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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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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怨,眉宇间却是轻轻浅浅的笑,“学学我,不该问的不问。”

    无人在意,中华田园犬已经被晾在一旁几个世纪了。

    黄冲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这俩人窃窃私语,一会儿你笑一下,一会儿他瞪一眼,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却还是有“侦查学”、“一起练”这样的只言片语传过来,加上路祈一副商量的样子,黄冲推测,八成是路祈想跟他们一起训练。

    这倒不算什么事儿,多个人多个伴儿,练对抗的时候还可以一打二这样增加强度。真正让黄冲困惑的是,这俩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黄冲不认识路祈,也从没听胡灵予提过这个人,但眼下就他所见,两人分明很熟。

    9班,路祈……9班??

    黄冲霍地瞪大眼,想起王则轩说胡灵予正在追鹿科班的妹子,难道说……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路祈。修长的四肢与脖颈,兽化服下依稀可见薄肌肉的线条,鹿科班很多人在身形上都有一种轻盈灵动的美感,路祈更甚。黄冲没见过路祈运动起来的样子,但可以想象他跃在高空时的飘逸与舒展。

    这就是胡灵予最羡慕也最喜欢的那种身材,作为室友,黄冲完全可以作证。

    还有路祈那张脸,柔和的轮廓,漂亮的五官,一双弯弯的笑眼,抛开性别不谈,不,就算带上性别,也得凭良心说一句——真他妈好看。

    如果胡灵予追的压根不是什么妹子,就是路祈……没毛病啊!

    斜阳将归,中华田园犬在晚霞的天空底下,完成了自我说服的逻辑闭环。

    胡灵予最终还是被路祈绕了进去,转身回来传达讯息:“大黄,他想和咱们一起训练。”

    “行啊,”黄冲不假思索,下一秒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犹犹豫豫改了口风,“呃,要不你俩一起练,我自己练就行。”

    “你自己练?”胡灵予莫名其妙。他答应路祈的很大原因就是希望能借助他的能力改变大黄轨迹,结果正主要跑?

    黄冲:“那不是……你……他……”路祈就在旁边,也不好说太直白,田园犬同学只能一个劲儿使眼色。

    胡灵予完全懵掉:“什么你我他,我就问一句,你想不想考侦查系?”

    黄冲:“当然。”

    胡灵予:“那就明天开始咱们三个一起练,有问题吗?”

    黄冲条件反射立正:“没有!”

    旁边插进来不和谐声音:“别明天,现在就开始吧。”

    胡灵予转头。

    路祈眨下眼睛:“我才发现,你还挺凶的。”

    胡灵予忍住蠢蠢欲动的小爪,看向得了便宜还欠揍的某人:“现在退伙还来得及。”

    路祈坚决摇头:“凶也可爱。”

    白昼的最后一丝光从天际退去,训练场的灯亮起,视野依旧开阔清晰。

    路祈没有直接带着两人训练,而是先找地方坐下来,进行考核项目的梳理:“越野、对抗、野性之力,这三项都是双倍基础分,必须抓住,剩下跑步、游泳和跳跃,我个人建议你俩先放弃跳跃。”

    胡灵予:“什么叫先?”

    路祈:“就是剩下五项中也许还有你们怎么练都没用的,到时候继续砍掉。”

    胡灵予:“……”他就多余问。

    “但练也是有技巧和针对性的,”专心分析起来的路祈,一扫调侃胡灵予时的玩笑与戏谑,目光清澈而认真,“要根据自己的特质来选择最佳取胜方案。”

    黄冲:“取胜?”

    “训练不是为了练,是为了在体测考试中战胜你的对手。”路祈看向黄冲,“你会比熊科更强壮吗?”

    黄冲:“怎么可能。”

    路祈点头:“对,你的身体永远练不到熊科那样强悍,”他声音平静,“但不妨碍你可以战胜他们。”

    黄冲怔在那里。

    校园广播在放晚间时分的轻快乐曲。

    路祈就坐在训练场最亮的灯光底下,胡灵予却怎么也看不清他。

    ……

    鹿科班的管明旭同学最近发现一个问题,他的室友似乎心情非常好,而且不是好一天,是好了有一阵了。

    路祈的好心情你不能从脸上看,毕竟这是个逢人就爱笑的鹿,你得从他的行为上看。

    比如每天天刚亮,便早早出去晨练,练完了回来还会顺手给他带早餐;再比如每天傍晚下课就玩消失,熄灯前再迟迟归来,十次里有九次会汗水淋漓,又眼眉带笑。不是平日那种,是真的眼里有光的开心。

    这天傍晚下课,管明旭实在忍不住了,叫住正准备撤的路祈,偷偷地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路祈愣了愣:“是什么让你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猜错了?

    管明旭:“那你急着干吗?”

    路祈一脸善良:“欺负人去。”

    游泳馆。

    胡灵予和黄冲下午三四节没课 ,提前到了,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按照路祈制定的训练计划,五大项中,跑步和游泳是最先练习的两项,因为考试中这两项基本都玩不出什么花来,就是老老实实靠自身水平,所以放在前面练,提升基础体能。

    前些天一直练习的都是跑步,今天是第一次来游泳馆。

    至于为什么明明说好三个人一起训练,结果却变成路祈理所当然地制定训练计划,胡灵予和大黄毫无怨言地执行,只能说实力等于一切。

    在第一天见识了路祈的奔跑和对抗能力之后,黄同学就无条件“入坑”了,后来又得知路祈的野性之力是4级,便彻底将其当成了努力道路上的榜样。

    胡灵予想到了黄冲的沦陷,慕强是人类本性,但你也别沦陷得那么快啊。

    于是当时的他忍不住提醒:“我的野性之力还5级呢。”

    黄冲沉默良久,带着一点不忍心道:“你只有野性之力是5级。”

    之后胡灵予就消停了,因为已经清醒认识到,自己在战斗力这方面,也的确找不出第二个闪光点。

    外面酷热,游泳馆里却凉风习习。

    胡灵予对游泳谈不上热爱,但犬科天生会水,尽管游泳能力没水栖科属那么登峰造极,也算有不错的基础。

    两人在泳池边等了不到十分钟,路祈便到了,只着泳裤的他,四肢的修长更明显。

    “直接下水?”大黄就像上课最积极的同学,迫不及待地问。

    路祈摇头:“这里不行,去波浪池。”

    胡灵予明白他的意图。

    侦查学的游泳考核场地不在泳池,而是第四大外面的一条河。那是一条极宽的河,水流湍急,还有暗礁和旋涡。哪怕学校尽量选择危险系数较低的河段,每年的游泳考核依然惊险。

    尽管如此,学校依然没有改变考试场地。因为未来进入兽控局,没有哪个犯罪分子会跟你在泳池里周旋,真正的追捕都发生在野外。

    游泳训练才刚开始,路祈自然不可能带他们直接去河里,波浪池算是泳游馆里唯一有训练价值的场地了。

    “先游一个来回,适应水流和浪,不追求速度。”波浪池里还有其他人在练,早到的已经占据了适中的位置,路祈只能选择浪最大的一处跳了下去,然后从水中冒头,以眼神示意他俩可以下来了。

    大黄早等不及了,一个猛子扎进去。

    胡灵予自然也不能示弱,紧随其后。

    “扑通——”

    翻涌的波涛盖过了入水的水花,胡灵予却在没入水中的一瞬间,浑身僵硬。

    世界突然安静,四面八方涌来的水封闭了他的五感。

    世界又很喧嚣,海浪在拍打礁石,咸涩的风里夹着海鸟的悲鸣。

    死亡的恐惧卷土重来。又或者,它从未走远,只是暂时蛰伏在灵魂深处,等待这一刻的复苏。

    胡灵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张开眼,和那时一样,只看见一片幽暗的混沌。

    可是这次,混沌中游来一个身影。

    阴影(“只要你比浪还浪浪就浪...)

    那人准确找到胡灵予,并将他往水面上带。

    胡灵予开始上浮,像跌落黑洞的星球终于有了承托,甩开致命的旋涡引力,重新回到星宇中漂浮。

    新鲜空气入肺的一刹那,胡灵予的视野重见光明。

    一同清晰的还有路祈。

    他头发湿漉漉的,鼻尖和睫毛挂着水珠,一只手臂稳而有力地托着胡灵予,另一只划开水浪将两人送到泳池边。

    等在那儿的大黄赶紧把胡灵予拉上来,急得语速飞快:“你没事儿吧,怎么到里面不游呢,脚抽筋了?”

    胡灵予瘫坐到地上,还没从死亡回忆的恐惧中缓过来,只看见大黄嘴巴动,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

    路祈紧跟着上岸,来到胡灵予面前蹲下,见他没大碍只是单纯吓傻了的样子,忍不住调侃:“怕水?”同时抬起手,想在他眼前晃一晃提醒回神。

    可张开的手才往前伸一点,胡灵予浑身一震,猛地向后躲开:“别碰我!”

    骤然提高的声音引得附近的人侧目。

    路祈的手停在半空,他在胡灵予的眼神里读出了真实的恐惧,这是演不出来的。巨大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胡灵予这一刻的本能反应,远比之前那些“跟踪”、“翘课解围”更让他介意。

    “你是怕水……”他上半身前倾,将两人距离重新拉近,“还是怕我?”

    胡灵予在刚刚躲那一下后 ,本在慢慢清醒,可当路祈重新靠近,眼前这张朝气的脸和记忆中那张沉静的脸再度叠影到一起。

    咬紧牙关,他忍住没再往后躲,努力扯出不那么自然的笑:“你说什么呢?”

    路祈静静看他两秒,突然再次伸手。

    胡灵予猝不及防就被拍上肩膀,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

    路祈得到想要的结果了。胡灵予怕他,非常怕。

    然而在今天之前,他竟然从没察觉到这种情绪的存在。他一直以为胡灵予跟踪自己,观察自己,甚至不惜暴露行踪来替自己解围,是出于某种“兴趣”,可以是好感,是好奇,是探究,是一切解释得通又无伤大雅的驱动力。

    但现在,路祈发现自己好像猜错了。

    “好了,”胡灵予有些狼狈地甩掉肩膀上的手,自顾自站起来,“不是练游泳吗,抓紧时间。”

    大黄不明所以,认真地担忧:“你能行吗,要不今天别练了。”

    胡灵予很想说我能行,可目光一扫到翻滚的池水,又怂了。

    “干脆放弃吧。”路祈起身。

    胡灵予下意识转头,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路祈神情却已恢复自然,仿佛先前两人间的暗流都是幻觉:“我之前说过,剩下五项中还有怎么练都没用的,到时候继续砍掉,所以你就算放弃游泳,我也可以在其他方面想办法。”

    胡灵予最烦他的“收放自如”,弄得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傻乎乎的紧张兮兮,于是故意唱反调:“谁说我要放弃?”

    “那就继续。”路祈重新跃入池中,然后游着转过身来,等待。

    胡灵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路祈在起伏的水浪里,对着明显怕自己多过于怕水的赤狐同学,弯弯一笑:“放心下来吧,有我在呢。”

    胡灵予:“……”

    这世界上最损的一头梅花鹿,让他遇见了。

    逞强也好,赌气也罢,战胜恐惧唯一的方法,只有面对它。这是胡灵予在波浪池里扑腾两小时后,得出的人生感悟。

    心理阴影并没有完全消失,巨浪迎头打来时他还会战栗颤抖,但每每这时,他就会听见一个初闻明朗如玉石、细品字字皆欠揍的声音:

    “别害怕,游起来!只要你比浪还浪,浪就浪不过你——”

    让胡灵予坚持下来的不是求生欲,是复仇心。

    一直在水里扑腾到晚上九点,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走了,游泳馆开始变得冷清。

    波浪池里就剩他们三个,胡灵予气喘吁吁游到池边,抬头看看远处时钟,训练时间差不多了,正想回头跟“鹿教练”申请结束训练,忽然看见临近泳池里一个刚上岸的男生,一个劲儿地往他们这边看,末了还直接走过来了。

    看样子应该是认识路祈,还没走到跟前就朝路祈方向抬抬下巴,打招呼:“还练呢?”

    路祈游到胡灵予身边,手一撑直接上岸,和对方道:“练完了。”

    胡灵予偷偷打量男生,慢慢有点认出来了,应该是马科班的,跟踪路祈的时候,总能在飞跳球场看见他。

    “我看你半天了,”马科男说着,眼神微妙地扫过胡灵予和黄冲,“你带着他俩一起练?”

    路祈大方点头。

    “你们班的吗?”马科男一时认不出两人科属。

    刚游到池边的大黄听见这话,立刻热情地自报家门:“我俩是2班的。”

    “2班?小型犬?”马科男有些意外。

    黄冲想纠正是“中小型犬”,可对方根本没有跟他聊天的意思,听完直接打闹似的碰路祈一下,说:“你考侦查学就够难的了,怎么一个青铜还带俩废铁。”

    路祈笑笑,说:“单打独斗拼不过强势科属,只好抱团取暖了。”

    “那你也往上别往下抱啊,”马科男瞥胡、黄两眼,压低声音真心给路祈建议,“木桶效应知道吧,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你和两个都不如你的抱团,水平只能是被拉得越来越低。”

    胡灵予、黄冲:“……”

    真想说悄悄话你敢不敢躲远点!

    两位犬科同学正磨牙,就听见路祈满是真挚的声音:“我好不容易才申请到和人家两个组团的资格,珍惜还来不及呢。”

    马科男无语了,话不投机,悻悻离去。

    黄冲老大不高兴地从池子里出来,经过这些天的训练,他不仅见识到了路祈的水平,而且已经把这个鹿科班同学当半个师傅了,这会儿就忍不住替路祈抱不平:“你这么厉害,怎么就青铜了?”

    胡灵予叹口气,得,他俩是废铁就不用争辩了呗。

    “我都不生气,你们气什么。”路祈慢悠悠地道。

    “别带上我,”胡灵予赶紧澄清,“我觉得对你青铜的定位挺准。”

    路祈眨眨眼:“那我吃亏了。”

    胡灵予:“……”

    路祈:“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问‘为什么吃亏’?”

    胡灵予认命接茬:“因为你从来没拿我们两个当废铁,而是当成璞玉。”

    “我本来想说的是金子,”路祈微笑,“但璞玉更好。”

    “……”没有一脚把梅花鹿踹回池子里,是赤狐最后的温柔。

    “你俩心态真好。”周围同学都走光了,只剩自己人,黄冲难得袒露真正心情,“我以前自己练的时候,总有这些说怪话的,什么你不用练了,根本考不上,你水平不行……”他越说越低落,像狗狗耷拉下了耳朵,“我每回都告诉自己别生气,但根本做不到。”更别说像胡灵予和路祈这样,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谈笑风生、吵架斗嘴。

    胡灵予心说我也做不到,要不上回能一个冲动夸下考侦查学的海口吗。不过今天他对马科男的阴阳怪气还真没什么感觉,难道是路祈自带的欠揍气质已经盖过了其他路人甲带来的负面情绪?

    “生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路祈甩甩头发,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对于歧视和恶意,要么认命接受,要么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强。”

    大黄:“对,强到让他们闭嘴。”

    路祈歪头空一空耳朵里的水,才又慢慢把头正回来:“是强到把他们击倒在地,永远不敢再在你面前爬起。”

    是夜,胡灵予躺在床上久久不眠。

    一闭上眼,他就想到路祈最后说的话,和说那番话时一霎淡漠的脸。

    尽管在那之后,在整个回宿舍的路上,都是笑容漂亮的路祈“在线执勤”,可胡灵予独独在意那个瞬间。

    刹那显露的真实,就像巨岩裂缝泄出的一丝天光。

    “胡……”另一张床上传来极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

    “干吗?”胡灵予翻身侧躺,于黑暗中对着大黄床榻方向。

    “我就知道你没睡着,”黄冲松口气,不再压着嗓子,但语气开始微妙暧昧,“给我讲讲呗。”

    胡灵予一头雾水:“讲什么?”

    黄冲:“路祈啊。”

    胡灵予:“讲他什么?坏话?那你这个晚上别想睡了,我能讲到天亮。”

    “啧,跟我你就别害羞了,”黄冲嘿嘿地笑,“你现在追到什么程度了,他知道你的意思吗?”

    “先别管他的意思,先说说你的意思。”胡灵予感觉自己快说绕口令了。

    “不就是你想追他吗,”黄冲庆幸关灯了,不然还真不好聊八卦,“我对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这事儿没偏见,你别担心,我全力支持你!”

    大黄激情澎湃的尾音在宿舍里打个转,渐渐消失。

    世界彻底安静。

    黄冲:“胡灵予?”

    胡灵予:“死了。”

    黄冲:“啊?”

    胡灵予:“让你气的。”

    黄冲:“呃……对不起。”

    胡灵予:“知道错了?”

    黄冲:“嗯,太莽了我,我应该继续假装不知道,然后慢慢给你渗透……”

    胡灵予:“渗你个鬼,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还追?我和那家伙连朋友都没得做!”

    黄冲:“那你要鹿科班课表为了谁?”

    胡灵予:“……”

    黄冲:“你前一阵早出晚归为了谁?”

    胡灵予:“我……”

    黄冲:“你俩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为什么主动帮我们训练?就为了让我俩耽误他自己的训练时间,连带着拖后腿?”

    “黄、冲!”胡灵予腾地坐起来,看向黑暗中那一床“人影”,气呼呼地抱起双臂,“我发现你怼别人不行,怼我出口成章、层层递进、穷追不舍、一气呵成。”

    “行行行,我不说了。”黄冲见好收兵,但几声贱兮兮的笑泄露了他圆满的睡前快乐。班里同学很少有能见到他这一面的,也就对着胡灵予,他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闹。

    夜色清明,空调阵阵的凉风里,田园犬同学已经睡着了。

    胡灵予还坐在床上,抱着薄被,呆呆看着窗外月亮。

    【我和那家伙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话说得好自然,可以肯定就是自己的心中所想,真情流露。

    然而现实呢,他不清不楚地跟路祈混了这么多天,还带着大黄,周围同学都已经默认他们是三人组了,好几个还说要在体能考试时过来给他们加油助威。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命运的分岔就有了巨大转向。

    酷暑(“因为我狡猾”...)

    无边黑幕笼罩苍穹,没有灯塔的荒凉海湾,连夜空都吝啬得不肯给出一丝幽光。

    汹涌的海浪里有什么在挣扎,时而艰难露出水面一点棕红色,时而又被巨浪拍下。嘤嘤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于无垠的汪洋里却渺小得几不可闻。

    一只溺水的赤狐。

    它拼了命地想要游向岸边,可弱小的身躯抵不过波涛的推阻,被咸涩海水糊住的眼睛也辨不明岸的方向。

    不想死。

    胡灵予一点都不想死。

    可体温在急剧流失,身体越来越僵硬,水漫过眼耳口鼻,渐渐停止挣扎的赤狐一点点沉入海底。

    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幽蓝,胡灵予看见了神明。

    披着光而来,游向他,捞住他,带他一起重回人间。

    破水而出的一霎,天上忽然有了璀璨星河。

    紧紧扒在神明胸前的赤狐抬起头,看见了路祈的脸。二十五岁的路祈。

    第四大406宿舍,胡灵予从梦中惊醒,头发里都是汗,湿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

    天还没亮,他在静谧的黑暗中轻轻喘息,惊魂未定。

    海水的潮湿,路祈的温度,仿佛都还残留在皮肤上。

    坠海后的记忆在胡灵予这里是模糊的,只残留一些窒息和恐惧的碎片,再度醒来已是重生。可刚才的梦境逼真得让人后怕,醒来的一瞬间,胡灵予甚至觉得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难道是昨晚游泳馆被路祈救过一次,所以日有所遇夜有所梦?那为什么梦见的不是十八岁的路祈,而是二十五岁的路队长?

    不知是不是想得太用力,胡灵予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天地颠倒,头重脚轻。

    他用力抱住被子,像溺水者紧紧攀着浮木。

    好一会儿,极度的难受感才慢慢消失。

    胡灵予出了一身虚汗,抬手摸自己的额头,微微的凉。

    接下来的一星期,胡灵予都泡在游泳馆里,或许是渐渐克服了心理障碍,再没有做过诡异的梦。这也让他在和大黄一起用狗刨式扑腾磨炼泳技时,少了几分负担,多了些许欢乐。

    中途他也曾想过换一换泳姿,来个帅气的自由泳什么的,毕竟考试时那么多人看着,狗刨终归不体面。奈何刚偷偷改变动作,就被鹿老师抓包。

    “别自己乱改,最接近天性的姿势最舒服。”鹿老师如是说。

    狐同学当时还挣扎了一下,用的理由很高大上:“但是自由泳的划水效率比狗刨高。”

    鹿老师:“那是对于长手长脚的科属来说。”

    狐同学:“我也有大长腿呀。”

    鹿老师:“以狐科的标准确实算,但以鹿科的标准……”

    狐同学:“怎样?”

    鹿老师:“我去把人造浪调大一点。”

    ……那之后胡灵予再没提过改泳姿的事,怕被如此丝滑的转移话题伤害第二次。

    七月上旬,酷暑来临,一连几天气温都直逼40摄氏度,热得人走在外面都呼吸困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犬科常用教学楼的空调主控系统出现故障,这两天犬科班同学们不分年级,上课时间统统如坠地狱。

    “艹,不行了不行了……”

    下课铃刚打响,便有好几个受不了的同学出去找水龙头冲凉水。第二节还要继续上,大家只能生无可恋地坚守火焰山般的教室。

    “天咋这么热啊,北方都这样,南方怎么活?”

    “你别替人家操心了,这两天整个南方普遍降温,平均才三十度。”

    “不可能。”

    “自己看天气预报去。”

    “这温差太诡异了。”

    “我看过一篇研究,说是自从大雾之后,北方逐年升温,南方逐年降温,气候异常早就有了,只是今年特别明显。”

    “那具体什么原因呢?”

    “不知道。”

    “二十多年了,连大雾的原因还没找到呢,就别指望其他了。”

    “你们说以后要是夏天热到五十度,咱们还怎么活?”

    “去南方啊。”

    “南方要是冷到夏天都结冰呢?”

    “那就谁都别活了,看过电影吗,极端天气就是直接末日的前兆。”

    聊天扯得越来越没边,胡灵予倒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认真思考起来,如果真到世界末日,他该怎么绝地求生。

    路祈在这时发来信息:六点,训练场,今天练对抗。

    今天?

    胡灵予看看外面因为蒸腾暑气而微微变形的景色……

    胡灵予:六点太阳还没下山。

    路祈:所以?

    胡灵予:太热了,要不去游泳馆再练一天?

    路祈:考试的时候只会更热。

    胡灵予语塞,不得不承认,路祈说的有道理。

    对面似乎误解了他的迟疑,又发来一条:别耍脾气,六点见。

    胡灵予默默看着简讯,心情复杂凌乱。

    一起训练这么多天,他依然没搞懂路祈。那人时而说话欠揍,时而又温柔包容,指导他和大黄训练一丝不苟,但要真想刺激你,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上头。

    但总的来说,路祈对他们笑的时候多,严肃的时候少,包容的时候多,毒舌的时候少。

    胡灵予坚信路祈的主动接近,一定有其不为人知的目的。但即便有所图,也不是谁都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牺牲了自己的备考时间,但并不会获得相应的训练收益——和比自己差的人训练是无法提升的,一如水往低处流,在这段所谓的互助关系中,路祈是天然的付出方。

    六点,训练场。

    虽然一年级禁止兽化,分专业的对抗考试也是以人类形态完成,但训练中难免会有失控情况,以防万一,胡灵予和黄冲还是换上了兽化训练服。

    太阳果然还没下山,空气热得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发烫。

    训练场上放眼望去一片空荡,显然没几个人愿意这个时候折磨自己。

    好几块对抗场地都有树荫,路祈偏偏选了最光秃秃的一处,毫无遮挡,阳光直射。

    大黄有些狼狈地抬手遮挡,商量着问:“咱们能不能换块场地?”

    “不能。”胡灵予替鹿教练回答了,“他喜欢晒太阳。”

    这叫晒?这叫烤吧!大黄看路祈的眼神带上某种不可言说的敬仰,果然不是一般人。

    路祈微微侧目,像是对胡灵予的直率表达有些意外。

    胡灵予故意朝他挑眉,跟踪都暴露了,跟踪成果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片刻,路祈向后退,拉开与他们的距离,上半身微微放低,对抗姿态:“一对一,大黄先来。”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路祈就跟着喊起了大黄,等胡灵予发现时,已经习惯成自然。

    黄冲不浪费时间,立刻进入备战模式,目光紧盯路祈,全身蓄力,下一秒直扑过去。

    他的身材比胡灵予大一圈,但在路祈面前却又不够看了。路祈宽肩窄腰,修长却不失力量,在黄冲接近的一瞬间,敏捷抓住其手臂,一个灵活闪身,转守为攻。

    “不要被对手干扰,”路祈飞快道,“想办法脱身,找回主动权,继续执行自己的战术。”

    黄冲认真听取,奋力将被擒的手臂往外挣脱。

    奈何路祈钳制得极紧,没放一丝水:“如果无法脱身,就直接执行自己的战术,没有条件也要自己杀出血路,”他紧紧盯住黄冲眼睛,带着某种有力的鼓动,“只要你不怕死,怕的就是别人。”

    “喝!”黄冲忽然一声呐喊,竟以头重重撞向路祈胸口。

    路祈立刻后退,手也跟着松了。

    黄冲却毫不减速,明明是犬科,却像一头铆足了劲儿的斗牛,疯狂顶了过去。

    路祈被扑倒在地,却顺势翻身闪到一旁。

    黄冲则在惯性冲力下滚出场地边缘。

    在对抗考试里,“出界”就算输了。黄冲终于从热血出击中恢复冷静,忙不迭爬起,跑回来拉路祈:“你没事吧?我刚才脑子一热就……”

    “脑子热就对了,”路祈借他的力起身,“想战胜野兽,就得先把自己变成野兽。”

    拍拍身上的土,他朝大黄一笑。

    “再来,什么时候能让我‘出界’,你才算疯到位。”

    胡灵予不知道是路祈太会撩动人心,还是大黄天性傻白甜,反正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两人还真就这么对着疯起来了。

    田园犬一次次出击,梅花鹿一次次防御,到后面田园犬疯出了水平,几次险些让梅花鹿出界,于是梅花鹿也认真起来,亮出鹿角,如刀锋利。

    第二十五次出界后,大黄再爬不起来,鼻青脸肿,腰酸背疼,气都喘不匀。

    “还能继续吗?”路祈除了呼吸乱点,头发乱点,连衣服都没怎么脏。

    “我脑子觉得能……身体跟不上……”大黄筋疲力尽,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辈子、这辈子打的架……呼……都没有今天一晚上累……”

    “是半晚上,”路祈纠正,然后看向胡灵予,笑眼明亮,“另外半个晚上留给你。”

    胡灵予:“……”他其实并不是很想要。

    太阳落山多时,夜色终于让空气不再炙烤,却依然燥热。

    “我来。”胡灵予认命地踏上场地,目光渐渐收紧,直视路祈,“先说好,我不擅长发疯,所以……”

    路祈:“没说让你疯。”

    胡灵予顿住,迷惑了:“你不是说要想战胜野兽就得自己先变成野兽。”

    “哦,”路祈一副刚刚听明白的样子,耐心又纯良地解释,“这个对抗战术只适合意志坚定、对目标有超强执行力的人,不适合你。”

    胡灵予:“……”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那么请问,”胡灵予绽开灿烂微笑,“我适合什么样的对抗战术呢?”

    路祈露出洁白牙齿:“钻空子,抓漏洞,一切规则没禁止的都可以做,以巧取胜。”

    胡灵予:“就是投机取巧、歪门邪道呗?”

    路祈:“也可以这么概括。”

    胡灵予:“因为我狡猾?”

    路祈:“因为你聪明。”

    牙印(呸谈恋爱了不起啊...)

    小狐狸被一秒顺毛。

    “算你看人准,”胡灵予双手交叉握住反向送前,拉伸手臂,脑袋左晃右晃活动颈椎,“能智取的,干吗用蛮力。”

    默默围观的大黄不忍戳破好友扯的虎皮,你那是不用吗,你是压根没有。

    路祈没再接话,而是毫无预警伸手向胡灵予用力一推。

    胡灵予热身动作还没结束呢,猝不及防就被推出了场地,一屁股摔在边界之外,完全蒙了。

    路祈甩甩手:“对抗法则第一条,没人会等着你做完热身。”

    胡灵予清醒过来,摔倒的疼和脸颊的烫同时蔓延,火烧火燎。

    咬牙起身,两大步跨回场地:“再来。”

    路祈二度欺身,动作和上一把如出一辙。

    胡灵予敏捷闪开,让路祈推了个空,得意翘起嘴角:“同样套路,还想坑我两次?”

    不成想话还没说完,突然被路祈以侧肩用力撞击。

    胡灵予一个踉跄,未等站稳,路祈已经转过身来毫不留情将他扑倒。

    梅花鹿压着赤狐,如果不知道科属,这就是一场典型的致命猎捕。

    “对抗法则第二条,少说话,多动脑。”路祈声音淡淡的,眼里最后一丝笑意消失。

    胡灵予试着挣扎,发现他拼尽全力竟然挣不开哪怕一分。

    “永远不要被抓住,”路祈松开胡灵予,起身,目光平静,“一旦被抓,你没有任何胜算。”

    胡灵予:“就只能一直躲?”以巧取胜明明是自己认可的,却还是不甘心面对这样直白的劝诫。

    路祈眉头都没动一下:“你的目标是赢,至于手段,不重要。”

    “躲就能赢?”

    “不能,但至少可以让你别输那么快。”

    胡灵予从地上爬起来,拿手臂蹭一把脸上的汗,渐渐冷静的目光里,生出一把火:“再来。”

    闷热夏夜,赤狐在狭小的对抗场地里一路逃窜,却屡逃屡败。无论过程长短,最终都一定会被梅花鹿钳制在身下。

    黄冲从坐着看,变成站着看,神经越绷越紧,心越来越揪。

    他既没见过这样冷酷凌厉的路祈,更没见过这样宁死不服输的胡灵予。有好几个瞬间,他都觉得这不像是一场对抗练习,而是真正的顶级掠食者对食物链末端弱势者的绝对碾压。

    又一次将胡灵予逼到场地边缘,路祈紧紧盯住狼狈喘息的赤狐:“躲是主动的,是有技巧和下一步想法的,你现在做的只是盲目逃跑。”

    胡灵予牙根都要咬碎了。他也想有战术有章法,但路祈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好吗!钻空子,找漏洞,调戏规则调戏对手,这些高端玩法都要建立在身经百战的基础上,然而今天才是对抗练习的第一天,他就是再天资聪颖也得有个成长过程吧??

    路祈显然不打算等他循序渐进,甚至每次出击都比前次更快、更凶。

    胡灵予一个失误,又被抓住了脚踝,直接让人扯倒,脸着地,啃了一嘴沙子。

    怒气值爆破。

    胡灵予再不挣脱,反而借着拉力撑起上半身,在被路祈拉到身边的一瞬间,猛然转过来抓住对方另一只手臂就狠狠咬了上去。

    路祈穿着短袖兽化服,手臂被锋利犬齿深深刺破。这样的反击并不在他的预料内,突如其来的疼痛里,他有片刻错愕,身形也跟着顿了顿。

    就是这个瞬间,让胡灵予抓住机会,猛然抽回脚踝,如一尾滑溜的鱼从路祈的钳制中脱身。

    整个晚上,这是胡灵予第一次在被路祈抓住之后,全身而退。

    “你不是说一切规则没有禁止的都可以做吗,”胡灵予嘚瑟地站起来,感觉人生又有了光明和快乐,“规则只说不可以攻击要害,没说不许咬人。”

    黄冲看得瞠目结舌。

    规则是没说,但“不见血”几乎是历届对抗考试的潜规则,他看过往年影像资料,根本没没有胡灵予这样打不过上嘴咬的。

    路祈缓缓起身,安静看过来。

    胡灵予以为他要生气,蓦地心虚。

    路祈却笑了:“干得漂亮。”

    弱者想同强者抗衡,就只能用精神层面去补身体层面。要比对方更豁得出去,更狠,更不要命,才有可能争得一席之地。

    胡灵予突然被夸,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才发现,自己在路祈手臂上咬出的一圈齿痕,已经开始冒血。

    ……咬那么深吗?

    胡灵予充血的脑袋瓜迅速降温,想也没想便上前捞起路祈手臂,好像这样托起放平就能止血似的:“疼不疼,我、我不是故意的……”

    路祈不说话,就微妙地看着他。

    “好吧我是故意的,”胡灵予躺平认命,歉意里还是忍不住委屈咕哝,“谁让你一直逼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狐狸。”

    路祈被他极力掩饰慌张的模样逗乐了:“我什么都没说,你能不能别给我加戏。”满不在乎地蹭掉血迹,他转头问大黄,“几点了?”

    大黄还愣神呢,闻言条件反射拿手机:“八点五十五。”

    他们这些天的晚间训练通常六点开始,九点结束。

    路祈点头,将自己和胡灵予的距离重新拉开:“最后一回合,来。”

    谁跟你来。

    胡灵予果断拒绝:“今天不练了。”

    路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打趣:“才夸完你,就又缩回去了?”

    “我是怕伤到你,”胡灵予睁眼说瞎话,一点不心虚,“我现在见血上头,状态全开,再对抗容易没有分寸,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路祈听得一脸认真,还勤学好问:“有多不可挽回?”

    胡灵予气结,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

    眼看小狐狸濒临炸毛,路祈见好就收:“行,不练了。”

    这还差不多。

    胡灵予松口气,不由自主又去看路祈手臂。刚擦掉血迹的齿痕,如今渗出新的血珠。

    说不后悔是假的。路祈一而再再而三逼他,就是故意营造真实的对抗氛围,最大限度激发他的战斗力。明明冷静下来很容易想通的事,他竟然上钩了,毫不留情的一口,是真把路祈当敌人咬下去的。

    训练场上几乎没人了,热风终于稍稍降温,夜静谧下来。

    通明的灯光里,路祈周身被蒙上一层亦幻亦真的镶边。

    胡灵予愣愣地,忽然脱口而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期末考试了。”

    期末考试的成绩就是二年级分专业的笔试成绩,侦查学的体能考试则在期末考试一星期后。

    路祈看过来,神情似乎在问,所以呢?

    “你应该找个更厉害的一起训练。”再不济也该独自一人坚守在训练中心,而不是把一天又一天的时间浪费在对他们俩的陪练上。

    路祈上辈子是第一名考入侦查学的。

    现在无缘无故带上两个拖油瓶,曾经耀眼的轨迹会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胡灵予忽然不敢去想。这心虚远比咬路祈一口来得汹涌而猛烈,快要将他吞没。

    “我找到了啊。”路祈抬起手,晃晃牙印,骄傲得仿佛炫耀勋章,“你是第一个敢咬我的,还不够厉害?”

    胡灵予:“……”

    黄冲看天,看地,看训练场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经过这么多天他已经参悟了,这俩人根本不存在谁追谁,一个背地里要课表,一个主动过来帮训练,分明就是狐有情鹿有意,然后俩人只要一对上,你怼我我怼你,拉拉扯扯打情骂俏的氛围能持续一晚上。

    呸,谈恋爱了不起啊!

    几天后,七月终于迎来第一场暴雨。

    雨水冲走了盘踞多时的酷暑,校园里打蔫的叶子都绿油油地重新精神起来,生机繁茂。

    “这些就是期末考试的重点,”兽化生物学老师合上教材,满眼希冀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们,“大家好好复习,争取考出好成绩。”

    犬科1、2班八十名同学,七十九个双眼放空,木然回望。

    划重点划了整整一本书,老师你是真心希望我们考好吗?

    唯独胡灵予目光炯炯,胸有成竹,如果仔细看,还能捕捉到他藏在眼角眉梢中的得意,倘若狐狸有翅膀,他现在已经上天了。

    划重点之前,他只想起了三道大题,结果让老师领着划完一整本书,他基本把后面分值高的大题想起了七七八八,前面的一些题目也有了模糊印象,虽然不能说准,但可以圈一圈范围。

    黄冲察觉到了胡灵予诡异的情绪,拿肩膀撞他:“偷着乐啥呢?”

    赤狐看向田园犬,慈爱的眼神就像绝世高手在看青涩晚辈:“哥带你飞。”

    生物学只是一个开始,后面各科老师陆续跟上,纷纷开始为期末考试圈重点,胡灵予也就跟着一点点寻回曾经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当年他答不上的,失分最多的,或者解题思路要绕三绕坑死人不偿命以致时隔多年仍咬牙切齿的,全部清晰浮现。

    最终他将这份全科复习重点,对大黄倾囊相授。

    大黄起先很惊恐,以为胡同学走了什么歪门邪路:“你哪搞来的这些?”

    胡灵予的理由堪称敷衍:“第六感。”

    然后大黄的惊恐就变成了无语:“求你别抽风了,我把每本书看一遍好歹还能记住点,万一你这些重点完美避开了考试范围,我就瞎了。”

    胡灵予皱眉凑近老友,眼观鼻鼻观心:“你信不信我?”

    大黄垂死挣扎:“信任也得有理据支撑啊。”

    胡灵予:“狐狸的第六感。”

    大黄:“我还田园犬的第六感呢。”

    胡灵予:“狐狸的第六感可以信,田园犬的不行。”

    大黄:“凭啥?”

    胡灵予:“从古至今都有拜狐仙,你听过谁拜犬仙?”

    大黄:“……”

    于是406宿舍的复习大纲,就在这场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谈心后达成了共识。

    期末考试(“懂了爱情的力量”...)

    要不要把复习重点也分享给路祈,胡灵予犹豫了好几天。

    第一次冒出该念头的时候,他几乎想也不想就摁灭了,因为做多错多,在已经起疑的路祈面前,要怎么解释他的“神奇第六感”?狐仙这种话也就忽悠忽悠大黄。

    可这个心思就像野草,火烧不尽,风一吹又冒出嫩绿的芽。

    路祈开始闪耀光芒的起点,就在二年级分专业考试,胡灵予永远记得当分数线公布,第一名考入侦查系的是鹿科班同学时,他心中的惊叹和与有荣焉。

    那份所有弱势科属都能感受到的荣光,永远烙印在了十八岁的胡灵予心里,封存,珍藏,即使多年后偶像破灭,都没有牵连到它。

    重来一次,胡灵予也不想毁掉。

    午休时间,路祈宿舍。

    一年级大部分男生都住在同一栋楼,只有鹿科班和医学班因为住不下了,被分到另外一栋,和高年级学长们混搭。

    管明旭躺在床上玩手机,路祈单手撑着平板电脑不知在看什么视频,耳机戴得严实,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两声都没听见。

    管明旭只得放下手机,大声提醒:“路祈,你电话响了。”

    叫了两遍,路祈才把耳机摘了。

    “看什么呢,那么投入,”管明旭隐约瞧见路祈平板里播着视频,单调的背景和几乎不怎么动的人,看起来像是讲座或者脱口秀一类,不过路祈很快就把平板反扣到一旁,他也就言归正传,“你手机好像来信息了。”

    路祈拿起手机。

    还真是,好好学习里,两条私聊。

    胡灵予:[分享文档]

    胡灵予:各科复习大纲。

    路祈将文档打开,索引栏里,兽化生物学、兽化社会学、兽化心理学……一年级的公共课程,一科不差。

    往下浏览,这大纲可够精简的,每一门列出的复习范围顶多能出两套卷子,有些可能连两套都出不到。

    路祈:老师给的重点?

    另一边宿舍,胡灵予在大黄午睡的绵长呼吸中,警戒全速上线。

    完美谎言的第一宗旨,千万不要随便被人递个台阶就往上跳,尤其是眼前这种找个犬科班同学就能破的。

    胡灵予:不是。

    路祈:那怎么来的?

    完美谎言第二宗旨,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

    胡灵予:不可说。反正都是书上内容,您重点看看也没损失。

    路祈:我可以把他分享出去吗?

    胡灵予:不行!

    这个回复可比前面都快。

    路祈眉梢微挑,眼底的得意像成功挖到了狐狸洞。

    路祈:为什么不行?非正常渠道得来的?

    手机另一端的胡灵予烦恼地咬住嘴唇,直到屏幕都灭了,映出一张皱巴巴的脸,都没想好怎么回。

    之前不是一直点到为止吗,怎么突然就变成打破砂锅了!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纠结,路祈又回来一条:别生气,我不问了。

    胡灵予怔住,立刻心软了。

    明知道这是狡猾鹿的以退为进,却还是鬼使神差生出愧疚。

    会因为欺骗仇人而愧疚,全天底下可能就他独一份。

    傻到家了。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胡灵予总会忍不住去想,这一世的路祈并没有对不起他,至少在十八岁的这个年纪,还没有。

    虽然对方某些刻意的接近,始终透着可疑,但上辈子的校园里两人几乎没有交集,很大可能是自己的改变,带来了后续的蝴蝶效应,是自己藏着秘密、连瞒带骗,携着难以言说的复仇目的将两人本应平行的青春轨迹交叉到了一起。

    换他是路祈,可能早把自己拖出去逼问个清楚了。路祈却反其道行之,看破不说破,还主动帮他和大黄训练。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路祈付出的时间和陪练他们时的认真是实实在在的。

    胡灵予:我做梦梦来的,预知梦,行了吧!

    胡灵予:不过,虽然我个人坚信复习提纲靠谱,但以防万一,老师划的那些重点你也别落下,能看就尽量看。

    赤狐同学的态度软化清晰流露在字里行间。

    路祈就没见过这么好哄的,顺一下毛,就乖得不得了,让人都不忍心太欺负。

    路祈:虽然不知道你关于“靠谱”的自信源自哪里,但是我会优先按提纲复习的。

    胡灵予:而且要保密。

    路祈:嗯,保密。

    胡灵予:不能告诉别人。

    路祈:好。

    胡灵予:如果试卷出来真是提纲范围,不许再回头问我哪里来的。

    路祈闷声笑,过几秒笑完,才又回复一个:好。

    小狐狸安心了,再没骚扰。

    路祈看着聊天记录,微微摇头。有代价的承诺都能违背,没代价的承诺更不可信,能轻飘飘地应,就能轻飘飘地毁。

    管明旭偷偷往这边瞟好几眼了,路祈放下手机,偏过头看他:“怎么?”

    “和谁聊呢,这么高兴。”实在很少看见路祈这样,管明旭好奇得要命。

    路祈:“高兴?有吗?”

    管明旭:“嘴角就没下来过。”

    路祈微微怔住。

    心里常年阴霾的天气,似乎真的出现了难得的晴朗,天空湛蓝,软乎乎的云朵慢悠悠地飘。

    七月最热的那天,期末考试来了。

    考场空调强劲,门窗紧闭,不敢给外面火焰般的空气留一丝趁虚而入的机会。

    室温过于凉爽的结果,就是好多备考不足信心更不足的同学,对着卷子上那些它认识我但我不认识它的题目狂冒冷汗。

    向来考试心态不稳的大黄,原本也该是这其中一员。

    可当他摊开卷子的一瞬间,就有了一种家的归属感,每一道背得滚瓜烂熟的题目都是一列特快,送他回到心灵安全的港湾。

    胡灵予是神,狐仙本仙!

    别人还在审题思考,他已经咔咔开始写答案,别人争分夺秒做最后大题,他已经检查完毕准备交卷。

    幸而关键时刻,想起了狐仙的叮嘱——低调,必须低调。

    沉住气,黄同学重新稳当在座椅上,努力板起脸上的狂喜。

    这才只是第一门。

    后面每考一科,黄冲都要心颤一次,到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甚至认真思考要不要故意答错几道题,不然分数太高怎么跟同学老师解释呢?

    唉,真是闻所未闻的烦恼。

    同一时间,鹿科班考场。

    这也是路祈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和幸福节节攀升的大黄正相反,每多做一份卷子,他心中的疑云就更深一层。

    起初他只是觉得胡灵予藏着小秘密,可能有什么渠道,从老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打听来了考试范围,共享给他作为训练回报。

    但几乎每一科的复习提纲都中,有些科目甚至准确押中了几道大题,这就不是一个老师或者简单打听能达成的了。

    难道是学校或者院系高层有人给他透题?还是真像他说的……预知梦?

    路祈正在答题的笔尖蓦地停顿,立刻驱散这诡异的想法。

    让那个小骗子拐带的,自己都有点发傻了。

    作为本次“天眼答题”的正主,胡灵予同学此时此刻正在复杂的心海里煎熬。

    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范围划得太窄了,题给得太准了,虽然他后面给路祈的那份,其实已经悄悄将提纲体量扩大一倍,就是把一些无关的知识点填充进去混淆视听,但离谱的是这些他认为无关的知识点,卷子发下来一看,竟然也在考卷上。

    换句话说,他以为随意填充的内容,其实都是自己潜意识里残留的考点。

    胡灵予现在都不敢去想路祈拿到考卷的心情。为今之计,他能走的只剩一条路——“预知梦”这一神技必须咬死了,再不科学,再不合理,反正就是预知了,天赋异禀,祖上流传!

    做足了心理建设,胡灵予就等着路祈找上门,可期末考试结束后,路祈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发了几条信息,让他和大黄记住训练时的技巧和感受,调整好身体和心态迎接一周后的侦查学体能测试。

    真正的假期要在分专业考试全部结束后才开始,之前任何人不得离校,于是那些没报考侦查学的一年级们也要待在学校里等,每天没课,又没有体能考试压力,就宅在宿舍或者满校园闲逛。

    四天后,期末考试成绩出炉。因为一年级除医学班外,剩下二十个班学的课程都相同所以这二十个班排的是全年级大榜单,公布在好好学习里。

    班长通知大家看成绩的时候,正值傍晚,天边只剩半个太阳,却依然将世界烤得火红。

    胡灵予和大黄白天抱了个西瓜回来,正人手一块啃得欢。

    “赶紧看。”胡灵予舍不得放下瓜,便催大黄。

    黄冲三两口啃干净瓜皮,洗把手,迫不及待拿过手机打开榜单。

    出于隐私考虑,成绩是不公示的,榜单上只有排名,让大家明确自己的成绩在全年级的位置,至于各科的具体分数,需要账号密码去个人页面查询。

    胡灵予凑近黄冲,一犬一狐脑袋靠在一起,聚精会神查看榜单。

    第一眼就看见了熟悉名字——

    第1名:路祈(9班)

    黄冲眼睛险些瞪出来:“路祈是全年级第一?!”

    胡灵予也惊了一下。

    前次路祈是第一名考入侦查学班不假,但如果只论期末考试成绩,他并没有进前五,记忆中不是第六就是第七。

    “帅!”不停滑动手机的大黄突然站起,动作之猛差点把凳子碰倒。

    胡灵予差点被吓掉魂儿:“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

    “你全年级前二十!”黄冲激动地指屏幕上某一行。

    赤狐同学定睛去看。

    第19名:胡灵予(2班)

    这个前二十还真是卡得很惊险。

    黄冲继续往下划好几下,总算找到了自己——第34名:黄冲(2班)。

    胡灵予皱起眉。

    全年级不算医学班,有八百人,前五十名很够看了。前一次大黄的成绩如果没记错,是二百名左右。至于自己的成绩……咳,好狐不提当年勇。

    但这次不一样,范围划得明明白白的,自己都能进前二十,大黄怎么才三十四?

    笔试成绩越好,越能给体测减轻压力、争取空间,胡灵予恨不得和大黄换一换名次:“你怎么回事,一套复习提纲,成绩还能差十几名,你是不是没认真背?”

    黄冲对自己成绩满意得不得了:“你不也和路祈差了十几名。”

    胡灵予:“那是因为我给他的……”

    黄冲:“什么?”

    给他的提纲内容更多,更准。但这要怎么解释?胡灵予紧急把尚未秃噜出来的后半句咽回去。

    “你别说半截话啊,”大黄还等着呢,“你到底给他什么了?”

    胡灵予沉吟半晌,抬起头:“鼓励,我给了他鼓励。”

    大黄了然:“懂了,爱情的力量。”

    盛夏残阳。

    胡灵予默默看向窗外,手里的瓜都不甜了。

    舒适区(重活一次踏出舒适区原...)

    公示的成绩单迅速传开, 胡灵予和大黄的宿舍这两天就成了中小型犬科班同学的“热门景点”。

    别看全年级排名俩人一个十九一个三十四,乍看也不算太惊艳顶尖,但这是八百人的大榜单, 真落实到2班,他俩的名次就格外醒目了,班内一个第二,一个第四。

    第一是廉荫,这位班长兼学习委员在高中时便是学神,到了大学依旧发挥稳定。

    如果说廉荫是保持住了人设, 那胡灵予和黄冲就属于人设崩得稀碎, 再奇迹重塑。

    一个平日成绩中上游的田园犬, 一个永远在后半区晃荡的赤狐, 毫无征兆, 飞跃式进步, 左邻右里的同学们都想来一窥究竟。

    黄冲应付不来,早早溜走,胡灵予闲着也是闲着, 兴致勃勃迎接四方客。对真心取经的, 他便一番学海无涯, 对怀疑作弊的, 他便随你深挖浅扒,反正也没证据。当然“狐仙说”这种只能骗骗大黄的,胡灵予没再拿出来和其他同学胡诌。

    善意也好,恶意也罢, 到了体测前一天, 这波热度也基本退了。就在胡灵予和大黄以为能安安稳稳等待明日战斗时,班主任邓筱婷却通知他们去办公室谈话。

    接完通知, 俩人互相看一眼,顿觉不妙。

    “该不会也是成绩的事儿吧?”大黄虽然不认为自己作弊,但顶着个远超正常水平的分数和近两天来各路同学的搅和,他现在的确有点心虚。

    “估计是。”胡灵予烦恼地叹口气。不然以他和大黄平时在班里低调的存在感,实在找不到突然被班主任点名的理由。

    “那就走吧,”黄冲站起来,“早去早解脱。”

    胡灵予没动,看着大黄欲言又止。

    黄冲纳闷儿:“干吗?”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胡灵予问。

    大黄:“就实话实说啊,狐狸的第六感。”

    胡灵予:“……”

    气氛在安静中变得微妙。

    迟钝如大黄,也感觉到了。

    他看了胡灵予片刻,忽然严肃起来:“胡灵予,我就问你一个事儿,复习提纲是正道来的不?”

    “当然。”这个胡灵予没半点犹豫,上辈子的自己帮这辈子的自己,都没麻烦别人,还有比这更正的道吗!

    “那就行了。”黄冲干净利落,“别的我不多问,到了办公室我也不开口,你全权控场。”

    胡灵予愣了下:“你就不怕我给你带沟里?”

    “要让我带路,可能就不止掉沟了。”黄冲自我认知明确。

    胡灵予不想乐,可心口冲上来的暖意,终是让一双狗狗眼笑眯成了小狐狸。

    “行吧,”他潇洒起身,拍拍黄冲后背,一秒肩负起大哥的责任,“一切交给我。”

    一年级犬科办公室。

    四人间的工位,只有一个年轻女老师在,个子娇小,一张娃娃脸,要不是她佩戴着老师的工作徽章,看起来就像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同学,还是低年级的那种。

    中小型犬科班班主任,邓筱婷,科属北极狐。去年刚毕业入职,一年级2班是她带的第一届。

    在兽化大学里,一年级通常都会设置班主任,由相同科属的老师担任,其实更像是科属对口的辅导员,管生活上的事多,一些杂七杂八都要操心,学习成绩方面反而不会管得太细,把握大方向即可,除非是挂科过多、学习态度很有问题的,才会被找来聊聊人生。

    此时,就有两位同学乖乖坐在她对面,眼睛都不敢乱眨,聚精会神准备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放轻松,”邓筱婷让他俩的状态带得也有点紧张,推推娃娃脸上的眼镜,说,“老师就是想问问你们体测准备得怎么样了。”

    “体……测?”胡灵予偷瞟大黄,好像和想得有点不一样?

    “对啊,”邓筱婷乐了,一笑更显小,像没毕业似的,“你们是咱班仅有的两个报侦查学的,不管能不能考上,老师都为你们的勇气骄傲。”

    “老师,”胡灵予软绵绵叫一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不自觉用上了从前在办公室里和同事姐姐聊天的语气,半玩笑半撒娇的,“哪有还没考试就提前开始安慰的。”

    大黄十分同意:“邓老师,你现在应该坚信我俩能考上,并且为我们助声威,敲战鼓!”

    “敲,必须敲。”邓筱婷毫不犹豫,“明天体测老师会组织班里同学去给你们加油,不管成绩如何,只要发挥出最好水平就……”

    “老师――”胡灵予和大黄几乎异口同声。

    邓筱婷立刻收声,有些尴尬,但无比真诚:“反正老师就是很高兴你们愿意冲一把,也想让你们知道,老师永远站在你们身后,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嗯。”胡灵予用力点头,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这其实不是一场必要谈话,邓筱婷的潜意识也默认他们没办法考上,可主观上,同作为小型犬科,邓筱婷还是希望给与他们最大鼓励,甚至,希望他们能抓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上岸成功。

    考入侦查学未必是每一个弱势科属的追求,但能在强势科属环伺的领域脱颖而出,却是每一个弱势科属的梦想,哪怕是靠别人实现。

    所以邓筱婷会鼓励两个不自量力的学生。

    所以自己会仰望在山巅闪耀光芒的路队长。

    当年的大黄也曾像今天这样被班主任找来谈话吗?胡灵予不知道,因为他一直躲在弱势科属的群体里。

    重活一次,踏出舒适区,原来世界是这样。

    侦查学的体能考试为期三天,第一天上午跑步、跳跃,下午游泳,第二天上午野性之力,下午对抗,第三天团体越野。

    早晨八点,距离第一项跑步考试开始还有一小时,训练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同学。有来参加考试的,有来看热闹的,有人形,有兽化,趁着考务老师还没过来清场,大家随意打闹,嬉笑喧哗遍场内,鸟羽兽毛满天飞。

    训练场的外圈是跑道,内部则有跳跃场、对抗场等各区域,还有一块供大家休息的草坪。

    胡灵予和大黄此刻就坐在草坪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时看看周围,提前观察对手。

    是来考试还是来看热闹的很容易分辨――看号码。

    每一位考生不管穿着什么样的运动服,后背都贴着同样款式的醒目考号。本次报考侦查学的共有342人,以班级顺序从前往后排,胡灵予和黄冲分别是39、40。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坐着不动,胡灵予鼻尖都一层的汗。

    路祈还没来。

    胡灵予偷偷环顾训练场好几次,也没发现那个熟悉身影。想发信息问问,又觉得多余,显得自己多着急见他似的。

    “黄冲……”一个温柔女声在二人背后响起。

    胡灵予和黄冲一同回头。

    是自己班的一个女同学,平时很文静,大家说话不多,此时拿着两罐汽水,有点紧张羞涩。

    胡灵予一瞬间就看明白了,自己不该在草地,应该在草底。

    女生飞快将汽水塞到黄冲手里:“那个,给你们的,考试加油!”

    胡灵予看着黄冲手里的两瓶汽水,心说给我们的你倒是分我一个啊。

    “谢、谢谢,”黄冲有点懵,先本能道谢,又马上认真起来,“可是运动前不能喝带气的饮料,容易引起胃不舒服。”

    女生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就变成了白。

    “别听他的,”胡灵予连忙把饮料抢过来一瓶,朝女生笑笑,“谢谢,我们一定会考出好成绩!”

    女生没说话,直接转身跑掉了。

    胡灵予无语望向田园犬:“活该你一辈子单身。”

    大黄还没闹明白情况,但对单身狗的命运必须抵抗:“我才十八,你就看出一辈子了?”

    “二十五也这样。”胡灵予小声咕哝。

    大黄没听清:“啊?”

    “还真是你俩,”一个细高个男生踏入草坪,“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俩要考侦查学?”

    男生一袭青衫,手持折扇,像刚拍完古风写真,没卸妆就跑来了。

    此人莫云征,医学班二年级,科属红腹锦鸡,校文学社团骨干。就是这位学长,以“每个鸟科心中都有一个凤凰梦”这样的金句,在胡灵予记忆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胡灵予和负责迎新的这位学长恰好遇上,莫云征极其热情地给他介绍校园,引他找到寝室,还附赠一路的古诗词。后来校园里经常遇见打招呼,连带着大黄也跟他熟了。

    “学长你怎么跑这边来了?”黄冲纳闷地问。

    高年级侦查班的学长学姐倒是有一些过来围观,估计是好奇学弟学妹们的质量,但医学班在第四大里自成一派,平时和其他班级、专业都没太多交集,分专业考试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不成想莫云征闻言重重一叹,像被戳中伤心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大黄茫然看向胡灵予。

    胡灵予也是半蒙半猜:“失恋了?”

    莫云征拿着折扇正摆忧郁造型呢,一秒破功:“我还没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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