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映碧皇宫内,愁云惨淡,气氛凝重,无数臣子,无数宁紫玉在做太子之时所宠幸过的嫔妃,也都在皇帝寝殿之外悲悲戚戚地跪了一地。
殿内,不知多少学家名医面对宁紫玉此时情境,皆是摇头,俱都束手无策。肖烜自然也在其中。偌大的寝殿之中,许多宫女侍官进进出出,神情焦急,一碗碗的药被他们端上来,一盆一盆的焦炭和热水又被他们换下去,寝殿内,一时之间,所充斥的都是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刺鼻的医用药酒味。
肖烜不知第几次,为躺在龙床上已然昏迷的宁紫玉,换去他腹间绷带,抹了药,再一次为他重新包扎起来。
被鸣鸿匕首所伤刀口,经久不愈,血流不止,所伤肌肤迅速坏死,新生肌肤不能生长,原来,有关鸣鸿的这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短短两日,他已为皇上用尽了这世间的各种止血草药,服尽了这世间最好的仙丹妙药,但鸣鸿刀口,却依然顽固地血流不止,伤口不愈,令所在群臣都束手无策。
郁紫立于殿内一侧,神情紧张地望着龙床上的情景,不由忧心忡忡地问肖烜:“肖神医,你说皇上会无碍吧?”
肖烜听罢,站起来,回头,望望床上已然昏迷不醒的宁紫玉,见他脸色惨白,眉目紧锁,自己刚为他包扎好的伤口,这时又已有血水从里面隐隐地渗出来。
“叶邵夕的这几刀,很是微妙,刀刀刺到致命之处,却又微微偏离,不致于让人瞬间致死,但却又强拖不了太长时间……”
“而我也已想尽各种办法,参汤吊命,大还丹续脉,但鸣鸿之剑乃上古利器,不比寻常兵器,皇上被鸣鸿所伤,可叹我肖烜一生致力于医学药术,却仍是比不过那鸣鸿古剑的锋利。”
郁紫一听,脸上神色一变,过了好半天,才发得出声音,嘴唇都有些颤抖:“你的意思是说……皇上……皇上没救了?”
肖烜像是在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似的:“不过,好在皇上求生意志极强,因此我才能用天山雪参及大还丹勉强为他续命十日,另外昨日,我已去信离幽,但愿在这十日之内,皇上能够等来他的良策。”
郁紫听罢,低低叹了一句,眼神不由地飘向远方:“怎能不强呢?皇上知道,自己一旦有个万一,叶邵夕在纳兰迟诺那里便再无用处,定会痛下杀手,只有自己保住性命,叶邵夕在纳兰迟诺那里,才能暂时安全。”
肖烜闻言,不由动容,但却再说不出来其他,不知多久过去,才见他又感叹般地道:“问这世间情为何物,倒真是像皇上所说的那般,不过是一物克一物了……”
二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沉默了半晌,许久,待得一旁的檀香灭了,又被重新换上,郁紫方问:“我曾听皇上提过,说肖神医之所以愿为叶邵夕证实身份,不过就是为了远离那离幽,如今,怎又亲自去信,求他良策呢?”
“当此之时,已不是我愿不愿再见到离幽的问题。”肖烜微微皱眉,又不由苦笑,“而是人命关天,在我所知人中,也唯有离幽,还可一求。”
郁紫听罢,大大感动,连忙摆正姿势,向他郑重行去一礼:“多谢肖神医,若陛下可渡此次难关,神医乃我映碧恩人,郁紫定当大谢。”
肖烜受之不起,连忙摆手,扶他起来,脸色却不像郁紫一般微微好转,仍然难看得紧。
众会诊的名医大夫,一听离幽的名字,也都是不约而同地抚抚胡须点点头,如郁紫一般,脸上都微微好转,放松下来,就好似他们相信,只要肖烜请得动离幽,皇上的性命便一定无碍。
然而众人之中,唯有肖烜,脸色依旧那般难看。
不是他不相信离幽的医术,而是鸣鸿是何等利器,天下至宝,世间难寻。古时,听说东国有以为皇子爱剑成痴,当初,拿了自己的所有封地,身份地位,全部金银,祈求那世外高人只看鸣鸿一眼,却依然被拒,难观神器一面。
只是不知皇上到底用了何种手段,交换了什么,又是从何人何处,求得此世间神器,鸣鸿古剑。
至于那鸣鸿的主人姓甚名谁,却是无人得知的了,诸国传记之上亦无记载。世人有谣传鸣鸿之主活了几百年,几千年,世人只道他道衣拂尘,白发清须,无欲无求,是那早已看破红尘的修仙之人。
只怕今日今时,纵是离幽,也无法为皇上寻出一线生机。肖烜不安。
果然,不出肖烜所料,接连三日,众人在无比期待又无比紧张的情绪之中等来了南国国主离幽的一纸回信。
信上却只有短短的一行篆字。
鸣鸿匕器,开天辟地,断骨伤肌,药石无灵,救无可救。
肖烜在拿到这封信之时,手上一抖,指间信纸刹那掉落在地,而他的脸色亦苍白难看得不像话。他颓然跌坐在身后一张座椅之中,一首扶额,许久,都再不说上一句话。
就连离幽,这一次也是真的束手无策。倘若他又办法,便不会如此回信。
就像五年前君赢冽身中一箭,因为山洞产子血崩,药石无惘之时,他也是这般暂时为君赢冽止血,再去信离幽一封,离幽那时是这么回他的:重生蛊毒,逆血回天,执意而求,或可一借。
他与离幽相识近二十载,知道他这个人,只要一有机会,便会想方设法地拿出条件与自己交换,要他重回苗疆。然而这一次,离幽却只字不言,这就说明,皇上真的是药石无灵,伤势已严重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了。肖烜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然,这则消息,不日便传遍整个映碧,不仅仅是皇宫,更甚至是街巷百姓,也无一不对宁紫玉病体沉重一事,清楚万分。
而整个映碧皇宫前两日还因为给离幽去信一事而万分期待,后一日又因离幽的来信,笼罩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另外,皇宫还在民间贴出皇榜。征询世外名医,但凡有能治鸣鸿剑伤的医者,请求进宫一治,若能医治好,加官进爵,终身富贵。然而,又是过去数日,无人敢揭皇榜,这件事终是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郁紫走投无路,来到肖烜的门外整整跪了三日,期间滴水不进,不管肖烜如何搀扶劝说,他也执意不肯起身,只求肖烜能救皇上一命。
其实肖烜又何尝不想救宁紫玉一命,鸣鸿伤势,不要说他和离幽都束手无策,怕是那医仙刘挽在世,也难以在鸣鸿利刃下与阎王抢人。
“郁丞相,你这又是何苦?不是我不救皇上,实在是皇上伤势,已无力回天……”
“皇上救陈青一命,对郁紫有恩,郁紫愿以命换命,只求神医救救陛下……”
肖烜闻言,不由动容,感动于宁紫玉与郁紫之间的君臣情谊,然而,莫要说这世上没有换命一法,就算是有,他身为大夫,又怎可作为?
二人正说着,忽见远处一小侍官慌慌张张来报:“肖神医肖神医你快去看看,你快去看看,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一听这则报信,郁紫一喜,而肖烜却是一忧。他二人没再多话,只相互看了一眼,便匆匆向皇帝寝宫敢去。
寝殿外,仍是大片大片地跪了一地的嫔妃,大臣,他们听说皇帝清醒,脸上无一不露出了松口气的神情,都是欣慰。
进殿之后,龙床畔许多会诊御医看见肖烜一来,都给他让出一条路来,让肖烜接近龙床上的宁紫玉。
恰巧肖烜今日穿了一身黑衣,与曾几何时的那人一样。
龙床上的宁紫玉确实醒了,只不过他一看到接近他的肖烜,却突然微微地笑了,笑容苍白疲倦,不知为何,却是让人万分心疼。
而他开口说出的话,却更是让人禁不住地潸然泪下:“邵夕……你来了……”
“我知……你刺我那几剑,都是无心的……你说要走,再也不见我,分明是在吓唬我,等你想清楚了,你就会回来了……你看现在……你不就好好地在我身边么……”
“皇上……草民,不是叶邵夕……”
“邵夕,我知……你终是不忍心离开我身边的……是不是?”
谁知,宁紫玉却并不理他,只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就像这天下之大,他只活在自己和那个人的世界中,想必在那个世界,天大地大,却也只容得下他们二人相依相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是带着笑的,是真的在笑,这笑意,都逼近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让人看得心惊。
他虚弱地伸手,不知多困难地,才拉上了肖烜的长袖。
肖烜不知如何说,唯有再唤他一声,希望他清醒清醒,能听出自己声音与叶邵夕的不同,也好过在这里病恹恹地做梦。
“皇上,我不是……”
“嘘……别说话……邵夕,让我好好看看你。”
宁紫玉痴痴的,眼睛微微弯着,盛满笑意,他拉着肖烜的衣袖,认真望着他,就像不论世事如何变迁,沧海如何桑田,他都看不够似的。
大殿上,皆因宁紫玉的这一句“嘘”,静了许久。
这日,天外阴晦,刚刚下了一场雨。雨后,繁华,绿叶,所有美好的物什,都在慢慢凋零。骤雨歇时,说不清具体什么时辰,却见一蹁跹的落叶,跌落在阶前,悄无声息,却猝然惊心。
宁紫玉的笑容,持续不知多久。
他的这一抹轻颦浅笑,却不知,与他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唇角全然不搭调,再加上与现实世事的两相对比之下,肖烜及在场的人,不知为何,越发觉得眼前这气息奄奄的帝王已如深秋之最,难胜凉意了。
曾几何时,他是最不会将叶邵夕错认之人,叶邵夕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他都记在心间,刻入心扉。
然而,现今,他却已是最不能将叶邵夕认清之人。但凡门口有身穿黑衣的侍官进来,他总是会笑着问肖烜,邵夕,你看,那里也有你,这边也有你,怎么有这么多的你。
殊不知,映碧宫中,太监宫女常服按等级来分,共有赤,橙,白,青,黑五色,而身着黑服的侍官,寻常时候是不伺候人的,他们每每在每一任帝王快要驾崩之时才出现,在帝王仙去之后,短时间内,负责看守帝王灵堂及遗体,直至安葬。
对待重病之人,他们比任何侍官宫女都要小心谨慎,知道如何照料,因此,郁紫才会命他们前来照顾宁紫玉。
而这时,宁紫玉腹上的伤口之重,有时连轻轻喘气都能致使伤口裂开,更别提说话了。
可事到如今,他却像是不知疼痛似的,仍是笑着为自己刚才的话解释道:“我知道了,是因为宁紫玉心中总是有那么多的叶邵夕,所以眼光过处,不论看到哪里,看到任何一个人,就都是你了。”
宁紫玉的一句话,令在场之人感动久久,再难开口。
不知过去多久,才见肖烜低低叹了一声,他没办法,只得先应了宁紫玉,道:“你放心,我不会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捕捉痕迹地为宁紫玉三指切关,探他脉搏。
时间极静,在场的众人无不紧张,深深提了口气。
切脉完毕,肖烜扭过头来,望着郁紫,却久久犹豫,不敢开口。
郁紫见他表情,心中已有重石如沉大海,他嘴唇一边抖着,一把发话道:“神医但说无妨,映碧众臣,已做好准备。”
肖烜嘴唇动动,看了一眼拉着他袖子的宁紫玉,扭过头来,正要说,忽见殿外有一侍官匆匆行来,跪下,给殿中各位行了礼之后,报道:“丞相,边关柳将军差人送来急报,请丞相速去处理。”
郁紫一听,脸色大变,仿佛是能猜出什么事般的,对肖烜道:“我去去就来。”
肖烜点头,知道自宁紫玉昏迷后,一直是由郁紫来处理宫中政务,便也没拦着他。
郁紫走后,宁紫玉慢慢地有了些精神,下床走了几步,却还是拉着肖烜的长袖,不肯松手,一直唤他邵夕。
他来了些兴致,非要小酌,肖烜挡之不住,又不敢忤逆圣意,几次劝言之后,惹得宁紫玉怒极,将桌上茶盏尽数拂袖挥落,肖烜便不敢再多言。
“……朕知你不是那人,可是今日今时,你就陪朕演一场戏,不能够么?”
宁紫玉微微低头的这一声,仿若呓语,他说话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也长垂下来,遮挡在他的苍白的肌肤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肖烜闻言,轻轻一震,他看着眼前这因为剑伤沉重而略显疲惫的一国之主,不知为何,忽然泛出一股同情来,虽然他的身份地位,权力手腕,没有一样需要人同情。
“那人也是如你这般,一身黑衣,朕余下的时间,不知是否有幸,还能再见他一面……”
肖烜见他这般,终知他刚刚唤自己的那几声“邵夕”不过是在骗人骗己,自欺欺人,原来他一直很清醒,从未糊涂过。
岂知,人这一世,难得糊涂,大多的人清醒一生,拼尽一生休,也不能将心中之人遗忘。
如此,才最过痛苦。
肖烜知他心里难过,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死前还这般难受,便命门外守着的侍官端上来一壶酒,任他饮下,来麻痹心中痛苦。
“皇上,酒来了。”
肖烜端来酒后,宁紫玉拿起来便饮,一句话都不再说,也不再一直唤他邵夕。
烈酒,浇愁。不知何时起,在宁紫玉还未曾受伤之时,就已养成了嗜酒的毛病。此刻,自然也不例外。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哪怕只是片刻犹如海市蜃楼般的短暂轻松,哪怕只是刹那犹如镜花水月般的飘渺梦境,只要他在醉酒之中,能看到那人不再对自己怒目而视,只要能看到那人的一点点笑容,怕……也是值得一醉再醉的了罢。
到底是何时,开始嗜酒的呢?宁紫玉早已记不清了。
或许,是在他第一次将叶邵夕的兄弟赶尽杀绝之时。
或许,是在他第一次下定决心无论那人多么怨恨自己,也要护他周全之时。
又或许,是在他第一次,无比清楚地预料到二人该有的终局之时。
到最后,就连他这般的人,终是只有酒,能让他麻痹自己,躲进醉乡,求得暂时的忘却。
忘却那人记恨的眼神,愤恨的表情,忘却整个映碧因他而大厦将倾,忘却自己即便知晓真相,也不得不一错再错下去的现实,同时,也忘却自己肩膀上快要担不起的担子。
很快,一壶见底。宁紫玉招手,又唤侍官上了一壶,肖烜再三制止,惹来宁紫玉震怒,便只好作罢。后来,宁紫玉便不再说什么话了,只是低头,一口一口饮着坛中逐渐见空的酒,不知节制。
再后来,宁紫玉饮尽杯中酒,苦笑一声,不禁想起昔时年宴之际,他曾从一戏子口中听到过一句这样的戏词。
凡是莫贪前,看戏何如听戏好;为人须顾后,上台须有下台时。
是了……
如若他不在一场场的戏中身置其中,如若他每做一件事,都为自己和叶邵夕之间留下转圜的余地,想必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台”的下场。
之时可怜自己当初在情爱面前飞扬跋扈之时,不曾想到过今日凄凉的状况。
人生至此,万般念头俱已熄灭。
宁紫玉酒后,又非要写字,他拉着肖烜来到砚台前,命他为自己研磨,自己又在桌案上铺了雪白的宣纸,提起一笔,却久久难以下去。
直到浓稠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从笔端滴落下来,溅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宁紫玉才终于动了动,他手腕一动,在雪白的宣纸上立即挥毫泼墨,提笔篆落,书成一卷。
肖烜细细看去,只见他在第一行写道:《怀人十句》。
第二行,他写下自己名讳,映碧·厉武五年·宁紫玉。
终于写到第三行,宁紫玉起笔,侧脸认真,肖烜看到他在青檀宣纸上,一笔一笔印下字迹。
只见,过重的思念及心事好似在他的笔端游走,不过片刻,肖烜慢慢地,看到这样一行一行的字迹铺展在自己的眼前来。
纸上书道:
其一,人去也,人去碧竹阴。杨柳杨花皆可恨,春风荡尽伤心语。况晚来,往事水迢迢。
其二,人去也,人去小楼台。飞絮拂断垂垂雨,暮秋子夜思难寂。泪落尽,强自从头忆。
其三,人去也,人去云阳山。叶尽塞鸿栖未得。杜宇啼血边声起。数归鸦,脉脉春寒送。
其四,人去也,人去长剑寒。露光微泫疏窗闭,晚风香径碾红泥。乱红稀,回首阶前立。
其五,人去也,人去银锁凉。长命银锁锁空愁,酌酒忘忧忧难收。许三生,泪咽却无声。
其六,人去也,人去翠衾单。寂寂绣屏香篆灭,谁怜照影独横笛。听谯鼓,帘外五更风。
其七,人去也,人去梦偏多。梦来双倚谁念我,醒时独拥我念谁。背高楼,空作相思句。
其八,人去也,人去夜偏长。唯求梦外有归期,几多心事托云寄。弄墨愁,字字为君题。
其九,人去也,人去绝壁峰。黄昏日落人长立,红尘百味最别离。任西风,吹冷头上月。
其十,人去也,人去暮云中。忆昔见时不多语,而今欲语偏多情。悔前生,难把话分明。
诗中一直反复道“人去也”,这人,虽未指名道姓,但深知宁紫玉与那人纠葛的人,却不过一眼就能明白。
诗中,总是道人去之后,却不禁让人联想起来,是否在人未去之前,曾几何时,他们之间,也有过这样堪比用淡淡水墨勾画过的“小桥流水,烟柳长堤,双飞燕子,绿杨人家”。
然而这一切,在人去之后,一切都变了味道。
小桥不再是小桥,已成断桥,而流水亦变成了死水,怕是那“烟柳长堤,双飞燕子”,此时此刻,人去之后,在题诗人的眼里,也化为一座座“残堤断坳,暮秋衰柳,失伴燕子,悲怆独飞”的萧条景色了。
也不知这现实之中能有多少艰难险阻,才令他将梦境视为唯一的相逢通道,并为之窃喜又感伤。
全诗通篇一气盘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吐露心中万斛愁恨,令人不忍卒读。
宁紫玉题诗完毕,肖烜还在欣赏,却见面前人已身子一颤,雪白的宣纸上当即便听到“滴答”一声,鲜红的血液霎时如盛开的红梅,滴落而下,晕开在诗的最后“悔前生”的三个字上。
忆昔见时不多语,而今欲语偏多情。悔前生,难把话分明。
不知为何,血染的这三个字,最后这一句,让人觉来,竟像是对宁紫玉与那个人这一生痴痴缠缠的总结,令人感叹命运的心惊。
前些年,宁紫玉何尝不是对那个人冷眼相待,吝词少语。然而五年已逝,再见之后,宁紫玉再想对那人说些什么,却已是一腔情愫难分难解,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又是“滴答”一声,很是刺耳,鲜红的血液,再一次将雪白宣纸上那一笔一笔狷介狂妄的字迹染红,就好像同时也模糊了他的一腔心事。
肖烜见状大惊,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抬眼望去,只见身前的人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捂着自己的双唇,可就算是这样,仍是不能阻止他唇中血液溢出,不断地沿着他手指尖的缝隙滴落,看起来好不触目惊心。
肖烜再次低头看去,却见他腹上的伤口又已全然裂开,将他身前衣襟迅速染红。
不知皇上做此诗时该是如何激动,以至于胸头一口热血翻涌上来,压在喉中,最难将息。
肖烜此刻,单单是体味诗中内容,那溺水一般的绝望,就已感同身受,只是不知他刚刚落笔之时,该是怎样力透了纸背,墨染了血泪。
如此,怕是要掷笔开窗,也不见得能透得上一口气来吧。
肖烜正出身,忽见眼前人身上一软,许是身子虚弱,根本就经不得如此折腾,眼看就要倒下。
“皇上!!”肖烜大惊,连忙上前,去扶住身前人摇摇欲坠的身躯。
“浮生谁能一笑过,别来千里觉梦瑶……朕不明白……当初朕与他同榻而眠数载,那植入骨血的亲密,怎么就会变为今日两两相忘的冷漠……”
宁紫玉虚弱的,自嘲一笑地问道。
“本愿红尘相伴,比翼缠绵,哪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
宁紫玉还在执迷不悟的,硬挺着。
“皇上!皇上!”肖烜都慌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唯有安慰他,“叶邵夕离开了,皇上孤单,伤心,草民懂。”
可谁知,宁紫玉听罢却摇了摇头,他咳了几声,唇边不断地溢出鲜血,他道:“你不要觉得朕孤单伤心,朕一点儿都不,朕有与那人的回忆,朕是这个天下间最不知孤单伤心为何物的人。”
“是。草民明白,草民知道。”
“草民只是想,自草民来了映碧,亲眼所见,皇上为叶邵夕付出一切,而今,他却刺伤皇上一走了之。这么多的付出,难道皇上就如此算了吗?弑君,乃是大罪。”
宁紫玉听罢,摇头一笑,断断续续道出一句:“情爱之事,可以执着,可以牵念,但付出多少,回报多少,却从来毋须计较,亦不必过于耿耿于怀……朕认了……这世界上能克死朕的……果然只有他叶邵夕一人……”
肖烜听着心酸,没说话,但他又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情爱一事,从来没有公平可言。只是宁紫玉这一纸《怀人诗》的情思浓致,沉哀入骨,他对他的思念,旁人无法懂得,他便如此竭尽所能地书写,又如何能不让人为他心痛。
他看似只是在一张青檀宣纸上写下了一首《怀人十句》,然而这十句,却是刻进了他的心底了,从此他心中的四季凋落,再不会繁花盛开。
只因那人已离他决绝而去,再不会回来。
昔日里,一起看过的景色,一起并肩走过的地方,已是他的伤情处,梦回前次,依然花木扶疏,石山耸翠,曾让他惊鸿一瞥的旧颜,故人,却再不会出现。
昔时今日,有同有异,有续有断。
同者、续者,花木依旧,石山未伤,只是,人已不见,人去楼空。
如此互相交织的心情,越发加剧了眼前的惆怅与寂寞,之时留下美好的回忆在心头,可又有什么用?回忆,毕竟不能疗伤。
宁紫玉咳血愈发严重,肖烜只得招来一旁的侍官,合力将宁紫玉架到龙床上。
不过一会儿,郁紫处理完政事,回到殿内,见宁紫玉已然清醒,心中欣喜,说了两句话之后,又不由开始忧心忡忡。
宁紫玉抬眼望了望他,又不堪重负,咳了两声,垂下眼皮:“何事?”
郁紫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刚刚……镇守东部幽门关的柳将军差人来报。昨日,煜羡广安王君赢冽,已率领十万大军,由煜羡京都出发,向我映碧讨伐而来……”
宁紫玉听罢这些,静了一静,一呼一吸都极为沉重。
众臣都看向他,似乎在等他决断。
然而不过片刻,却见宁紫玉忽然十分急促地咳嗽起来,很是猛烈。他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完全咳出来一般,他一边咳,唇边一边又血液不断溢出,好半天都停不下来。
众臣看了都急了,忙围上去,担心地叫道:“皇上!皇上!”
宁紫玉却摆手,制止众臣挨近自己,他一边急咳,一边还道:“无妨,无妨。”
这哪里是无妨的样子,明明是急火攻心,不得怠慢。
“皇上,皇上!是臣的错,臣不该将此事禀报皇上!”
众人之中,郁紫最慌,他跨步上前,连忙扶住宁紫玉。
宁紫玉咳着对他交代:“君赢冽此行,既为叶邵夕,也唯五年前多年前煜映之战,咳咳……朕屠杀煜羡大军一事,他是来报仇的,不亲手取下朕的项上人头,想来君赢冽不会甘心……”
“皇上……”
“传朕旨意,东部守军,不得阻拦君赢冽入京咳咳……”宁紫玉咳了好大一阵,这时才停下来,有了些喘气之机,他虚弱的。
“皇上三思!煜羡大军入京,后果不堪设想!”郁紫急道。
“现今,我军主力全被牵制在西北,南疆两线,与纳兰迟诺对抗。咳咳,映碧京中,兵力不足,无暇分兵东进,当此之时,执意与君赢冽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智慧令我映碧守军伤亡更加惨重,咳咳。”
如此长的一段话,宁紫玉几乎是说一阵便要停上许久,他喘息一阵,待身上伤痛平复,才能接上气,继续说。
他只说了几句,身上额上就已是冷汗涔涔2,打湿发迹,好不狼狈。
“更何况……朕还有事相求于君赢冽,朕知自己时日无多,需尽快见到他……咳咳!”
“皇上切不可说这等胡话!”郁紫听闻此言,已两眼通红,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郁紫,朕再求你一事。咳咳。”
宁紫玉咳到一半,忽然攥上郁紫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却还是止不住气虚体弱地颤抖。
“皇上请说。”
“朕自知自己命不久矣,但请丞相在朕死后,咳咳,一切从简,将朕留葬云阳山,累土数尺为坟即可。”
“皇上!皇上万年,映碧江山万年,先祖皇帝自会保佑皇上无虞,渡过此劫!”
“朕知……他恨朕如此,若是朕葬在别处,他必不会再去见朕……唯有将朕葬在云阳山上,待他去拜祭梁千等人时,朕的魂魄亦可远远望他一眼,一解相思之苦……”
郁紫听到此刻,眼中已酸涩,宁紫玉观他半晌,而后只微微摇了摇头,便闭目养神,再不说话了。
宁紫玉的清醒,到最后仍不过是昙花一现,傍晚时分,随着宫殿中的檀香燃尽,他又深深地陷入昏迷。昏迷之前,他的意识仿佛又不清了起来,拉住肖烜的长袖,一口一口地唤他邵夕。
又是昏迷数日,他的手仍固执地,未曾放开床畔长袖。
到最后,肖烜无法,只得拿了长剑来割下自己的半片长袖,他总不能一直这样,任皇上拉着无法行动自如。
算算时日,这已是第六日,他答应过,拼尽一生所学,保宁紫玉十日无虞。
后来的日子里,宁紫玉从未醒过,只有偶尔,才能从他一张一合微微喘息的唇中,隐隐辨别出,他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第七日,肖烜将太医院所有御医唤来,包括朝中各处重臣要员。
郁紫自然,也在其中。
肖烜开门见山道:“郁丞相,七日已过,草民不才,你还是快些为皇上准备后事吧。”
郁紫一个激动,控制不住,上前紧紧制住肖烜的手腕道:“皇上前些日子还曾苏醒,肖神医不会不记得吧?!皇上怎么可能死?!”
肖烜冷眼看他,平静的:“人死之前,都会回光返照,丞相博学多才,应该略有耳闻才是。”
“不可能!不可能!”郁紫不接受,“皇上怎么可能死?!他不会的!你骗我!!”
“对了!你根本就不是映碧人!你是不是巴不得皇上出事,是不是?是不是?!”
“丞相,请你冷静些。”
“你叫我如何冷静!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而如今,他却要因那个人而命丧黄泉,你要我怎么冷静?!你要我怎么接受?!皇上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应该有许多事都放不下!他甚至都没看到叶邵夕腹中的皇子出世,他怎么可能死!!”
不知是谁下了命令,这时,殿外已有侍官宫女拿着雪白的绫缎装点着回廊与各宫了,以免皇上突然驾崩,来不及挂上。而郁紫这厢正说话的时候,殿外,恰巧有一踩着梯子挂白绫的侍官,不小心踩了一个空,摔下地来,弄出很大动静。
郁紫闻声出来,看到眼前景象,勃然大怒:“谁让你们挂这些东西的!都摘下来!都摘下来!!”
众人反应不及,郁紫便跑出去,一个接连一个地摘下白绫,他的动作十分粗鲁,将白绫扔到地上后,他又怒斥众人。
“说!谁让你们挂这些东西的!!皇上不会死的!皇上不会死的!”
众人正要说话辩解,忽听一个好听的声音及时出现,阻止郁紫的怒气。
“郁丞相,要这些人挂白绫的,是我。你别为难他们。”
郁紫循声望去,不禁一怔,却也拿他没办法。
“静祥王爷……”
宁景辰今年二十有余,已脱去稚气,不如五年前那般无忧无虑,他眼里眉间,始终夹杂着一分倦态和疲惫,很有些看破红尘的味道。
殊不知,五年前,煜映大战之后,宁景辰因痛失所爱,留了一封信给宁紫玉,便独自离去了。宁紫玉派人去查,才知道他在柳州清道寺中带发修行,终日与篆香佛灯为伴,倒也是活得安稳平和,没有艰辛。
那之后,宁紫玉登基为帝,便赐宁景辰静祥王的封号,愿他一生都沉静祥和,不再路途忐忑。
五年以来,宁景辰退居自己的佛堂天地,不再理红尘世事,与映碧皇室割断了一切联系。
谁想,前些日,宁紫玉重伤昏迷,朝中便有人向清道寺去信一封,将这位静祥王请下山头,主持大局。
本来没有人对此抱有希望,毕竟宁景辰幽居佛堂数年,一直避不见客,有时,就算宁紫玉想上山探望一下他,也被拒之门外。毕竟,当年,静祥王的心爱之人李忆,因两国征战而死,其中,宁紫玉更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怕是宁景辰做梦都不会忘记,五年之前,宁紫玉疯狂屠杀煜羡军队,而身属煜羡大军一员的李忆,独自面对全军覆没的大军,深感愧疚,不日,便自杀身亡了。他兄弟二人,因为身在皇室,之间情感并不深厚,所以当年,在宁景辰将映碧皇室的联系隔断之后,宁紫玉并没说什么。
却不想,今日再见,兄弟二人,就快要阴阳两隔。
想来,这也是宁景辰下山的原因。
“王爷……皇上他……还没死……”
“本王知道。”宁景辰的语气温和的,“丞相,你我都该看清楚,不能意气用事,皇兄他,分明是残灯之象,回天乏术。”
“王爷!他是你的皇兄!”
“皇兄若是死了,宁景辰在这世上也无任何牵挂,自此之后,便可剃度出家,再不管红尘世事了。”
宁景辰的语气,淡漠的。
郁紫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却又毫无办法。
“你若不愿挂这白绫,那便不挂吧。”
宁景辰说罢,转身走了,低低叹了一声,也不再管郁紫,似乎也不能理解他的执着。
郁紫立即命人将宫内所有悬挂起的白绫摘下,除此之外,他还下了命令,让京内所有布坊将御用的白绫都烧了,包括宫里,他真是怕,怕有一天,这些东西还会挂起。
之后,郁紫回到殿内,听见宁紫玉即便在昏迷之时,也总是痴痴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不知停下。
而他的一手垂在床侧,指间,仍紧握着肖烜的黑色断袖。
夜晚,郁紫当即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他快马加鞭,乔装改扮,花了一日一夜,跑死了五匹千里良驹,赶到叶邵夕应该所在的地方。他要见一见他。
映碧南疆,从焉关下,青阳镇,起义兵军营。
夜深了,许多军帐中的灯都已经灭了,却有一处,一直朦胧地亮着,烛火摇摇,照射着帐中两个人的身影,映在大帐之上。
叶邵夕与江棠投奔纳兰迟诺的起义军已有八日了,这八日以来,纳兰迟诺日日都会来看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前线战事紧张,纳兰王爷也是跟着日日繁忙,所以每一日,只有夜半时分才能前来探望一眼,为他操持所有,然而即便这样,叶邵夕已很是感激。
“我身子无碍,王爷若是繁忙,不必特意来探望于我。”
这夜,前线战事忙完,纳兰迟诺又来到叶邵夕的帐中,顺便又带了些苗疆特产的吃食,探望于他。
纳兰迟诺闻言,却笑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摆放在他的跟前。
“邵夕说哪里话,你如今身子不便,军营之中熟人又不多,我该多担待一些。你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找我开口,别闷头不言。这是苗疆的吃食,你尝尝看。”
纳兰迟诺很好心地,将手里的点心也推到他的眼前。
叶邵夕倒是没有什么胃口,之时关心前线战事:“不知这两日的战事……如何了?”
纳兰迟诺知道他借着此事想问什么,便也没有隐瞒:“这两日,宁紫玉身受重伤,消息传至前线,大军军心动摇,恰巧有利于我军正面进攻。邵夕,你这一次,做得很好。映碧万千老百姓,都会感谢于你。”
纳兰迟诺拍了拍叶邵夕的肩,表示赞赏。他知道,对于叶邵夕这种人来说,搬出老百姓,比什么都管用,果然,叶邵夕听罢抿了抿唇,看向一边,也没再说话。
“另外,宁紫玉的伤势,既然是你造成的,想必你应该清楚。他活不过十日。”
忽然,叶邵夕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脸上线条也僵硬得厉害,不知是因为什么。
纳兰迟诺继续摇了摇头,道:“京中张贴皇榜,说是但凡能治好宁紫玉之人,黄金万两,荣华富贵。可是鸣鸿剑伤,谁能治好呢?别说鼎鼎有名的肖烜,离幽,就算是医仙刘挽在世,怕也是束手无策。”
“别说了。”叶邵夕忽然打断他,站起来。
纳兰迟诺轻轻“咦”了一声,像是不理解他反应为何这般,宁紫玉这剑伤,分明就是叶邵夕造成的无疑,事到如今,他为何又做出这般反应,纳兰迟诺一时有些不理解。
然,纳兰迟诺何等心细如发的一个人,他思考不过片刻,就像想通了什么一般,复又道:“那也好,今日也晚了,你先休息,好好养身子。”
纳兰迟诺说罢,也站起来,就要出去,却在走至帐口的时候,忽然一顿,对叶邵夕话里有话地道:“邵夕,推翻映碧,解救映碧子民于水火,只有我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你。我希望你每一次犹豫的时候,多想一想映碧的万千子民,多想一想那些惨死于宁紫玉刀下的亡魂。”
叶邵夕震了震,过去好久,才心中万千烦乱地道:“你让我……想一想。”
纳兰迟诺点点头,微笑,留下一句我等你的好消息,便又转身出去了。他走至帐外,脚下微顿,眼光微微向一旁高高生长起的杂草林中望去一眼,颇有算计地勾唇一笑,这才起步离开。
月夜渐深,星子甚少,边关,山色青翠,夜雾蒙蒙,过重的湿气,凝结成露,压弯了杂草林中一丛一丛的枝叶,好似瞬间便可以压垮人心。
“你……死了……也好……”
帐内,一明一灭的烛火,在孤独的军帐中独自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叶邵夕独自一人在灯前发呆,静静坐着,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叹了一句,低叹过后,却又是沉默不言。
忽然,烛影晃动,帘幕轻挑,闪过一个人影。
帐外守卫并没呈报,一想便知道是敌非友,叶邵夕心中微惊,被迫回过神来。
“谁!”
他道出一句,同时拔剑而出,正要向进帐人击去,却冷不防地被映入眼帘的面孔吓了好大一跳。
“郁丞相?!怎么会是你?!”
叶邵夕不知多惊讶,而他惊讶过后,又是止不住的心惊,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便浮上他的心头。
“丞相来这里做什么?这是起义军的军营。”
“哼,我来这里作甚,你该心知肚明。”
郁紫语气不善,也忍不住出声讽刺他:“皇上因你而身受重伤,叶邵夕你倒好,在这里说皇上死了也好!”
叶邵夕抿紧嘴唇不说话。
“好!这些!我也不与你计较,也没时间与你计较!”郁紫呼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将一腔怒火压下,他道,“我此次前来,只想完成皇上的一个心愿。如今皇上性命危在旦夕,连续数日以来昏迷不醒,他这些天来,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他应该……很是想你……”
郁紫用的是“应该”,只因宁紫玉如今昏迷不醒,早已无法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旁人,自然也猜不出。
谁知叶邵夕听完这些,却垂下眼帘,既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过去好久,才无关紧要地说了一句:“我听说了肖神医只可保他十日之事。”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郁紫见到他冷淡的态度,不禁有些急了,忙跑过去,站在他的眼前,一把制住他的手腕,看样子若是他不愿走,强拉也要将他带离此地。
“叶邵夕!他直到现在,都还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不论你们之间有多少恨,可他如今就要死了!就算你对他再没有一丝感情,就算是同情他,你也不能同我回去看他一眼吗?”
叶邵夕的眼帘继续垂着,道:“郁丞相,如今两军僵持不下,如若丞相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丞相,请回吧。”
“叶邵夕!!”
郁紫气急,一横长剑,架在他的脖颈间,威胁道:“他就这么不可原谅,你不仅要亲手杀死他,连在他死前,都不愿见他最后一面吗?”
“宁紫玉杀了我兄弟。”叶邵夕淡漠的,“丞相问我他有什么错,可是谁能告诉我,柳含、高钧天、大哥、与我的结发之妻又有什么错呢?他们死于非命,又能向谁来讨个公道?”
郁紫听到他这样说,便知他心中一直在误会着宁紫玉,不由语气一重,提高了声音,道:“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知,皇上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实在是事出有因,而你的那些兄弟,其实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叶邵夕,你知不知道,其实所有这些,都是一个人有计划而为,你和皇上其实都是被他离间所致!……”
郁紫说到这里,叶邵夕已深深地皱起眉来,不知是信或不信。郁紫观他表情,正要再说下去,忽听帐外一派兵荒马乱,瞬息之间,无数的马蹄声已包围整个大帐,就连帐外的天空也被无数高举的火把照得彻夜通明,犹如白昼。
郁紫和叶邵夕甚至来不及一惊,帐外,就有纳兰迟诺的声音高高传来:“郁丞相莅临此地,当时贵客临门,本王有失远迎,实在是失败。如今,敢情丞相帐外一聚,也好给本王一个机会,招待一下远方来的贵客。”
郁紫望了叶邵夕一眼,知道自己今晚注定逃不过,然而到嘴边的话,他又如何甘心不将真相告知于眼前人知道。
只见,他猛地抓上叶邵夕的手腕,抬起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道:“叶邵夕,记住刚才我所说过的话!你与皇上之间,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叶邵夕被他眼里的郑重其事一惊,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心中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不知为何,有些慢慢地皴裂,他说不上来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郁紫话未说完,只听帐外,纳兰迟诺又一次高声喊道:“郁丞相,你若再不出来,别怪我纳兰迟诺无情,以你映碧俘虏的鲜血祭旗!”
映碧大军与起义军开战以来,大小冲突不断,起义军势如猛虎,连攻下映碧数座城池,自然也俘虏下映碧不少兵士。此刻,纳兰迟诺将这些士兵用绳绑着,强迫他们都跪下来,而在他们的身后,无一例外都站着一个高举长刀的刽子手,长刀寒光凛凛地,架在他们的脖颈之上。
纳兰迟诺以这种手段逼郁紫现身。
郁紫无奈,他身为映碧宰辅,在此人心惶惶之际,更不能拿每一个映碧士兵的性命开玩笑。倘若他今日罔顾俘虏兵士性命,拒不现身,那么他日,纳兰迟诺定会将此事大肆传播出去,以动摇前线兵士军心。
而今日他这番话,看来,纳兰迟诺是绝不会让自己说完的了。
郁紫无奈,放开叶邵夕的手腕,正要出去,却又被叶邵夕一把回拉住。
“怎么?”
叶邵夕动了动唇,脸色不知为何竟有些苍白,片刻后,他才开口说话:“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他仿佛急需人肯定一般。
郁紫正要说话,却听帐外纳兰迟诺又喊:“好,既然郁丞相拒不出现,那么,我也毫无办法,只有拿他们祭旗了!”
帐外,纳兰迟诺一边说,一边好似很无奈地走到其中一个俘虏背后,高抬一脚,一下子将人踹到在地,然后恶狠狠踩上去,趾高气扬的。
“你也莫要怪我,是你们映碧丞相无心又无情,将你们俘虏士兵的生死置之不顾。”
帐内,郁紫整个人的心都提起来了,而叶邵夕也是惊讶,他不曾想,纳兰迟诺也有这样一面,他突然间开始怀疑,自己以往见到的那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男子到哪里去了。而纳兰王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突然有些看不清。
帐外,想那被纳兰迟诺一脚碾在地上的兵士也是个血性男子,只听,他呸了一口,大声骂道:“狗贼!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映碧堂堂丞相,岂会见你等狗贼?!你莫要污了我们丞相的眼睛!!”
千百年来,映碧一向重武轻文,而映碧男儿,自未开国之时,本就是尚武之士,血气方刚,从来都讲究一个快意恩仇,有恩有仇都必报,朴实憨猛,极重恩义。
映碧铁军,之所以数百年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除去频出名将之外,更与国民风气,军队风气有极大的关系。
而此刻,这被俘虏的兵士听罢纳兰迟诺的出言侮辱,更是心头出血,控制不能,便带头喊道:“我等映碧男儿,宁死不屈,宁死不辱,宁死不降,你若用我等威逼丞相,倒不如现在将我等斩于刀下!”
“对!”众俘虏闻言,也都是气血上涌,一时间无不齐声道,“狗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骨气!”纳兰迟诺听罢眼睛一眯,冷哼一声,对一旁的刽子手狠狠下令道,“斩!”
刽子手听令。立时扬起一排排的大刀于当空,眼看就要挥下。
火把之上跳跃的火焰,被这些凶器带出的风刮得微微一抖,同时亦将它们染上了一层层鲜血的颜色,映衬在黑暗的夜色里,尤其显得可怕。
一排俘虏士兵随即义无反顾地将双眼闭上。
脖颈之后,一阵冷风顿起,凶残的大刀眼看就要冲他们挥下。
“住手!”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眼前帐帘一动,一人身影急急奔到纳兰迟诺面前,同时伸出一手向前,拦住马上就要挥下的大刀。
“郁丞相。你终于肯现身了。”
纳兰迟诺微微一笑,眸子极美,在黑夜和火把的照射下显出一种残忍嗜血般的美丽来。
“我就在帐内,王爷若要抓我,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冲进去把我捕了便是,为何还要拿这些人的性命要挟。”
“本王平生,最喜欢做游戏,现下,也是送丞相一个见面礼,与丞相开了个小玩笑,怎么?丞相不喜欢么?”
纳兰迟诺笑得文质彬彬,看起来很和煦无害,却惹得郁紫深深皱起眉来。
“放了他们。”郁紫撂话。
“放?丞相说笑了。”纳兰迟诺做出一个惊讶万状的表情,“既是战时,他们又是俘虏,哪有白白放了的道理?不如……我就送丞相一个见面礼?”
纳兰迟诺虽是商量的表情,但话里语气无疑是无须置疑,根本容不得人反抗半分,他说罢,微微笑着瞥了眼站成一排的刽子手们,笑道:“斩!”
刽子手听令,高举起长刀,眼看就要挥下,却见那些趴伏在刽子手脚下的俘虏士兵们却在这时一齐挣扎着喊起来:“映碧铁军生不受辱死不累军,即便被俘,也愿为映碧而亡!!”
“映碧万年!皇上万年!映碧万年!皇上万年!!”
他们坚定无比,无一不无所畏惧地迎视着郁紫的双眸,让郁紫第一次因他们所深受震动,僵立原地,无法动弹。他看着他们一个个坚定无比的眼神,他望着他们被战火硝烟熏染地黑漆漆的面孔,他凝视着他们此时此刻,此种情境之下都已然双目炯炯的眼神,突然再也说不出来什么话,他好似从他们身上正汲取着能量,源源不断。
而一旁的纳兰迟诺却仿佛被这种军魂突然激怒,他大怒之下,一个“斩”自还未吐出,却见这些军士忽然推开一旁的刽子手,借用他们手中的长刀一致引首刎颈。
顿时莽莽苍原上,血肉溅落之声四起,风吹来,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战士们纷纷倒地的声音。
众人不由被眼前景象惊呆。
这些勇士,就算从容就死,也决不假他人之手。
万里从军,保家卫国,殊不知,战场之上,扑面而来的便是血腥及牺牲,风霜和风尘。郁紫不曾从军,并不能理解这些将士每一个燃烧在体内的赤子军魂,他不知,映碧铁军的风骨,气度。雄浑和刚健,在如此种种情怀的驱使下,能够为国牺牲,也是他们身为男人,身为映碧子民的一种荣幸。
恰好这时,叶邵夕也撩帐出来,他看见眼前景象,不由自主睁大眼睛,捂住嘴巴。
映碧俘兵的从容就义震动了在场所有人,纳兰迟诺见状,怕对军心产生影响,便不由大声怒道:“来人!将这些人的尸首拖出去!大斩八块!以泄本王心头之恨!”
众兵士得令,纷纷将这些俘兵的尸首拖了出去,不久后,血肉分离之声又起,就连天上皎洁的明月,也好似被空中飞溅而起的鲜血染红。
狂风骤起,叶邵夕突然不忍再看,直觉就连起义军上那面随风飘扬的彩旗,其彩绘也在这片血腥中渐渐褪色。
郁紫不知缓了多久,才勉强压下胸中怒气,道:“纳兰迟诺!你欺人太甚!”
“丞相何必动怒,这就是战争。想当初宁紫玉屠杀煜羡数十万大军,手段,可比我要狠多了。”纳兰迟诺笑着道。
他说罢,眼神往后一瞟,正好看见站立于帐口的叶邵夕,不由换上一副笑颜道,与刚才判若两人:“邵夕,惊扰了你休息,我真是不该。现下,我与郁丞相有话要说,你早早去歇下吧。”
谁知叶邵夕却连片刻迟疑也没有,他上前一步,道:“放了郁丞相。”
纳兰迟诺眼睛一眯:“邵夕,你在开什么玩笑。”
“敌军宰辅好容易出现在这里,你可知,这对我起义军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邵夕,你要我现在放弃,怎么可能?!更何况,他是我起义军的敌人,就算是本王答应,其他将士也断然不会答应。”
纳兰迟诺话音一落,周围的一干人等,立即附和一般地,拿着长枪捶杵大地,不约而同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叶邵夕皱眉,与他谈判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郁丞相身份非比寻常,王爷若是现在杀了他,恐有胜之不武之嫌,更何况这事若传了出去,让天下的人如何看?说王爷嫉贤妒贤,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都不放过?”
“再者,王爷将来一统天下,若能说动郁丞相为王爷效力,岂不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王爷当爱才惜才才是。”
其实叶邵夕的说辞并未有多少说服力,而郁紫虽然身为文官,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早年修习武功,修为不弱,更甚至凌驾于映碧赫赫有名的名将陈青之上。
然而,纳兰迟诺却当真好像被叶邵夕这些不是很有说服力的说辞打动,他皱着眉,抚着颚,好似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叶邵夕见他犹豫,知道还有转圜余地,便又继续劝起来:“倘若王爷现在能放郁丞相一命,他定当心存感激,日后,映碧大厦将倾,王爷杀进宫去,郁丞相感念王爷今日恩情,定会归顺。王爷,如此人才,杀了,抑或挫其傲骨,实在可惜。”
“也好。”
郁紫在旁,令他惊讶的是,叶邵夕的一番说辞,竟真的让纳兰迟诺寻思良久并妥协表示赞同,片刻过后,只见纳兰迟诺微微地笑了起来,点头表示同意:“本王便依了你,放他走,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叶邵夕追问。
郁紫望见纳兰迟诺那勾起在嘴边的笑意,不知为何,心中没有一丝高兴,反而有一丝隐约的担心,浮上心头。
他隐隐觉得,所有这一切,不过是纳兰迟诺精心布下的一盘局。
或许,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自己图谋不轨想要闯入军营,却将计就计,令自己成功潜入叶邵夕帐中,说了那些动摇叶邵夕心智的话。
如此一来,好让叶邵夕知道,现下映碧岌岌可危,宁紫玉姓名更是不保,京中状况,没有自己这个丞相坐镇控制大局,根本就无以为继。
之后,不待自己出帐,纳兰迟诺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围剿于他。
再之后,叶邵夕必会顺其自然地求纳兰迟诺手下留人。
再然后,纳兰迟诺就可以……
“不过邵夕,如此这般,你便欠了本王一个人情,日后本王若有求于你,你便一定要答应,不可推脱。”
果然!郁紫面色一沉。
纳兰迟诺精心设计,怕是有求于叶邵夕,要他做什么事。
叶邵夕为救郁紫性命,不及多想,一口答应道:“好。我答应你。”
“且慢!”郁紫在一旁插嘴道,“王爷有何要求,此时不妨直说!”
“郁丞相,这是我与邵夕之间的事。不需丞相插嘴了吧。”
“更何况,我现下只说请邵夕答应我一件事,可具体是何事,如此突然,我又如何能想得起来,还望丞相莫要再强人所难。”
郁紫听罢,还要再说什么,可一旁的叶邵夕却突然伸出一手,拦住他,回纳兰迟诺道:“王爷放心,叶邵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答应,更不会反悔。”
他说罢,又转头,低低对郁紫道:“丞相,逞一时血气之勇不难,难的是冷静忍耐顾全大局而后化险为夷。映碧如今,宁紫玉生死未卜,可不管他……是死是活……”叶邵夕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咬了咬牙,方道,“映碧如今,都需要丞相!”
郁紫因他的话微微一震,道:“叶邵夕,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到底是在帮映碧,还是在帮纳兰迟诺。”
“我只是不愿看到有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叶邵夕,你的仁慈,只会害了你,害了皇上。”郁紫听罢叶邵夕所言,低低叹了一句,声音过小,被风湮灭,叶邵夕没有听清。
而那厢,纳兰迟诺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复后,便爽朗一笑,道:“如此甚好,邵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信义二字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郁紫心中突突直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叶邵夕望着纳兰迟诺的笑意,不知为何,一时也有种怪异的感觉,充斥心间。
他所熟识的纳兰迟诺,该是一个态度温和有礼,举止文雅端庄的君子,然而今日今时,不管是他对待俘虏的态度,还是对待郁紫的言辞及行为,都让叶邵夕微微的吃惊。
难道因为是俘虏,是敌人,所以纳兰王爷才采取了这般态度及行为吗?
叶邵夕在心中,忍不住地为他辩白。毕竟自他认识纳兰迟诺以来就对他的为人深信不疑,如今一两件小事,就让他对他的为人改观,实是难事。
而他现下为救郁紫姓名别无选择,却不想,自己今日轻易允下的这番诺,到最后,却会让自己悔恨终生。
千里江山,万里情殇,叶邵夕那时候,多希望有谁能告诉他们,有时候死亡,会不会是一种新的开始?
苍山明月,静静地照射在松林之间,荒原清风,亦脉脉地吹拂过牺牲战士们的铠甲。不知是何人说过,将士最光荣的归宿,亦不过是为国牺牲,客死他乡。
风吹过的时候,叶邵夕不禁向遍流一地的鲜血看过去,或许,光荣殉国,得偿所愿,比起一生蝇营狗苟,随风飘逝不知去往何方相比,始终是最为安详的一种结局。
他羡慕他们。
第六卷:尽离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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