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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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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一刻钟之前, 江莳年惊马之后,一同参赛的千金贵女们虽然惊诧,却除了谢湘芸之外, 无人因她多作停留。

    反而赛道外刚好瞧见这一幕的观赛者们纷纷骚动。

    原因有二。

    一当然是事件本身。

    二则不少人亲眼看到, 那位坐在轮椅上金尊玉贵的定王殿下,他竟然——跌跌撞撞站起来了。

    除此之外,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 是近日连续夺魁的傅玄昭, 直接抢了一匹参赛马匹, 率先朝密林中狂奔追去。

    作为皇家猎场,北麓山四下皆有卫兵巡逻, 但待卫兵们闻讯赶到,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

    真是奇了怪了!原书里这个阶段,惊马事件原本该发生在女主谢湘芸身上, 而且是恶毒女配秦和羽为整谢湘芸而搞出来的一场风波,却不知为何发生在了女配江莳年身上。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系统只催江莳年赶紧救人, 又给她解释了大致情况。

    【……不错, 如宿主所猜, 您跌下马背滚落山崖时, 男主和反派为了救您,纷纷二话不说跟您一起下来了。】

    这些是感知到宿主遭遇突发状况,系统紧急上线之后亲眼看到的。

    【雪浪里埋了不少荆棘暗石,宿主没有受伤, 是因被反派用身体护住了。】

    【要不是这积雪之下刚好覆了这么一个斜面山洞, 你们都得掉万丈深渊去!】

    【男主没有够到宿主, 但他随您跟反派砸下来时撞到了那块大石头, 震到了五脏六腑,看到了没?就他躺的旁边那块石头,现在已经过去近一刻钟,温度太低了,他性命垂危……】

    抬眸,望向山洞上方漏进来的缕缕天光,江莳年直感觉做梦一样。

    事发过于突然,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之感尚且残存,令人脑袋和心神都有些恍惚。

    “那晏希驰呢……”

    这冰天雪地的,他坐着轮椅,如何在第一时间追上了她?是否又像那晚一样忍痛下地了?那么他是否已在人前暴露了双腿情况,那些他原本想要竭力掩饰的……自己此番大概给他添乱了是不是,以及,他肯定也受伤了。

    【反派背部有多处擦伤,右手因坠落期间拼命拽您而脱臼,不过因未伤及要害,暂无生命危险,只是昏过去了。】

    “不止……”

    他还很烫,好像发烧了。

    上辈子的冬天,江莳年一般待在空调屋里,即便户外,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一身衣物被雪水浸湿大半,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好似裹了一层冰渣……冷,冷到什么程度呢?

    四肢僵硬,失去知觉,站都站不起来。

    山洞内里没有积雪,但眼及之处皆是碎石水洼,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御寒的事物,他们身上都是湿的,另一面洞口还不时有凉风灌进来,短时间内尚能捱一捱,时间长了,搜救之人一直找不到这里,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极限能有多久?

    【请宿主先救男主。】

    系统又一次催促,发出来的是焦急的娃娃音。

    “怎么救?!”

    嘴唇冻得乌青,哆哆嗦嗦抱着晏希驰,江莳年一遍遍唤着他,想把人往山洞的背风处挪,但一来实在手无缚鸡之力,二又怕扯到他身上伤口,一时间六神无主,完全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不是医生,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也没法生火,怎么救,拿什么救?你是系统你怎么不救?!傅玄昭不是男主吗,他难道就没有男主光环男主气运什么的,怎会性命垂危?”

    在脑海中与系统拉扯,江莳年情绪越发不稳,主要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

    晏希驰会追来救她,并不意外,内心深处江莳年早将他当做了自己的盖世英雄。

    在这书中世界,如果某天她流落街头,吃不上饭,被人欺负,受了委屈……第一个冲上来保护她的,一定是晏希驰,他是她唯一的后盾和依靠,也是她的爱人。

    至于傅玄昭,他救的不是她,而是他心中那个早已逝去的青梅白月光。事已至此,分不出心思去唏嘘什么,江莳年并未料到这个书中世界的人远比她想像中还要“执着”得多……世事阴差阳错,无论如何这份人情不是她能欠得起的。

    可是,怎么救?

    【抱歉,系统没有实体,无法物理干预书中世界。男主的确有气运和光环,这种时候,宿主可以理解为,您出手相救,即他气运……】

    【至于如何救,本系统检测到宿主身上带有一枚丹药,想办法给男主服下即可。】

    就像在听什么与己无关的说辞,江莳年视线一直在晏希驰身上。

    若非系统提醒,她还真没想起,自己身上的确带有一枚丹药,可在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续命——那是范医仙因她曾救阿茵的恩情,赠予她的“回礼”。

    秋日晏希驰“斩腿”之时,那两枚丹药已经用掉一枚,剩下一枚则被晏希驰装在一只仅有指节大小的竹筒里,做成便于携带的小挂饰,要求她务必随身携带。

    为的是万一将来某天遭遇什么,这枚丹药可在关键时刻用来救她的命,意义跟她手腕上那只绯色镯子一般。

    正常情况下,就算要用掉这枚珍贵的丹药,江莳年也会用在晏希驰或自己身上,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不是?

    可系统一遍遍告知,如果傅玄昭死了,这个世界会崩塌,所有人都会不存在。

    所有人都会不存在……

    见她一时间面露豫色,又似在怀疑它的话是真是假。系统补充【距离半年期限仅剩最后十天,遗憾的是,宿主,当前目标任务攻略进度,90%】

    【幸运的是,若此番宿主愿救男主,九九幺向您保证,十天后您非但不会被抹杀,届时系统还将为您提供plan B,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当下,还请宿主别犹豫了!】

    【救男主等于救您自己,也是救反派。】

    四下空寂寂的,偶有雪水沿着洞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细碎轻响。

    听了系统一番说辞。

    那种久违而难以言说的,像在玩游戏一样的不真实感,又一次淹没了江莳年。

    与此同时,距离这处隐蔽的山洞之外,往上大约数百丈,也就是江莳年先前跌落马背的地方,此刻密密麻麻围了一大批人。

    以阿凛为首的玄甲卫士,身上个个绑着防滑锁链,一端固定在断崖密林的松木之上,另一段则绑着他们自己身上,在阿凛的指挥和带领下,一点点下行探索。

    “循着雪上痕迹,踩实了再下脚!”

    “速度务必要快,但也务必仔细!”

    如果知道人掉在什么地方,被埋在什么位置,尚且好办,直接朝目标点前进便是。难就难在这日是个阴霾天,山崖为傍晚的迷雾笼罩,能见度极低。

    事发后,玖卿在与熟悉北麓山地形的官员们商议对策,用他们的的话来说:“这处斜面山崖之下,可是万丈深渊呐!”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闻讯赶来的谢渊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这时什么是非对错,闲言碎语,甚至事情如何发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条人命。

    “别着急,定王的人马已经下去搜救了,此地危险,林间常有野兽出没,你随护卫回去等着便是。”谢渊心下烦闷,却不忘安慰谢湘芸。

    但谢湘芸又怎可能安安心心回去等?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是傅玄昭义无反顾策马追入密林时的模样。

    虽未亲眼见证后来,但见这崖面上的积雪,在激烈翻滚之下留下的痕迹,谢湘芸几乎可以想象,傅玄昭当时是如何纵身一跃,随他心里那个人一起坠入这等危险之地。

    又是否如那些人分析一般……他们已经坠入万丈深渊,或许得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才能窥见尸骨?

    第一次,谢湘芸没有掉眼泪,心下只缕缕不为人知的凄苦,和一种无以言说的麻木和失望。

    至于谢渊,作为如今的皇权特使指挥使,自诩一身好武艺,但别说谢渊了,这会儿便是被皇帝派来营救的天家禁军,巡逻卫兵们,也鲜少应付过这种状况。

    不夸张的说,这种天气加这种地形,谁下去谁死。

    看出不少卫兵面上犹疑,阿凛果断道:“人多未必代表效率,暂时别下来人了。”

    这话内在什么意思,只有阿凛自己清楚。

    主子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实则四面楚歌,这种情况下难保不会有人落井下石。最先找到主子的必须得是他们自己的人,否则,谁知这些天家禁军和卫兵们下来之后,是救人还是要人命?

    思及此,阿凛心下越发焦急。

    冷,刺入骨髓般的冷。

    热,体内好似灼烧一般,烧到脑袋昏昏沉沉,宛如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痛,则不具体。最痛的位置是双腿,再有右臂,背部,以及一些细微的地方,不足为奇,亦不足挂齿。

    “阿年……”

    意识回归的第一时间,男人翕张着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来。记忆停在他的王妃从马背上滚落悬崖的那一刻,潜意识里残存的恐慌,令晏希驰几乎一瞬睁开眼睛。

    四下很安静,不远处有极其细微的窣窣之声传来,睫羽轻颤了两下,晏希驰本能就要翻身坐起。

    余光却在瞥见一抹身影的同时,他听见了自己妻子的声音。

    “傅玄昭,傅玄昭,醒醒……”

    ——傅玄昭。

    他的王妃惊马之时,傅玄昭又是除他之外,反应最快的一个,如同谢家婚宴当晚一般。

    漆黑凤眸里闪过一瞬阴鸷。

    第一次,晏希驰后悔曾经没有杀死傅玄昭。这人一次又一次以身体力行,为他诠释了什么叫做不识好歹。

    待视线勉强能看清东西,不知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晏希驰微微侧眸,不期然看到这样一幕——

    黑漆漆的山洞里,他的王妃蹲在离他三米之外的一块大石旁,哆哆嗦嗦从狐裘里衣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许是太冷了,她没有拿稳,那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只精致小巧的竹筒。

    四下光线黯淡,晏希驰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因过于专注,他的王妃并未察觉到他醒来,而是抖着手捡起那柄竹筒,拼命想要把塞子打开,却吃力得很,指节怎么都不听使唤。

    最后她不得不停下来,将手放在唇边哈气,似想用嘴里的热气把冻僵的手指暖热……如此反复好几次,她才终于成功拨开塞子,将那枚丹药倒在掌心里。

    少女附身,掰开傅玄昭的嘴,将那小小的丹药喂了进去。

    她很冷,浑身都在打颤。

    却在片刻静默后,毅然抓起一点从山洞上方掉下来的碎雪,神色痛苦地握在掌心,直到那雪被暖化成水,她举着自己通红的手,一点点的……将水滴入那人口中。

    “吞下去了吗,这下应该能吞下去了吧。”

    江莳年在脑海中与系统确认。

    …

    整个过程,落在晏希驰眼中,仿如一场无声,荒诞,又刺目的默剧。

    以为自己会怨怒,嫉恨,失控。

    但是没有。

    安安静静的,仿如一个懵懂孩童,晏希驰黑瞳里盛满迷惘,似在努力辨别这样一幕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渐渐地,那双眸子里所有光彩和温度,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殆尽。

    好似置身于荒芜的旷野,四下衰草寒烟,前所未有的痛与悲哀,一点点侵入四肢百骸。

    有什么不具体的东西在悄无声息的坍塌,瓦解,以一种宏大又静默的方式,幻灭所有。

    那种心情痛苦到了什么地步呢。

    到了江莳年终于完毕系统交付的事情,回眸看向他时,晏希驰下意识闭了眼睛,佯装自己从未醒过。

    原来某些时刻,人甚至没有勇气面对。

    脑海中浮现很久很久以前,少女目色灼亮地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将毫无保留地对你忠诚,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辈子,晏希驰一恨谎言欺骗,二恨虚伪假象,三恨“渴望爱”的自己。他自幼学会的三件事,第一习惯孤独,第二不要求爱,第三不要期待美好。

    此刻再想起生辰那夜,以为得到她的心,曾有多欢喜……

    可悲,可笑。

    过往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悉数闪回,晏希驰突然再也分不清虚假和真实。

    这一次,他甚至失去了诘问和追根究底的兴趣。

    不想再听她说谎。

    二十年的人生里,晏希驰有过不少精神幻灭的经历,大抵是久远的幼年时期,在岁月的冲刷之下,渐渐远去,一切显得不那么重要。

    但他显然从未料想,有朝一日,那种感受会于自己倾注了全部热情的心爱之人身上,再次真切体验。

    很奇怪,因为发烧高热,晏希驰先前面色分明是潮红的,却不过一会儿功夫,整张脸全然惨白如纸。

    江莳年几乎吓坏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犹豫片刻,系统九九幺并未告知江莳年,方方才反派醒过来了,不仅如此,还目睹了她给傅玄昭喂药的全部过程。

    事到如今,基于Plan B,以及一些别的原因,系统只在江莳年脑海中安慰道:“放心,反派能撑过去的。”

    跌跌撞撞站起身来,在山洞里晃了一圈,拼命想要找寻什么可以御寒的东西,可是真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去到另一边洞口,寒风袭来,仿佛尖锐的刀子刮在身上,如系统所说,洞口之外是深渊,望不见底,目及之处一片混沌的雾白,什么也看不清。

    最终,江莳年重新回到晏希驰身边,想脱下衣物盖在他身上,可衣物都是湿的,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等死的滋味不外如是。

    最终浑浑噩噩的,她蜷缩在晏希驰身边,依偎着他,将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捂在自己心口,想为他传递一点稀薄的温度。

    按照原身体质,江莳年怀疑自己很快就会失去知觉,毕竟人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很容易睡过去。

    可强烈的求生意志,令她嘴里一遍遍呼喊着:“救命……”

    巨大的斜面山崖之下,三人的存在渺小如天地蝼蚁,嘴里那点微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即便传出去也很快被风声湮灭。

    明知徒劳无功,可是喊一两嗓子,人不至于那么绝望,晏希驰手底下的人肯定会下来救援的,譬如阿凛,玖卿,玄甲卫士们。

    再不济出了这种事,北麓山那么多王孙贵胄世家子弟,还有数不清的侍卫,禁军,巡逻官兵……一定有人来救他们。

    怀着这样的信念,江莳年不停搓着自己冻僵的手臂和脸,身体的热量却在明显可感的迅速流失。

    直到。

    躺在她身旁的男人,于昏昏沉沉之中,下意识抱住了她,滚烫的体温传来,他自己周身却在发抖。

    “夫君醒了,是不是很难受……”

    甫一张口,江莳年嗓音沙哑至极,却带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止不住的心疼和歉疚。

    “对不起。”

    少女口中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是年年害夫君落得这般田地,我不该自不量力去赛什么马,若非如此,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总是什么忙也帮不了,还总拖累你,害你受伤……对不起……对不起……”

    许是高热过于严重,听着她说话,晏希驰睁了眼睛,双目却空空的,盯着天光渐暗的山洞上方,并未对她作出任何回应。

    而后短暂的静默,他慢慢抬起左手,朝着山洞上方发射了什么东西。

    “嗖”的一声,晃眼中似有刺目的火光闪过。

    没多久。

    洞口上方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隐隐听到阿凛的声音时,江莳年险些哇的一声哭出来。

    从获救到重新回到密林,脚下踩到实地,天色早已经黑透了。

    入目是玄甲卫士们高举着火把,照亮了林间道路,四下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还好吗王妃嫂子?有没有哪里受伤!”接到人之后,早就候在崖边的穆月第一时间抱住江莳年,替她脱掉身上濡湿的狐裘。

    “我没事……”

    视线落在玖卿身旁空荡荡的轮椅之上,江莳年喃喃请求:“王爷受伤了,怕是坐不了轮椅,你们能不能去准备……有担架一类的东西吗?李医师在哪里?王爷高热了……”

    系统之前检测说,晏希驰右手脱臼,背部有多处擦伤,江莳年最担心的却是他的双腿,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不知会怎么样。

    “一切就绪,王妃尽可宽心。”

    玖卿解释道:“只是夜间温度太低,松林雪地行动起来多有不便,李医师和宫里的医官都候在林外待命。”

    自傍晚事发,到此刻,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半时辰,起初还有不少世家子弟闻讯而来,在此观望。有看热闹的,有想搭把手的,但随着熟悉北麓山地形的官员分析情况,知道人多也无济于事,随着天色渐晚,林中不时传来狼嗥,许多人都提前离开了。就连中途被皇帝派来问询进展的高公公,也没挨得住这山间寒风。

    披上温暖的御寒大氅,被喂了热水和食物,又被穆月拉到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如此好一会儿,江莳年的身体才渐渐恢复些许知觉。

    第二个被弄上来的,是傅玄昭。

    人依旧处在昏迷当中,谢家人道谢之后,率先出了密林,眼下人命关天,一切都可以容后再说。

    他们一走,崖边剩下的便都是自己人了。

    被玄甲卫士们半扶半扛弄上来时,晏希驰面色苍白,形容狼狈。

    靠坐在一块大石旁,额前不知是汗还是化掉的雪水,濡湿了几缕垂下来的乱发。

    待阿凛给他的右手关节复位之后,江莳年忍住了眼中湿意,第一时间蹲下身来替他“宽衣解带”。

    “火把举近一点。”

    “氅衣拿过来。”

    “巾帕。”

    “热水。”

    因在户外,只能这般简单处理一下,至于贴身的中衣里衣,即便是湿的,也只能回去之后再换。他身上的擦伤都在哪里,有多严重,也得回去之后才便细细检查。

    整个过程下来,晏希驰全然配合。

    只是他太安静了,江莳年不由抬眸看他。

    男人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之中,倒映着四下的火光和雪色。

    浅浅的血丝弥漫其间,却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冰冷,漠然,事不关己,仿佛再炽烈的曦光也照不进他眼底。

    这状态,一定是烧飘了。

    江莳年心疼得不得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们回家……”

    期间玖卿已经指挥着玄甲卫士,将担架摆好,只等晏希驰躺上去。

    却听他淡声道了两个字:“轮椅。”

    即便气若游丝,语气依旧不容置喙,阿凛最终只得将晏希驰扶上轮椅。轮椅的轮子上同样缚有防滑锁链,这才能在山野雪地里勉强行进。

    偌大的林海中,不时有风卷过。

    无边夜色令周遭一切显得黯淡阴森,好在有玄甲卫士们举着火把在前方开路探路,速度虽慢,却有条不紊。

    “当心脚下,王妃嫂子。”穆月搀扶着江莳年,偶尔提醒两句,怕她滑到。

    小心翼翼前行着,每走几步,江莳年都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轮椅上的男人被玖卿推着,是闭眼瞌目的,眉宇间说不出的疲倦。

    仿佛错觉,江莳年总觉此刻的晏希驰,好像离她很远。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尚未琢磨清楚,耳边猝然响起阿凛一声急促的低喝:“保护王爷!”

    怎么说呢。

    真的只是一瞬间,穆月松开了她的手,拔剑格挡的刹那,剑锋之上火花四溅。

    浑身寒毛迅速爬上背脊,江莳年的头皮猝不及防一圈圈发麻,一圈圈炸开。

    什么凛凛杀气,破风之声,江莳年原本都是感知不到的,但跟在晏希驰身边这么久,她已经知道刀剑格挡箭矢时发出的刺耳铮鸣,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前方有火把落地,与之伴随的是个别玄甲卫士中箭倒下。

    ——箭雨。

    ——刺客。

    ——有人要杀晏希驰。

    意识到这三个讯息,江莳年心脏怦怦狂跳,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分毫。

    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句不算久远的话:“因为某些原因,本王身边危机四伏。”

    的确,晏希驰身边很危险。

    这个念头尚未过完,视线的正前方,玄甲卫士凌乱的刀光剑影之中,有一瞬冰冷的寒芒闪烁而至。

    那是一支弩箭。

    直朝她的方向而来。

    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的,江莳年原地抱头蹲下。

    按理说她平日反应迟钝,又非是这些书中世界的习武之人,速度再怎么快,也定然比不上那只迎面而来的箭矢。

    可人在生死关头,总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现实世界人们口中所谓的“奇迹”,便往往都是这么来的。

    后来的岁月,江莳年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如果重来一次,自己是否还会选择蹲下?哪怕潜意识知道晏希驰就在身后,自己蹲下了,中箭的可能就是他。

    答案是——会的。

    上辈子短短一生,江莳年从未爱慕过谁。

    这辈子,隐隐爱了。

    有多爱?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江莳年永远最爱自己。为男人挡箭这种事,不在她的价值观之内。

    出于侥幸心理,她也想过那只箭矢说不定会被前方的阿凛,穆月,或其他人格挡住呢?

    然而下一秒。

    “扑哧”一声清晰的脆响,那是血肉肌骨被金属刺穿而发出的声音。

    江莳年猛地抬眸,看清眼前一幕时,瞳孔一点点放大,所有意识再也凝聚不成一个点来。

    “王爷!”

    这一声“王爷”,不知混杂了多少人肝胆俱裂的声音,唯独没有江莳年。少女眼睁睁的,盯着那只箭矢刺穿晏希驰的胸膛,鲜血从他的嘴角,胸前衣襟,箭尖之上,滴滴答答淌落下来,瞬息之间染红江莳年的整个世界。

    双唇翕张着,说不出话来,也流不出眼泪。

    脑袋之中空空的,江莳年就那么直愣愣盯着轮椅上的男人,盯着他的眼睛,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事后很久她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一件怎样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晏希驰连人带轮椅,出现在了她的正前方,他的双臂甚至还是张开的,那是一个下意识拥抱和保护的姿势。

    怀中却空空如也。

    因为被保护的那个人。

    她蹲下了。

    原来这世上,爱意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作者有话说:

    冬狩副本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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