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背弃(改了细节和末尾时间线)
韶和十四年, 冬。
皇家冬狩大赛第四日,定王妃意外坠马,晚, 定王遇刺。
皇帝震怒, 下令严查。个中细节,谁也不清楚, 但世事总有相似的规律, 待一切尘埃落定, 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 往往还是风月更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京中最热的话题莫过于——定王爱妻如命。作为饭后谈资, 也有不少人提及傅玄昭, 顺带同情谢湘芸。这一遭后,四人一经搬上台面, 多少有那么点儿剪不断理还乱的意思,各种流言风行一时, 版本不一。
几句不痛不痒的唏嘘调笑, 似涵盖了所有。
却不知于当事人那里, 是一种怎样的铭肌镂骨。
一直以来, 对死亡的恐惧, 和求生的欲望,是江莳年穿书之后,生命的全部底色,也是支撑她前行的所有源动力。可以说她过往所做的每件事, 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能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
这一点过于深切, 以致于她遇上什么事情, 第一反应是自保。
分不出多余的心思考量其他, 在迎面而来的危险面前,身体的本能已经替她做出反应。
至于后来……
则远远超出了她的可承受范围。
上辈子所接受的教育,所形成的三观,所见识的无论现实世界还是书本影视里的痴男怨女……让江莳年的选项里,永远不可能有为男人舍命这一项。
爱情于她是锦上添花,永远都要排在生命之后。
可是这个世界不一样。
它说死人就会死人。
而当那支闪烁着冰冷寒芒的弩.箭,在她的侥幸之外,陡然刺穿晏希驰的胸膛——那曾经被她一遍遍依靠,抚摸,感受过脉搏和心跳的血肉之躯。眼睁睁看到男人面朝自己时,最终无力垂下的双臂。
少女眼中血色蔓延,已有价值观开始一点点崩塌。【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过往的江莳年,从未觉自己自私凉薄,面目可憎,可在晏希驰的衬托之下,她仿佛被人陡然扒光了底衣,自保成为一种镌刻于自我意识里崭新的罪孽。
怕死并不可耻,死亡是人类的恒久话题。作为一个很爱自己的人,江莳年从来理直气壮。可那一刻,她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不配。
这世上有一种痛苦,是将自己喜欢的人伤到体无完肤。是望进那双眼睛,便可感知它内里蕴叠的哀伤有多刻骨。比起死亡,它是一种绵长的痛,没有实质,却能将人的内在精神击垮。
【宿主不必过于自责,求生是你们人类的本能,永远将自己放在首位,这没有错。】
【只是你在优先考虑自己,而反派在优先考虑你罢了。】
【如果你本身会武,你肯定会跳出来保护反派,大杀四方,事实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所以自保没有错,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你会承受不住。】
【至于反派的选择,我们谁也没料到,不是吗。】
脑海中机械的娃娃音,通常透着理性和冷漠,但这一次,它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属于人工智能该有的叹息。江莳年知道它在说话,她也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它们连起来,她突然很费力也理解不了那是什么意思。
北麓山的夜风,夹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吹进江莳年的鼻腔里,那是她终其一生不愿回忆,却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味道。
短短几息,时间好似静止下来。
雪色,火光,松林,箭矢,鲜血,嘈杂,惊呼……
一切成为一种不真实的幻影,在江莳年的世界里化作尖锐锋刃,一点点将她凌迟。
仿佛两具相形对见的躯体,第一次在彼此的皮囊之下,看到了对方真实的灵魂。
那双过往无比熟悉的,总是充满温柔和恋慕的漆黑凤眸,那双原本漂亮到摄人心魄的男人的眼睛,此刻看她时透着前所未有的空,没有恨,没有怨,所有情绪消失无踪,有的只是……
——我好像要永远失去他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江莳年双唇翕张着,开合着,依旧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因为这样的时刻,言语变得苍白,解释失去意义,“对不起”这三个字,更是轻得比不过北麓山上任何一朵雪花的重量。
她无意识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很疼。
像是被人生生挖开一个洞,视线里出现重影,看不清晏希驰的脸,无法伸手触到他,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我年少的爱人啊,是他以血肉之躯护我走向生的彼岸,而我却在同样的时刻,以本能选择了背弃他。而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时,我同样意识到,那是我失去他的开始。
在冰天雪地里捱过一遭,风寒早已侵体,连续几日高热,以致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孱弱。浑浑噩噩梦魇了好几日,江莳年意识再次清明,是十二月十五日,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
彼时皇家冬狩大赛早已结束,大寅年关将至,整个京都弥漫着一种与江莳年格格不入的喜庆气息。西斜的日光透窗而入,在房中泼下淡淡光影,令人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
很奇怪,人的心境可以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面目全非,太阳却依旧东升西落,不知名的飞鸟在枝头肆意徜徉时,依旧是最无忧无虑的模样。
给了自己小片刻时间缓神,江莳年有些木然地从床上坐起,环顾四下,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明灿灿的薄纱晃入眼底,狐毛软垫从床榻一直铺到附室门口,角落里置放的琉璃花樽,生长着即便冬日也未消的绿意,处处皆是活力与生机。
若非口干舌燥,胃里空空,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不属于自己,江莳年会以为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在北麓山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该多好啊。
默了片刻,没有开口喊人,少女随便抓了件外袍披在身上,自己摩挲着起身下地。
然而刚走两步,脚下一个趔趄,江莳年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桌上原本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已经被她不小心打翻在地。
“王妃醒了!”
听到碗盏落地的声音,沛雯忙不跌从外间进来,鱼宝和阿茵也紧随其后。
“您这是要去哪里?”
“王妃,王妃,您先听奴婢说……”沛雯半搀半扶拦住她。
“范医仙医术高明,王爷身上的伤已经得到妥善处理,那支箭矢虽然穿胸而过,却没有伤及要害,奴婢问过阿凛了,王爷目前没有性命之忧。”
沛雯在第一时间如此解释,是因王妃昏迷的几日里,时常在梦里喊着“晏希驰”,她整个人很不安稳,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全身被冷汗湿透,连夜连夜发着抖,几人险些以为她挺不过来。
“倒是您,这才几天——”
接下来的话沛雯没说,但任是鱼宝阿茵,还是候在门口的其他婢女,人人都都看得出来,江莳年隐隐瘦了一圈儿。
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眼中浸满水雾,看人时没有焦点。大家都以为这是病得狠了,加上担心王爷的缘故……只有江莳年自己知道,不止,远远不止。
“王爷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王爷被安置在前庭,有范医仙和李医师守着,王妃先喝点水,吃些东——”
话未说完,江莳年人已经摇摇晃晃出了寝殿。
几人心知拦不住,便都跟着去了,鱼宝赶忙吩咐婢女们:“去备新的汤药和热水来,速度要快,看看东厨的粥都熬好了没!准备些易入口的!要尽量清淡!”
…
前庭很多人,除阿凛和玖卿之外,熟悉面孔还有穆月,龚卫,以及那位美丽的黎国公主。
不少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王府医师也纷纷候在门口待命,其中还有不少被天家派来的御医,连平日甚少能见到人的卢月嬷嬷也在其中。
“王妃。”
待江莳年披头散发奔到前庭,所有人纷纷见礼,阿凛却抬手拦下了她。
阿凛只说了一句话。
“王妃,王爷他……不想见您。”
闻言,跟在江莳年身后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几日下来,定王府戒备森严,人心惶惶,比起晏希驰曾经险些斩腿那日的压抑气氛,有过之而无不及。
北麓山事件时,沛雯和鱼宝都未跟在江莳年身边,在她们印象里,一切还停留在王妃意外坠马这件事情上。至于后来,按照穆月的说辞,王爷先是舍命相救,同王妃一起跌下山崖,后又在夜晚遇袭时替王妃挡了一箭,以致身负重伤。
由此可见,王爷有多在意王妃。
沛雯宽慰道:“许是王爷怕王妃忧心,才会拒而不见。”
话是这么说,可人在病中或性命攸关之时,往往最是脆弱,最需要亲人爱人的陪伴。不少人更偏向于,王爷的态度可能与近日京中一些疯言疯语有关,毕竟王妃坠马之时,据说那位傅公子也凑了热闹,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若是以往,江莳年一定二话不说冲进去,而今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一门之隔,知道晏希驰就躺在里面,她却不敢贸然前进分豪。
没有多问什么,江莳年只道:“……让我见见他好吗,一眼就好。”
怎么说呢,定王妃曾经有多受宠,整个定王府内连扫地的丫鬟都看在眼里。此番却连阿凛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主子期间醒来的第一时间,下了一道命令,谁也不见,尤其是王妃。
而王妃此刻,也再没有从前那份“嚣张肆意,恃宠而骄”,她语气哀求,姿态前所未有的卑微。
如此,即便不清楚前因后果,所有人心下也不免猜想,王爷和王妃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属下这就替您报备。”
被少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阿凛终究狠不下心,与玖卿对视一眼,入殿内通报去了。
片刻后再出来,阿凛却是神色怪异,几乎不敢直视江莳年的眼睛。
而后他召来桦庭所有人,宣布了这样一件事——
“王爷有令,即日起,定王妃,禁闭桦庭后院,无故不得出。”
“琅瑶公主,入住前庭,伺候王爷,待王爷彻底康复之日,以矩行侧妃之礼。”
那一刻,无数目光聚在江莳年身上。
许是过往她这个王妃实在“闹”了太多次,敢离家出走,敢去长乐坊那种地方给王爷气受,敢在王爷面前砸东西,敢喝避子汤,敢骂王爷是疯狗……而王爷每每一副要惩治王妃的模样,却每每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总是以王妃“大获全胜”收尾,故而这一次,许多人都以为江莳年肯定多少又要闹上一闹,毕竟她从来不是个“乖巧听话”的王妃。
然而,并没有。
少女苍白的面容之上,漂亮的睫羽仿如受惊的蝶翼。她的视线从远方的飞檐翘角,移到那扇花纹古拙的,对所有人敞开自己却进不了的门,看了一阵。
口中轻飘飘说:“臣妾领命,臣妾改日再来。”
她很乖,很听话,不被允许进殿,便黯然离去了。
望着那走路时脚步虚浮,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少女背影,阿凛心口一阵涩疼,并在给晏希驰汇报北麓山刺客事件调查进展时,忍不住提了一嘴:“主子,王妃很担心您,她看起来……瘦了。”
听了这话,躺在床上的男人,一双凤眸沉寂空乏,半晌“嗯”了一声,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不知是否错觉,阿凛总觉主子自醒来开始,整个人气场有些变了。
他好似又回到了半年以前,那种对世事漠然,倦怠,眼中冰冰凉凉的,瞧不见半点生机和波澜……另一方面,偏偏他周身弥漫的阴郁之气,又比半年之前更甚,眉宇无端裹挟的三分邪气,好似只待什么东西一触发,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姑娘,您和王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身边所有人,都在因不同的原因好奇这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莳年起初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后来情况好些了,能吃进去东西了,只是经常在廊下一坐便是一整天,对着院中那一株株灿烂的红梅发呆。
她多了一个不好的习惯,爱咬自己手指头,不知不觉间,把每根手指的指甲处都咬得泛起了浅浅血丝。后来沛雯无法,只能趁她睡觉时,用纱棉给她的十根手指通通包裹起来,这样她就咬不到了。
江莳年回答不了鱼宝的问题,明明它听上去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关于她和晏希驰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我没有保护好王爷,让他受了很重的伤。”不止是身体上。
“我也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裂缝,应该要怎么修补。”
少女喃喃,像是在给旁人解答,又像自言自语。
几人听得似懂非懂,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安慰,便只能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怀里抱着小狮燕,江莳年唇角勾了一丝浅浅笑意。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吗。
心里有个声音说,不会再好起来了,世事都有尽头和终点,没有人会一次次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不用系统告知,江莳年也比谁都清楚,这场为期半年的“攻略任务”,自己终究失败了。
她和晏希驰之间或许再没有转圜余地。
仅仅因为那支箭矢吗?不,不止,江莳年心里有个秘密,其实北麓山山洞时,她隐隐知道晏希驰中途醒来过。
有过肌肤之亲,对彼此熟悉无比,怎可能丝毫察觉不到对方一点动静,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道目光?
她只是,不敢表现出自己察觉到他醒来了,因为不知如何面对,就像晏希驰同样无法面对她一样。
那是一种背弃,是把自己男人的尊严摁在地上摩擦,是只要稍稍换位思考,都会疯掉的程度。
所以他们都在假装事情没有发生过,以为那样就可以相安无事,自欺欺人。
后来的日子,与系统再作交涉,江莳年还得知另一件事——在他们等待救援期间,晏希驰腕上袖箭,不止一次对准过傅玄昭,但是最终他没有摁下机关,后来甚至也没阻止阿凛救援傅玄昭,这一切……
九九幺说:【反派可能是因为,顾及到您的感受,宿主。】
【很抱歉,九九幺并非偏心任何人,那种情况下不救男主,世界会崩塌,所有人都会不存在。我们只是在无数糟糕的选择里,做了一个最优选。】它保的也不是傅玄昭,而是这个书中世界“男主”的存在,只有保住了“男主”,所有人才有存活的可能。
人们遇上事情,通常总爱去分析个谁是谁非,谁对谁错,可这一次该怪谁呢?
怪就怪惊马之后傅玄昭追来了,不仅追来了,还意外性命垂危。这件事如果没有发生,她和晏希驰之间就不会碎裂得这么彻底。可世事就是这样荒唐,它就是每一步都无比狗血又无可挽回的发生了。再往前追溯,往本源追溯,江莳年觉自己就不该存在……
系统当然也明白,让她救男主这件事,期间反派没有醒来便好,偏偏他醒了,还目睹了全部过程。如此,一切注定走向失败。若原本在最后的期限里,攻略任务说不定还有一丢丢可能,那么系统的干预无疑断送了所有可能。
也因此,九九幺特地找到主系统交涉,最终撤销了抹杀指令,并第一次给江莳年坦白了所有。
【其实抹杀从来不是目的,目的只是为给宿主压力,关于这件事,主系统要九九幺代它向您说声对不起。】
若是从前,知晓这件事情,江莳年怎么也得爆几句国粹,给系统骂到狗血淋头,而今只是默默听着。
人在经历过一些事情后,阈值拔高,反而好像什么都能接受了。
【攻略任务也没有所谓的半年期限,最初定为半年,是因自宿主您穿书开始算起,大概半年之后,按照原书剧情,男主会正式和反派对立相峙。】
至于攻略反派的意义是什么?江莳年也很早以前就留言过,只是系统一直在观察和捕捉这个世界的大剧情走向,在并不确定现实会和原书一样发展的情况下,便一直没有告诉江莳年更多信息,怕会扰乱到她。
【系统让您攻略反派,本质是想让您救赎这个人,避免他后期黑化,导致位面崩塌。原书后期位面崩塌,追根究底是男主和反派抗衡拉锯,引发动荡,最终致使战火四起,王朝覆灭,生灵涂炭。】
听到这里,江莳年并不意外,其实她早就隐隐猜到一点皮毛,凡事皆有原因,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要求她非得攻略一个男人。而她也一直知道自己穿的这本书,结局全员Be,只是过往每每想起这件事,她都在有意回避,可是人回避问题,并不代表问题会不存在。
“为什么是让他爱上我,为什么你不在最开始就告诉我,要救赎他。”
即便告知了,扪心自问,江莳年能做到吗?她大抵还是那种,更多的是想要做自己。就譬如从前,明知道半年后攻略失败就会被抹杀,有这层压力在,她却还是在与晏希驰相处的过程中,一面卑微,一面想要自由和人权,曾经的避子汤事件就是个显明例子,说白了她根本就不是那种,能为了“救赎”一个人而彻底放弃自我和失去自我的人。
相比之下,爱好像比救赎更好理解,只要产生感情就行,虽然两个都是形而上的词汇。可它比具体的如攀一座山,淌一条河这种具象化的事件要艰难得多。
脑海中的九九幺道:
【爱即救赎,爱与救赎从来不是分开的。】
【在你们人类世界里,爱是最强大也最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软弱,屈服,让人心甘情愿被摆布。爱是盔甲也是软肋,是可以杀人的武器,也可以是消灭战火的鲜花。】
【九九幺是人工智能,不懂人类的感情,但九九幺穿行大千世界,大概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在九九幺和主系统的最初预想里,情况顺利的话,半年之内攻略成功,您的存在便能影响到反派,主系统想要的,是在原书剧情的后期——也就是男主和反派相持期间,您能从中起到调和作用,届时男女主也该相爱了,你们两对刚好互相安好。】
这也是系统为何在挺久以前就告知江莳年,尽量不要让反派和男主对上的原因。
但系统显然也没料到,基于蝴蝶效应,原书剧情看似有所改变,本质却又没变,整个位面大剧情还是在与原书靠拢,不仅如此,傅玄昭还有黑化倾向。
原书傅玄昭是因白月光“江莳年”的死,恨上晏希驰,一心想要复仇。而今傅玄昭显然同样恨晏希驰,根据系统检测到的,甚至比原书恨得更加深切。
【最初发布任务,九九幺其实考虑过让宿主直接攻略傅玄昭,但实际情况是,一来因书中世界皇权所致,您穿来之时,原身恰好已被献给了反派冲喜。二来男主注定邂逅女主,九九幺便只能选择让您攻略反派。】
【目前为止,反派其实已经做出了不少让步,某些方面来说,宿主攻略进度虽未达成100%,但您的攻略效果却是成功的,您已具备影响反派的能力。反而男主执念越来越深,正常情况下,知道曾经的爱人变心,一般人是会死心然后选择放手的,这也是为何九九幺曾经让您狠一点没关系,不必在意男主感受,您越绝情他反而可能更快走出来……但谁也没料到,男主道路走偏了。若说原书里男主只是想复仇,那么现在的他不仅想复仇,还不打算对宿主您放手。这一点,几乎注定了他会和反派分庭抗礼,不死不休。】
【而反派呢,骨子里也是个极端主义。两人性格都不好,都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类型。】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不外如是。
“所以,其实你们本质上想要的,是以小见大,从让我改变个人,以达到改变原书剧情的效果?”
敢情她拿的从来不是恋爱剧本,而是救世主剧本???
【不错,最初设想的确如此。】
【并且原计划里,若宿主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使目标数据达到100%,作为奖励,反派将获得正向气运,届时剧情再改变成功的话,主线将从傅玄昭和谢湘芸转移到宿主您和反派身上,你们二位将是书中男女主角。】
…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一起北麓山事件,轻轻松松打乱所有计划,让攻略反派这件事几乎再无任何可能。
“我不应该存在……”
这题根本无解。
上辈子在一些狗血小说中,江莳年看到过不少穿书女艰难苟命,毕竟凡事皆有代价,二次生命来得多么珍贵,就会有相应的代价需要承受。
但别的穿书女,人家大都改变了原书剧情,她却因穿的身份足够尴尬,穿的时机足够无奈,就非但没能改变什么,反而处处阴差阳错添柴加火,给反派和男主之间的仇恨拉得更加极端。
这一点,系统如今显然也认识到了。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你想让我去攻略傅玄昭?阻止他黑化?”
事到如今,江莳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与系统讨论这件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转而去攻略傅玄昭,对晏希驰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止是纸片人,更是我的家人和爱人,拆东墙补西墙,想过后果可能更糟糕吗?你们不如干脆抹杀我……”
交流到后面,江莳年甚至笑了。
这些事跟她一个穿书女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要管这么多?就因她偶然穿来这个世界,就该接受这个根本无解的烂摊子?大不了世界崩塌就崩塌,大家一起毁灭好了。
“况且就算我是救世主,能强大到阻止了男主和反派对刚,可你不是一直在检测这个世界的大剧情吗,你知道晏希驰在做什么吗。”
晏希驰已经在筹划谋反了啊。
“就像你说的,反派和男主一旦交锋,涉及的便是朝堂纷争,势力倾轧,这里面又波及到多少人,几乎关系到整个大寅命运……而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有战争就会死人,这些事情是我一个小小的穿书女就能改变的吗?这不是拉幼儿园小朋友不要打架那么简单,而且晏希驰谋反这件事,我也不可能阻止他,这是他的人生,他若不反就会有无数人想杀他,北麓山时你不也看到了吗,有人想杀他……”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系统没有接话。
事到如今,就连系统也再给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甚至江莳年什么都不做或许更好,她越努力掺和,情况指不定反而越糟糕。
【基于后期大剧情,也就是我们以上探讨的,目前为止有那个趋势,但尚未真实发生,宿主可选择继续攻略反派,直到数据达成100%。】
攻略?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还能怎么攻略?
唇边划过一丝苦笑,江莳年对此未作回应。
【宿主也可选择Plan B ,Plan B原本要求宿主攻略傅玄昭,想办法消除他对反派的恨意值,本质上还是阻止两方相抗。但是如今,具体做不做,如何做,宿主可自行决定。】
【这一次您完全自由,系统将不再强行干预宿主,您也没有被抹杀的压力。】
因为即便系统也把不准,这个书中世界接下来的走向,将会如何发展。
【不过九九幺还是得告知宿主一件事,关于反派谋逆这件事,如果男主不出手干预,反派是很可能成功的。男主一旦参与进来,反派则注定失败。】
【原书后期虽未详写,但是有两个剧情,还请宿主格外留心。】
【一是男主会揭发反派谋逆。二是反派成为“乱臣贼子”之后,男主会是第一时间请缨前去平叛的那个人。】
【男主一旦介入,这场反派原本只对准皇室的谋逆,则可能发展成一场战争,原书正是这场战争殃及到太多无辜百姓,才会导致位面崩塌。结局是反派屠戮皇室满门,后自杀,男主则建立新的王朝,但因期间动荡太大,新的王朝也很快走向覆灭,最终全员Be。】
【以上是原书会发生的,现实是否如此发展,目前为止系统也不确定,以上。】
躺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望着头顶明灿灿的阳光,江莳年仿佛看到一座注定会崩塌的雪山,正一点点朝她倾覆而来。
【事已至此,虽然但是,祝宿主往后一切顺利。】
【系统接下来会继续搜集这个世界的相关动向,仅限男主和反派,且仅限已经发生过的部分事件,如宿主需要,系统以后会选择性反馈给您。】
“……现在反馈一次吧。”
像一个打翻了烂摊子,事后却不得不弯腰捡起来的人,事到如今,即便清楚一切并无多少挽回余地,江莳年终究已无法置身事外。
她心里隐隐有了打算。
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或许也没多么难,只是从前她怕的东西太多。
而今还是怕的,可纵使前路晦暗,也要继续往前走,依旧需要在所有糟糕选项里,作出一个最优选择。
因为……她已经无法对晏希驰的命运视而不见,更无法忍受他注定失败。
九九幺如实反馈:
【男主傅玄昭,因服用过宿主提供的丹药,目前身体已经彻底恢复,就在昨日,十二月十九,他被皇帝派去随行东州之乱,届时他回来,可能是年后了,按照原书剧情,他会被皇帝加官进爵,升为辅国大将军,从此风生水起。】
“怎么可以这么的……”
听到这里,江莳年又笑了,一时简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有男主光环。】
九九幺继续道【而反派晏希驰,他身上的擦伤和冻伤都已得到妥善处理,箭伤也在愈合,但是需要养……双腿因在冰天雪地里糟蹋过一番,也需要养。】
可笑作为人妻,自己夫君伤势如何,这么久以来,江莳年只在下人们口中得知只字片语,他将她抗拒在外,连“赎罪”的机会也不给她。
【另外目前为止,他的属下龚卫,已经在他的运筹之下部署好一切,京都除天家禁军之外,其他的,包括但不限于驻京的统兵都督,四门城防,凡是在京军队,有近一半都是晏希驰的势力,临城还有不少伪装成百姓和商人的精锐,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带兵逼宫,亦或撤退接应。他手里军队,除他父亲旧部,还有西州两员大将,霍尤,尉迟项,这两位手里都是有兵权的。另外还有他的舅舅北国昭阳王,以及阿凛。宿主还不知道吧,阿凛其实是北境流落在外的皇室,这件事最初是晏希驰的师父纪元邕常年游历各国,而后根据听来的消息,加上看到阿凛身上的特征,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并告知晏希驰的,他本来打算让阿凛寻药之后便回自己国家,要和他结束主侍关系,但阿凛自己不肯,不过他不肯回国,期间却向母国请求了援军,想在晏希驰起兵时能够给到帮助……总之阿凛也算晏希驰一方后盾,这些所有势力加起来,足够他造反成功,且他手里还握着许多大臣的把柄,无论威逼利诱求支持,还是退居西州再待起兵,胜算都是很大的,前提是,男主不要参与进来……】
…
听到这里,江莳年的cpu几乎直接烧掉了。
心下一时不知该感叹自己从不了解自己男人,还是感叹她的男人多么厉害,还是为自己处境,和那什么狗屁男主光环注定碾压反派而感到不公,还是该惆怅事到如今她和晏希驰的感情是该修复,还是顺其自然,还是直接去做自己已经打算要做的事。
此番交流之后,江莳年花了好些天才消化过来。
期间她唯一坚持的,是每日去前庭一趟,求见晏希驰。
那扇门却一次也没有对她敞开。
她日日洗手作羹汤,把关心和想念全都做进食物里,可那些被送去的无论汤药,饭菜,最终都被悉数退了回来。
呆呆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变得冰凉,揉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起身将它们统统倒入渣斗里。
江莳年忍住了眼泪,一次也没有哭。
直到某次私底下,她听到有丫鬟婢女们小声议论:“这一次,王妃会不会真的彻底失宠了?”
“最近京中四处都在传,咱们王妃似和那位……纠缠不清,听说王妃坠马时,那人速度比王爷还快,这可真是……从前他擅闯定王府,王爷饶他不死,我还以为事情翻篇了。”
“谁说不是呢,这人胆子也腻大,真是一点不识好歹也不知避嫌,这次多半就是他害得王爷和王妃又生嫌隙……不过哎!”
说到这里,其中一人叹了口气:“王爷如今好像只对那位琅瑶公主感兴趣,今日非但一起踏雪赏梅,还赏了那位公主好多华服首饰跟趣玩珠宝呢。”
“听说王爷还吩咐了,待正式纳侧妃之日,要把云霜阁赐给她做别院,那可是属于王妃的院子啊,王妃半年前刚过门,住的就是云霜阁。”
“咱们定王府这么大,怎地王爷偏偏要赐云霜阁呀,而且王爷也真是奇怪,他禁足王妃,却不把王妃关在偏远院落,反而就放在桦庭后院,离得这么近,王妃日日求见,偏偏王爷又不肯见人,我看了都好难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京中已经不再下雪。
“沛雯,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无数次躲在假山之后,透过簇簇覆满积雪的树枝,江莳年的视线里,有时是阿凛推着那尊轮椅在庭前晒太阳,有时是玖卿,更多时间则是那位准侧妃,琅瑶公主。
晏希驰大多时候是仰头靠着轮椅,闭上眼睛的。
夕阳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明晰的光影线条,从深邃的眉骨,到英挺的鼻梁,嘴唇,喉结,一路往下,一如既往的英俊迷人。
可他从来看不到她。
或许看到了,只是视而不见。
觉自己像个遥远的局外人,江莳年无数次想要冲过去,可冲过去之后呢?解释自己在北麓山的所作所为吗,那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的,说对不起,还是请他原谅自己?江莳年不知道。内心深处,她其实也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偏又懂得晏希驰作为书中人的局限,再牵扯入个人情感,便仿如一团纠缠的海藻,再也理不清了。
像渡一场无法言说的心劫,从前那个张扬热烈的少女,从此变得胆小怯弱,一点不复从前勇敢。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最好良药,可这样日日等下去,江莳年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等晏希驰主动开口说愿意见她吗?
他已经走了九十步,剩下的十步,江莳年知道应该自己走。
她写下一封又一封的手书,试图解释自己的行为和处境,可她并不确定晏希驰能否看懂,尤其不救傅玄昭世界就会崩塌之类的说辞,太扯淡了……对于晏希驰来说,可能还不如不解释吧?怕将事情变得更复杂,那些手书最终一封也没有送出去。
两人终于再次见面,已是来年初春,元宵佳节。
彼时的京都,下了韶和十五年第一场春雨。
傍晚时分,几轮爆竹声响过之后,头顶有绚烂的焰火炸开,并非定王府放的,而是附近一些其他官邸在庆元宵,和不久之前庆新年一样。
“你们听见了吗,管弦丝竹之声。”
“元宵佳节,王爷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府上请了戏班子来,听说是那位琅瑶公主安排的。”沛雯一边说话,一边为她系上月色斗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是江莳年自己要求的。
“……陪我去前庭看看吧。”
少女手中撑着一把水墨伞,足靴踩过青石地板,一路都在不自觉的深呼吸。
沛雯说,以往逢年过节,定王府算不得热闹,一来府上本就人丁稀薄,先王晏彻不曾回京的话,一般就是晏希驰和老太妃,以及顾之媛,聚在一起吃顿饭,偶尔穆月,龚卫,卢月嬷嬷等人,也会一起上桌。
…
入目灯火葳蕤,桦庭四下乐声袅袅,江莳年抵达前庭时,不期然窥见这样一幕。
漆金的殿门大开,晏希驰坐在上首抚琴,华袍玉冠,姿仪清隽,不惹尘埃。
而那位琅瑶公主正在殿中跳舞,婀娜的身段,舞姿蹁跹,宛如振翅的蝶翼,辗转于朱红的殿柱之间,比那成片燃烧的烛光还要耀眼夺目。
丫鬟小厮们伺候在四下观看,嘴里发出惊叹之声,时不时抚掌两下。
怎么说呢,许是心上负荷的东西太多,江莳年已然分辨不清自己什么感受。
好似有巨浪滔天,又好似只余一地死灰。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握紧了手中伞柄。
门口有丫鬟小声见礼:“王妃。”声音转瞬被湮灭在簌簌风声和琴音之中。
…
瞥见殿外原本也没刻意躲藏的少女身影,阿凛原本想向晏希驰报备,但……主子向来五感敏锐,他和玖卿都能察觉到王妃来了,主子又怎可能不知?
就连席间的穆月,也忍不住捅了好几次龚卫的胳膊肘。
很快,一曲舞毕。
琅瑶公主面颊绯红,在她眼中,晏希驰高贵如神祇,是谪仙般的存在。
他抚琴,她跳舞,又知日后彼此将成为夫妻,即便只看脸,琅瑶公主也很难不心动。
她恭恭敬敬又有些羞赧地垂眸,向上首的晏希驰见礼道:“王爷,妾身献丑了。”
案台上摆了丰盛的美酒佳肴。
轮椅上的男人神色冰冷,眉宇漠然无波,只是收琴之后,对她招了招手。
新一轮琵琶乐声隐隐奏响。
待琅瑶公主走近,添酒期间,晏希驰身体稍稍往后靠,看似在眺望殿外烟雨夜色,实则眯眼的同时,余光中只门口那一抹露了半边衣角的月白身影。
那身影像被定住一般,止步不前。如一角牵扯他心口生疼的线。
半晌。
微不可察撩了下唇,晏希驰一双黑瞳闪过讥诮和自嘲的痛色。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忽而轻拍自己大腿,对面前的女人道了三个字:“坐上来。”
琅瑶公主受宠若惊。
这些日子,连她那三名药师婢女都以为她很得这位王爷宠爱,其实不然。琅瑶公主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不知用途是什么的工具人?
因此,晏希驰要求她坐大腿,琅瑶公主还挺意外和赧然,以为自己终于赢得了男人的青睐。
这……
入府这么久,琅瑶公主显然也知一点晏希驰的双腿情况,老实说,她还真有点不敢坐上去。
一来当然是怕坐出什么问题。
二来这个男人平日过于威凛,她虽伺候在侧一段时间,但还是时常会本能地感到害怕,觉晏希驰像一尊冰冷的空壳。
可是邀请就在眼前。
最终琅瑶忐忑又羞赧的,一点点圈上男人的脖子,小心翼翼侧坐在晏希驰腿上。
但她尚且沉浸在晏希驰怀里淡淡的冷香之中,屁股还没坐热,就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很快,她被一双手从背后推了一把。
这一推气势汹汹,琅瑶公主整个人直接向前跌倒在地。
回头看清始作俑者之后,不仅琅瑶公主,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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