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
夜幕将至, 凤阳城亮起万家灯火。
莫惊春领着姜昭去了城中最高的一座吊脚楼,从竹制的观景台往外眺望,收入眼底是千户苗寨的盛景, 星子如萤,点缀在绵延群山之上, 依山而建的竹楼参差错落, 远不同于金陵的齐整。
莫惊春为姜昭准备了作画的纸笔,他斜倚着栏杆,撑腮看向专心描丹青的少女,问道:“心情好些了吗?”
姜昭点头:“谢谢你。”
莫惊春连忙摆手, 有些不好意思道:“如果可以, 想请姜姑娘为我画一副小像……”
他顿了顿:“我想烧给我泉下的父母看看。”
姜昭蹙眉, 觉得这样并不吉祥,但或许是苗疆的风俗,她没有拒绝, 提起毛笔凌空比划了一下青年的三庭五眼。
“要不,你把眼睛露出来?”姜昭试探着问, 指了指莫惊春被晚风扬起的蒙眼黑布条。
青年犹豫了片刻:“好。”
“你别害怕。”
他扯掉系在脑后的布条,露出覆有白翳的双眼,微笑着说:“姜姑娘,实不相瞒, 我未在女子面前露出这样天生的缺陷。”
他微微侧首,半开玩笑道:“你知道蛮月吗?她精通占卜之术,前不久还跟我说, 我会死在看见我眼睛真容的女子手里。”
莫惊春低笑出声:“这也太假了, 我可是天底下最快的剑客,怎么会被女子杀掉?”
姜昭从画纸上抬起眼睛, 略带担忧道:“既如此,公子还是遮住眼睛吧。”
莫惊春哪信这样的邪,他迎着晚风说道:“倘若我的宿命真是这样,那天下所有的女子中,我也只愿意死在姜姑娘手里。”
姜昭愣了愣,忙道:“别说这样的话。”
莫惊春轻点了下头,余光落在了不远处吊脚楼的屋檐上,那里正有个玄黑的身影踏瓦而来,随后纵身一跃,跳进了观景台。
莫惊春的手扶在身后的剑上,见来人揭下蒙面后,他又松开手,唤了句影六。
玄衣影卫拱手道:“莫护法,绥王殿下有信要交给少主,我一个外人进不了生苗寨,就只好托给您。”
莫惊春接过密函,想说什么,姜昭已率先问道:“师父他在哪?”
“回姑娘,据探子所说,绥王被朝中的事绊住了手脚,又心系遥城重建,并且一直在追寻西曲山藏纳鬼行尸的洞穴……事多且杂,实在是分身乏术。”影六如实禀报。
末了又道:“不过姜姑娘您的哥哥们已在来凤阳城的路上,相信不日就可抵达,接您回金陵。”
姜昭不再问,笑容淡去。
莫惊春收回目光,对影六说:“朝中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请借一步说话。”影六瞥了姜昭一眼,率先飞跃到远处的房檐上。
莫惊春同姜昭说了句“稍等”后,足尖轻点栏杆,稳稳落在影六对面。
“莫护法,朝中的事与少主有关。”影六面色凝重:“事关荆玉令,高太后已查到藏经阁,甚至于《异闻志》,但少主是以绥王的名义借阅典籍,高太后本就忌惮绥王,难免起了冲突。”
莫惊春颔首:“这件事本就在少主意料之中,另一件呢?”
影六轻叹一声:“是宜妃的事。”
“宜妃?”莫惊春思虑半天才将宜妃和安若联系起来,想到陈愿曾经闯秦楼替安若赎身,他不禁问道:“是好是坏?”
影六摇头:“据金陵来信所言,宜妃小产了,陛下同高太后也闹得很难看。”
莫惊春叹息:“萧元景跟他母后离心,对少主而言也是好事,然对陈姑娘而言,宜妃小产恐怕是个噩耗。”
影六赞同道:“可不是嘛,就怕因此让少主和陈姑娘产生嫌隙。”
“那倒不必你操心。”莫惊春笑着说:“我都知道了,过两日就回生苗寨,回禀少主。”
青年话落飞回观景台,姜昭的画已初见雏形,他见天色越来越黑,怕灯火伤了少女的眼睛,遂道:“我先送姜姑娘回客栈吧,改日再画。”
姜昭卷好未完的画,这一刻也并不知道,“改日”是个遥遥无期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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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月圆,水声潺潺。
小舟穿流在山谷的涧溪之中,星子的光落在萧云砚肩上,他松开指尖,对紧闭双眸的陈愿说:
“看一看,漂亮吗?”
少年的手掌挪开后,入目是最璀璨的星河,星河之下是山谷平原,常青的古树散落开来,一座座树屋便这样拔地而起。
在夜色下,生苗古寨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树屋通明,就像是长在枝杈上的精致灯笼。
陈愿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萧云砚为什么会送草编灯笼给自己,也许在少年眼中,听他阿娘讲述的苗疆故事里,早就认定灯笼就是家。
一盏灯笼,一户人家。
陈愿不由扬起了唇角,她从前以为萧云砚送灯笼是想照亮前路的意思,如今方明白,他想给她的前路是一个家。
陈愿不得不感慨:年下自有年下的好呀,尤其是心思细腻的弟弟。
她拍了拍自己的佩剑,笑着道:“阿砚,我砍树给你造个金屋,养着你啊。”
萧云砚弯唇,摇了摇头:“我先带你去休息一下,待会还有晚宴。”
生苗族人为了欢迎少族长的到来,已经在中心祭坛摆好了露天宴席,族中上下共数百人齐聚,热闹非凡。
陈愿到底是不喜欢扎堆,她随着少年往落脚的树屋走去时,摇了摇他的胳膊:“不去行不行?”
萧云砚半只脚刚踏上树屋的楼梯,不得不停下,回眸道:
“当然行,可我不想让族人觉得你是我遮遮掩掩带回来的,我想光明正大的告诉他们,你是我的谁。”
陈愿抬眼:“我是你的谁?”
萧云砚低笑出声:“你是我追了好久好久的月亮,也是我心上的仰阿莎。”
仰阿莎是苗族传说中的美神,代指美丽的姑娘,是苗疆少年用来形容心上人的情话。
陈愿起先不懂,问了来送苗服的族人后,才知道这三个字甜蜜的含义。
她抱起缀着银饰的青莲色苗服,发现是长袖上衣配短裙的样式,短裙百褶,外束刺绣围腰,图案和上衣背后一样,都是浴火涅槃的凤凰。
膝下用绑腿裹着,抵御寒凉秋意,但还是不可避免露出一截雪色的大腿肌肤。
陈愿本身是个现代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不习惯戴繁琐的银饰,摘了一些后只留下了围腰上两串小银铃,随她纤细腰身晃动而清响。
陈愿顺便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拒绝了厚重的银冠,只用一支银质梅花钗簪上,倒和她清傲的凤眼相得益彰。
来送衣服的族人大抵也没见过这样出色的少女,目露惊羡的同时收起了另一个托盘上的胭脂水粉。
这是苗疆圣女蛮月的意思。
倘若这个外族女人姿色平平,就替她涂脂抹粉以显得庸俗,倘若她生得美貌,就不给她提升气色,遮掩瑕疵的机会。
横竖不能把自己比过去。
——陈愿并不知晓圣女的这些心思,她也没有化妆的意思,在萧云砚的调理和用药帮助下,陈愿原本单薄苍白的肤色好了许多,连唇色都可见红润。
何况她也不是来选美的。
倒是这送衣的族人有意无意盯着陈愿瞧,是很明显的打量。
手捧托盘的苗族女孩原以为蛮月就是世间最好看的姑娘了,哪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就好比她以为圣女是颜值天花板,突然有一天来了个外族人,直接把天花板捅烂捅破了。
人总是没办法拒绝美好的事物,当陈愿说“你叫什么名字”时,女孩立马答道:“小微。”
陈愿点头:“我能问一下宴会上都做些什么吗?”可别还要才艺表演,或者跳篝火舞什么的。
她宁死不屈。
小微扬起笑脸,露出亲切的小虎牙说:“就是吃吃喝喝,看看表演,很轻松快活的。”
陈愿松了口气,小微走后没多久她也从床上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两侧都挂了灯笼,光线落在树屋的楼梯上,她抬起眼睛,恰好和楼梯下的少年目光相撞。
萧云砚负手身后,回头时就瞧见了他的仰阿莎。
少女身量窈窕,双手还放在门上,盛装的苗服在她身上穿出了别样的风情,短裙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更是叫人神魂颠倒。
萧云砚不自然地眨了眨长睫,以手抵唇,轻咳道:“要不换一件长点的?”
陈愿无所谓地摇摇头,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衣饰上,他穿着凤凰展翅的苗服裙装,颈间戴着垂至胸口的银项圈,寒光轻闪,和青莲色的苗服交相辉映,透着野性与纯真。
她又看了看自己,有点情侣服的意思了。
最重要的是,少年的高马尾上,扎着的是暗红色的发带。
他从前惯用黑白二色。
大概是听了陈愿那句“红色挺衬你的”才改变了主意,这种小心思实在叫人喜欢。
陈愿走下楼梯,萧云砚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笑弯了眸子:“阿砚,你要一直牵着我到中央祭坛,去参加宴会吗?”
少年点头,银饰清响。
陈愿只好随了他的心意,被他十指牢牢扣住,无奈问道:
“干吗?怕我跑了啊?”
夜里寒风料峭,萧云砚走在她身前抵挡,笑着答道:
“不是。”
“我只怕他们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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