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是个春日雨夜
不错, “始作俑者”正是江莳年。
曾经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又拥有凌驾于书中世界的上帝视角,她自以为坚不可摧。
却从未料想有朝一日, 仅仅亲眼看到别的女子的裙摆, 在晏希驰的轮椅上铺开,看到“美人在怀”一幕中, 属于自己的位置已被他人替代。
——刺目, 无法忍受, 更对他生出微妙恨意来。
那一刻的江莳年, 俨然体会到一种叫做“背叛”的滋味。理智要她体面走开,身体的本能却像个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冲了过去。
“砰”地一声。
琅瑶跌倒时, 飘飘广袖扫过金属案台, 杯盏玉器被带得滚落在地。
一时之间,整座桦庭大殿落针可闻。无数目光齐聚江莳年一人身上, 就连戏班子的伶官和乐师也都瞠目结舌,纷纷暂停了演奏。
少女一袭灿灿月袍, 动手之后就杵在轮椅旁边, 她身材纤长高挑, 肌肤如雪, 鸦羽般的长睫之下, 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美得惊心动魄,活力与生机依旧,却因眼底泛红,令人联想到山林之中即将死于猎人之手却尚在挣扎的小鹿。
“妹妹可是……哪里得罪了王妃姐姐?!”看清来人是谁后, 琅瑶公主惊诧不已, 疼痛从膝盖和手肘传来, 舞衣和披帛也被案台上的酒水打湿, 她双目含泪,登时带着求助的眼神望向晏希驰。
然而方才还叫她坐上来的男人,此刻岿然静穆,黑沉沉的视线落在少女那双“作案”的纤纤玉手之上,竟在无端失神。
“王妃不是还在禁足么?怎地突然来了前庭。”
“不知道啊,王妃这举动……是何意?”
“想必是嫉……咳,看不惯琅瑶公主,心里不平吧。”
“不知王爷可还会像从前一样,任由王妃肆无忌惮?”
殿内灯火辉煌,四下喁喁私语。
少女靠近的瞬间,衣袍携风而来,晏希驰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一只手已经预备好了要接住她。
察觉自己的本能反应,不知想到些什么,他手腕微滞,面色一瞬沉了下去。
“王爷息怒!”
沛雯善于察言观色,来不及给江莳年灌输什么正室礼仪和夫君为尊等概念,反正说了王妃也大概率不会听的,只得急忙打圆场道:“王妃只是一时冲动!孩子气了,还望王爷莫要见怪,您向来最了解王妃的性子。”
夫妻俩已然冷战一个多月,今时不同往日,王爷似乎还挺宠爱那位公主……呃,沛雯其实也不确定,她只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谁要敢这样推王妃一把,给人推得摔在地上,王爷肯定要大发雷霆,或心疼得要命,也肯定会在第一时间给人拉起来检查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再抱在怀里一通哄……而非眼下这般,视琅瑶公主为无物?
…
意识到做了件多么幼稚可笑的事,江莳年自己也有片刻怔然。可是事到如今,琅瑶公主感受如何,是否无辜,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由将手背在身后,下意识去看轮椅上的男人。
多日不见,虽然面上未显,但目光落在晏希驰身上那一刻,江莳年有种异常难捱的被冷落的委屈,那是被宠爱惯了的人,见到身后归途的本能反应。
可是这一次。
很近的距离,晏希驰却没看她。
许是大伤初愈,他面色意外苍白,被一身玄金蟒袍裹衬,整个人冷峻如日光下的冰棱,一副凛凛君子骨,煞郁美人面。
“是么。”
暗纹隐浮的腕袖之下,男人修长的指节正把玩一支酒盏,视线始终是垂着的,令人辨不清神色,亦辨不清喜怒,“本王尚不敢自诩了解王妃,你又如何这般笃定?”
人人皆知定王殿下轻易不会搭茬下人,这破天荒的头一遭,俨然是在反驳那句“您向来最了解王妃的性子”。
这话牵涉王妃,叫人如何理解又如何答复?沛雯答不上来,转头去看江莳年,却见少女同样垂着眼眸,那失神的模样如王爷如出一辙,令人不由见之哀伤。
期间窸窸窣窣的,三名药师婢女已将琅瑶扶起。
“王爷,妾身先下去换身衣裳。”摄于晏希驰身上威压,也看出场合跟时机不对,琅瑶乖觉选择了降低存在感。离开之前朝轮椅恭敬颔首,半分礼数不失。
至此,沛雯和鱼宝面面相觑,阿凛和玖卿自发遣退伶官、乐师,卢月嬷嬷则带着丫鬟小厮们退出大殿。
“那什么,今日不是花灯节么!虽说天公不作美,但载舟游湖,找个地儿赏赏舞龙舞狮什么的应该问题不大,王爷要不要带着王妃嫂子一起出去玩儿?”
本是想缓和气氛,但话出口后穆月自己也觉哪里怪怪的,被龚卫扯了扯衣袖,忙又补充道:“阿月想起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随意打了声招呼,穆月便被龚卫携着提前离席。
所有人都在给他们机会。
期间晏希驰却缄默,一言不发。
耳边回荡着穆月轻快的语调,江莳年一时竟有些羡慕,她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便只干巴巴站在轮椅面前。
一句话也没有,两人都避开了对方视线,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长久的静默之下,一旁的阿凛和玖卿都看得着急死了。心说自养伤以来,日日夜夜辗转难眠的,梦里一声声喊着阿年的,衣食住行不许人怠慢王妃半分,夜半三更更像个幽灵一般潜入后院寝殿,枯守王妃床边还不许人透露半个字的,也不知道是谁……现在王妃主动找来了怼人面前了,主子还闷着做什么,倒是说句话啊?!
看着男人杯中烈酒入喉,江莳年几度拽紧了指节,想要伸手去夺酒盏,手却仿佛不是自己的。
脑海中不时闪过的刺眼一幕挥之不去,江莳年又一次深感自己与晏希驰何其相似,都是眼中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人……今日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私底下他和琅瑶又到了哪种地步?
渐渐呼吸困难,没有勇气深想下去,江莳年别开脸,视线掠过高墙上纹理深邃的壁画,心下已然分不清晏希驰此番是在做戏,礼尚往来回敬她,还是早就对她彻底失望,转而变了心……纸片人的承诺,不会碰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如果当初不曾天真地往心里去了,今日是否就不会这般心伤。可是追溯前因,想起自己虽非有意,却于北麓山如何予晏希驰情感背弃和精神创伤,或许终其一生无法痊愈,江莳年问心有愧,无颜申诉辩驳,失去哭闹和诘问的资格,也再找不回低头哄人的能力。
“……你真的会娶琅瑶,是不是。”
空荡荡的大殿,少女嗓音闷闷的,听上去有些沙哑失真。
原本把玩酒盏的指节倏忽一滞,晏希驰撩眼,视线堪堪穿透殿外的烟雨和暮色,不知落在了哪里。
道:“是又如何。”
很轻的四个字,语气甚至是温柔的,随着他喉结的轻颤滚动出来。
仿如一把无形之刃刺进人的心房。
这些日子每每闭眼,晏希驰还在北麓山那个漆黑又冰冷的山洞,仿佛一头失爱困兽,一刻也不曾真正走出来。
刻意又卑劣的‘美人在怀’,他自知目的达到,他的王妃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激烈,但也仅此而已,过往面目全非,创伤无以抚慰,狰狞的疤痕抗拒愈合,不够他在这场虚妄中自救半分。
可笑那些心上为她开过的花,竟一刻也不曾凋零。
古往今来世人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便是痴人傻子也知吃一堑长一智,晏希驰何以接受如此深陷沼泽的自己?既渴望能从这段感情中彻底抽离,又渴望有人能拉他一把。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晏希驰眉宇轻蹙,一字一句补充道:“届时婚宴上所有繁杂琐事,皆由王妃亲自负责。包括,洞房花烛夜。”
彼时廊下卷进来的风,已然裹挟了春寒料峭的气息,不知名的新绿,在春雨之下偷偷发出嫩芽。
江莳年的心却在一寸寸枯萎。
面前似有千重障,这不是一段可以拯救或圆满的关系,有些东西横亘在那里,他们之间好像无法和好如初,也无法重新开始。
阿凛曾经宣布过,待王爷彻底康复之日,以矩行侧妃之礼。江莳年一度以为那是假的,是晏希驰回馈给她的一种变相惩罚,她愿意接受他的情绪反扑。
但她没有想过若是真的,自己要如何面对。
视线中火光摇曳,心脏的位置泛起绵密疼痛,一波胜过一波。
渐渐地,不知想到些什么,少女有些涩然地弯了下唇。
她说:“知道了。”
“不过请王爷在此稍候,年年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
余光中那抹月色消失了,知道她还会回来,晏希驰闭了眼,手肘撑在案台上,掌心交叠抚额。
半晌。
“撤去席位,搬一张软榻进来,备碳火,吩咐东厨再走晚膳,派人去永宁巷“八宝蟹”,打包蟹食回府。”
“主子,八宝蟹只夏日有新鲜蟹食售卖。”玖卿提醒道:“如今刚立春,恐只能买到其他吃食。”
说话间,玖卿脑海中闪过的,是王妃曾经吃蟹时吃得满手油渍的欢快模样,一时颇为感慨。
“罢了。”
默了片刻,晏希驰不温不火报了一叠菜名。
寻常玖卿被吩咐执行的一般是朝堂政务,情报相关,第一次被吩咐膳食相关,还挺不习惯,道了声“属下领命”,便下去安排了。
待玖卿走后,阿凛也被下达了一项指令。
“今夜不见客,任何人造访,一律交予龚卫处理。”
花灯节前后三日,京都城东隅河两岸,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数不清的卖艺人,杂耍、眩术、泥塑摊、灯谜层出不穷,即便傍晚时分下了雨,十里长街依旧灯火通明,不时有焰火在天幕铺开,裹挟着庞大又并不具体的嘈杂,是只凭想象都能感知到几分的繁华和热闹。
奈何世人悲欢并不相通。
此刻的桦庭后院,寝殿书案前,江莳年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
“怎么可能?你们再仔细看看!把灯烛拿近一些!”
“……王妃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沛雯说话时神色古怪,眼中满是担忧。
江莳年不甘心,又拆开另一封手书:“这封呢?”
“这封也是空白的呀!”鱼宝接过宣纸,同样神色困惑。
自家姑娘曾经写下这些手书时,鱼宝就伺候在不远处,虽然窥不见其上内容,但也依稀可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然而眼下这一封封手书,上面除了江莳年曾经掉下的眼泪洇湿过的圈皱痕迹,并无任何内容。
故而当鱼宝问纳闷:“姑娘,您盯着一张空白
的纸看什么呢?”
江莳年好一阵毛骨悚然。
脑海中很快响起系统回复。
【九九幺确定,已经撤去宿主“暴露穿书女身份”的限制,系统答应过宿主不再干预您,不会言而无信,这事真不是九九幺捣鬼!】
【不过根据宿主描述,以及九九幺穿行大千世界的经验,该情况可能是书中本身的天道,不允许外来灵魂泄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所以她能看到自己写下的一切,而沛雯和鱼宝看到的却是空白?那么作为书中人,晏希驰看到的必将也是空白。
意识到这点之后,江莳年直愣愣望着窗外雨幕。
夜晚与白天不同,有种冷峻深沉的美,耳边雨声淅沥,偶尔有风灌进来,那种冷到骨血里的感觉,令人想起睡梦中被海水淹没浸泡的滋味。
绝望之余,怎么说呢,江莳年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甚至侥幸。
毕竟有时候没有选择,要比有选择容易多了。
她曾经纠结到什么地步?
这个暮冬漫长又阴冷,独自捱过的三十三个日日夜夜,她其实无数次想要跟晏希驰摊牌——告诉他这个世界是本书,她从未爱过什么狗屁傅玄昭,她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这样的话晏希驰就不会因她的“背弃”而心碎难过。那些前尘旧怨、解不开的心结、所有误会都能一笔勾销。可是这样一来,连带她“攻略”一事也将暴露,届时他们之间又将如何?将过往仅有的美好撕碎,告知对方另一种超出认知的假象。比起现有误会,江莳年不觉这种真相能好上多少,对于身处局中的晏希驰,让他知道自己是命定的“反派”,无论如何挣扎也难逃宿命,无异于一种变相的精神凌迟,至少江莳年自我代入,就根本无法接受。
不解释是种伤害,解释又是另一种伤害,江莳年不知如何选择取舍,一度险些疯掉。便是各种顾虑太多,她虽写下许多手书,却一封也没给出去过。
此番想给。
是因为没办法了呀。
纵然“穿书者”这个身份再怎么牛逼哄哄,江莳年到底不过一个女孩子。穷途末路之迹,下意识还想要守住自己的爱情。
也许晏希驰知道真相就不会生她气了,也不会娶琅瑶了呢?
而今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幻灭。
“王妃,王妃,王妃?”
沛雯喊了足有三声,江莳年才木然回神。
“……恕奴婢冒昧,王妃可是因着王爷这些日子的冷落,伤了心?还是不满王爷纳妾一事?”晏希驰曾在老太妃那里扬言终生不纳妾,沛雯是有所耳闻的。
虽然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但江莳年在沛雯眼中还是个孩子,难免天真,对情爱一事过分投入,而今后宅要添新人,女子依附男子而活,她做不到足够大度,一时伤心也是正常的。
只是沛雯并未料到,江莳年伤心到了……产幻的地步,这就太严重了。
“可能吧。”少女答得模棱两可,而她心上堆叠的烦忧,又岂止沛雯所说的这么简单。
沛雯又道:“王妃待会儿回到殿上,可别再像先前那般失魂落魄了,这人啊,要想日子过得舒心快活,就得自个儿学着看开些,奴婢不知您和王爷之间究竟作何,但您像从前那般嘴甜些,乖巧些,王爷准心软。”
“再不济,俗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王爷心里到底是疼您的,您大庭广众之下推那公主一把,换作其他郎君怕是轻易容不了的……不过王妃啊,以后万万莫要再同那位傅公子交集了,冬狩之后奴婢在京中听到不少疯言疯语,传得可是难听,那些话别说给王爷听去了,换作任何男人都是要发疯的……”
听着听着,江莳年双眼逐渐放空。
听沛雯提到傅玄昭,她突然想起自己初衷来。
此番去见晏希驰,其实并非为了求和,而是想要请他解除禁足之令。
一个多月以前,阿凛曾代晏希驰传达——定王妃,禁足桦庭后院,无故不得出。说的是禁足后院,其实也没人真敢限制江莳年的自由,否则她连去到前庭的机会都不会有。当然了,这份自由仅限府内,期间江莳年试过出府,意料之中被玄甲卫士阻拦了。
几日前系统履约告知,傅玄昭大约会于正月二十二抵京,算起来也没剩几天了,接下来书中大剧情会越来越近。
江莳年拒绝了九九幺给出的Plan B,但她有件非做不可之事——
“我会想办法和傅玄昭见上一面,坦白自己并非原身,也会想办法给他做心理疏导,之后一切我不会再管。”这是她对系统说的。
要做这件事需得亲自出府。
在试探出府失败,身边下人也被暗卫监视的情况下,为免节外生枝,江莳年四天前曾私下找到能自由出入的范医仙,打听晏希驰伤势和恢复状况之后,拜托老爷子隐晦地帮她转手,送过一封书信出府。
收信人是谢湘芸。
她在信中大致阐明了想要表达的意思,但借尸还魂这种事,谢湘芸如何看待,是否愿意替她转达,届时傅玄昭是否相信,态度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数,不亲自见面确认一个结果,江莳年终究放不下心。
这才鼓起勇气找上晏希驰,却不想撞见那样香艳一幕,导致她几乎失控。
眼下理智回归,江莳年突然惊觉……
前方无路。
晏希驰要娶琅瑶,只这一件事,一切已经面目全非,即便求和挽回,即便晏希驰心里有她,他们也回不去了。
上辈子的三观已经成型,沉沦过情爱之后,叫她如何接受与人共侍一夫?
再则要和傅玄昭继续“纠缠”至少一次……怎么说呢,从逢留小镇的花船事件,到顾之媛事件,再到后来的北麓山,傅玄昭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再来一次,别说晏希驰,江莳年觉得自己会更先疯掉。
何不潇洒道别?与其陷入无休止的恩怨纠缠,不如退出彼此生命,那样至少还有未来可以成全期许。
沛雯巴心巴肝劝了好一阵,说的尽是安慰人的话,江莳年听着听着,眼里吧嗒吧嗒的掉,转身抱住了沛雯。
这么一通下来,耗了些时间。
鱼宝见自家姑娘安安静静,偏偏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便也鼻子一酸跟着落泪。好半晌,沛雯不在一个频道的安慰说:“别哭了,往后日子还长呢,王妃先才在殿上说有东西要交给王爷,那东西是什么?咱们快拿了去吧。”
那东西,自然就是手书啊。
可现在手书没用了。
“拿上空白的宣纸,带上笔墨纸砚即可。”
后院距离前庭并不太远,踏入殿门之后,比起之前殿内似乎温暖了不少,看到案台上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全是自己平日爱吃的,以及一张熟悉美人榻……江莳年眼中划过一丝短暂迷惘,转瞬即逝。
落坐之后,她不动声色的深呼吸,而后抬眸,对视上一双灼而幽邃的凤眸。
“哭过?”
视线在她面上逡巡,带着几乎要将人缠缚溺毙的暗流,晏希驰声线很淡,也很努力地令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漠。
可是眼睛骗不了人。
无论彼此如何掩饰,视线撞上的一瞬,心跳很快,痛也愉悦,爱和眷恋只增不减,是令人几乎疯掉的滋味。
于是两人错开视线。
“没有。”江莳年说。
顿了顿:“阿凛,玖卿,鱼宝,沛雯,你们离远一些,去门口侯着吧,我有话要与王爷单独说。”
四人依言执行。
半晌。
“王爷,请您写封和离书给我。”
说话时,江莳年声线平和,把摆在面前的饭菜和碗碟推远了些,将鱼宝放下的笔墨纸砚依次摆了上去。
“……你说什么?”
“年年说,请王爷写一封和离书给我。”
将宣纸推到男人面前,少女垂着眼眸,一字一句道:“休书也行,七出之条里,年年已经犯了三条,不愿生育,善妒……还有,与外男纠缠不清。”
大寅律法,有休妻也有和离。
基于原身记忆,和离需要彼此写下和离书,经有关部门盖上官印,便具备“法律效力”,从此男再婚,女再嫁,都与彼此互不相干。
但晏希驰是王爷,他的玺印盖上去也是可以的,反正对江莳年来说都没差别。
被休的女人一般是犯了七出之条,被夫家厌弃的一类,此后再想嫁人通常很难,江莳年不可能再嫁任何人,因此休书也是没差的。
有轮椅摩挲地面发出的细碎轻响,有熟悉的冷香袭来,以及晏希驰极力克制但依旧不稳的呼吸,与此同时,江莳年颈上多了一只手,冰冰凉凉的,格外僵硬。但她感觉不到窒息和痛苦,相反的,掐她脖子的男人比较痛苦。
耳边有膝盖跪地和求情的声音,大概是沛雯、鱼宝、阿凛、玖卿四人冲过来了,江莳年没太注意。
她望着晏希驰,像一具浑浑噩噩的躯壳,又像新生的婴儿初次面世一般,眼中没什么具体情绪。
“这便是你一直想要的,这才是你一直想要的,期待很久了,是不是?”
恍惚的视线里,近到可以闻到彼此的呼吸,晏希驰眉宇阴煞,仿如一尊失了温度和情感的邪神。
他恨得咬碎了牙般:“拿到和离书,便可离开本王,与傅玄昭旧情复燃,双宿双飞,是也不是?可有人教过你什么叫做从一而终,江莳年,是你先招惹本王,如今却妄想全身而退,凭什么?”
“你又何德何能,善始善终?”
砚台被带翻在地,墨汁四溅,江莳年没有挣扎,她保持着被锁喉的姿势,双手撑在榻上。
说:“是,拿到和离书,我就可以离开你了。”
“旧情复燃,双宿双飞,倒也不全是这样。但至少和离之后,我再和傅玄昭交集,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不会觉得自己背叛了你,不会问心有愧,不会心疼你的感受,更不会遭受良心谴责,也不用再编任何谎言来哄你骗你……我更不需要忍受你的沉默,你的自我封闭,你的冷落禁闭,你的新欢……要我伺候你跟琅瑶洞房花烛?晏希驰……我尊重你的选择,理解你的局限,但我情愿孤身一人。”
“没人教过我从一而终,我也的确妄想全身而退,凭我足够厚颜无耻。你眼前这个人,贪生怕死,薄情寡义,自私软弱,受不得半分委屈,还喜欢自由,也永远只忠于自己。一生那么长,晏希驰,我坚持不下去的。”
“我们分开吧。”
有那么几息,被一股莫大的悲恸所笼罩,江莳年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到晏希驰,像看到另一个苦苦挣扎的自己。
对错无以申辩,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后来漫长的岁月,无论怎么努力,江莳年也记不得晏希驰这夜的表情,她的脑袋,好像自动帮她屏蔽了她无法承受的……晏希驰的破碎和绝望。
她的脖子也不疼,因为他没有用力。
但她的眼睛在下雨。
“雨水”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晏希驰手背上,从他的手腕划过,蔓延滴落。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晏希驰呼吸渐渐平复,他松手,退开,笑得惨然。
说:“阿凛,取玺印来,备笔墨纸砚。”
不知不觉间,殿外雨声更大了。
其实心再宽一点,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上辈子江莳年总听人说,等你再大一点,等你过段时间,过几年,再回头去看当时的困顿,就都是小事,什么也算不了。可人的痛苦是当下的,在那个当下出不来,便一言一行都交付到那个当下。
晏希驰写得不大顺手,雪白的宣纸费了好多张,脚下纸团越来越多,他的手,衣袖,也被墨汁染脏了,莫名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动物。
江莳年则坐在旁边等,因为时间太漫长,她眼前渐渐开始出现幻觉。
是很久远的一幕了,那时还是炎炎夏夜,云霜阁的喜殿里红绸飘扬,晏希驰身着绯色华袍,披着满身月光而来,耀眼得令人炫目。
那时候,他还是她的新郎。
姑且算是吧。
江莳年以前不知道,回忆这种东西会令人那么抓心挠肝。
捱过了冰雪融化,到寒梅凋零,曾经许许多多个夜晚,她想起晏希驰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江姑娘,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时她笑眯眯给了好一堆油嘴滑舌的答案,左右无非贪财好色,喜欢享乐。
而今如果有人再问,江莳年会说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奴仆成群,不要美色当前,更不要动荡的爱情。
只需一处简单的宅院,原身的嫁妆应该够她置办,还想要一只猫,再带上小狮燕,届时随便做个生意吧。
这世上或许没有幸福。
但有自由和宁静。
玺印盖上去的那一刻,江莳年没什么真实感。
“不看看吗。”
晏希驰持笔的手搭在轮椅上,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比先前沉静了些,周身散发着一种懒散的颓丧。
“不了。”
“看一眼可好?”
“没什么好看的。”扶着案台站起身来,江莳年动作机械地将那张宣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攥在掌心里,说:“晏希驰,大伤初愈不宜饮酒,你别糟蹋身体。”
顿了顿:“祝你早日实现理想。”
坐拥天下江山,脚踏山河万里。
言罢,江莳年再不逗留。
透过敞开的殿门,城东巍峨殿宇如画卷铺开,在她眼中泛起浅浅光斑,显得光怪陆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古人诚不欺我,她想。
拿到休书了,自由了,奇怪的是,心空了。
身后似有“砰”地一声——
那是个春日雨夜。
耳边风声簌簌,江莳年没有回头,便看不到身后的大殿之上,晏希驰滚下轮椅,眼眶爬满血丝,未拽到她衣角的指节狰狞泛白。
“来人!去请李医——”话尚未说完,阿凛的声音便被打断了。
“截住她。”
男人咬牙,匍匐在一地碎裂的杯盏之中,一双凤眸猩红如血,倒映着廊前潇潇雨幕。
佛说人间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日日夜夜忍耐的爱怨痴妄,忍到这一刻,终是化作滚烫泪水,大滴落下。
压下喉间缕缕腥甜,一次次挣扎起身之中,鲜血于晏希驰嘴角汩汩涌出。
见此狼狈一幕,沛雯和鱼宝惊惧到忘了去追江莳年。倒是无数暗卫和玄甲卫士,在玖卿的指令下齐刷刷没扆崋入这初春夜色。
城东万家灯火,一如既往的繁华安宁。
彼时的大寅皇庭,兄弟阋墙,倾轧搏杀,朝野上下风起云涌,而这背后搅局的翻云覆雨之手,足有逆倒乾坤之能,却握不住妻子凋零的心。
血和眼泪,洇湿一地狼藉。
在阿凛和玖卿的搀扶之下,晏希驰捂着心口起身。他擦掉嘴角鲜血,脚下踉跄着,固执地要往前迈步。
如何去爱一个人?
不知。
这年的晏希驰独自摸索,磕磕绊绊。
很遗憾,小时候没有一个幸福的家,长大了依然没有。
恨吗?恨的。
可是没用。
“因为年少时的晏希驰太聪明,同时也是个笨蛋,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非但不会解决问题,还怪会制造问题,给人玩儿互相伤害呢,结果玩不起的也是他!”讲故事的人气呼呼地说。
“那后来呢?”
“后来啊,时间太久啦!能记得的只有两件事哦。”说话的姑娘趴在吊床上翻了个身,脸上笑眯眯的。
“哪两件呢?快讲快讲!”
“第一件里,有新娘子和凤冠霞帔,但是没有宾客,新郎和新娘都不开心,但又都觉得圆满。”
“第二件……”
是晏希驰起兵谋反之后,兵败于西州往北四十里的祁水坡,江莳年在那里成了绊脚石,但也意外完成了100%的攻略进度,救赎了他的命运和未来,代价是消失的四年。但江莳年只度过了四天。
史记北雍武帝晏希驰,少时发妻殁于祁水之畔,帝大悲,后宫无人。有士曰,待四年,可期神迹,有妻颜复当年。
“第二件太惨啦,先容我回忆回忆啊!”
“那休书里写的什么?真的和离了吗?”
“当然没有,那不是休书,是他又生气又难过又没办法时写下的道歉书,误会一个没解,他就开始道歉,这人真是的,他一点都不可爱……”姑娘纠正说。
书写:
北麓山事,阿年。夫君知此世凡人皆有趋舍,你弃我而选他,乃顺应本心,并无过错;山野密林躲避箭矢,夫君知你欲为自保,生死面前,人之本能。错在夫君贪得无厌,一欲强求,不可自解。更狭隘至徒生报心,近琅瑶,虚自复,实思你心切,任满嘴荒唐,皆负气假说。未能察你心之所困,实夫君之过。事至是,皆不重,受子不爱我实。然昨日死,今日生。愿可复始。
落款是大寅韶和十五年,正月十五,江莳年满怀伤心跑路……失败的一个春日雨夜。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真的真的特别抱歉,给大家说声对不起,这本书是我自己许多方面没有设定好,比如系统,核心梗方面,所以后期写得特别痛苦。剩下没填完的坑:和离失败后男女主对手戏,傅玄昭那条线,攻略进度停滞的原因,西州副本,包括本章末尾(原大纲里的几个点)有时间了我会补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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