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痛与她
顾之媛的裙裾在墨玉石阶上层层铺开, 仿佛盛放的任君亵玩的瑰丽花朵,以绝对卑微臣服又充满恋慕的姿态,仰望着轮椅上的男人。
后者则挽唇, 轻轻偏了下头, 与之相凝。
原来以旁观者的视角。
晏希驰是那么的……风流落拓。
这样一幕,落在江莳年眼中莫名的有些香艳色.情, 刺眼得不得了。
此刻跪坐在轮椅前的顾之媛, 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转折到这种地步, 心下震惊, 喜悦,羞赧……无数翻涌的情绪糅杂在一起, 令她仿佛忽然间置身于一场盛大又美丽的绮梦, 连开口说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表哥说的……可是真的吗?”
“当然。”
目光在顾之媛面上逡巡而过,晏希驰的指节一寸寸下移, 若有似无地划女子纤美莹白的颈项。
道:“若非阿媛倾心相告,本王定然蒙在鼓里。”
“一个欺骗, 背叛, 愚弄本王的女人, 若阿媛是王妃, 觉那女人该如何处置?”
听到这里, 之前什么灰心,失望,不被信任的感伤……统统都成了狗屁,都不重要了, 江莳年再也维持不了镇定, 有些惶然地从榻上起身, 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他要处置她吗, 所以她终究还是免不了要向他跪地屈服的命运吗,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着江莳年,她努力努力再努力,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不要颤栗。
“……表哥既说休了她,不如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被晏希驰摩挲着下颌,顾之媛此刻的面颊红得仿如傍晚时的天边彩霞,杏眼迷离,心神皆醉。
“自生自灭么。”
轻飘飘啧了一声,晏希驰不温不火道:“会不会太便宜她了,阿媛的婢女可是因她而死,嗯?”
用江莳年那个世界的话来说,此刻桦庭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一场激烈的过山车,没人知道终点在何方,亦或中途是否会翻转得偏离轨道,连阿凛和玖卿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一句你的婢女可是因她而死,顾之媛脑海中迅速闪过柳芙被拖走时的画面,喉间哽过一股强烈的怨怒之气,令她既恨又悲,好艰难才稳住了心神。
再开口时,顾之媛的嗓音端得依旧温柔平和,她呢喃道:“表嫂她……无法与真正心仪的情郎厮守相伴,说来其实也挺可怜的……”
直至此刻,顾之媛依旧不忘给江莳年扣那莫须有的罪名。
“不过可怜归可怜,她也实在是可恶又可恨啊,可恨她竟敢欺骗表哥,肆无忌惮地将表哥玩弄于鼓掌之间……既然她新婚之夜曾有意寻死……表哥不如,成全了她?”
此言一出,周围齐刷刷的,以沛雯为首,下人们跪了一地。
却听晏希驰云淡风轻接话道:“如何成全。”
对于此刻周遭的动静,轮椅上的男人置若罔闻,仿佛整个人沉浸在与顾之媛的温香软语里,流连忘返,暧昧如斯。
有那么短短一瞬,许是廊下的夜风太凉,拂过人的脸颊时,带得一股凉意自鼻尖灌入喉咙深处,极致的酸涩之感,令江莳年难受得想要掉眼泪。
这份难受若有似无的,转瞬即逝,再被理智滋生的生命危机意识匆匆碾过,变成了苍白无力的忧惧,惶惶不安,害怕自己活不过今夜——
“阿媛曾听闻,表哥从前行讯的镇抚司,可是有许多折磨人的法子呢,表哥想要如何成全她?”
浓稠又沉郁的夜色中,男人嗓音很淡,却意外的温柔极了:“阿媛决定便好。”
得了这句话,顾之媛整个人心血沸腾,飘然畅快。不过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表现得过于恶毒,便颇为大度地道:“不如……也杖杀吧,或者,赐一杯毒酒也罢,免她受那皮开肉绽之苦。”
如此,她的柳芙,也算没有白死了。
微微转过脸,顾之媛美眸中漾着奇异光彩,她的目光轻盈而短暂地掠过江莳年,将少女眼中的绝望和怔忡一览无余。
而后她轻轻笑了,心间无以言说的欢喜,快意,如梦如醉,糅杂着情动的赧然……
而后。
江莳年的瞳孔猝然放大。
顾之媛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几乎戛然而止。
伴随着颈骨碎裂的声音,江莳年眼睁睁看着她那年轻美丽的面容,一点点扭曲,一点点失真……最后连同整颗脑袋,软软瘫了下来,垂在晏希驰青筋凸起的手背之上。
之后仿佛断线的人偶一般,轻飘飘栽倒在地。
…
…
…
——所以,顾之媛,是被晏希驰,活生生地掐死了吗。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确真实发生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轻响,江莳年只觉自己的头皮正在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一圈圈炸开,周身血液顷刻间冲至颅顶,以致于她四肢发麻,呼吸困难,视线恍惚。
想要立刻昏死过去,又或抱头尖叫。
…
遗憾的是,除了大口大口地艰难呼吸,江莳年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这样一幕,让后来的她每每于噩梦中惊醒,都会失神并恐惧到神经衰弱的程度。
理智。
理智。
不就是亲眼见到杀人了吗,不就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晏希驰杀人了吗,那什么柳芙不也被杀死了吗。
可许是短时间内经历的情绪波动过于密集又过于跌宕起伏,被各式各样的繁杂心绪冲击着,江莳年真的已经极限了。
顾之媛死了,她本来应该开心的。
可是她好害怕啊。
害怕自己某天也会和顾之媛一样,就这样云淡风轻又悄无声息地死在晏希驰的手里。
前所未有的惊吓和恐惧,有如千军万马从脑海中踏阵而过,江莳年的意识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摁了暂停,以致于后来她每每回想起这一夜,其中有一段记忆直接成了空白的。
好似被什么东西强行抹掉一截。
即便如此,一切尚未结束。
…
少女面容惨白如纸,原本美丽的唇瓣血色全无,她浑身颤抖不止,裙摆在风里缱绻着,好似夜色中开在悬崖边上一朵摇摇欲坠的花。
将此景收入眼底。
晏希驰心上窒闷分毫未消。
“阿凛,处理了。”指的当然是顾之媛的尸体。
男人声线淡而沉静,一如既往的漠然无波:“无关之人,退出桦庭。”
“沛雯,扶她坐下,斟一杯热茶。”
年轻时候,沛雯曾在宫里伺候过老太妃,见过的血腥之事多了去了,因此还算镇定。不过先前她也险些以为王爷会真的休了王妃,颇有些惊魂未定。
捧着热茶回来时,沛雯特地给江莳年带了件披衣。
此时此刻,整个桦庭该散的下人都散了,或各就各位,或像往常一样轮流值夜。
晏希驰洗手去了,阿凛等人静候廊下,江莳年则干巴巴地坐在榻上,被鱼宝和阿茵同时握着手。两个小姑娘自然吓傻了,纷纷依偎着江莳年,一左一右,三人缩成一团,仿佛风雨中瑟瑟发抖的三只小鸟儿。
沛雯见了不免有些好笑:“王妃可是吓着了?”
少女木然地点点头。
此时此刻,江莳年心里很乱,理智已经飞去了天边。不夸张的说,她现在整个人都是麻的,不知自己究竟是险险度过了难关,还是还有暴风雨等在后面?
毕竟目前为止,从自己被“揭发”开始,晏希驰还未与她说过一句话。
而她也是时至今日,才隐隐意识到晏希驰这个人在原书的人设为何会是“疯批反派”。
他的确很疯,疯得诡谲又渗人。
上一秒江莳年还以为自己会被顾之媛彻底扳倒,会被杖杀,或赐毒酒,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她甚至都没时间去感伤,感伤晏希驰看似些许迷恋自己,却转眼便要与顾之媛在一起?也没时间去平复先前那些更加激烈更加曲折的各种心绪。
晏希驰却分分钟给她表演现场杀人。
他好可怕。
江莳年仿佛又回到了刚穿来时的那个新婚之夜,不,甚至更糟糕,至少那时候她还没对纸片人抱有任何幻想,没有做过任何努力,便是死了,也不会有多不甘心吧。
举目四望,这黑漆漆的夜,江莳年看什么东西都觉冰冷渗人,好像处处都笼罩着巨大的阴影,内心更是将自己幻想成了卑微的小蚂蚁,随时都可能被晏希驰的权力之手倾轧而过。
却听沛雯道:“王妃,王爷很爱您呢。”
?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可是连起来,江莳年却一时间不知这句话该如何理解了。
放下茶盏之后,沛雯为她拢上暖绒绒的披衣,说来这身披衣,还是同晏希驰一起回京期间,两人一起在一家小众衣铺里挑选的“古代限量版”。
沛雯语重心长地开解道:“王妃冰雪聪明,您不妨静下心来,稍一细想便不会再害怕了。王爷方才说的那些话,想必是在试探表小姐是否可留,结果表小姐言语间丝毫没有悔过之意,反而句句恨透了王妃,王爷想必这才要杀了她,以绝后患。”
“王爷这是深谋远虑,在为王妃今后的安危考虑呢,王爷曾经身为皇权特使指挥使,见过的各种各样的案例,遇上的形形色色的人,肯定比咱们多了去了,他应是自有他的考量。王爷年轻,在京中的名声也不大好听,但他向来稳重,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
听着听着,江莳年隐隐觉这话有些熟悉。
记得,好像是她穿来王府的第二日,给老太妃敬茶之后,被打发去给晏希驰送汤药,被他手中的雕翎箭矢吓到躲假山背后时,沛雯也说过类似的话。
“至于王爷为何要当着诸多下人的面——”沛雯顿了顿:“奴婢猜想,是为以儆效尤,给所有人敲个警钟,以免往后还要有人欲行不诡,伤害王妃。”
江莳年听得怔然。
真是这样吗?
由于情绪波动的频率实在过高,江莳年眼下已然失去了判断能力。“那你觉得,他会相信我是清白的吗?你从前在祖母身边伺候过,依你对他的观察了解,你觉得他会相信我吗?还是相信顾之媛?”
“这……”
沛雯就犹豫了:“恕奴婢不敢确定,因着感情方面的事,左右还得王妃自己和王爷好好沟通,奴婢看得出来,王爷他很在意您,您与王爷好好解释好好沟通,想必问题不大。”
是么,可江莳年心里莫名不安,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不过被沛雯这般温柔又耐心地安抚一通,江莳年多多少少……至少比先前放松了些,她捧着热茶喝了两口,心里依旧乱糟糟的,手脚却没有之前那么冰凉了。
彼时的江莳年还不知道,有时候一个男人保护你,跟恨你,伤害你,特么的一点都不冲突。
沛雯原本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但晏希驰已经回来了,她便只得把剩下的话暂时咽下去。
冰凉幽冷的轮椅,肃穆地行于夜色之中,被玖卿恭恭敬敬地推行着,由远及近。
虽然但是,江莳年还是条件反射往后瑟缩了一点,可是贵妃榻本身也没多大,她又能缩到哪里去呢。
鱼宝和阿茵则像老鼠见了猫,纷纷默契地躲在江莳年身后,战战兢兢地手足无措,还是沛雯打了个手势,两小姑娘才魂不附体地退一边儿去。
轮椅停靠,近在咫尺,江莳年一颗稍稍平复的心又一次猝然狂跳起来。
四目相对时,男人面色沉郁,黑沉沉的凤眸深处一片混沌,无边无际。
“没有什么话要说吗,王妃。”
…
自己该说什么吗,是现在就开口解释吗,万一越描越黑怎么办,还是先表态吗,可自己从前明明已经表态过无数次了啊。
江莳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她翕张着唇,却仿佛失了声,好半晌才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来。
她战战兢兢道:“王爷,王爷不会相信她的,对吗。”
“您其实是相信年年的,对不对。”
男人静默无声地注视着她,眼底似有波涛汹涌,却不说话,不置可否。
半晌,他垂眸,指节开始习惯性地摩挲腕间袖箭——那曾一度被江莳年惧怕过,也曾多次想要取之下来的“墨色护腕”。
许是先才不久才亲眼见证过顾之媛如何死去,此时此刻,哪怕被沛雯安抚过一通,江莳年心上的恐惧还是又一次攀至顶峰,因为她不知道,也料想不到晏希驰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亦或准备对她做什么。
“别怕。”他忽然说。
男人的嗓音有些暗哑,话出口时没有看她,而是正在做一件事——
晏希驰在解自己的“护腕”。
而后片刻,眼见那冰凉凉的东西从他苍白的腕间脱离时,虽然已有心理准备,江莳年还是深深吸了口气。
疤痕。
是疤痕。
即便已经接近复原,即便颜色已经很淡了,但那歪歪扭扭又比原本肌肤更加凹凸不平的纹路,依稀能想象,曾经有多狰狞,有多血肉模糊。
眼下时机不符。
但江莳年却还是一瞬想到了那个于梦中被索尔娜依如何对待的小男孩,想起他期望得到母亲关注时的卑微,想起他看到小鸟死去时的恐惧,想起他疯狂奔跑时摔了个狗吃屎时的狼狈,想起他安安静静掉眼泪的模样,以及被鞭子抽打时,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凄厉惨叫声……
所以梦中的那些事,或许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江莳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是有一点点心疼的,或许不止一点点,是比一点点更多一些。
她注视着男人左腕的疤痕,理智上想要开口问上一句,是什么时候伤到的,若他承认是幼年时期被烫伤所致,那么江莳年的梦境便也算无意间得到了验证。
其实,基本已经算是验证了,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不是。
但许是上辈子早就有无数网友调侃过,千万不要心疼男人,否则会变得不幸,然后江莳年果然很快就开始变得不辛了。
那“护腕”乍看是以金属铸就,但其实只有一半的材质是金属,另一半则为动物的皮质制成,上面有环扣,可以收放和调整大小。
然后晏希驰不声不响地取下它后,忽然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将那袖箭佩戴在了她的左腕之上。
冰凉的温度,微沉的重量。
他说:“扣动最左的机关,可以杀人于无形。”
“杀了傅玄昭,本王信你。”
晏希驰以一种虔诚的姿势,微微躬身,正为她的手腕系上环扣,声线漠然无波。
“你在说什么啊……”
江莳年隐隐听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沙哑,微弱,且疲倦。
“杀了傅玄昭,从此以后,本王信你。”晏希驰重复道。再抬眼时,他眼底眸光凉而锐利,蕴着江莳年不曾见过的幽幽寒芒。
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江莳年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有风过,晏希驰凝望她片刻,忽而有些苦涩地挽了下唇边,再开口时,嘴里说出的话却仿佛阴冷毒蛇一般,句句引诱着她,蛊惑着她。
他说:“只要你能做到。”
“届时本王不仅会信任你,还会宠你,疼你,爱你。”
“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他说着,眼尾微不可察地泛了红,而后缓缓凑近江莳年,有些粗暴又邪恶地将她带入怀中。
挺拔的鼻梁擦过肌肤,带起一阵若有似无又不合时宜的颤栗。晏希驰冰凉的唇舌在江莳年莹白的脖子上辗转而过,最后游至她耳边:“包括你一直想要的,床笫之欢,嗯?”
说这话时,他的大手和着夜晚与风………………
此时此刻,定王府有人在清理杖杀婢女之后留下来的残迹,夜风卷过地上的落叶,飞掠到桦庭前院的廊桥之下,轻轻落入湖中,漾开了湖面倒映的星辰和冷月。
波光粼粼。
“不要!”
下巴被迫磕在男人肩头,铺天盖地的恐惧还未散去,又陡然间被巨大的耻辱淹没,江莳年抓住他的手。
晏希驰非但不理会,反而与之回握。
“不要?为何不要。”
他于她耳边轻嗤一声,牙齿咬噬而过,疼得江莳年瞬间倒抽凉气,而他的手,已然堪堪到了的位置。
他说:“以王妃的热情,想必早就要过无数次了,傅玄昭给你了吗,滋味如何,可曾让王妃恋恋不忘?”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是不是……”
“回答我。”
闭上双眼,前所未有的窒息,密密麻麻地倾轧而来,江莳年终于再也喘不上哪怕最后一口多余的气。
挣扎无果,喉间划过一丝腥甜。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时,江莳年的指节紧握成拳,以佩戴在自己腕间的金属袖箭重重一臂,不遗余力地砸在男人肩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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