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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说要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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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风声簌簌, 江莳年胸口剧烈起伏着,顾之媛她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如果可以,一个男人罢了, 江莳年根本不屑于与人“争”到这种地步, 可世事哪有那么多如果,而她身后又有什么退路?

    若说顾之媛伪造书信一事是为构陷她, 扳倒她, 那么她眼下说的这些话, 便是句句都在催她江莳年的命——

    极有可能让她穿书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 付之东流。

    凭什么。

    此时此刻,头顶月色迷蒙, 桦庭夜影幽幽。所有人都被这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震惊到瞠目结舌。

    下人们多少知道江莳年这个王妃不修边幅, 却从未有人料到她竟有如此狰狞又凶狠的一面。

    少女身上用来御寒的月袍在夜风下猎猎翻飞,她口中放着狠话, 目露凶光,整个儿有如一头发怒的小豹子, 恶狠狠地亮了爪子和獠牙, 仿佛下一秒就要陡然暴起, 顷刻间撕碎顾之媛的血肉。

    饶是轮椅上的男人, 漆黑凤眸也闪过刹那惊愕之色。

    “可是说到表嫂心坎里去了?表嫂先别恼羞成怒, 阿媛还没说完呢。”

    捂着自己被打的半张脸,顾之媛很快敛了因震惊而瞪大的美眸,对视上一双怒火浇烧的桃花眼,渐渐的, 顾之媛面上盈现了某种微妙的酣畅和快意, 致使她的神色越发似癫似狂。

    从小到大, 哪怕十岁以前, 顾之媛也未被人这么简单粗暴地打过。事发突然,有那么短短一瞬,她确实有被江莳年眼中的戾气骇到。

    但同样的,事到如今,顾之媛心知自己早就无路可退,索性反咬江莳年一口,能将她刺激到这般田地,这般愤怒失态,说来也是她顾之媛的本事啊。

    如果情况够好,她俩的处境和下场还不一定呢,指不定就要对调一番?

    揪着顾之媛的领口,眼见对方眼底的邪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似有越发肆无忌惮之势,江莳年深深吸了口气,双手颤抖着一忍再忍,最终咬牙脱口的却只是一句:“阿凛,将这个疯女人给我带下去!!!”

    是了,即便情况已经如此糟糕,江莳年嘴上也叫嚣得那么狠戾。

    可是内心深处,她没想过真要顾之媛的命。

    上辈子有幸生在太平盛世,长在红旗之下,江莳年骨子里所接受的教育和三观都是正面积极的,听说或见着其他人杀人,心理冲击就已经够大了,而她自己……至少目前是绝对做不到的。

    阿凛得令,依言就要将顾之媛带走,然而——

    “让她说下去。”

    轻飘飘的五个字,一如既往的声线沁凉,漠然无波,不是晏希驰的声音还能是谁?

    几乎只一瞬间,拽在顾之媛领口的双手倏忽一滞,江莳年垂下了眼睫。

    伴随着心口莫名划过的一丝若有似无的疼,一种并不具体又无法忽视的疼,那些前一秒还在少女眼中疯狂燃烧的愤怒,嚣张,凶恶等一系列鲜活底色,开始一寸寸灰暗,一寸寸熄灭。

    …

    与此同时,似有一双无形之手,陡然撕开了晏希驰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隐在冰山暗处的自我觉知。

    晏希驰是谁,难道他曾经就从未想过,从未怀疑过,亦或想不到这个层面吗?

    不,相反的。

    晏希驰心思九曲十八弯,又曾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磋磨过,说他心眼子加起来多过十个江莳年的总和都不为过,真要论起来,他甚至能比顾之媛分析得更加透彻。

    曲枭曾向他汇报天浴节当日华恩寺事件始末时,晏希驰便已从江莳年在禅房时与傅玄昭的那些对话里,早就联想到了无数可能。

    然那时的他,却只选择相信了两句话。

    ——现在的江莳年,心里只有晏希驰。

    ——没有人威胁我,是我自己对他一见倾心。

    至于其他的,譬如那句“我跟定王是皇帝赐婚,如果我们逃走,傅家和江家必定遭受牵连,而我们两个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之类的,却被晏希驰下意识回避了。

    是的,回避。

    人就是这样,遇上自己在意的事情,特别是感情方面,越是接近理智上认定的某种真相,越是难以直面和接受。晏希驰这辈子什么都不缺,权力,地位,财富,荣华……许多人为之努力奋斗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却生来便站稳了脚跟,然而正所谓世事没有十全十美,晏希驰自幼年时期开始,唯一稀缺的是所有有关于“情”和“爱”的一切可能。故而哪怕彼时的他,不过初初尝到男女之间一点皮毛滋味罢了,却已在下意识回避他早就料想过的最直接也最屈辱的可能。

    这就跟现实世界你怀疑你对象出轨了,但因着心中割舍不下对方,你就会自发去为对方找各种理由借口,从而粉饰一切,如果这时候对方再给你认真解释一番,听上去也堪堪让人信服,那么大数人便会选择将怀疑暂时按耐,维持着幸福的“假象”继续相安无事下去。

    情况不同,本质却大有相通之处。

    此番顾之媛的说辞,恰如一根导火索,直接点燃了埋在两人之间最隐晦的那颗雷。

    急风乍起时,卷得平静的湖面波涛汹涌,湖底原本沉淀的泥沙被尽数搅乱,鱼虾蚌蟹们统统奔蹿游走,一时间方向全无。

    逆鳞被触,是会痛的。露了内里最鲜嫩又最青涩的血肉,晏希驰不得不重新审视一切,将自己一直以来最不愿触及的某些东西搬上台面。

    而事实若当真如此,意味着他十九年来初尝的情爱滋味,不过一场镜花水月,是江莳年特地为他织就的幻梦,从此他的心会长满荆棘,扎根在最柔软脆弱的禁区,再无拔除之可能。

    …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情况陡转直下。桦庭的“众矢之的”,俨然从顾之媛变成了江莳年自己。

    整个定王府无人敢违背江莳年的命令,但她似乎忘了,她所拥有的权力,尊荣,一切高高在上的资本,都是晏希驰给的。

    而他若一朝不愿再给,只需一句话,江莳年就什么也不是。阿凛原本要擒拿顾之媛的动作也在此刻倏地一顿。

    “带她回来。”他说。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江莳年。

    轮椅上的男人看似平静无波,但江莳年知道,在他决定让顾之媛说下去时,自己已经输了。

    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有多难,破坏起来就有多容易。顾之媛成功了……一点点的,因着顾之媛一番话而在脑海中绷紧的那根弦,不,准确的说,是穿书之后得知自己需要攻略晏希驰,否则就会被抹杀,江莳年脑海中绷着的那根弦,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消弭过。

    而此刻,她仿佛听见一声细碎轻响,弦断了。

    说来是她太冲动了。

    江莳年本身其实是个急性子,并不擅长什么处变不惊,运筹帷幄,仅有的那点儿看似玩转得游刃有余的各种伎俩,也是被自身处境给逼出来的。

    秋日的夜晚凉意袭人,风里没有花香,阿凛的声音很近,却又仿佛离得遥远。

    “王妃,请。”

    混杂着顾之媛嗤嗤的笑声。

    一个男人最无法忍受的,是自己女人的不忠和背叛,顾之媛显然深谙此理。

    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的鲜血,被踹得痉挛的腹部,被江莳年碾压时的屈辱,都在晏希驰开口的那一刻,因着江莳年的恍惚和怔然,统统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从某些方面来说,江莳年的确“恼羞成怒”了,她冲动之下出手打人,反而令顾之媛的话显得更加可信。

    晏希驰的允许,同样给了顾之媛足够的底气,令她重新挺直腰背,一字一句,句句剜着江莳年的心——

    “表嫂与傅玄昭过往十几年的感情,比阿媛与表哥相识的岁月还长,他们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怎么可能突然就转变心意,爱上表哥,表哥忘了吗,新婚之夜她原本是要寻死的。”

    “若阿媛心有所属,却被迫嫁予不爱的男子,定然也定会像表嫂那般以死明志,为了保全贞洁,也为了不背弃自己真正的心爱之人。”

    “表嫂嘴甜,成日在表哥面前花言巧语,可她何曾真正为表哥做过什么事,何曾发自内心关心过您,在意过您?”

    这些,是顾之媛曾听丫鬟们私底下聊说,什么王妃甜言蜜语,把王爷迷得神魂颠倒云云。

    “表哥位高权重,而那傅玄昭却卑如蝼蚁,表嫂想要保住他,少不得要在表哥面前做足姿态,就拿今日午后一事来说,阿媛听闻表哥原是要处决那傅玄昭的,后来却只将人关起来……这难道不是表哥被她迷惑,才改了主意的吗?”

    “阿媛身为女子,自诩比表哥更懂女子心思……若换作阿媛是表嫂,别说在表哥面前假作深情了,便是献上生命也在所不惜。”

    “听闻表嫂偶尔忤逆表哥,表哥可是以为那是表嫂的真性情,故而无底线地宠爱着她?其实那不过是她压抑太久,无意间展示出来的真实一面罢了……世上戏文无数,像表嫂这样为爱忍辱,委屈求全的例子,并非少见啊。”

    …

    顾之媛分析得头头是道,全程都在表达一个重点——

    江莳年不爱晏希驰,就算爱那也是装的,为了保全傅玄昭。

    一些丫鬟们自我带入,稍微没脑子的,已经被顾之媛这番话给说服带偏了,觉得好像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连江莳年都不得不感叹,若非原身已死,且自己刚好穿过来……那么这还真有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事实。

    没有人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江莳年也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百口莫辩。

    事已至此,内心又隐隐有个声音在开解自己说——别害怕,如果最坏的情况迟早都可能发生,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让她能走到某种死地,冲破一些并不具体的阻碍,而后生。

    江莳年压抑太久了。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凡事克制,永远把晏希驰的感受放在首位。

    怕他不开心,怕他生气,怕他不喜欢自己,永远要保持着追求一个男人的积极状态,哪怕初衷是为了苟命,那种滋味也是不好受的。

    今日就算没有顾之媛,今后说不定也还有王之媛,李之媛,赵之媛……

    江莳年其实,早就不想如履薄冰了。

    她先前的确没有处理好,她该波澜不惊泰然自若的,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贪嗔痴妄一样不少,无法永远披着完美的假面,永远都做到绝对的清醒理智,原来一个人哪怕拥有上帝视角,也不可能滴水不漏,事事逢凶化吉呢。

    江莳年忽然有点累。

    她唯一后悔的是自己不该明知是戏,偏偏入戏。不该对晏希驰生出不该有的期待。不该因着一点点荷尔蒙作祟,去妄想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

    今日她若不死,来日必将破茧。

    是了,事已至此,江莳年内心深处依旧没有崩溃,她生来向阳,绝不会轻易被谁打败。

    她安安静静坐在贵妃榻上。

    从之前的歇斯底里,堪堪变得冷静,漠然。

    顾之媛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表面看似越爱表哥,恰好证明她越是在意傅玄昭,阿媛听说,他们从前甚至订过亲了,想必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大都做过了……”

    “阿媛只是不想让表哥继续被她欺骗迷惑。”

    什么叫做该做的不该做的大都做了?!鱼宝听到这里,恨不能拿把刀直接给顾之媛劈成两半。

    但与柳芙不同的是,鱼宝胆子小,也自知自己脑袋瓜没多么好使,怕给江莳年添乱,便拉着阿茵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屏住了呼吸。

    江莳年曾经不是没有想过,晏希驰那么多疑敏感的一个人,难道就不会往这个层面想吗?他极有可能会的。故而一直以来,满嘴骚话也好,硬撩尬撩也好,江莳年一直都在极力表态自己,因为顾之媛的这番说辞,同样也是江莳年动动脚指头就能想到的“狗血”——亦是她曾经一度最害怕发生的事。

    一旦晏希驰认定了这种可能,那么江莳年估计……她的任务是永远也完不成了。

    一切都将走上死路。

    彼时的江莳年,其实并未感受到多少来自晏希驰的在意,无非就男人对女人那点儿新鲜感,刚好他生来什么都不缺,随随便便就能施舍的半点“宠爱”罢了。

    这种宠爱看似信手拈来,实则随时都可失去。

    经过一下午的各种折腾,江莳年早就心神疲倦,此时也不可能再以一吻去安抚或稳住晏希驰,毕竟情况已经全然不同。

    于是她就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廊下。

    以为自己心如止水。

    落在晏希驰眼中,却是面色惨白如纸,她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仿佛陷入了他触及不到的世界。

    晏希驰原本以为。

    他可以毫无波澜地听下去,毕竟不过隐在内心深处,已经反复无数次的想法罢了。

    可是听着听着,他的面色越来越沉,身上的杀伐之气越来越重,他好像又一次掉进了黑沉沉的海水,被铺天盖地的海藻纠缠淹没。

    他的心在一点点灼痛。

    希望她跳出来反驳,又希望她不要反驳,希望她承认,又希望她不要真的承认。

    晏希驰是信的。

    所以他疯了,疯得安安静静,与寻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后来的江莳年,隐隐听到沛雯在为她辩解。

    “……表小姐这番话乍听似有道理,可恕奴婢多嘴,王爷,表小姐此番原本就是在蓄意谋害王妃,现在明显是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故意说出这些话来混淆视听……”

    “王爷,奴婢虽与王妃接触不多,却能感受到王妃性情坦率,绝非是那等心思复杂,刻意玩弄人感情的女子。”

    “还望王爷三思,莫要听信表小姐的一面之词。”

    不过话说回来,摸着良心……感情这种事,还真是古往今来谁也说不清楚,道不透彻。

    “王妃,您说句话吧?”

    江莳年先前明明都动手打人了,此刻却一言不发,可把沛雯急坏了。

    上首的位置,轮椅上的男人闭了闭眼,无人窥见其眼底沉鸷。

    “王妃,您可还好?”

    冰凉的指节被沛雯轻轻握住,江莳年这才倏忽回神。她有些茫然地轻喃了一声,而后几乎下意识地,轻轻转过头,目光望向了晏希驰所在的方向。

    不偏不倚,四目相撞。

    夜色中,男人凤眸有如漆黑暗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幽凉薄雾,仿佛凛冬将至,再灼烈的阳光也穿透不了,照射不进他眼底深处。

    而那薄雾背后,又似堆叠了滔天巨浪,蕴着江莳年窥不懂的情绪,在静默无声地翻涌着。

    “王妃,您快给王爷解释,给王爷表个态吧。”沛雯在耳边催她。

    江莳年心说表态又怎样,他不会信的啊。

    他如果信的话,先前就不会让顾之媛继续说下去。

    可就算他不信,她也还是得要表态的啊。

    人生需要低头的时候还少吗,现实世界不也得经常向长辈、上司、金钱……向各种各样的人事物低头吗。

    翕张着花瓣一样美丽的唇,江莳年恍惚间刚要开口。却见晏希驰忽而勾唇一笑,有些讥诮地移开了目光。

    他神色中溢满嘲讽,笑得不真诚,也不温柔,有点像初来乍到时,曾准备掐死她的那个新婚之夜,他便是这么笑的。

    这样的晏希驰,江莳年莫名很害怕,也觉很陌生。可是他们之间,又真的熟悉过吗?

    …

    夜风拂过男人衣袍,晏希驰的墨发被风扬起了几缕,从前说过,晏希驰气质沉静,五官本身却是偏妖艳飒烈的……他这么一笑,整个桦庭所有人,半是被他迷得神思恍惚,半是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而后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轻飘飘落在顾之媛身上。

    “过来,阿媛。”他说。

    听到这样熟悉的唤人方式,江莳年睫羽轻颤了一下,只是这一次晏希驰唤的不是她。这一刻,没人知道轮椅上的男人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揣度他的心思。

    安静的桦庭,葳蕤的灯火,凛凛的风声,众人只听得这样的一番对话。

    “本王休了那个女人,让阿媛做王妃,可好?”

    说这话时,晏希驰明晰的指节挑起了顾之媛的下颌。

    那是江莳年不曾见过的暧昧和轻佻。

    作者有话说:

    放心,不是大家可能以为的那种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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