心会在这种生活中逐渐被抹平，

    到时候若是眼看任务完不成，遇到挫折就想放弃，觉得就在这里生活也挺好，那就真的完蛋了。

    想明白这一点，她几乎是立刻动身，用自己能够着的任何方法，打听顾如晖的消息——就当是给自己提个醒，不要死于安乐。

    毕竟后面的事情要是没有按照原书剧情发展的话，那她就真要一直呆在这里了。

    其实顾如晖的消息不难打听，他本身就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为官的政绩虽不算多，但都是实打实为百姓做了好事，尤其是背地里还有其他人不知道怀了什么心思在，为他造势，有意宣传他这人的形象。

    于是这一次查抄朝廷中的硕鼠，更是让他在民间的声望如点燃的烟火，一飞冲天。

    只要往人们聚集热闹的地方，如茶楼一坐，就能听到有人讨论他的事迹，茶博士更是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当时就在现场，见到了顾大人那英勇的身姿。

    甘鲤特意大出血，找了个有权有势的人才舍得坐的位置。

    刚好是那么的凑巧，听到旁边有点小权的人在讨论这位顾大人平步青云的仕途——本就年少有为，最近更是因为有功，被杜太傅等其他人联合举荐，又升了一级，叫人好不羡慕。

    谈话的人脸上露出羡慕又嫉妒的神情，甘鲤却是听得心里一咯噔，这根本就是书里没有的内容！

    到了这个时间线，不说别的，他应该会遇到不少的阻力，为后面被贬作了铺垫，怎么可能还反升了官。

    她问系统，它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不肯透露任何机密，只说叫她不要担心，现在的发展并没有超出剧情的范围。

    隐隐约约地有些不安，再加上原本恨不得天天围着她转的黑莲花，最近却一反常态，天天被他父亲派出去，说其中没鬼才不信。

    即使两个人都对对方有朦胧的好感，但，也仅限于此。

    没有地基的高楼根本建不起来，谁都不曾完全放下心防袒露心扉，她对他有所隐瞒，他亦对她所有隐瞒。

    甘鲤又怎么不知，明知自己身后带有个系统，他还是会对她心软，有时，她也会卑鄙地利用这一点。

    她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问过杜清宴，“如果有些事情已经被老天给安排好了，如果能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不会不去做后面的无用功。”

    少年只是微微一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四个字。

    事在人为。

    甘鲤懂了，于是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免得被他猜出什么倪端。

    甚至还有点后悔，即使她知道后面的剧情，也不该做出这样等同于走钢丝的行为——顾如晖不是百分百会成功的，不然系统也不会一开始就对她说，如果他失败了，她也要一直留在书里的世界。

    虽然现在不会有人暗地里对她虎视眈眈，但她不想留在这个世界里，她真正的家人和朋友还在书的外面等着她。

    而刚穿越的时候系统也说了，主角会失败，就是因为反派太强压过了主角光环。

    要说书里最有可能压过主角光环的反派，不就是她身边这朵黑莲花吗？

    她知道杜清宴本性不坏，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发现他也并不对朝廷上的斗争感兴趣，他那般圆滑的人，也会因此同父亲吵架，她刚穿来没几天时见到的那次父子吵架，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于是甘鲤换了一种怀柔策略，当她试图暗示他有没有可能对顾如晖这种有识之士稍微手下留情的时候，少年却一反常态，表现出的并不是漠然，而是明显的抵触。

    虽说心底有些失落，但也在甘鲤的意料之中，她自认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黑莲花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更何况还是书里设定的有戏分的反派，根本不可能听她几句话，就扭转自己的行为。

    都是聪明人，就像爱伪装真心的他也会故意在父亲面前表现出喜恶，让他不敢逼他太紧。

    黑莲花现在也甘鲤面前直白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情绪，她若还是不依不饶，肯定会适得其反。

    提心掉胆过了一段日子。

    果不其然，顾大人的好名声来得蹊跷，去得也快，只过了一个月，就有人告了他的状，说他装出一副清廉正直的模样，暗地里却收了好处，包庇其他行贿的人。

    举报他的人证据显然是有备而来，支持顾如晖的人明知他拿出的受贿证据是捏造的，可人证物证齐全，且挑不出错处。

    那人甚至还拿出了另外一本从台州搜刮到的名册出来，至此，就算是先皇再世，也没有人能保住这位受人诬陷的顾大人。

    整件事的发展宛如戏台子里演的戏一样跌宕起伏——做了好事的清官实则也在暗地里受贿，震惊朝野，皇帝大怒，但念顾如晖之前有功，只是把他贬到了边界的胜州。

    陷害他的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人们就是喜爱造神，又热衷于去找他的错误，让他狠狠地摔下神坛。

    顾如晖走的那一天，与之前上街时得到的欢呼和掌声不同，围观的群众不停地朝他的马车丢臭菜帮子和鸡蛋。

    这一招可谓是心狠手辣。顾如晖做的一切都是为百姓，丝毫不掺自己的私心，可如今他遭人暗算不说，还要被自己一心帮助的百姓给踩上一脚。

    这种羞辱比肉/体上的羞辱还要叫人难以忍受，相比于贬官，它对一个人的人格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

    即使心中相信男主角必然不会因此就一蹶不振，但甘鲤还是忍不住为他感到唏嘘，在心里痛骂了系统几百遍——

    原书里顾如晖确实是被贬到了胜州，剧情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可没有说他走之前受到了这种屈辱。

    也就是说，这些事都是因为系统害她提前穿越产生的蝴蝶效应。

    它对坏人唯唯诺诺，却对好人重拳出击，简直是个王八蛋！

    顾如晖都已经出发几天了，甘鲤还缓不过来，心里受到的打击不比他轻多少。

    因为她心里对促成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之一，有了个近乎肯定的猜测。

    杜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是唯杜夫人是瞻，自觉当了她的眼线，见甘鲤整天闷闷不乐，下巴都尖了不少，唯恐被怪罪，赶紧向杜夫人打了小报告。

    杜夫人一看，便猜到是两人闹了矛盾。

    她知道这个继子能耐的很，就算老爷再不愿意，只要他想娶，绝对能找到办法把那人娶进家门。

    权衡利弊之后，她破天荒地丢了掉避嫌的想法，主动和老爷说，应该再让二公子在家休息几天，不要累坏了他。

    其实在这个家里，杜夫人与杜瑳都算得上是傻白甜。

    这也是杜浔吃了原配太有能力的亏，刻意娶了一位才智一般但家世清白普通的闺阁小姐。

    她怕继子抢走自己亲生儿子资源的想法简直如司马昭之心，因此她找到杜浔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往别的地方联想。

    夫妻多年，没有感情，最起码薄面是有的，正好最近手头的事告一段落，让他休息休息也无妨，于是便应了杜夫人的请求。

    其实他就是想到这一点，也不会在意。杜浔看似把内务都交给了管家的夫人，实则对府里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些流言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年少时便不是个注重情情爱爱的人，于是顺从地按照族中长辈的意思，娶了卫家的那位好女。

    她确实如天上的神女一般，貌美体贴，才气不输男子，替他出了许多主意。

    即使是这样的他，也为她捧上过一颗真心，直到她的弟弟卫晞不小心说漏了嘴。

    当时尚且年少稚嫩的杜浔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的心机之深，之前的都是虚情假意，完全将他蒙蔽了过去，几乎是把他握在掌心里玩弄，用他撑起了她的好弟弟，以及她那快要破败在弟弟手里的世家。

    他自知，若是她开口，他权衡利弊之后，也不会因所谓情爱就去做捞不着本的买卖——

    卫晞那人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帮他也是打水漂，她是卫家人，要守护自己家族的脸面，可他却是杜家人。

    帮个这样的姻亲，不如去栽培其他有能力的人，利益关系也比不姻亲关系要脆弱。

    饶是这样，她若是求求他，他又不一定真会撒手不管。

    杜浔没想到，一向是把人家攥在手里玩弄的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还没来得及和她仔细算算帐，就因为老天像是嫉妒这近乎完美的女子一般，强行把她召回了天上作仙女去了。

    她给他上了一课，一颗心也就凉到底，堵在心口的闷气没处撒，娶了一位续弦，倒是彻底断绝了情爱的心思。

    他经常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看到她的影子，像极了她，因此根本就不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对两人的来往也采取一如既往的无视态度。

    ……

    甘鲤正在纠结要不要做出某个重要的决定，杜夫人派来的牡丹忽然敲门进来，把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牡丹一边偷笑，一边告诉她这个完全不是好消息的好消息。

    她说，二公子最近又有时间会常在府里。

    说完，她人就如一阵风似的走了，大费周章的，只为来传一句话。

    什么东西，一旦有了裂缝，便很难补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如果放在之前，牡丹来说这些东西，甘鲤只会觉得有些害羞，发生了顾如晖这件事，这话听起来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其他人越是对他们两个人起哄，她越是觉得羞愧难当，像是讽刺她和反派搅和到一起去了一样。

    像是和她为了摊牌似的，牡丹过来的同一天，黑莲花就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门。

    少年如出现在夜晚诱人堕落的鬼魅一般，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屋子里。

    把她来不及藏起来的愁容与叹气全都看了个一干二净。

    他进来，什么话也不说，蒙了层雾般的眸子只是看着她，里面翻腾着浓烈又复杂的情绪，像是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又像是有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矛盾极了。

    在他心里想：她果然是为了那个人而来的。

    甘鲤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那个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少年敛眸，藏住眼底的晦暗。

    她活泼灵动，感情丰沛，可实际上对待所有人，都如同隔了层薄薄的屏障。

    她喜，她笑，她怒，她一切的情绪都看得见，摸得着，但好像却进不到她自己心底里去。

    淡漠的人不一定就不懂情爱，多情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有情。

    他这样的人都被她牵动了心神，可不管他怎么做，她表现出来的感情，总是被藏起秘密的另一半，藏在她的心底，不肯给任何人看。

    要是她对每个人都这样，他也不会如此在意。

    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千不该，万不该，冒出了个顾如晖，让他看见了她原来也会特殊对待别人。

    她防他和防贼似的，遇到顾如晖，恨不得捧出一颗心给他。

    他为她找借口，肯定是她背后那东西指示的，于是他故意躲起来，避开了她几天，没想到却看到了她唯一一次露出来的全部真心——

    那顾如晖，他一走，她的哀倒是从心里浮上来了。

    初见时，住在林府的她就和躲狼的兔子似的，即使心中担心受怕，也会在在狼看不见的地方，尽情撒欢。

    这回，狼去找了别人，她倒是瘦了一圈，是不是还要和西子比美？

    杜清宴这样的人本不会为自己做的恶毒之事自责，遇到她，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心软——当然，并不是因为对顾如晖的所作所为。

    而是，没想到她这次格外的脆弱。

    就算他以前在其他人对她痛下杀手时隔岸观火，她也不曾这么伤心过。

    他后悔了，而她仿佛就是生来克他的冤家似的，一见面的所作所为，便让他又开始后悔方才的后悔，反反复复，整个人都好像掉进了挣脱不了，也也不愿意挣脱的循环。

    她主动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让他这几天的夜不能寐成了笑话——

    少女面色淡然，没有指责或是失望的意思，平常得如同在和陌生人说话。

    只有声音轻飘飘地在耳边落下，却像如一把利刃，重重地插进了他心底犹豫着，却还是对她开放了的最为柔软的地方。

    没有任何寒暄与提示。

    她说：“谢谢你出了这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谁叫小杜你要做坏事...已经摆在餐桌上的糖醋鲤鱼都要跑路了！

    来了来了，更晚了是因为这章写了好久，修了好久~读者宝宝的评论我都有看！好开心wwww于是碎碎念

    碎碎念1：被点开窍的木头杜浔被坏女人玩弄之后，还没想好怎么给自己找回场子（当然肯定会心软），结果人家去世了，直接对所有人封心锁爱了哈哈哈

    碎碎念2：小杜长得像妈妈，性格是爸爸妈妈的结合体，继承了爸爸的隐藏恋爱脑，智商继承了妈妈，所以比爸爸聪明。PS：如果不是恋爱脑，杜浔根本不可能让她利用得到。而且他这样对儿子们，还对二儿子明显的偏爱（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也是有点不自知的意思 。包括他后面让林鱼回来住，一开始愿意接济（虽然也是带了要利用她的念头），都是因为一点点薄面，对已经封心锁爱的人来说，很难得了哈哈哈

    碎碎念3：小杜的妈妈是真恶女，没有反转，她恨男女不平等的封建社会，不是伏地魔，是给自己留后路，因为古代人真的对家族观念很看重的，尤其是名门望族，娘家不厉害，自己嫁出去都会受欺负。她在的时候，已经把弟弟变成了被自己架空的傀儡，基本上她说什么，他都会真心实意地认同。她怕伤害自己的身体，只打算生一个孩子，怕小杜也变成弟弟这样，性格本来就有点极端，所以才对小杜很凶呜呜

    碎碎念4：小杜真的有点坏在身上的，他一面喜欢女鹅，一面确实是想温水煮青蛙，他本想来故意借顾如晖去刺激女鹅，看看自己煮熟了没，没想到因为自己吃醋，出手急了，害人家伤心之后，慌得又变傻了，一个劲以为是顾如晖的原因

    小杜的脑回路：我自己不觉得自己有错=糖醋鲤鱼也没错=都是别人的错=顾如晖的错

    明天女鹅就要跑路了感谢在2023-02-14 01:04:40~2023-02-16 01:3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方相喵 6瓶；殊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