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5)
女子听着,又啊啊了一阵,傅闻钦猜测大约又是什么辱骂她的话,并未放在心上。
倒是身后,传来一声质询:“你见我作何?”
傅闻钦回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如此。
傅闻钦挑了挑眉,道:“常秋,我们别来无恙。”
被唤出名字的将军面露一丝愕然,拧眉道:“你怎会知晓我叫什么?”
“借一步说话。”傅闻钦松开了手中挟持的人质,毫无负担地攀上常秋所在的那块高地,走进了后面的洞穴。
常秋见她身手竟如此惊人,叫躁动的部将先行冷静,亲自进洞和人对峙。
“你究竟是谁?”常秋翻遍了自己的记忆,确定自己没见过此人。
“我是你一位故人的相识。”傅闻钦淡淡说了一句,回头看着常秋道,“他姓许。”
听见这个名字,常秋竟突然激动,追问傅闻钦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的......”傅闻钦斟酌着词句,“我的夫人和他关系不错。”
常秋对这莫名其妙的称呼表露出疑惑,什么夫人?
可不管是什么人,常秋的面色又阴沉下来,道:“即便你是他的故友,我也绝不会就此退兵,迟早要一路北上,杀了昏君!”
傅闻钦问:“这是为何?”
“昏君竟敢...竟敢伤他性命。”常秋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想起月前的来信,说宫中怀君已死,在活着的时候生生被舒眷芳灌下了水银,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时此刻,常秋的怒气也未消减分毫,她冷声道:“我倾尽所有,也要娶那女人的狗命。”
“就为这个吗?”傅闻钦为常秋简单的目的感到意外,她还以为这其中会有什么她所不知的隐情。
“这还不够?”常秋冷笑一声,“我常某南下时,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穷书生,无甚宏大理想,昔年我与他已立重誓,他生我便生,如今他死了,我却不愿就此潦草死了,总有人该付出代价。”
想不到竟有如此情种。
傅闻钦暗叹一声,道:“那你知不知道,城中禁军有多少人,一路从西南拼杀至汴京,要经过多少关卡?又要对付多少地方军,失去了西南的地利,你真的有把握能一路战胜,成功抵达汴京么?”
一句话简直问到常秋心坎里。
她面色明显变了变,道:“那...那又如何?我有信心能一直战胜,总会杀到狗皇帝面前!叛乱不成,我便刺杀,我做得了将军,还做不了刺客么?”
傅闻钦摇了摇头,“你这样说,便是你自己心中也无胜算,只是逞强,我敢保证,出了西南,你的这些非正规军,攻不过两座城。届时难道你要让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白白送命吗?”
“我不管!”常秋执拗起来竟颇为偏执,寒着脸道,“你今日若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劝我归降,绝无可能!”
此人的心志如此坚定,傅闻钦大为愉悦。
她伸手搭上常秋的肩,略微迁就地低下头来在常秋身侧耳语道:“不如,我来帮帮你,如何?”
常秋疑问地看着她。
“你进军北上,那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傅闻钦徐徐分析,“不如混入我的军队之中,我们假装打过一仗,西南败北,而你的军队则随我北上,连中间的关卡都省了,直达汴京城,怎么样?”
常秋莫名地看着她,觉得此人断然是在说谎。
“你凭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卫将军,朝廷新封的冠军侯,对吧?放着大好前程不要,我会信你要同我一起谋反?”
见人如此,傅闻钦只好交底:“实不相瞒,我的相好,也在宫里。”
“......”
傅闻钦带着她的军队离京了。
一想到这个,舒眷芳浑身紧绷着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她斜眼睨着这个泥鳅一般黏着她的男人,眼中浮现出一丝厌恶。
不过她表现得很顺从,她从杜明生手中接过他递来的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试图立一把深情人设。
“陛下。”杜明生柔声唤了舒眷芳一句,手却自舒眷芳脑后扯住她的头发,将她强摁在案上,“该批折子了。”
舒眷芳忍气吞声地屈就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传话。
“陛下,二殿下求见。”
舒之漪来了。舒眷芳心想今日或许能试探出傅闻钦究竟是在给谁卖命,于是道:“宣。”
春天已至,穿着湖蓝色裙衫的舒之漪从外面进来,解下自己身上的薄绒披风,笑着行礼道:“多日不见母皇,母皇身体可还安康?”
舒眷芳淡笑一声,道:“你和枫儿,真是愈发地忙了,都不知道来私下看看朕。”
舒之漪笑意不减,“母皇日理万机,儿臣岂敢贸然打扰。”
“你今日来,所谓何事?”
舒之漪道:“母皇,眼看就要过元月了,这等过了年,又要走十三位大臣辞官回乡,儿臣以为,今年应当举行科考。”
这件事,傅闻钦之前也提过,意思是舒眷芳应该擢选属于自己的心腹了。
可什么事一旦跟傅闻钦沾上边,就让舒之漪厌恶起来,她对舒之漪道:“为何忽然有此提议?”
“母皇。”舒之漪面色微变,带上几分凝重,“如今留在朝中的老臣,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狐狸,上回科举已是两年前了,是时候涌进一批新的人才,冲冲朝中的迂腐之气。”
顿了顿,她又道:“毕竟儿臣当日举荐傅闻钦做卫将军时,也不知她会有这般大的野心。”
舒眷芳神情一动,道:“此话怎讲?”
“母皇难道不知?”舒之漪左右环顾一阵,殿内所有人都退下去,可舒眷芳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却像是没看到她的暗示一样,一动不动。
舒眷芳咽了咽口水,忽然又感觉到她腰上被抵了一把刀。
“无妨,直言罢,此人......是朕的心腹。”
舒之漪却是一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卫将军此人颇为贪功冒进,以前没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到口的话头她竟就这样戛然而止,盈盈一拜笑着退下了。
舒眷芳面上不显,却被吊足了胃口。
不行,她须得想方设法,和漪儿单独见一面。
春日里真正算是到了,日头一日晴过一日,赵韫今日都要穿不下棉衫,忍不住换了件稍微薄些的衣服。
不过他自幼身体不好,到底是没敢直接换了春衫来穿上。
王雪茗还是成日看书,他不时回头看看自己一声不吭陪在身边的儿子,对方面上却多是怔怔望着门口发呆。
叹了一声,王雪茗忍不住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你和许清结个伴儿,出去逛逛罢。”
自上回来相认,四个人将话都说开了,才知柳清真正的名字是许清,乃是后宫的侍君。而王雪茗也不叫什么王雪雪,是从赵府逃出来的侍夫。
小青也终于叫回了小青,不过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儿有位贵人,名字里也是带青字的。
许清倒是无所谓,拉着小青道:“这是缘分,你是小青,阿韫他小名唤作阿水,我名字里也有,这都是缘分的。”
赵韫笑着,开始愈发地思念起傅闻钦来。
当初他只见了父亲信上寥寥数语,却不知道傅闻钦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事。
更不知,原来那日他去赵府探亲回来,傅闻钦是跟着他的,从那个时候,她就打定了要救他的父亲。
父亲说,若不是卫将军,他恐怕活不过明年的秋天。
“我们出去走走罢。”许清主动过来,摸了摸赵韫的头,“戴着面纱出去,不会被认出来了。”
赵韫犹豫了一会儿,道:“好。”
67. 除夕 和赵韫的第一年
因着快到除夕, 街坊之间热闹不少。从卫将军府出去,走不了多远,就会遇到一条长街,是条繁华的商市,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赵韫看了一会儿, 心情轻快了许多:“我还从未逛过这样的地方呢。”
许清道:“真的吗?什么也没看就进了宫?”
赵韫点点头, 他哪里来的闲钱逛街买东西,赵府规矩严,出门需要向母亲问过, 赵韫一点也不想多见一面他那母亲,就一次也没出过门。
许清道:“好在现在有机会出来了, 我亦是许久不见此种光景,今日复见了, 觉得十分欢喜。”
“听阿清的意思, 似乎之前出来逛过?”赵韫好奇询问。
许清笑意减淡, 双目中流露出几分怀念来。
“嗯。”他点点头,“是和她出来逛的, 我与她, 是少有的互生情愫, 她一个读书人,心里竟也没那么多规矩和成见,定了亲之后, 便经常来我家接我出去玩, 那时, 连嫁衣都是我自己挑的。”
赵韫听着,心中不由觉得可惜。
一道圣旨,一对有情人就这样散去了。
如果当初, 不是傅闻钦坚持要成,他和傅闻钦也会就这样不了了之,不知何年何日就死在了舒眷芳手里,哪里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成日伴着爹爹,还能出来走走。
“你现今已经死了。”赵韫道,“为何不试着打听打听她的下落呢?”
“我一个人,要从何处去打听呢。”许清轻叹一声,“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她今年该二十五岁了罢,我已入宫,她难道会因我不娶吗?”
的确如此,赵韫轻轻摸了摸许清,一时不知从何安慰。
但许清并未有多难过,在他心里,他已经死里逃生一回了,如今所得的一切都是上天恩赐,哪能过分奢求。
他轻轻笑起来,揉了揉赵韫蹙起的眉心,目光温柔得仿佛看着自家的弟弟一般。
“倒是阿韫,今年过年,将军回得来吗?”
赵韫摇了摇头,“许是回不来,离过年,也就不到十日了。”
“将军是我见过最厉害了人了。”许清宽慰道,“这次也一定会吉人天相,顺利归京的。”
以前许清不知道,今日知道了,才觉得震撼。
从赵韫口中,他得知傅闻钦最先和赵韫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小兵,竟能为了赵韫一路做到如此,不惜和皇帝翻脸。
这是一条多么凶险的路啊。
许清心里深深地羡慕着。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若当年,就在那棵柳树下,那条河边,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地和秋娘私奔了,如今的结局会是什么模样。
但许清只敢想一想,他心里清楚,若再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得进宫。
根本没得选。
“哎,你看。”许清拿起一支珠钗,上面雕着朵精致的红梅,秀气又好看,“这和当年她送我那支好像,我要把它买下来。”
赵韫循着许清手的方向看去,在珠钗流苏的缝隙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明媚的女子,年龄与他应该不相上下,她穿着一件鹅黄的裙衫,轻轻地笑着,模样甜美,神态却倨傲。
那身边站着的,应该是她的夫郎,腹部微微隆起,生得一副英气面容,目光宠溺地将一朵绢花戴在她头上。
赵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看到那个女子时,心口就忍不住缩了一下,总觉得女子的感觉好生熟悉,熟悉得令他心里空空,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许清付了银钱,回头看了眼赵韫,见他紧紧盯着一个方向,便也忍不住看了过去。
人潮一片,来来往往。
许清不由问:“你在看什么呢?”
赵韫怔了一下,方才回神,道:“我也不知道。”
许清觉得赵韫一定是想卫将军想得魔怔了,于是决定带着赵韫吃顿好的。
“回去把雪雪哥和小青也叫上罢。”许清道,“今日天气这样好,也能出来散散心。”
时至今日,赵韫听许清管他父亲叫“雪雪哥”还是觉得很好笑,想不出当时傅闻钦是如何一脸严肃地向许清介绍他爹叫作王雪雪的。
“好。”赵韫弯眸,“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风景,要是宫里的几个都能见到就好了。”
许清出宫住了这么久,再想起宫里的日子,仿佛是做过的一场梦一般,明明才过了没有多久。
除夕是个好日子,能够让整个京城都繁华起来,也能让所有的烦恼都暂且搁置。
自入宫后,赵韫从未想过今年的除夕,他还能和他的父亲一起过,但是少了傅闻钦,他心里多少有些落寞。
王雪茗心思细腻,又夹给赵韫一只饺子道:“若是运气好,元宵说不定能见上面的。”
“我没事的。”赵韫盈盈笑着,“父亲要多吃些。”
今日早晨,赵韫想法子把罄竹和白梅也从宫里弄了出来,此刻这二人和小青三个人聚在院子里点爆竹。
这是赵韫有生之年,过的头一个畅快年。
往常都要承着他母亲的那张冷脸,冷冷清清地在堂厅守岁,对着那些他一个也不喜欢的人,实在是太无趣了。
今年赵韫第一次发现,原来快活这件事,是这样简单的。
父亲在身边,三个孩子在院里玩耍,饭食是许清做的,他手艺那样好。
赵韫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多少年以后,等他老了,和傅闻钦一齐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是一件多么惬意又美好的事。
说起来......赵韫的脸色忽然僵住。
他好像至今都不知道傅闻钦多大了。
西南水患致使很多百姓丧失家园,无处可归,这个年也许是西南百姓过得最不好的一个年。
傅闻钦走在街上,看着诸多因为没有饭吃上街乞讨的流民,忍不住道:“我这儿有些银钱,不如你发发善心,设个粥棚?”
常秋闻言怪异地看了傅闻钦一眼,“一个企划谋反的人,会有这样的好心么?”
“怎么?”傅闻钦神色淡淡,“你都看了我十日,还对我不放心?”
常秋冷哼一声,道:“据我所知,你来时你的那些部将就在不远处,我军的阵地你既能找得着,她们必然也清楚。等你十日她们不急,那等半个月呢?一个月呢?她们急不急?”
傅闻钦怪异地看着她,“你很期盼大军将你等都剿灭吗?”
“就你们?”常秋不屑地嗤笑一声,不同傅闻钦说话了。
“她们不知道,要来早来了。”傅闻钦叹了一声,要不是为了大计,她才不会和这个常秋耗费这么长时间,这个时候,赵韫一定在府里过年了。
她都还没和这一世的赵韫过过年呢,这第一年,竟就这样错过了。
傅闻钦叹了一声,忽然几步上前,站在一个高台上,朗声道:“今日除夕,随心发钱,发完为止,先到先得。”
什么粥棚之类的,着实太过麻烦了。
傅闻钦拿出一袋子金币,说完就开始漫天撒钱。
路过的民众先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了一会儿。
也就一会儿,见真的有金子,不少人蜂拥而上,疯狂拾取着地上散落的金币。
常秋大为震撼,她以为傅闻钦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到此人是来真的。
一袋子金币挥洒起来也没多少,不多时就没了,周围眼巴巴的人还有许多,傅闻钦倒了倒袋子示意真的一点都没有了,毫无负担地转身走了。
常秋看着她过来,道:“你知不知道,私铸钱币是犯法的?”
傅闻钦大为稀奇,“你一个谋反的人居然跟我普法?”
“......”常秋无言以对,但是她看着许许多多的难民在拿到那些钱币后,立即去买了热乎的吃食,高高兴兴地捧在手心,心里多少松快了一些。
她不由看向身侧的长身女子,道:“你做这些,她们记不得你的好的,没什么用。”
傅闻钦摇了摇头,“会有人记得的。”
“谁?”
“地府,生死簿。”
“你这么年轻,就想着给自己积阴德了?”常秋惊讶。
“不说这个。”傅闻钦道,“今日可是除夕,你的属下等倒是有酒有肉,我的人呢?在那儿不知蹲守多久了,因着我在此,还不敢冒进。”
“以将军的身手,从我这儿出去不难。”
“是不难。”傅闻钦睨了她一眼,“但我想让两军战士建立不错的友谊,都是衍朝子民,如此思乡佳节,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
傍晚时分,一群眼巴巴盼着的夺夜军终于见到了多日不见的傅闻钦。
陈屑惊怕之余,对傅闻钦道:“你何时去的敌营?我竟不知。”
傅闻钦没什么表情,淡声道:“随我走罢。”
“去哪儿?”
“要打仗了?”
傅闻钦道:“走去过年,好好睡一觉。”
“还有这等好事?”很多人明显不信。
傅闻钦道:“走就对了。”
无论如何,大家对傅闻钦还是十分信任的,于是一个个起身,在傅闻钦身后排好了对,一长串就朝着西南叛军深处去了。
西南军大为不解:“将军,就这么放她们进来?”
常秋叹了一声,也十分不满道:“这些人掺和进来过年,看着竟然就只带了一张嘴,真是不知礼数!”
“......”
常秋所在的山洞虽然不足以容纳下这么多人,但是这山林中多得是洞,分发了物资过去,几百人几十人攒在一起过年,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山中空旷,有什么需要喊一声,都能互相听得见。
傅闻钦以前滴酒不沾,但在军中,也只好入乡随俗。
常秋倨傲道:“我敬你十碗酒,你可敢接?”
傅闻钦并不说话,抬起一坛酒就干,常秋震惊之余并不甘心落后,也抬起一坛和傅闻钦对干起来。
大约干了两坛,常秋就彻底不行了,双眼发直,脚下打滑,哪儿还有气质书生的模样,整个一个醉鬼。
围观者不由道:“您真是好酒量,脸色都没变的!”
“呔!这算什么!我们将军以前是个文人书生!酒量自然一般,待老娘来,喝翻这个敌军主将。”
军中人多性情豪爽,即便是陌生人,一坛酒下去也便算是认识了。
傅闻钦来者不拒,一人喝倒了七十六人,面色不改。
任谁看了,不大喊一声佩服。
傅闻钦轻轻笑了一声,她抱着一个酒坛,靠在山洞口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月亮。
此时此刻,她和赵韫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不知道男人在干什么,有没有非常争气地硬撑着守岁呢?
赵韫不喜欢守岁。
她们在一起过第一个除夕的时候,舒皖险些来不了,还是她临时做了个能模仿舒皖声音的机器人过去应付。
那年是沈玉怀的第一个孩子,赵韫对他很关照,好像自己的亲儿子怀了似的。
他还背着所有人,去冷宫看了已经疯癫的舒长夜——他的亲生儿子。
但赵韫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她悄悄跟在赵韫身后,并未打扰他。她虽不懂人情世故,但赵韫想做的事,她从来不会阻止。
冷宫只是个名头,但其实是不冷的,舒皖并非由衷计较狠心之人,不会苛待一个已经毫无神智的疯子。所以内里的设施还算不错,炭火也充足。
赵韫没有说话,他拿着一个食盒,放在了舒长夜面前,声音温柔极了:“夜儿多吃一些,今年又长一岁啦!”
舒长夜醒着的时候做了不少缺德事,但他疯了以后却格外安静。
成日不哭不闹的,顶着一张和王雪茗酷似的脸,再难见昔日的嚣张了。
傅闻钦悄悄地看着,看见舒长夜从食盒里拿出的,不是什么稀奇之物,而是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糕点。
应该是赵韫亲手做的,没用崇华殿的厨房,不知道男人是上哪儿偷偷做了这些。
“兔子!”舒长夜开心地笑起来,将糕点举到赵韫面前,“爹爹吃!”
“爹爹吃过啦!夜儿吃!”赵韫靠近,轻轻摸了摸舒长夜的头。
傅闻钦看得有些紧张,毕竟舒长夜是做出弑父行为的人,难保他不会突然发作,对赵韫不利。
但傅闻钦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她看着舒长夜吃下那块糕点,突然口齿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父君放心,孩儿掌了权,就再也不让母皇打父君了!”
赵韫面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住。
可就那样一句话,好像是错觉一般,舒长夜说完又开始傻笑起来,举着手里的兔子糕点飞来飞去。
赵韫怔怔地看着他,显然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他问舒长夜:“夜儿在说什么呢?你母皇,何时......打过我?”
“打!!!”舒长夜喊了一声,惊恐地道,“我都看到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啊!!多疼啊!!我的爹爹该多疼啊!”
赵韫神色发怔,每次先帝召他侍寝的时候,都是去福宁殿,即便有时来了他这里,他也控制得很好,从来不会喊出声来让别人听见的。
“你......你是何时......”赵韫喉间哽了一下,又笑道,“我们夜儿几岁啦?”
“四岁啦!”舒长夜又高高兴兴地笑了起来。
赵韫也跟着笑了两声,就那样两声,接着他面上就露出一个难过至极的表情,失声痛哭起来。
他紧紧抱着舒长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都变得通红。
傅闻钦知道他在哭什么。
当年舒长夜莫名其妙穿得花枝招展去吸引他母皇注意时,已经十一岁了。
这件事让赵韫之后十余年都受尽旁人白眼,连带让他就此失宠,舒眷芳骂他教子无方,当然这只是话中的意思,实际的话十分难听,句句不离“淫.贱”。
可若是舒长夜四岁就已经目睹了自己的母皇是个什么样的畜生,他又怎么可能会想去爬床呢?
68. 被困 作话有番外征集
“哎你们说我们将军是何方神圣啊?这西北叛乱, 咱们火急火燎地来了,到这儿一仗没打!喝起酒来了!”
“就是就是,俺听说,俺们将军三言两语, 就将那个常什么秋的给劝降了!”
“牛啊!”一人竖起大拇指, “别看将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 口才这么好呢!舌战群雄啊!”
陈屑在一旁小口地酌饮着酒,看着她们说笑谈天,一言不发。
一人注意到她, 忙过来问:“军师,您今儿怎么悄没声儿的?”
陈屑微微一笑, 道:“我就是忽然想起,若当年洪老受了她应得的东西, 肯定还活得很好。”
在场诸位都是洪将军的旧部, 她们很多人十三四岁起就跟着洪将军了, 至今洪将军逝世还未满三年,一提到她, 整个山洞里的气氛都低沉下来。
“洪将军不值啊, 为朝廷卖了一辈子命, 最后一场仗打完,竟落得个被层层削职,连家当都没积攒下多少。”
“洪将军无后, 若是有, 不知该有多寒心。”
陈屑状似不经意道:“是啊, 只当年在江南,收过一个徒弟。”
不少人都是头回听见这事,她们知道陈屑是洪将军的亲信, 不由追问道:“什么徒弟啊军师?俺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陈屑笑了笑,“多年前,江南闹了灾荒,听说那孩子的家里人全死了,将军未能寻到她的下落。唉,如果活着多好,若是尚在人世,也就和卫将军一般大小。”
她说完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句,道了声:“我去看看将军。”
说完便火速撤离了现场。
留下几十个士兵面面相觑,抓耳挠腮。
“呃......我当初听说,卫将军的籍贯也在江南。”
“啊我好像也听说了。而且卫将军似乎......也是双亲亡故。”
“啊这......是不是真有这么巧啊?”
“啊?你们在说什么?说什么呢啊?”
陈屑刚出去,就看见傅闻钦一个人坐在洞口喝酒。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笑问道:“将军怎么坐这儿?怎么不进去跟她们......”
话没说完,陈屑望洞里一看,嚯,睡倒一大片。
她由衷赞道:“将军海量。”
傅闻钦懒懒道:“怎么,你好像知道她们会灌我酒。”
陈屑笑了笑,也坐了下来,“军中的规矩就是这样,我当初刚来军营时,很多人也不服我。”
傅闻钦意外地看她一眼,“你也把她们都喝倒了?”
“不不。”陈屑摆手,“我酒量不好,就现在喝的还是花雕甜酒,喝不了烧刀子的。”
“那你如何......”
“哦。”陈屑顿了一下,“我在她们酒里下了药。”
傅闻钦怔了怔,道:“不愧是你。”
陈屑嘿嘿一笑,毫无惭愧之意,倒是掠了傅闻钦一眼,道:“将军似乎在思人?”
她看人可一向很准。
傅闻钦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说:“我想打完仗回去娶他。”
但还不是时候,只能提前想想。
陈屑惊喜道:“好啊!将军的喜酒,届时我可要分一杯!”
傅闻钦淡淡勾了勾唇,忽然转头,灿银的瞳孔认真地注视着陈屑。
陈屑小酌一口,被傅闻钦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将军,你......”
看我作何?
“陈屑,如果我说我想谋逆......”
“将军慎言!”陈屑猛地捂住傅闻钦的嘴,心跳快得看着比傅闻钦还惊恐此事。
她回头紧张地看了一眼后面,道:“被有心人听到,可就糟了!”
傅闻钦倒是十分平静,反问陈屑:“不然你以为,我是拿什么说服常秋的?”
陈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傅闻钦,问:“常秋为何叛乱?”
“她一个很重要的人,死在了陛下手中。”
“有多重要?父母吗?”
“我不知道。”傅闻钦默了瞬,“也许差不多。”
“......那将军,又是为何呢?”陈屑缓缓道。
傅闻钦发现陈屑很奇怪,她说出的命题十分大逆不道,在古代这种君主□□下,君王便是天,陈屑听说她的谋逆,竟然不是坚决反对,反而问她原因。
但傅闻钦并不想瞒她,如实说:“我也有一个极重要的人,被陛下侮辱折磨了很久,不杀她,难泄我心头之愤。”
陈屑幽深的眸子慢慢打量着傅闻钦。
她看了傅闻钦很久,忽道:“将军,你的那个心上人,可是在宫里?”
傅闻钦没想到陈屑会猜得这么快,她点点头,道:“确实。”
那必定就是后君了,已经不必再问。
陈屑在原地坐了很久,她望着天,仿佛是在消化这件事。
过了很久,她又道:“若让将士们突然叛乱,恐怕目前远远不够。”
“我知道。”傅闻钦说。
大部分人选择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目前朝廷虽重文轻武,但到底没缺这些人的饷银,莫名其妙叛乱,这些人恐怕很难依从。
便是片刻依从了,也会很容易变心,届时的局面就会非常可怕。
傅闻钦道:“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这两日。”
陈屑是聪明人,其中巨细,她不打算过问,她没说反对,也不说支持,只是和傅闻钦这样静静地坐着。
直到那月亮越来越大,直到整个山上几乎没了什么喧闹声,直到整个夜都沉寂下来。
陈屑才忽然道:“将军,这种事需要内因与外因结合才能成事。如今陛下已失了禁卫军的忠心,朝中大臣被二位殿下瓜分站队,真正向着陛下的没有多少,可以说是内因有了。但到底她算不上是昏庸,只能说是平庸,在位期间虽无政绩,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将军师出无名,若是这样篡位,即便将来胜了,好景也不会长的。”
听着陈屑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傅闻钦觉得十分意外。
她笑了笑,诚恳道:“军师不必多虑,我又不是要改朝换代,只是谋逆而已,皇位还由舒氏来坐。”
只是谋逆。
谋逆这种事,是能用只是来修饰的吗?
陈屑愣愣看着她,道:“将军是想另立新主?”
“不错。”
“此人是二殿下,还是大殿下呢?”陈屑私心里其实哪个都不想沾,但是人选只有这两个,根本没得选。
但显然傅闻钦不是如此认为的,她道:“都不是。”
接下来的几日,傅闻钦秘密和常秋部署了具体行动计划,刚说完话,一个探子来报,跪地就道:“不好了将军!我们的送粮补给的路段被堵了,那边的山体塌了,一条路整个被淹了。”
“你说什么!”常秋大惊,“即刻派人去挖!”
“不可能的将军,您去看一眼就知道了。”探子绝望道,“是整个全被山土淹了,那条路直接没了!”
西南军的粮断了,但通往京城的路还在。
几日相处下来,夺夜军皆知这些人皆是迫不得已讨生活才叛乱的,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不由道:“按时间,今天我们的粮草就会有人押运过来,届时我们分一分就好了。”
大雨接连不停,她们这些人只能暂时被困在山里,无法出去。
幸亏这些西南军寻到了这些山洞,否则夺夜军根本无处栖身,来之前谁也没想到洪水会如此来势汹汹,天上像破了个口子,一股脑往下倒水一般。
所以,大家都是很乐意互相分享食物的。
“可是将军,四处都被水淹了,粮食怎么送进来啊?”
傅闻钦道:“无妨,待她们过来,我会过去接应,一定将粮草带到。”
就这样,所有人眼巴巴等了五日。
这五日,军中的储粮已被消耗殆尽,即便她们已经在省着吃了。
“怎么回事?”不少人开始躁动起来。
粮草是很重要的东西,一般押送都会提前或准时抵达,这次居然晚了,还晚了整整五天。
“许是遇见了什么危机,大家先等一等。”陈屑安抚着大家,将目光投于神情冷淡的傅闻钦身上。
也许是路上遇到了大雨,押送迟了。也许是没找到地方。也许是......
各种各样的理由,陈屑用这些又搪塞了将士们很久,又过了五日,军中彻底一片寂静。
因为没有食物,傅闻钦便只好采集一些可以食用的草根分给将士们填腹,但是山势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滚落谷底。
所以这些草根十分珍贵,每个人都揣在怀里,等着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吃。
尤其是她们看到傅闻钦将草根都分给了她们,自己却一点也没留。
“将军,这些给你。”一个士兵拖着脚步走来,递给傅闻钦一小把草根。
傅闻钦摇了摇头,“我用不着,你去分给她们罢。”
“将军,您也要爱惜身体!”那个士兵追着给,被傅闻钦一口回绝了。
又如此挨了一日,众将士个个面色青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她们倒是不缺水喝,但水也不算赶紧,就算烧开了,还是难免腹泻。
陈屑忍不住上前,问傅闻钦:“将军,什么时候结束?”
傅闻钦看了看天色,道:“快了,就在明日。”
“这样未免太过苛刻,有些将士都开始吐酸水了。”陈屑面露不满。
傅闻钦点点头,“我知道。”
“将军!”陈屑生气起来,“若你为了你的大计,如此坑害将士们,那你和你的仇人何异?”
傅闻钦一顿,“你以为是我阻截的粮车吗?”
被这么一反问,陈屑一时又说不出话来了。
难道不是吗?可将军那晚不是说她已部署好了,难道不是这招绝粮让将士们对朝廷心灰意冷?这些日子将士们怨声载道,已经生出许多不满了。
相反,对着经常给她们采草根的傅闻钦,她们倒是心怀感激。
“我要做的事,是我的事,我不会拿别人的命开玩笑。”傅闻钦目光微冷,睨了陈屑一眼。
陈屑一顿,连声道歉,又问:“那将军说的计划是什么?”
傅闻钦望了眼京城的方向,缓缓道:“我出发前,算准了有人会来刺杀我,等到现在,却不见人。”
陈屑抿唇,看着傅闻钦一脸淡定的表情,心中惊异不已。
刺杀这件事,是这么容易就能接受的吗?将军还一脸着急的模样。
“也许......”陈屑顿了顿,“也许她们已经来了,见此只想先将我们困死在这儿。”
傅闻钦一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道:“你说的很对,也许是时候出去了。”
“嗯?”陈屑愣了愣,跟在傅闻钦身后想瞧瞧将军想干什么。
山体很滑,想要翻山跨过这个沟谷,几乎不可能。
但她们想要往京城的方向行进,就必须要跨过这个山谷。
当初初来时,天还晴着,傅闻钦什么也没想就滑下去了,现在看着这条沟壑心中直发愁。
“说什么上山容易下山难,我觉得就是上山才比较难。”傅闻钦抱怨一句,这中间跨度不算小,她不能横空盖个桥出来吧?
等她盖完,这些人坟头草都有了。
她对陈屑道:“我方才是说,明天天就晴了,你让她们再撑一日,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陈屑方才冤枉了傅闻钦,此刻说什么她都连连称是,毕恭毕敬的。
她想了想,道:“将军之前跟你说的收买人心一事,我已办妥了。”
傅闻钦听了便知陈屑是说让她冒认了洪将军身份一事,问:“你怎么知道她们就会信呢?”
“有时候比起事实,人会更加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
“什么时候了?”殿内的女子缓缓拨弄着手中的毛笔。
“回二殿下,过了今夜,她们就被困半月了。”一人立在殿中,毕恭毕敬回答。
身着华服的女子眼光摇曳,“你说,我若是在此刻出手,救她们一把,傅闻钦会不会对我感恩戴德?”
“可殿下。”那人声音微沉,“刺杀一事,她似乎已经查到了真相。”
多日前,黄大茹的珠宝库失窃了,听她描述,那人应是傅闻钦无疑。
舒之漪脸色徒然黑了黑,要不是为此,她还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傅闻钦翻脸,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舒明枫悠闲在茶室中煮茶,她言笑晏晏,将刚斟出的第一杯递给对面的人。
“尝尝,新到的龙井。”
那人眯眼笑着接着,浅尝一口,叹道:“果然好茶。此等关节上,也只有殿下如此悠闲了。”
“我那二妹已经急了。”舒明枫弯眸,“咱们得帮将军一把,你说呢?”
“殿下所言甚是,不过下官最近探到一个新的好消息。”
“请讲。”
“卫将军府里,似乎是金屋藏娇啊。”
69. 放晴 舒明枫上门拜访赵韫
过了新岁, 城中的百姓忙着走动亲戚,年假也还未过,城中一片繁华络绎景象。
将军府里住着的六个都是男子,三个大的, 三个小的。
许清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府里这六口人的饭食他都包圆了, 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园子里种花。
“正好是春天,可以开多半年呢。”许清目光柔柔地看着它们。
王雪茗又看了十几本书,这些日子以来他安逸得毫无烦心事, 身子都丰腴了一圈。
“爹——”赵韫缠了过来,软软地唤了王雪茗一声。
王雪茗正憩在躺椅上, 轻松圈住赵韫的腰,问:“这是怎么了?”
“我昨儿个做噩梦了?”
“是关于卫将军的?”
“不是。”赵韫细细回忆着, “我在梦里瞧见一个人, 阴森森的, 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 更是不敢看, 我怕极了。”
王雪茗想了想, 道:“今晚睡觉的时候我在你枕头下垫一把剪刀。”
赵韫笑了起来,贴在王雪茗脸上亲了亲。
“哎哟。”这俩人可把许清酸死了,道, “多大的人了阿韫, 还抱着爹亲。”
赵韫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 嘴上不服气道:“亲亲嘛......”
他这几日总是觉得心神不宁的,从那日和许清出门,见了那个姑娘, 就一直觉得怪怪的。
他清楚地记得他没见过此人,而且那人看着与他年纪相当,甚至可能比他都要大几岁,甚至都成亲了。可赵韫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很熟悉、也很亲切。
默了瞬,他又问王雪茗:“爹,你信前世吗?”
王雪茗怪异地看了看他,道:“别做个梦就神神叨叨的,没有那种东西的。”
赵韫非常小声地“哼”了一下,又对着他爹亲了一口,才跑着去玩了。他最近才发现很多乐趣,比如打珠子,斗蛐蛐,编草结......
这些都是平民百姓的孩子们最常玩的东西,但若非这次出宫来,他都从来没见过这些。
赵韫买了几缕红绳,裁下自己一丝头发来,他最近学了好久的,等傅闻钦回来,就管她要些头发,编两个同心结,他和傅闻钦一人一个才是。
如此安逸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十几天,赵韫日日盼着傅闻钦回来的消息,没想到一日,傅闻钦没有盼来,却盼来了不速之客。
笃笃笃——
敲门的声音响起,让三个都不方便泄露身份的男人为之一怔。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傅闻钦出征去了,这个时候,谁会来将军府?
赵韫盯着门口,神色一暗。
赵府的人不可能寻到这里来,许清在世人心里已经死了,恐怕这些人是来找他的。
“父亲,带着他们进屋罢。”赵韫眸色一冷,上前去就要开门。
“哎。”许清拉住他,“知道是谁么?万一是宫里来的人怎么办?”
“要真是宫里来的,就进来抓我了,还敲什么门。”赵韫推着他们进去,一步步走向府门口。
几步之间,他已想好了对面的身份。
此人一定亦敌亦友,趁着傅闻钦不在,又知道他在这儿,所以想过来拿些筹码。只要他不要明着表示不愿合作,这些人应该不会将他怎么样。
外面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用力砸了几下门环,赵韫刚走近,就看见门侧那面墙上有一个东西亮着微蓝的光,然后上面呈现着几张人脸。
“呀!”赵韫惊讶地小声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嘴。
他伸手在那个蓝色的表盘上晃了晃,那些人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也不看他。
看不见他?赵韫一脸莫名,又有些害怕,这墙上怎么会有人脸呢?
可当赵韫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外面有一人他似乎认得。
那是大殿下,舒明枫的脸。
赵韫脑子转得极快,他心想难道今日来的人是她?他虽入宫为后君,但这个舒明枫可从未见过他的模样。
这样想着,赵韫飞速掏出怀里的丝帕系在脸上,然后缓缓开了门。
大门打开,才见外面站着十几个人,全是女子,舒明枫站在她们中间。
他顿了顿,佯作不知对方身份,只道:“我家妻主不在府上。”
舒明枫仔仔细细盯着赵韫看了一阵,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此人是谁家公子,微笑着礼道:“有礼了,在下姓明,可否入府一叙?”
赵韫也不戳穿,他只是和善道:“私与姑娘,似乎并无话叙。”
“放肆!竟敢对我家主人无礼!”离赵韫最近的那个女子喝了一声,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而舒明枫等她说完了,才假惺惺地喝了一声:“休得无礼!”
赵韫弯起双眼,笑眯眯道:“你们这样,我可是会给我家妻主告状的。”
舒明枫干咳一声,立时道:“希望公子不要误会,我真的是有事找你,希望公子通融。”
不让她们进去,这些人肯定会硬闯,赵韫目光微深,笑音道:“如此,便请这位姑娘只身进入。我一个男子独居,若和你等同处一室,实在不太好。”
舒明枫嗤笑一声,又是一礼,道:“公子也说了,你一个男人,和我一个女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才是不成体统。”
赵韫神色冷了冷,暗道她相好的当初怎么没想到会有人来这个地方找他呢?毕竟他和傅闻钦私奔了这事,在舒眷芳那儿又不是秘密。
一时无法,赵韫只好先将人让进屋子,再作周旋。
舒明枫带人走了进去,却站在里间不动,等着赵韫关好了门再给她们引路。
赵韫沉着脸色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同这些人说话。
刚走到太阳底下那片空旷的院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将赵韫吓了一跳。
背后传来数声尖叫,赵韫回头看了过去,只见他身后出现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铁笼,将舒明枫等人一个不漏地圈在里面,关了起来。
赵韫瞪大双眼,这条路他来来去去进进出出走了无数次,怎么从未有这么个东西出来过?
舒明枫等人大为惊骇,她徒然变了脸色,阴沉地盯着赵韫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监禁我!我看你是找死!”
赵韫一脸无辜,他真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东西啊。
“啊......姑娘,或许有些误会。”赵韫心里也有些怕,莫名其妙关了大皇女,无论是何原因都是要被治罪的。
“误会什么!”舒明枫一个属下大吼,“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吗?还不快放我等出去!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赵韫连连摆手,生怕这些人向他亮明身份,赶紧提着衣摆跑了。
赵韫一路跑到内院,一脸茫然,现在怎么办?直接给人关这儿了,可他不知道那个笼子要怎么打开。
他想了想,先去卧房里找有没有钥匙,可傅闻钦过得十分清减,一个个抽屉柜子全是空的。
他一个个挨着找,在拉开最后一个柜子时,突然看见一柜子乌衣。
这些衣服在款式上多少都有不同,但都是清一色的乌色,赵韫伸手轻轻摸了摸,是顶好的料子,和傅闻钦送给他那些衣物差不多。
柜子里还漫着一股极其细微的禅香。
赵韫一看便知,这十几件衣服,应该就是傅闻钦全部的家当了。
他一件件摸着,忍不住嗅了嗅企图从上面寻到一些女人的气息,摸着摸着,突然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咚地一声响。
赵韫目光探究,伸手拾起,他发现那是一个小木人。
小木人刻的是一个男子,他眼角点着一颗泪痣,双眼极有风韵,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领口的流线之下,胸线若隐若现,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成熟韵味。
他似笑非笑,他的眼尾,有一条浅浅的细纹。
一切一切都在显示,这是一个绝对成熟的男人,而且绝不会是傅闻钦的什么长辈。
否则这个男人的衣服不会被刻成这个样子。
赵韫愣愣看着,他从不知,傅闻钦还会雕木头。这是她刻的吗?这雕工实在太过精湛了,上面还涂着一层胡桃油,使木雕看上去很有光泽。
接着,像是求证一般,赵韫把傅闻钦所有的衣服全部翻了一遍。
然后在其中一件的内里口袋中,摸到了一个荷包。
那是个朱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两只绿色的鸭子,从做工到绣艺,从走针到收线,没有哪个可称得上是一个好字。
赵韫握着那两样东西,双手俱在发着颤,半晌流下一行眼泪来。
那个男人,至少三十多岁了,他的绣工不是很好。
他是谁?也是谁家深院里养着的人夫么?
“阿水?”门外传来王雪茗的声音。
赵韫浑身一颤,连忙将那些东西收了起来,转身笑着看向父亲。
“爹,怎么了?”
“她们人呢?”王雪茗忧心忡忡地道,“我怎么一直没听见声音?”
“她们......”赵韫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根本无心去想解释的说辞。
他一整颗心,都被那个小木人和荷包占据,浑身都在发冷。
他控制不住地满脑子都是在想,傅闻钦还有别的男人呢,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那样有钱,不会已经替他置办了一处宅子罢?
傅闻钦更喜欢他还是那个男人?傅闻钦喜欢他吗?傅闻钦......是不是不要他了。
赵韫僵硬地维持着面上的笑,他轻轻地道:“我...我有些累,想睡了。”
王雪茗以为那些人已经走了,不过是虚惊一场,便不再多问,点点头道:“好,那你休息一会儿。”
待王雪茗转身一走,赵韫整个人都明显地发起抖来,他心尖上像被扎了一根针,那根针绵绵不断地刺着他的软肉,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深。
他走着,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还没走到床边,却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似的,一下子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却没感觉到疼,只感觉胸腔中的锐痛被无限放大,遍袭他全身。
赵韫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那日,女人站在他的父亲面前,是以如何坚定的口吻,说她要娶他。
当时他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难过。
赵韫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息,慢慢地眼前就开始发起黑来。
他连喘息都觉得困难,极力张着口顺着胸口吸入空气,可那股窒息感只是越来越严重,直至他觉得浑身一麻,一下子失了知觉,晕了过去。
天晴了。
傅闻钦长日阴沉的神色终于缓解了几分,她嘱咐将士们稍作等候,然后去寻那条被淹了的路。
路并不是条好路,崎岖且淤满积水,稍有不慎就会滚向另一个深谷。
若是那些人还健全着,大概过这样一条路不算是什么难事。
可现在,两只军队的人都蔫了七八成,实在十分危险。
傅闻钦叹了一声,然后就地取材,开始给这条小路空的那边修起栅栏来。
木材并不难得,满山都是,现下时间紧急,也没时间精磨细打,傅闻钦索性找了几棵稍微细一些的树劈成几段,然后把它们砸进土里。
便是如此,也耗费了傅闻钦不少时间,一直到下午天色将黑时,傅闻钦才回了营地,道:“可以了,快跟我走罢。”
然后整个军队,互相搀扶、一个接着一个都跟在了傅闻钦后面。
路还是很滑,但傅闻钦设置的栅栏有半身高,并不容易掉下去,虽然行路漫长,但好歹到最后所有人都撤离出了山谷。
傅闻钦今日从早弄到晚,体力透支过甚,此刻脸色都透着惨白,但她神色平平,率先道:“找找附近有没有吃的罢。”
陈屑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弱女子,她不会习武,颇受了些照顾,此刻精神还算不错。
“你们看。”她沉声道,“我们来时未免被人发现,是特地绕小路过来的,也留了记号。可粮车必须经过这片草丛,但现在,这些草丛丝毫没有被压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她们根本没来。”
还不及众人深想,周围突然窜出几百个黑衣蒙面人,她们目的十分鲜明,个个直冲傅闻钦而去。
傅闻钦目光一紧,嘱咐陈屑道:“先带她们离开,我......”
然后,她在那几百个蒙面人后面,看见了一支新的军队。
银枪亮甲,严阵以待。
“带她们走!”傅闻钦沉声嘱咐,率先挡在了那些人面前。
为首的银甲士兵口中传出一声:“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而刚从山谷出来的军队,整整十日都是以草木果脯,雨水解渴,有些人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即便是有些人尚有反抗能力,也很难对抗这些骑兵。
所有的夺夜军都绝望地想到那次在漠北被围剿和屠杀。
“一个时辰。”傅闻钦转头深深地望了陈屑一眼,“我最多只能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马上带她们离开。”
陈屑面色惨白,“可将军......”
这些可有成千上万人啊。
“还不走?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陈屑。”她目光冰冷,用力推了陈屑一把。
陈屑被推得连连后退,一时失了声。
她想留下来帮傅闻钦,可她不会武艺,只是一个身无长处的书生。
“傅闻钦!”常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她清俊的皮相上携着股肃杀之气,“我留下陪你。”
“我也留下!”
“我誓与将军同在!”
一句句的呼声一次高过一次,直到最后,一整批的将士们都跪了下来,吼声震彻云天。
“誓死追随将军!!”
70. 觉醒 恶之花
“将军!我们是军人, 并非需要人来保护的孤弱百姓。”
没有人愿意离开,即便对方是养精蓄锐的精骑兵。
傅闻钦回头看了眼她们,道:“我可不需要你们在此刻表忠心,我有我的办法全身而退, 你等还是速速离去罢, 之后我们在一个地点会合。”
她看了眼常秋, 道:“常秋!我的兵就交给你了。”
既如此,常秋便也不再拖延,立刻分派出几十人断后, 其余人火速撤离此地。
“想跑?”骑兵将领颇为不屑地冷笑一声,抓出后背的长弓来, 对准那些撤退的军士。
傅闻钦根本不给她瞄准的时间,直接冲破了蒙面人的包围, 一脚踹翻了那个将领的马。
人仰马翻, 傅闻钦迅速将她一脚踹开, 提起她的马来翻身骑了上去,喊了一声“驾——”
“放箭!”
一声令下, 万箭齐发, 而其余的黑衣人也纷纷上马追赶过来。
如此看来, 这些蒙面人的目的是她,而那伙轻骑兵才是要剿灭军队的人。
想到此,傅闻钦便迅速勒住马头, 不再跑远, 而是与这些人一路周旋, 绕着精骑兵军队开始跑。
大部分的箭都被她在半空截住,其余的有常秋留下的那几十人替她作掩护。
冲到另一个路口时,傅闻钦吩咐后面:“你们从这条路冲出去, 不要再回头了。”
“可是将军......”
傅闻钦将脸一沉,不欲多加辩驳,只是又以一个圆弧的方向绕了回去,与那些人缠斗。
那些人见状,便也不再拖延,纷纷逃去了。
此次任务的首要目标就是处死傅闻钦。
精骑兵和蒙面人并未管逃走的那些人,毕竟对她们主人不利的证据握在傅闻钦的手中,其余人后来就是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人都走了。”傅闻钦突然不跑了,一下子勒紧马头。
疑心有诈,紧追在她身后的那些蒙面人也跟着一顿。
然后傅闻钦慢悠悠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榴弹,轻轻咬掉了环扔给那群蒙面人,道:“接着!”
她们反应果然不错,迅速伸手接住。
然而她们还来不及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只听轰然一声,被炸了个四分五裂。
原本只是予以辅助的银甲军一下子傻了眼。
“快!把她杀了!小心她扔过来的东西!”为首的将领一声令下,身后的千军万马便冲了上去。
通过观察,傅闻钦初步断定这些人应是地方军,但不知是哪里的地方军,如此宏大的规模一定是联合了好几个地区过来的。
但她们的军甲精致而统一,显然不是临时赶制的,一定是某人养的私军了。
这次过来傅闻钦本就没想着要打仗,身上手榴弹的储备实在不多,扔了几个拉开一段距离后,她策马狂奔而去。
但精骑兵有弓箭,在逃离的半路上,一支箭刺入马匹的小腿,马嘶鸣一声翻了下去,傅闻钦也只好即刻弃马。
这里处处都是山谷峭壁,那些人骑着马并不是很好追她,她便尽量往地势狭长陡峭的地方跑,暗想这个时候,大部队应该早就撤离到安全地区了,常秋对这一代比她要熟悉得多,找个地方藏着不是什么难事。
在跑过一个风口的时候,傅闻钦的芯片一下子滚烫起来,灼得她闷哼了一声,疼得不得不捂住胸口。
从未这样剧烈过,傅闻钦都要错觉她的芯片是不是要融化了,流成一股岩浆,灌彻她周身的经脉。
否则她为何会痛成这般,好像全身都被滚烫的铁剑刺穿,痛得她根本动不了。
傅闻钦一时承受不住跪了下来,然后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她想起自漠北回来后,她昏迷的那三日。
不,绝不可以在这个关卡昏过去,否则等那些人找到她,后果不堪设想。此时此刻,她右侧是望不尽的石林,左侧是一处断崖,稍稍看去深不见底。
傅闻钦低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身侧一滚,然后从那个悬崖上滚了下去。
身体的保护机制会自动为她护航,傅闻钦最后点开一个按钮,她上方升腾起一个迷彩的降落伞,然后还不等落地,她便直接失去了意识。
“将军!人不见了!”追在前列的精骑兵喊道。
那将领咒骂一声,垂眼瞥见地上细沙的流动方向,道:“去崖底,搜!”
此崖有万丈高,并不容易下去,而且路只有一条,要绕得非常远。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带回傅闻钦的尸首实在无法复命。
“留一半人进石林搜查,其余人随我立刻下山!”
一声怒喝,所有精骑兵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头很疼,太疼了,好像要裂开似的。
傅闻钦于黑暗中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她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然后伤到了视觉神经,她瞎了?
但紧接着,仿佛回应她的猜测一般,一丝暗沉的微光忽然亮起。
微光的源头,传来接连不断的哭声,一声盖过一声,有好多人在哭。
在这样寂静漆黑的境象里,那些哭声显得空洞又可怖。
傅闻钦面色惨白,她本能地害怕和恐惧起来,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别吵了。”她哑声呢喃着,神情都开始狰狞起来。
可那些哭声却越来越响,好像要冲到傅闻钦心里去似的,接二连三地,又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来,印在傅闻钦眼前挥之不去。
她疯狂摇着头,咬牙切齿道:“别吵了!否则我就将你们都杀了!”
“闭嘴!别哭了!”
她用力闭紧双眼,不愿去看,可眼前的景象却愈发清晰起来。
一张床,周围站满了人,她们喧吵着,哭泣着,忙碌着,汇成一片灰色,看不清她们的脸。
可床上那个男人的脸却十分清晰。
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左眼下有一颗泪痣,小小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傅闻钦紧张地看着他,揪心极了,他咳得那样厉害,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扑哧一声,男人吐出一口血,鲜红刺目,成了这黑白灰的境象中唯一的色彩。
傅闻钦一下子跪在地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满心都是惊恐。
“别咳了,别再咳了......”
男人却很难受,他喉间发出嘶哑的细碎声,仿佛在说话,可傅闻钦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于是她只好努力凝住心神,努力去听。
忽然,男人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
“我不见她。”
“我到死,都不会再见她。”
“请她出去。”
他就那样闭着眼,说着话,都不肯看看她。
每说一句,男人就离她遥远一分,好不容易傅闻钦觉得自己伸手就要触碰到他了,还没摸到衣角,她像坠入了一个深洞,看着男人骤然离开她好远。
“赵韫!”傅闻钦怒吼一声,但她发不出声,只能无谓地做着口型。
她胸腔中的心脏疯狂跳动着,被无限的愤怒占据,也许还有旁的什么,可愤怒在主,其余的那些是什么,她一时察觉不到。
头还是很疼,像随时就要炸开一样。
她看到好多石棺,灰色的,一口口停在漆黑的暗室里。
傅闻钦一下子站起了身,下意识地想,啊,他在这里睡着,在这其中的一口棺材里。
于是她开始一个一个地寻找,推开那些棺盖,去找男人的尸首。
有些棺盖推开,是森森白骨,有些是数以万计的虫子,一下子轰然爬出。
傅闻钦怔怔地想,还好她在男人棺材里涂了防虫的药剂。
是红色,他穿着红色的衣服,是她亲手给他做的。
可石棺那么多,她怎么都找不完。
傅闻钦的声音开始绝望起来,“赵韫......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你究竟在哪儿......”
然后一口石棺开始发出笃笃的响声,很细微,但傅闻钦立刻就捕捉到了。
她满怀惊喜地走向那口石棺,还不等她去将棺材打开,棺盖一下子不翼而飞,里面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他长发如瀑,背对着她。
“赵韫。”傅闻钦出声唤他。
男人的脸一下子扭了过来,一副白骨模样,惊悚而可怖。
可傅闻钦的双目渐渐弯了起来,她慢慢走上前,把男人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番,轻声道:“你又不好好穿衣服。”
那具骷髅便直勾勾地看着她,两个眼窝处黑洞洞的。
“在这里冷不冷?我给你铺的那个毯子呢?”傅闻钦伸手,摸着石棺的底部,然后顺利寻到了电热毯。
但这里没有电,毯子也热不起来。
棺材里还很宽敞,傅闻钦起身钻了进去,扶着男人一起躺下。
她望着那具白骨,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道:“我就知道,美人在骨,你真的很漂亮。”
随着她话音落下,白骨开始生肌,一瞬间,她怀里的白骨便成了四十岁的赵韫,他眼角有着几缕皱纹,轻轻地“哼”了一声,双手抓着她的袖子。
“喜欢这件衣服吗?”傅闻钦满目柔情。
“嗯。”赵韫点着头,用自己的脸颊蹭着她,他说,“我身上很冷罢?”
“不冷,捂一捂就热了。”傅闻钦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相好的,你低下头看看我。”他出声,声音却有些奇怪,“好好地看着我。”
傅闻钦便低头,与赵韫的双眼对视。
就在两人目光衔接的时候,一股黑气从男人眼中倾涌而出,然后注入傅闻钦的眼里。
她的目光呈现出一瞬的乌黑,很快又恢复了灿银。
“相好的,别走了,留下来陪我罢。”身着红衣的男人起了身,自上而下俯视着傅闻钦,他眼中的黑气倾泻,一丝不落地落入傅闻钦眼中。
“好。”傅闻钦点点头。
男人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他的身体又开始渐渐褪为白骨。
傅闻钦心满意足,轻轻阖上双眼,她忽然有些累了,想就这样睡一觉,一切......等她醒过来再说罢。
一双眼睁开,在漫天星空的夜里。
那双眼的主人只愣神了一刻,然后立即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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