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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世人多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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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瑜洲一行之后, 听闻朝堂一夜风云色变,四皇子党多名官员连续落马,四皇子本人更是险些遭皇帝贬谪。

    然而江莳年的记忆里, 却似没发生什么大事, 后来她能记得的也不过寻常二三事。

    抵达瑜洲当日的傍晚,江莳年是被勒马的惯性给带醒的, 她迷迷糊糊揉了下眼睛, 只觉四周隐隐嘈杂。

    行在路上这种情况很常见, 于是她也就没有起身, 打了个哈欠之后,继续懒猫儿一样抱着软枕蜷在车榻上躺尸。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扣扣”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给马车直接拍烂, 江莳年被这动静惊得倏地坐起。

    只见晏希驰正轻飘飘放下车帘,与此同时, 那阵“扣扣”声仿佛被什么强行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江莳年没来得及看清外面什么情况, 只被傍晚的霞光晃得眯了下眼睛。

    “醒了。”晏希驰语气不冷不热。

    江莳年嗯了一声。

    本想开口问问他行到哪里了, 为何突然停下不走了, 刚刚那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但瞥见晏希驰神色漠然, 江莳年突然想起他们正在冷战。

    准确的说,是江莳年单方面以为晏希驰在跟她冷战,于是她忍住了想要开口与他说话的冲动。

    她的这种状态,晏希驰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其实江莳年态度还好, 没有摆脸色, 没有闹脾气, 单纯就是话少了些。

    晏希驰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 故而不想说话。

    倒也没有心里去,只淡淡问了一句,“饿了吗。”

    真讨厌,那么冷淡就不要关心她好吗。江莳年心下无声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实在是绷不住了,打脸非常快:“王爷不是不理年年,不跟年年说话的?”

    晏希驰凝视她片刻:“何曾?”

    “王爷有的。”

    盘腿靠坐在车榻上,江莳年哼了一声:“所以从现在开始,年年也——”

    话未说完,马车外复又响起一阵“扣扣”声。

    这声音比先前那阵架势小了许多,仔细一听,似有人在不厌其烦地敲着车壁,且非常密集。

    江莳年直觉古怪,下意识去看晏希驰。晏希驰眉宇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江莳年这才试探着撩开车帘。

    ……好家伙,一堆人头。

    准确的说是一堆小孩儿,年龄估摸着也就四五六七八岁不等,大的勉强能将手伸到窗沿口,小的则直接被挤到边缘,有的连脑袋瓜儿都看不到,并且他们个个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姐姐……姐姐给点吃的吧!”

    “漂亮姐姐行行好!”

    江莳年隐隐猜到了什么情况,把脑袋伸出去往外看,这一看才发现,何止定王府的马车,连行在最前头打马的谢渊也被“围攻”了。

    他们这些人本就佯作商旅,未到特殊或关键时刻,是不会轻易让那些影卫暗卫们现身的,明面上所带的家丁护卫也就那么几个,遇到其他事情还好办,小孩儿却是最难缠。

    视线再放远些,江莳年不由拧眉。

    只见官道两旁,面黄肌瘦的小乞丐们干瘪着肚子打架,就为了抢一口水喝,奄奄一息的妇人倒在路边面如土色,干瘪的嘴喃喃呓语着,也不知是饿的还是染了什么病痛,形容邋遢的汉子们则扎堆聚集,虎视眈眈地盯着过往的路人,似乎瞅准时机便要欲行不诡——

    而他们这一行“商人”,便是他们欲行不诡的对象。

    只不过被谢渊和阿凛等人的气势所摄,那些人没敢围过来,而是选择让小孩们来缠。

    要的也很简单,他们要吃的。

    “这些是瑜洲难民。”晏希驰声线沉凉,顿了顿:“杯水车薪,江姑娘无需理会。”

    原来他们一行人已经抵达瑜洲,不过眼下所处的位置还在瑜洲城外。

    瑜洲是所在府下的一个州,按江莳年那个世界的标准也就是一个市。当然了,由于古代人口较少,一个市的规模肯定与现实世界无法相比,且入眼不见繁华,只有萧条凋敝。

    将近一年时间没有下雨,瑜洲四下田地皲裂,庄稼颗粒无收,有钱或有远见的自是早早携家带口跑路了,或去别的地方谋生,或投奔可以投奔的亲戚。

    但更多的却是吃光了存粮,手里又没有银子,且过分留恋家乡的庶民百姓,那些愿意离开的,也大都在途中因没有路引而被官府拦截,要么就是被土匪或同伴抢光了身上的干粮盘缠,举步维艰。

    古代没有人工降雨,水利工程也不发达,旱灾约等于饥荒,这种情况下如果等不来朝廷的拨款救济,或是当地官员无所作为,可不就是断了老百姓的活路?

    古代饥荒情况严重的时候,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说法江莳年自然听过。

    可她上辈子毕竟生活在物质富足的时代,听说过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却是另一回事。

    心理冲击不可谓不大。

    想起自己这一路“糟蹋”过的粮食,江莳年很诚实且短暂地愧疚了一番。

    当然了,人都是优先考虑自己的,江莳年更多的还是在庆幸自己没有穿成穷苦老百姓,否则就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一技之长还好吃懒做的类型,估计要不了几天自己就嗝屁了。

    晏希驰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她身后,替她放下车帘,隔断了外面的景象。

    不过在这之前,他随手将车内案台上一盘糕点递了出去,是江莳年吃剩下的。

    小孩儿们一见晏希驰,纷纷有些瑟缩。

    其实他们先前已经在晏希驰那边的车壁上敲过一轮,但小孩儿吧,年龄越小,对气场这种东西感知度越高,故而晏希驰当时只是轻轻撩开帘子,他们一个个便被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和眼底的凉意给吓退了。

    然而到底抵不过饥肠辘辘,以及大人们的撺掇,他们这才换了江莳年这边来敲。

    一盘精致的糕点,个头小巧,数量不多,三两下便被哄抢殆尽。

    “不是说杯水车薪的吗,王爷?”江莳年挑了下眉,顺手将案台上剩下的肉干零嘴也拿给他。

    晏希驰接过之后,手重新伸了出去,淡声道:“难缠罢了。”

    “明明是王爷心地善良。”江莳年支着下巴吹了一道彩虹屁,整个儿懒洋洋的。

    “善良?”

    似是听到什么格外新鲜的说辞,晏希驰唇角撩了一下,却是个隐隐讥诮的弧度:“在江姑娘心里,何为善良。”

    怎么说呢,善良这个词平凡又普通,分大善和小善,很多时候还要分立场,分真心实意和装模作样,甚至分出发点是为了他人还是为了自己……总之的确不是那么好定义的。

    但江莳年的感官向来比较粗枝大叶,也足够简单粗暴,她随手指了指路边:“喏,至少跟那人相比,王爷可不就是一个善良的人?”

    江莳年指的是他们车队之后,一个正在骂骂咧咧驱赶小孩儿的中年男人。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晏希驰神色淡而寡漠,很快收回视线,目光转而落在江莳年身上。

    “凡事不可只看表面,那人其实做得不错。”

    晏希驰声线沁凉:“瑜洲情况复杂,人人但求自保,他若一时心软将存粮用来施舍乞儿,下一个成为乞儿的便是他。”

    “江姑娘所谓的善良,不过因为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举手之劳的施舍罢了。”

    车帘外红艳艳的夕阳倾泻在晏希驰脸上,在他深挺的眉宇间拓下漂亮阴影,他凤眸微眯,面上出现了江莳年不曾见过的凉薄之色。

    “世人多伪善,不外如是。”

    “举手之劳确实不足以被定义为善良。”江莳年没什么气势地反驳道:“但有人选择举,有人选择不举,这便是区别,年年还不能夸一句王爷了?”

    晏希驰是杠精嘛,她就随口一句彩虹屁而已,他还开始给她讲起道理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讲得其实还挺契合江莳年的价值观的。

    “能夸。”

    随手将空掉的盘子搁在案台上,晏希驰手肘搭着膝盖,看她时眉眼微沉,半点烟火气不沾:“只是,别把我想得太好。”他声音很轻。

    善良这个词,从未有人用在晏希驰身上。

    按照江莳年的正常反应,她其实挺想凑近晏希驰,来一句年年爱怎么想怎么想,王爷管得着吗?在年年心里,王爷就是天下第一好。

    然而晏希驰自从离开逢留小镇,一路上都在莫名其妙地与她“相敬如宾”,刻意与她保持距离,跟个不解风情的性冷淡似的。

    江莳年实在热情不起来。

    加上他们已经到了瑜洲,无论赈灾还是查案,听起来都是挺严肃的事情。作为既没有聪明头脑,也没有靠谱的金手指系统,基本啥忙也帮不上的江莳年,就很识趣地暂且收敛了造作心思,尽量不干扰晏希驰。

    于是也就不冷不热凉了吧唧地回了一句:“王爷自作多情了,年年并没有把您想得多好。”

    “……”

    晏希驰抬眸看她,面上闪过一瞬兴味之色,忍住了想要将她揽过来欺负的冲动。

    经过好几日的时间,晏希驰已然从七夕夜那可耻的梦境中平复下来,但还是不大愿与江莳年过分亲密。

    彼时晏希驰尚不懂得,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克制,将来爆发时便越是炙烈。

    而某扇门一旦打开之后,门后深渊即便鲜血为引,白骨铺路,也非他能轻易自控。

    对于瑜洲灾情始末,江莳年一个打酱油的当然不了解,不过这事儿能轮到太子亲自出马,想也知道情况复杂。

    要么是有什么不好解决的棘手难题,要么就是当地官员后台太大,而真实情况却已经“兜不住”了。

    他们一行人将食物分光之后,终于被小孩儿们放行。

    临走时马车外又一次响起“扣扣”声,不过这回的声音极为微弱。

    江莳年撩开帘子,只见一个面黄肌瘦小娃娃手里拿着一朵小白花,由于干旱,越是接近瑜洲,官道两旁越是寸草不生,也不知这小白花是小娃娃从哪里寻来的。

    “谢谢姐姐……还有哥哥……”小娃娃伸手仰头,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朵小白花。

    他的手枯瘦如柴,且污脏得看不清底色,衬得那花儿格外娇嫩显眼。

    江莳年自诩是个同情心匮乏的人,却也被这一幕冲击得怪不是滋味。

    她拿下那朵小白花,转头对晏希驰道:“车上还有吃的吗,有银子吗?”

    “食物在沛雯那辆车上,阿凛已经分完了。”

    顿了顿,晏希驰漠然无波地道出一件残酷的事实:“银子他用不上,会被抢。”

    更多的,晏希驰就没说了。

    马车一路未停,直接入了瑜洲城。

    瑜洲百姓水深火热,然古代没有什么所谓的“人权”,这些人的命终究不过蝼蚁。

    天家派晏泽川微服出巡,探访瑜洲,当真是为了所谓的赈灾么?非也,让太子走过场罢了,端一波背靠京官的贪腐,挖出背后势力,顺便清理一波民间的“揭竿起义”,将那些散播谣言谓当今天子不仁的源头摁死。

    否则谢渊便不会是此番出巡的辅助者。

    皇权特使,先斩后奏,格杀勿论。思及此,晏希驰淡色薄唇勾了一下。

    若是以往,他不介意做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哪怕因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自从晏彻和晏希礼“为国捐躯”之后,一切却不一样了。

    表面上,晏希驰依旧是一把利落顺手的刀,甚至可以说身在某些位置上,是人是鬼都不重要。

    但没人知道,晏希驰已经开始在为自己铺第三条路。走不走那条路不一定,但他需要有能走的资本。

    因此接下来的几天,江莳年很少见到晏希驰,只觉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看到他时,他要么在与太子和谢渊等人商议事情,要么就是埋首案前翻阅或书写文书。

    “王爷又去哪里啦?”

    阿凛负责她的个人安全,寸步不离跟着她:“王爷去见故人了。”

    “王爷被请去了知州府。”

    “王爷在审案。”

    “王爷今夜暂时不回……”

    是的,情况严重的时候,晏希驰连续两夜没有“归家”,江莳年不由开始狐疑。

    当然了,瑜洲没有“家”,他们一行人住的地方并非瑜洲官邸,也非城中客栈,而是一处山庄别院。

    山庄不大,却有无数暗卫影卫提前部署,将四下“清理”得干干净净,同时也护卫得水泄不通。

    江莳年有次半夜起夜,路过房廊时还被一名不小心打了喷嚏的暗卫吓得撒丫子狂奔。

    后来阿凛解释,江莳年才知道有暗卫这种生物的存在。

    山庄别院的主人是对老夫妻。

    江莳年有次无意间听老大爷唏嘘道:“这次动静可不小,听说知州府外的血都淌成了河。”

    老太婆接话道:“可不是么,那些四处抢掠的土匪也消停了。”

    “俺听说,这回除了那些赈灾的朝廷官员,咱们瑜洲还来了皇权特使,那些人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老大爷一边劈柴一边感叹。

    “杀得好哇!那贺知州,不顾咱们老百姓死活,就该杀。”

    …

    直到第五天,阿凛告知:“王妃,明日咱们即可启程返回京都,王爷让属下转告您,可以准备收拾着了。”

    当然了,有沛雯在,需要江莳年收拾的东西并不多,都是一些比较私密的贴身之物,费不了什么功夫。

    江莳年蜷在院中的吊床上,没错,虽然只是短短停留几天,江莳年这个享受主义者也没亏着自己,吃喝拉撒睡样样都赶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问:“王爷今晚还不回来么,他在干嘛?”

    “王爷……在与同僚吃酒。”

    哦,这是事情办完了聚餐去了啊?不带她?还有阿凛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为什么卡了一下?

    江莳年闲得提个笼子都能溜鸟的程度,开始“找茬”:“阿凛,你撒谎,我看出来了。”

    本来吧,这真就只是随口一句玩笑,江莳年也是因为曾经被晏希驰诈过一次,现在特爱这么玩儿。

    然后她发现,阿凛果真面色不对劲。

    江莳年挑了下眉,“老实交代哦,否则我可要生气了。”

    几天相处下来,阿凛如今看江莳年的眼神颇有些闪躲,一来他确实没说实话,但真实情况他也不清楚。

    二来阿凛比晏希驰还要小一岁,说来也正是少年人,日日守着一位活色生香的王妃,王妃还那么亲和,阿凛偶尔盯着她看久了,耳根都会不自觉发烫。

    “王妃,属下没有撒谎,王爷确实在与同僚吃酒。”阿凛单膝跪地,言语间毕恭毕敬。

    “好吧,你没有撒谎,那你能告诉我王爷在哪儿吃酒吗?”

    阿凛原本想随便说个地方糊弄过去,但是很显然的,阿凛从前没有应付过女孩子,他招架不住江莳年那双漂亮又水盈盈的桃花眼。

    于是七月十九这天晚上。

    也就是即将启程返回京都的头一晚,江莳年在瑜洲城内一家名叫“揽香”的青楼与晏希驰狭路相逢。

    是的,青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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