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
池水中又响起扑通一声。
在姜昭破碎的那句“二殿下”中, 萧云砚也紧随其后,跃入凉意沁骨的血池中。
事发突然,姜昭拎着裙摆也想跳下去的时候, 被巫梵揪住了后颈的衣领,她个子小小, 差点双脚腾空。
巫梵似笑非笑:“人家郎情妾意, 你下去干吗?发光发亮?”
“坏人。”姜昭反抗道。
巫梵松开她,阴鸷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视一眼,说:“坏人会给你买裙裳,会救你于水火吗?”
“姜家的小姑娘, 我这个疯子已经对你很好了。”他席地而坐, 指尖划过血池的水, 漾起涟漪。
姜昭紧张又担忧,却根本看不清池中景象,她跺了跺脚说:“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巫梵伸手抚上左边脸颊, 那里的墨色图腾格外醒目,但如果细看, 能发现图腾下烧伤的痕迹。
“为什么?”
他仰头望向无尽的苍穹:“我曾经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蛮月要陷害我,为什么我的父亲不信我。”
“可我百思不得其解,等有了能力去害别人的时候才明白, 没有为什么,只是为达目的的手段而已。”
姜昭根本不想听这些与所读之书相悖的歪理,她双手紧握, 鼓起勇气问:“他们掉下去…会死吗?”
娇软清秀的少女红着眼眶。
“不许哭。我最讨厌你这副模样。”巫梵别开眼, 低语道:“衬得我多十恶不赦似的。”
他撑着手起身,淡定地说:“据苗疆古史记载, 青铜铃铛本来就是黑蛟坐骑颈间的东西,我本意是想用此将它唤醒,又哪里知道你那个小姐妹那么勇?”
“为了件死物不要命。”
“简直愚蠢。”
巫梵拨弄着腕间小蛇,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姜昭。
她憋红着脸,大声道:“你不许说阿愿姐姐不好,你也根本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勇敢。”
巫梵勾唇,轻嗤道:“你现在也挺勇的,不当小白兔了?”
“不、不可理喻。”
姜昭气急,背过身不再理会巫梵,满心满眼都落在并无波澜的池水上。
池水下,又是另一番天地。
水波清透而流速缓,池底也有处阵法,不见草木碎石,只有七根雕龙玉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牢牢矗立在阵法周围。
玉柱上绕有玄铁锁链,相互交错,镇压着盘卧在阵眼中央的黑蛟,黑蛟已有成龙之相,玄色麟甲闪耀寒光,头有须角,五爪藏锋。
萧云砚拨动水流向着池底游去,也在陈愿将要坠落到黑蛟身上时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带回自己怀中。
同一刹那,黑蛟睁开眼睛,与少年四目相对,他的衣袍和发丝皆被水流漾起,恍惚间有种御剑乘风的逍遥意气。
黑蛟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位故人,它双目微阖,吐出了口中的半边钥匙,用水流送到少年手中。
池底没有空气,萧云砚不宜久留,他护着陈愿往上游,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在少女气息微弱之时,他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双唇,为她渡气。
池底是发着荧光的玉柱,玉柱之间是冰冷的铁链和数具白骨,白骨上开出花,随流水摇曳,却远不及少年垂眼时,微颤的睫毛生动。
气息自口腔渡入肺腑,陈愿悠悠转醒,她随萧云砚一起破出水面,在月光下大口大口喘气。
呼吸平顺后,陈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摊开掌心,那里面牢牢握着的,正是被巫梵丢弃的青铜铃铛。
她忍着对水的恐惧,和抱着自己上岸的少年说:“阿砚,失而复得开不开心?”
萧云砚微抿着唇,漆黑的发贴在他遇水后更显白皙的脸颊上,恰似寒玉,带着发自骨子里无需刻意的冷漠。
陈愿知道,他生气了。
但这气不是冲着她,将怀中少女交给姜昭搀扶后,萧云砚走到巫梵面前,猛然伸出手,狠狠扼住了他的脖颈。
月色下,漂亮修长的手指收拢,带着池底的凉意压迫着巫梵的呼吸,他甚至说不出话来,面色涨红,青筋暴起。
这样的痛苦令人心情愉悦。
少年的唇微弯,眼底的恨意破冰而出,不加掩饰,力气也大得可怕,让原本一心看戏的巫梵措手不及。
退一万步,巫梵根本不敢在苗疆境内对萧云砚动手,他本就是叛逃的丧家之犬,哪能节外生枝。
巫梵也懒得解释。
无论他本意如何,造成的结果就是陈愿差点溺毙,他也并不知道那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女竟然畏惧区区的池水。
还是那句,人不可貌相。
巫梵全然承受着萧云砚的怒火,在将要窒息时少年才肯松开手,青年如蒙大赦,颓然地跌坐在地,同陈愿先前一样大口喘息。
他捂着喉咙,低头能看见深红的勒痕,昭示着劫后余生。
巫梵抬头,看向萧云砚。
少年用手轻转着腕骨,淡声道:“我答应了阿娘,不将兵刃对向苗疆,不取族人性命……阿大他们如此,你也如此。”
“但是巫梵,没有下次了,少族长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萧云砚话落转身,重新将陈愿打横抱起,走出好远后,才听到巫梵那声“少族长,对不住了。”
衣袍湿透的少年没有回头,寒凉晚风中,向巫梵伸出手的是姜昭。
她刻意把衣袖往前扯了扯,盖住肌肤后才小心翼翼说:“你起来。”
巫梵有些别扭,嗓音更哑了:“姜家小姐,以你的身板想拉我,只有一个下场,跌进我怀里。”
姜昭赶忙收回手,也看到巫梵唇边扬起了笑容,她犹豫着问道:“你不难过了吗?”
“难过什么?”巫梵顾自起身,无所谓地说:“自从叛出苗疆后,我当过长公主的裙下之臣,也做过屠城炼制鬼行尸的疯子,人人都惧我憎我,或想利用我……”
他顿了顿,“唯独少族长还当我是苗疆之人,我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姜昭点头,她性子虽然单纯,但还是能分辨人的善恶,也没有再叫巫梵坏人,只是趁着青年不备,狠狠推搡了他一把。
巫梵就站在血池边,不知是真的全无防备,还是想纵容小姑娘的恶作剧,他如姜昭的意掉进池子里,又爬了上来,拂去脸颊上的水珠说: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姜昭故意恶狠狠地说:“活该,谁让你欺负阿愿姐姐。”
“你还给我哥哥下傀儡蛊,甚至掳走我,如果没有这些,我也不会碰到那样的事情,更不需要你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所以我也不会谢谢你。”
这些话似乎在巫梵意料之中,他没有辩驳,只笑着道:“至少别讨厌我。”
姜昭往茅草屋里走,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女子的礼仪,说:
“我没有那样的闲工夫。”
……
青风寨后山,温泉池。
萧云砚抱着陈愿停下,眼前池水深不过一米,清澈见底,冒着温热仙气,如云雾缭绕。
他垂眼问她:“怕不怕?”
陈愿摇头:“我是旱鸭子不假,但这水深还不到我腰间。”
萧云砚这才抱着她往池水中央去,把怀中人放下后,他转身欲走,说:“我去给你寻一套干净衣衫。”
陈愿拽住了他的衣袖,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说:“阿砚你……”
“才没有。”少年立刻反驳,浅色的眸子里是最温和的羞涩,似乎在她面前,他总像邻家少年郎那样乖巧,半点没有面对巫梵时的狠厉,也没有生杀予夺的冷漠。
陈愿晃了晃他的衣袖,意思是要不要留下来一起泡,以免感染风寒。
她完全出于好心,萧云砚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往岸上走,更不敢多看一眼少女湿透裙裳下姣好的曲线。
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勾起他所有的欲|望。
可他到底想做个好人。
至少给她应有的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才敢有轻薄之举。
他喜欢着她,也慢慢明白,爱不仅仅是占有摧毁,也是克制和成全。
他爱重阿愿姑娘,在努力学着怎么喜欢一个人,又因为本身对自己要求极高,更不会随随便便做出逾越的事。
是以哪怕去而复返,来给池中少女送衣衫的时候,萧云砚也是多用了根发带覆在眼睛上,遮住了缭绕雾气中所有的旖旎。
然而想象更可怕。
他耳尖红得滴血,听见陈愿的声音时,萧云砚放衣衫的手背微颤,嗓音低沉道:“我先走了。”
陈愿擦了把湿透的青丝,带着疑惑问:“你学莫惊春干吗?”
人家是天生目盲才用黑色布条蒙眼,你用红色发带怎么回事。
她随口道:“不过挺衬你的。”
萧云砚的唇角无意识弯了弯,他背过身说:“阿愿,我不想轻慢了你,也不急于一时。”
陈愿跟他并不在一个频道上,她走至池边穿衣,响起窸窣的声音,也将少年的脸撩得越来越红。
他喉结滚了滚,问道:“我可以走了吗?”声音很轻,带着不知所措。
陈愿将腰带系紧,抬眼说道:“不用走,直接下去洗吧。”
萧云砚这才揭掉眼睛上的发带,但没有下水的意思,眼底的暗示是想让陈愿离开。
她不免笑出声:“你也太见外了吧,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陈愿开始耍赖,她顺势坐在石块上,还朝萧云砚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请自便。
萧云砚眼见拗不过她,就去了上衣,穿着雪白的长裤踩进池水里,月光下少年劲瘦的肩背轮廓完美,锁骨精致漂亮,腹肌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连腰窝都有。
这本该是没有任何瑕疵的身材,然而他白皙似玉的肌肤上有三道明显的疤痕,一道在锁骨处,是月牙形的齿印,拜陈愿所赐。
另外两道在后背,一道刚结痂不久,一道已经变成深褐色,蔓延交错,是深可见骨的鞭痕。
陈愿当即站起来,往前走一步问道:“谁打的?告诉我。”
少年低垂着头,高高的马尾散在身后,压抑着情绪道:
“阿愿,是我自己。”
“是我让影六执行的惩罚。”
“错都在我。没能护好高奴,是第一重罪,错失了玉娘,是第二重罪。”
他的声音散在风中,仿佛云烟,却沉沉压在陈愿心上。
她先前听他提起高奴,还以为是听错了,没有深想,如今却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样惊天的恨意。
诚然,人是可以接受住任何打击的,但这不代表一个人可以接二连三承受命运的攻击,不停地失去对他而言重要的人和事。
凡人不是神明。
没有人可以从这种苦痛中毫发无伤走出来,这也并不公平。
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要降临到她的少年身上呢?
陈愿疼得说不出话,她再次踏过池水向他跑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少年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蝴蝶骨的伤口上,喃喃道:
“阿砚,你不是体质特殊,伤口很快就能好吗?再不济你医术那样出众,为什么要留着这样狰狞的疤呢?”
少年轻轻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语气轻松道:“我只是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是踩踏着谁人的白骨才走到如今的。”
“若有一天大仇得报,我自然会让疤痕痊愈,可即便外在的伤好了,有些人也不会回来。”
他缓缓转身,看着少女的眼睛说:“所以阿愿,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你知不知道,你追着铃铛下去的时候,我的心差点跟着溺在水中,无法呼吸。”
“我真的很害怕。”他说。
陈愿握着少年的手指,小声说了句不怕,随后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失去母亲的遗物。”
只是想尽自己所能,留住一些你在乎的东西。
萧云砚伸手将她抱在怀中,极其认真地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生生的,没了铃铛我可能会伤心难过一阵,可没了你……”
我根本不敢想象。
他请求道:“阿愿,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多活几年。”
也许是月色太美,陈愿竟许诺道:
“萧云砚,如果你不想我离开,我会想办法活下来。”
·
日升月落,总有黎明。
青风寨的事告一段落后,萧云砚携陈愿下灵山,赶往巫山。
莫惊春则自告奋勇,要领着心情不佳的姜昭在凤阳城好好转转,一则散心,二则等家人来接她。
另一方面也是怕蛮月碰上姜昭,毕竟她们一个是萧云砚苗疆名义上的未婚妻,一个是少年皇室名义上的未婚妻,二者相见难免尴尬。
陈愿反倒比较坦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没错,但定下婚约的根本不是萧云砚本人,陈愿并不认同这种约束,也能理解他暂时无法退婚的处境。
唉,不愧是反派,连未婚妻都一茬接一茬,今儿这有一个,明儿那又冒出一个,人家段誉是四处认妹妹,萧云砚倒好,随时随地发现新的未婚妻。
陈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不介怀是假的,她想了想,对走在前方的少年道:“阿砚,要不我也不去了?”
此言一出,随行的生苗族人都停下脚步,静静望向他们的少族长,本质上也不希望外族女人踏入苗疆圣地。
萧云砚回眸,眼尾上扬,头一次违背少女的意愿,说:
“非去不可,缺你不行。”
他向她走来,握住她的手在耳边低语:“阿愿,我想你亲眼看着我退了这桩婚,所谓的娃娃亲本就形同虚设,至于圣旨上姜昭那桩,请你再给我一些时日。”
陈愿听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到底是高兴的,她揶揄道:“人家昭昭才不稀罕你,她巴不得退婚呢。”
少年笑弯了眼睛,轻轻吻了吻她的鬓发:“你稀罕我就成。”
这天地虽广,但他只想要陈姑娘一个人的偏爱。
萧云砚的态度很明显,随行引路的生苗族人也不敢再有微词,只是在行过瘴气森林,将要乘舟深入时,按规矩想蒙住陈愿的眼睛。
生苗寨隐世而居,是不可能让外族人知道寨子所在的。
黑色的布条递了过来,却被他们的少族长截住。
萧云砚把布条绕在手腕上,懒散地说:“我自会为她遮眼。”
少年话落抬手,绕至陈愿身后,漂亮干净的指尖覆在她眼睛上,淡声道:“阿愿,忍一忍。”
光明散去,鼻息间的气味就更加分明,和寻常的草木香不同,少年身上的气息清冽带冷,足以抚平她微乱的心曲。
在陌生的地方,陈愿其实是不安的,但这种不安抵不过她对萧云砚的信任。
她同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不见,或者这具残躯出了什么其他问题,你还会待我如初吗?”
陈愿本就是无聊时随意问问,哪知萧云砚反而严肃起来,他看着两岸渐移的风景道:
“没有那样一天。”
陈愿重复:“如果有呢?”
萧云砚唇边逸出无奈的轻笑,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但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却不敢用力,他轻轻答道:
“你要是瞎了,我就分一只眼睛给你,你要是不良于行,我就背着你,养着你。”
“阿愿,我不是在哄你。”
“倘若我有违此誓,就叫那苗族里供奉的神明劈死我。”
……
随行的生苗族人已经没脸再偷听,他们原以为少族长生得俊俏,是个多情种子,却没想到他敢以神明起誓,那无疑是真爱啊。
只是可怜那族中的圣女蛮月,她同少族长怀里的女子气质相似,都皎洁胜雪,就是不知道少族长见了圣女以后,会不会回心转意?
男人嘛,哪有不喜新厌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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