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
陈愿承认, 她是有过这样的奢愿。
至少在打糍粑前都是这样。
昨夜下了雨,陈愿并不知道月亮有多圆,及至今日天暮, 月挂梢头时她才惊觉已是中秋。
按照苗族的规矩,中秋节不吃月饼, 而是用糯米打糍粑。
陈愿倒不是为了入乡随俗, 而是曾听玉娘提过,萧云砚最喜欢的是荷叶饭,第二就是红糖糍粑,他比许多女子还要喜欢甜食。
陈愿暂住清晖居时, 还看到过玉娘提前打了好几张圆饼糍粑, 用熟糯米粉裹着, 储存起来。还有少年喜欢的山楂茶,玉娘也晾晒了许多,都放在白瓷罐里。
她连离别都是这样温柔。
和尚师父说, 喜欢琢磨吃食的人,大抵性子都很好, 温厚纯良。
陈愿其实并没有完全接受玉娘离开的事实,有些人看似不重要,但总会在你的生活中留下某些痕迹,譬如玉娘择菜的手法, 干练利落,总是浮现在陈愿脑海里。
她将心比心,或许能体会萧云砚感受的十分之一。
但他性子能忍, 从未诉苦。
厨房里的火光明灭, 陈愿嗅着蒸出来的糯米清香,想着抽时间回一趟空隐寺, 替玉娘点盏长明灯。
也正好看看师父空隐。
他人瞧着年轻,到底是把老骨头,上次一别时,陈愿总觉得他咳嗽的毛病又严重了。
加之脑海里系统隐隐约约的雏形,陈愿心里不安,想去师父那里寻个答案。
她叹息,算着时辰起身揭开木质锅盖,正欲趁热锤烂糯米时,纸窗外晃过几道火把的虚影,火光摇曳,随风送入陈愿耳中的,是熟苗族人的小声议论。
“真的吗?大当家被上了水滴刑?”
“少族长好狠的心啊。”
“快别说了,熟苗本就卑贱,别给自己找麻烦。”
……
窗外的夜再次归于寂静。
陈愿的脑海里剩下三个字:水滴刑。
在她读《凤命》时,曾对这一刑罚深恶痛绝,因萧绥最后的结局,就是死在水滴刑下。
书中原文——
“青年额心的皮肉绽开,白骨森然,现出深不可测的空洞,人死数日,水尤在滴。”
文字仿佛带着穿透力,一下击中陈愿的心,她下意识往囚禁阿大三兄弟的山洞走去,却在洞口前再次碰到萧云砚。
他不知是做了什么,雪白的衣袍溅了星星点点的鲜红,就连白玉无瑕的脸颊上也覆了两道血痕,精致的五官在火光映衬下恰似恶鬼。
陈愿忽然走不动路了。
她僵在原地,看着少年朝她走近,漂亮得近乎残忍。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害怕,陈愿更多的是觉得难过,她盼着他干干净净衣不染血,他却不得不堕入黑暗,沾满仇人的血。
慢慢的,难过又变成心疼。
尤其是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里。
那少年总是很聪明,察觉到她情绪波动时,像做错了事般陡然停住,不敢再靠近一步,反而低着头,一点一点把指缝间的血迹擦干净。
陈愿抿唇,从喉间逸出轻微的声音:“没关系的,错不在你。”
乱世本如此,何处不染尘?
她终究先迈出了脚步,在清冷的月亮下给了少年肖想已久的拥抱。
萧云砚却不敢回抱,垂着手,浅色的眸底情绪翻涌,悄然变化。
“我很脏。”他说。
陈愿抱得更紧:“我觉得干净就够了,阿砚,给我一个理由。”
无论你做什么,哪怕最后要对萧绥动手,都至少先给我一个理由。
萧云砚沉默了很久。
晚上的风越来越凉,他抬手示意莫惊春带着生苗部下离开,解下肮脏的外袍搁在臂弯,才沙哑开口:“阿愿,我亲手挑断了他们的手筋脚筋,可我并不痛快。”
“我又挖掉他们的眼睛,再替他们止血疗伤,可我还是不痛快。”
“因为无论我做什么,玉娘和高奴都不会回来了。”
“如果非要有个理由,那就是恨,我的恨连我自己都掌控不了,我甚至想毁了世间一切。”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沉,眼眶也越来越红,他拢在黑夜中,连高悬于头顶的圆月也无法将他救赎。
直到陈愿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扣,她包容了那满是暗红血渍的指骨,也包容了他所有肮脏心肠。
“阿砚,你毁了别人的同时,也在自毁,恨意绵长,我想给你许多许多的喜欢。”
陈愿将他的手贴近自己的心口,说:“感受到了吗?”
我很在乎你,你还有我啊。
哪怕我是个一心想着任务,想回到现实世界的外来客,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是真心的想为了你留下来。
想为了你活得久一点。
她弯弯唇角:“跟我回去吧,别再这样宣泄恨意,我给你做红糖糍粑吃,好不好啊,萧大小姐?”
“嗯。”少年侧过头,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眸底的泪光。
陈愿松了口气,扯扯他的衣袖说:“害羞了?云妹?”
萧云砚哭笑不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难得有了真切的欢喜。
陈愿再次踮脚,擦了擦少年颊边的血迹,不知不觉中,萧云砚就像雨后的春笋,身量越来越高,骨相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精致。
她想了想,过了这个难熬的秋日,到琼芳飘飞的冬天里,就是少年的十九岁生辰。
她要提前想想,送他什么生辰礼。
……
亥时初,天边的月好像更圆了一些,清晖遍地,不输白昼。
巫梵知道,今夜是献祭的最好时候,他来到茅草屋,对和衣而眠的姜昭说:“起来,去血池。”
少女背对着巫梵,没有应声。
巫梵又重复了一遍,话落蹲下身,勾起姜昭的绣鞋:“我不想强迫你,所以你最好听话。”
下巴尖尖的少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血色,她安安静静穿好鞋,跟在巫梵身后,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救我?”
她是指被阿二阿三戏弄的事。
巫梵回眸,月色落在他寒光熠熠的银耳坠上,他微眯眼眸,唇弯了弯:“看你可怜。”
姜昭攥紧了手指:“那为什么又要我献祭?”
巫梵低笑:“因为我也可怜。”他的嗓音很哑,带着烟熏火燎的粗砺,难听且可怖。
姜昭不再问,道:“巫梵,我以为你不会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占卜之术。”
这是她第一次唤青年的名字,带着书香门第的气韵,口吻平和。
青年的步伐顿了顿,入目是血池源头湍流的瀑布,周围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山风裹挟着泉水的清气扑面而来。
巫梵没有再回头。
身后又传来两道脚步声,他知道是自己真正等的人到了。
青年转身,看向护在姜昭身前的少年少女,他们一白一红,龙凤般相称,正是萧云砚和陈愿。
巫梵笑着开口:“少族长,阿大他们罪有应得,我不拦着,可是因为你的介入,阻碍了我闯禁地的计划,又该怎么算?”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隐约是半边钥匙的轮廓。
按照苗疆的规矩,打开禁地之门的钥匙一分为二,一半在生苗的大祭司手里世代相传,一半由熟苗首领看守,地点正是清风寨的血池。
巫梵手中那半钥匙承袭自他父亲。那位生苗现任大祭司叫巫尧,也是前任族长逝世后苗疆真正的掌权人。
萧云砚从莫惊春的口中听说:
当年巫尧的发妻犯了大错,他亲手杀妻服众,登上大祭司之路,后来唯一的儿子巫梵肖想圣女蛮月,企图玷污她的圣洁之身,这事儿触犯了苗疆大忌,巫尧再次划清界限,亲手赠给巫梵一场火海。
莫惊春八卦且嘴碎,连圣女蛮月被巫梵剥去衣衫,露出雪色莲纹肚兜的事儿都如实相告。
……
萧云砚回神,下意识看向身侧少女,轻眨长睫道:“阿愿,以后少跟莫惊春玩。”
陈愿不解,但当下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她看向巫梵,替萧云砚问道:“那你想怎么算?继续用昭昭献祭?”
“当然不。”
巫梵轻笑,他抚摸着绕在腕间的小蛇,一字一句说:“阿大很尊崇圣女,蛮月说什么话他都信,所以非要用姜昭献祭才肯与我合作,但如今他死了,我想跟你合作,少族长。”
萧云砚不置可否。
他又想起莫惊春说的,之所以阿大认定要姜昭献祭,是因为占卜从未出错的圣女在一群女子画像中,挑选出了姜昭那张。
即姜昭兄长赴任途中,阴差阳错落到阿大手中的遗物。
很明显。
蛮月针对姜昭。
萧云砚如此猜测,他并不觉得想取出钥匙就一定要献祭,那池下沉睡的黑蛟也未必想要这种莫名其妙的“新娘”,它可能还嫌人类吵闹。
这种想法仿佛在少年心中根深蒂固,他也并不知道是如何产生的,可冥冥之中,萧云砚觉得他懂这黑蛟。
考虑到巫梵的合作提议,少年也想闯一闯苗疆禁地,听阿娘说,那里面有超乎当世认知的神奇东西,他想到陈愿口中奇怪的话语,诸如反派、嗑cp等等,不免心动。
他想更好地了解他的陈姑娘,并寻求到将她留下来的办法。
萧云砚抬眼,对巫梵说:“我同意合作,但你要先把那半边钥匙给我,作为结盟的凭证。”
巫梵笑笑:“我把阁下当少族长,阁下为何把我当傻子?”
他伸手指向陈愿:“想要这把我用半条命换来的钥匙可以,但少族长要把那铃铛抵押给我,同样作为凭证。”
青铜铃铛,族长信物。
更是萧云砚母亲的遗物。
陈愿下意识握住,看向身侧少年,就连姜昭也难得开口:“二殿下,要三思。师父说了,不要与疯子共谋大事。”
少女的声音不大,巫梵对号入座,面色又难看几分。
萧云砚思虑再三:“给他吧。”
陈愿仍有些不舍,但并不想替少年做主,她一边解着系在腰间的绳结,一边绕过血池走向巫梵。
到底有些惧水,她没看一眼池面,径直走到巫梵面前。
显然,她还是不信任巫梵,又怕萧云砚吃亏,才决定自己过来跟巫梵交换。
青年倒也没耍手段,和平共处。然而,东西交换好后,陈愿堪堪转身,立马就听见身后传来铃铛的清响。
——似乎是被人抛了出去。
而她的余光里,看见的是即将掉入血池的青铜铃铛。
陈愿想也没想,伸手去抓。
“扑通”一声,在巫梵不怀好意地推波助澜下,几乎是瞬间,她随着铃铛浸没在池水之中。
“阿愿!”
意识弥留之际,是少年痛彻心扉的呼唤。
作者有话要说:
陈愿:他扒拉我,而我只想追回萧大小姐他娘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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