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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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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呼啸而过,夜色冰凉,肃杀了天地各处的生机,万籁俱寂。

    “像她这种低贱至极的货色,我宁紫玉身边多得是,多一个也好,少一个也罢,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那、那你又为何招惹她!?”叶邵夕呼吸一窒,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逼问。

    “她自己不顾廉耻主动献身,我为何要拒绝?”宁紫玉冷笑一声,这声笑里,好似世界所有人对他的情谊,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一般。

    叶邵夕听了他的话只觉得手脚冰凉,他感觉得到冲天的酒气在自己胃里横冲直撞,这些酒意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冲破他的五脏六腑,尽数喷涌出来。

    他想问,如果……如果柳茵是这样?那我呢?……我也是这样……

    叶邵夕忽然让人不明所以笑了一声,心里却已是彻骨冰凉,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至极,更何况是宁紫玉?

    他杵在原地笑了许久,才微微一颤阖上眼帘,步履不稳地跌坐在身后的石椅中。随即,他又伸出手去,强装平静地给自己倒了碗酒,仰起头来猛地就一饮而尽。

    他一连灌了数碗,才积压住心底情愫,强装平静地吐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什么画像,你找错人了。”

    “找错人?人证物证聚在,你还妄自狡辩什么?叶邵夕,你真不愧是当过烧杀抢戮的山贼,这骗人的谎撒起来,还真是半个眼都不眨!”

    可谁知,叶邵夕听罢宁紫玉咄咄逼人的冤枉却只是哼笑一声,再也不想说话。

    他径自提起酒坛倒酒,一碗一碗地给自己倒满,再一口一口地咽进喉中。他的整个人看起来无所顾忌,也无所忧虑,洋洋洒洒而狂放不羁。他的眉中,眼中,都带着殊死放纵的酒气,看起来潦草而又刚毅。

    “你那张画,我偷来何用?根本就是一文不值,就算白送给我,我都不屑要。”叶邵夕说罢,继续衔碗痛饮,任自己沉湎麻痹在酒精的刺激中,好似不愿醒来,不愿再看眼前人一眼,更不愿再面对眼前的现实一眼。他手边一个小菜都没有摆,也不知这么辛辣呛人的烈酒,是被他如何面无表情地灌进腹中的。

    宁紫玉闻言冷笑一声,眸子一眯,变得更加阴鹜和可怖,只见他上前一步,猛地反扭住叶邵夕的手腕,语气沉沉地警告道:“叶邵夕,你知不知道惹火我的下场?”

    “你生气与否,与我何干?”

    “叶邵夕,你找死!”宁紫玉无所顾忌,“啪”地又甩了叶邵夕一个耳光。

    谁知叶邵夕也不是个好惹的,脾气上来了,做事也不计后果。他抬头紧盯宁紫玉半晌,忽然站起来,不顾右手反折的痛楚,直接提起开封的酒坛,将半坛子的烈酒,冲着宁紫玉嚣张的嘴脸,“哗”的一声就泼了下去。

    宁紫玉一愣,短时间内没有反应过来,他没有料到叶邵夕会如此胆大,竟然敢如此对她。要知道,天下间绝无第二个人敢如此做。

    烈酒“哗啦啦”地浇了宁紫玉一头,叶邵夕将空了的酒坛摔在地上,随即冷笑一声,沉眉警告道:“宁紫玉,不要以为,所有人都怕你。叶邵夕一条命,大不了施舍给你。”

    宁紫玉脸色发青,眼眸里阴云密布,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他生气到似乎下一刻就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直到他气息全无为止。

    “叶邵夕,这是你自找的!”

    气氛渐渐变得压抑,甚至连一呼一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半晌,只听宁紫玉阴笑一声,猛地就扣紧叶邵夕的手腕,直接将他从石椅中拽起来,拖着就向外走。

    江棠目瞪口呆地观看着这一幕,感觉整个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好半天都无法回神,嘴里一直不断地为叶邵夕祈福。

    “你做什么?放开!”叶邵夕挣扎。

    “做什么?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你叶邵夕除了命之外,还有什么,能让我宁紫玉看得上眼!”

    宁紫玉说罢,又极其色情和讽刺地看了他一眼。叶邵夕被他这样看着羞耻至极,身上不由自主地颤抖不停,心上也止不住地沉了沉。

    “宁紫玉!你个疯子!你个禽兽!你不是人!”

    “我是禽兽还是人,你一会儿不久知道了?”

    叶邵夕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手脚无力,挣了半天也挣不过。他的右手手腕被拧得几乎变形,疼痛难忍,只有步履踉跄地跟在宁紫玉的身后,半拖半就地被他拽出了院落。

    “太子殿下!”

    门外候着一大队侍卫,看见宁紫玉出来,动作一致地跪下叩首。

    这些人有很多都是叶邵夕的上级,一等一的宫中御前侍卫,其中有不少还和他甚为熟稔,叶邵夕看见,登时僵直了身躯,不再反抗,似乎忘记挣扎。

    “怎么?不反抗了?”宁紫玉不客气地眯眼。

    叶邵夕下意识地要抽回手腕,却被他扣得死紧,怎么拽也拽不出。

    “叶邵夕?何必呢?这宫中哪个人不知道。”

    “放开!”

    在这个宫中,叶邵夕觉得自己的头似乎永远都抬不起来,所有人都高他一等。

    “我若偏不放呢?”宁紫玉说得声音很高,像是要故意给他难堪,看他出丑。

    叶邵夕深呼口气,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腹内剧烈的疼痛,一脸倔犟道:“太子殿下要去哪里做,我自己会走。”

    “哦?”宁紫玉上下打量他,“没想到叶邵夕你……今日如此热情。”

    “那么……去你的竹屋如何?”

    叶邵夕只怕这样待下去会越发难堪,同僚那些鄙夷轻蔑的目光,让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他转身就走,心底却忽然有些颓然地笑了。

    他想也好,你自己种的果,就由自己来结束。贪念是苦,嗔念是苦,愚痴是苦,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自从遇见宁紫玉,人生便是无穷无尽的苦,他何尝有过一日的快乐。

    也好……叶邵夕眼帘向下,望着自己小腹的地方。

    也……好……叶邵夕内心的情感随着亦步亦趋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消沉下去,在无法抗拒的环境中,他最终也只得屈服于人下。千斤百担压下来,他被压得透不过气,正如他纠结的背影永远在摇摆的世风中孤独地摇曳着,深沉而含蓄。

    之后,叶邵夕顶着旁人轻蔑的目光,不知怎样才挨到了自己的竹屋,二人正要进屋之时,正巧一个宫娥颦颦婷婷地缓步过来,手里拖着一卷画轴,来到宁紫玉面前福了一个万安。只见那宫娥乌丝髻挽在两侧,体态丰腴,眉眼低垂,十分好看。

    “太子。”那宫娥袅袅娜娜地请了个安,红着脸低问,“君四王爷的画像,要放回原处去么?”

    宁紫玉笑了笑,接到手中展开画卷,着迷似的一叹。

    画中人物身披银甲,脚蹬银靴,整个人跨坐在高大英俊的成年黑马上,那人眼神冷漠,神情倨傲,尤其是他在一副黄沙漫漫,白骨累累的战场硝烟之景中,更加显得其人高高在上,其神情气质不可一世,犹如神祗临世一般,不允许人轻易冒犯。

    宁紫玉不知是多喜欢画上的那人,连一向阴鹜的眼神都变得温柔了,叶邵夕在一旁看到这些,不由觉得十分刺眼,便侧过头去,暗中攥紧双拳,阖上眼帘,不想再看。

    “我来拿着,你退下去吧。”

    “是。”

    “慢着。”宁紫玉刚说罢,又忽然唤住那宫娥,他上前打量了她一眼,勾起她的下巴,轻佻一笑道:“你是哪里的宫女,怎么没见过?”

    那宫娥鞠了一躬,娇笑着回答:“回禀太子,奴婢是缨娘娘宫里的,前不久才过来。”

    “缨娘娘?怎么没听过?”

    “哦,太子前阵子出去了,不知道也不奇怪。前阵子,纳兰王爷将府里婢女缨娘娘献给皇上,娘娘貌美,又蕙质兰心,深得皇上宠爱,所以封为贵妃。”

    “哦?父皇倒是有福气,身边尽是你们这些如花美眷,可真是不枉此生。”宁紫玉缓缓抬起小宫娥的下巴,微微一笑道,“你指证犯人,帮助找回本太子最心爱的画作,来人啊!有赏!”

    说着便有人上来,对着那宫娥笑眯眯地道:“姑娘,请随奴才去领赏吧。”

    小宫娥微微一福,跟着那公公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宁紫玉看了看手中的画,沉思片刻,忽然拽起叶邵夕,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拖进屋内。

    “你!”叶邵夕想反抗,却根本反抗不得。

    “叶邵夕,我这回就彻底让你看清楚,你和君赢冽,到底哪里不同!”

    宁紫玉“咚”地一脚踹上房门,拽着叶邵夕进去,把众人的视线都隔绝在房门之外。叶邵夕被他用力一推倒在床边,他甚至还来不及惊呼,就感觉那人已经咄咄逼人的压上来,眼神炙热得仿佛会吃人一般。

    “邵夕,我们就把君赢冽的画像,吊在你的床头如何?让你的兄长也来看看,他同父异母的兄弟,究竟是多么的低微可怜。而你们二人,又究竟是多么的不同!”

    “不,你……不能!”

    “能或不能?是你可以决定得么?你以为你决定得了什么?叶邵夕。”

    宁紫玉挂好画像,一伸手拽掉叶邵夕的衣衫,撕去他的衣裤,看着他渐渐裸呈的身体,身体里也起了异样的兴奋。

    “这可真令人兴奋啊……他堂堂军神的弟弟,却不得不妥协在我宁紫玉的胯下,沦为娈臣……”

    叶邵夕挣扎间,一抬头,便看到君赢冽高贵到遥不可及的身影,这就好像是在提醒他君赢冽和他叶邵夕是多么不同一样,一个高贵如天上雄鹰,一个卑贱如地上蝼蚁,这让叶邵夕感觉出一阵一阵的酸涩与屈辱,尤其是画像那人冷厉倨傲的眼神,更是让他无所遁形。

    宁紫玉勾唇一笑,已将他剥了个干净,却对着君赢冽的画像缓缓道:“赢冽,你可要看清楚了。有一天,你会和他一样,在我身下沉沦……”

    “……”

    宁紫玉的话,对叶邵夕来说往往是最残忍的。可那人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故意要将这些话讲出来羞辱叶邵夕。所有这些,就好像在那人看来,嘲讽叶邵夕,刺激叶邵夕,是他的巨大乐趣一般。

    此时此刻,叶邵夕已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些什么,他唯有侧过头去,闭目不言。

    宁紫玉也不再说话,他清楚地知道叶邵夕之于他是一份怎样的存在,没有任何感情,玩弄与被玩弄,所以他也吝啬地不再与他说一句话。

    之后,他手指上蘸上些清凉的膏状物,狠狠一顶,便顶进叶邵夕的后穴中。

    叶邵夕浑身一抖,被异物挺进的疼痛,就像扎进了心间。

    那人从来不手下留情,对人,对事,即使是床底间的云雨之欢,每次刚开始的时候,叶邵夕也总是很疼,他只有忍,忍着忍着,便过去了。

    身体上的疼总是不可怕的,怕的是心里也被他弄伤。

    一指增加为二指,二指拓宽到三指,宁紫玉的前戏强势而霸道,叶邵夕躺在床上,眼角不期然地瞥到君赢冽神祗一般的身姿和风采,心中忽然涌现无限落差。

    这种落差天地两极,就算仰望也永远无法到达。这样的认知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叶邵夕的内心,迟早会把他摧毁到不堪一击。

    宁紫玉拉开他的右脚脚踝,扯到最大角度,将自己早已坚硬充血的炙热,覆在了叶邵夕的后穴,径直开拓进去。

    “呼……”宁紫玉舒服似的轻哼一声,闭着眼睛开始大刀阔斧地挺进。

    “怎么?被你兄长看着,很兴奋么……今日……尤其紧啊……”

    被宁紫玉言语侮辱,叶邵夕手指一颤,猛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大夫叮嘱说,要切忌房事……

    大夫嘱咐说,要忌讳饮酒……

    大夫念叨说,决不能熬夜……

    叶邵夕在激动的摇晃中睁开眼睛,月色偏西,想必,已过凌晨了……

    他微微侧目,又不由自主地看到君赢冽的画像,眼中蓦地一酸,又不由闭上。

    却原来,他和君四王爷,终究是不同的。

    君赢冽是盖世的军神,在战场上踏马扬尘,威震四方,成就着一世功业。而他叶邵夕,是落拓的江湖子弟,不仅沦为别人胯下的娈臣,还为那人孕育子嗣,简直是屈辱至极。

    随着宁紫玉攻城略地,疯狂激烈地撞击,叶邵夕的身躯也不可抑制地颤抖,他就像是一根浮木,沉沦于斯,毁于斯,没有目的地,亦不知将会飘向何方。

    小腹内慢慢有些绞痛,这些绞痛渐渐扩散到叶邵夕的身体各处,并一点点变得强烈和令人窒息。叶邵夕恍惚间就明白了这样的痛楚来自何处,他的脑中空白了许久之后,方闭着眼睫轻轻笑了。

    无人知道他在笑什么,或许是怒极生悲,又或许是悲极反乐,他这样意思不明,空空荡荡的笑意很快地便激起宁紫玉的反感。

    只见,宁紫玉做到兴奋之处,居然一把揪起他的长发,将他整个人从床上十分粗暴地拎起来,随即又“砰”的一声将他的头按在床栏上,弄出很大的声响:“这就是君赢冽,怎么样!?和你很不同吧!?叶邵夕,你好好看看,你和他能比么!?”

    叶邵夕忍不住颤抖,额角被撞出很大一块淤青,他斜眼看了眼宁紫玉,讽刺似的冷笑:“我当然不能和他比……我叶邵夕……还没有那么不识好歹和自不量力……”

    “很好。”宁紫玉赞赏似的,尤其用力地向前顶了一记。

    “呃……”

    叶邵夕轻吟一声,身体不由绷紧,脚趾蜷曲,感觉灭顶的快感澎湃而来,几乎要湮灭他的理智。他当时有些悲哀地想,男人与男人……不就是这个样子么?再坏……还能怎样呢?宁紫玉不爱他,却依然可以撞击着他的身体达到高潮……他说恨极了宁紫玉,还不是可以在他的冲刺中获得快感?他自己也是男人,也和不少的人发生过关系,因此他明白,所谓男人,身体与心总是分开的。正如这尘世间的情感,相契并不一定相容,相容并不一定相爱,相爱又应不一定相惜。于是身体越兴奋,叶邵夕反而觉得灵魂越空虚,空虚到了极致,也只有在万般无奈中开解,放纵自己。

    看着叶邵夕似是十分绝望的表情,宁紫玉没由来觉得兴奋,他从身后环住他,保持着自己在他体内的状态变换了姿势,这一次,他将他平躺着压在床上,自上而下冲刺。

    叶邵夕粗喘着躺在床上,有些不堪似的紧紧闭着眼帘,他眉目间夹杂着隐忍难堪的痛楚,几缕黑发湿漉漉地粘在唇边,令他看起来彷徨无助而又坚忍不拔。

    这种突兀的矛盾感,总是能从最原始的地方触动到宁紫玉的征服欲,他每次只要看到叶邵夕在自己身下挣扎不能,又不得不沉醉云雨的样子,总是会感到全身充血一样的兴奋,欲望也胀大坚挺到了极致。

    “这么放荡的身体,果然是个贱货。”

    宁紫玉扳开他的两条腿,一边恶狠狠地抽动,一边高高在上地嘲讽。

    “……”

    叶邵夕不说话,他觉得自己与那人之间,早已没什么好说的了,除了保持沉默。

    之后,不知过去多久,宁紫玉又将他从床上拽起,拖到地上,按在桌子上抽插起来。

    冰凉的底气由脚心直灌到叶邵夕的小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小腹更疼了,一种暖暖的液体仿佛从中流了下来,充斥在他的下体处,空气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气。

    叶邵夕的心里一紧,敏感地察觉出了什么。

    “宁紫玉!……”

    叶邵夕轻喘一声,忽然开口唤他。

    “嗯?怎么?”

    谁知叶邵夕唤罢宁紫玉,却不再开口,只是一直望着他。等到每次开口,却依然还是唤那人的名字,只是这一次,很明显的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颤抖:“宁紫玉……”

    他紧闭上眼,微微低头,表情被散落满背的发丝挡住,让人看不清楚。

    “呃……啊……宁紫玉……”

    叶邵夕后背微躬,头伏在胸前,凌乱的发丝纠缠在背上,宁紫玉有时候做得重了,他的嘴中时不时地会闷哼出几声压抑不清的呻吟,好似极为痛苦。

    宁紫玉正做到关键时刻,哪里顾得到他的神色不对,他听见叶邵夕低低地唤自己的名字,身下没由来的兴奋,一时之间又胀大了数倍。他兴致高昂,一挺腰将他从桌上抱起,靠到一旁的墙面上,巧妙地换了个姿势,再将叶邵夕两条腿架高,最后一阵全力以赴地冲刺。

    “呃……宁紫玉……”叶邵夕猛地扣紧他的双肩,指甲陷进去,脖颈养起来,似已痛到极致,根本无法再忍受。

    小腹中的什么仿佛被一种尖锐的力量彻底洞穿,从中似乎有什么温暖暖人心的液体汩汩流出来,浅浅的,淡淡的,从叶邵夕的心房上,不可挽回地流淌而去。叶邵夕感觉到这些心下一抽,不知为何,像是被什么深深扎疼了一样。

    叶邵夕轻闭上眼,感觉一种向下的力道,让他痛不欲生,无法呼吸。

    “叩叩。”

    天色微亮,一夜未眠,不到凌晨,就响起了尽职尽责的敲门声。

    宁紫玉这时已穿戴整齐,看起来华美优雅,气度不凡,他转过头来,冷漠地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形容狼狈的叶邵夕,嘲讽般地轻笑了一声。

    无人注意到他的狼狈与憔悴,宁紫玉更无暇关心,因为他现在有更想见的人,更想做的事。

    宁紫玉走之前,下床穿衣的时候,无意中在枕下发现了一个折扇,和几卷折得很仔细的云宣纸。这扇上,他亲手画过的失群骏马孤独萧索,悲伤莫名。折扇下,他亲手为他配上的青玉扇坠光泽华美,通透如初。而云宣纸中,他一笔一划曾手把手教过叶邵夕的书法字迹,也无比清晰地印在上面。叶邵夕一直妥善保存。

    而宁紫玉看到这些,却是运功于掌,将折扇、宣纸瞬间撕了个粉碎,并将那些纸屑扔了叶邵夕一身。

    “叶邵夕,你早该对我死了这份心思,我宁紫玉终其一生,都绝不会爱你。”

    叶邵夕没说话,只是在散落全身的纸屑中看了宁紫玉一眼,这一眼,他倦怠无力,也自嘲到了无力。

    “太子,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门外有人低低地禀告。

    宁紫玉微微一笑,回了一声,再看向叶邵夕,却是十分冰冷地道:“知道我要去哪里么?骑士告诉你也无妨。煜羡皇帝大婚,特地发来喜柬,邀四方同庆,共事天下。叶邵夕,我现在,正是要去找你那位兄长——君赢冽。”

    叶邵夕轻笑一声,过了半晌,方十分淡淡地出声:“走好不送。”

    宁紫玉轻哼一声,打量他几眼,十分不屑地跨出门去。

    叶邵夕一直硬挨到他离开不久,才轻轻一颤,稍稍有了些动作。只见他挣扎着起身,走下床来,扶着墙壁没走几步,便浑身一软,整个人跌倒在了冰凉骇人的地面上。

    他的双腿之间全是血迹,一汩一汩,蜿蜒而出。

    温热的感觉从他的体内一点一点地流失干净,叶邵夕眼前模糊,整个人仰躺在地面上,他黯然地想着,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终于可以像宁紫玉一样……做个狠心绝情的刽子手……他在等,他现在只要等着……等着他彻底地流干净就可以了……

    叶邵夕仿佛被它抽尽了力气,胸中隐隐钝痛。他躺在地上辗转呻吟,巨大的痛苦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一般,鲜血淋漓。他颤抖地蜷缩起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突然感觉这一刻,真的是绝望至极,这种痛,远胜过肉体的麻木和心灵的谴责。

    叶邵夕微微抬头,看到自己身下一片刺目的血迹,斑斑点点,凄艳如诉。

    这个时候,他不知为何,忽然脸色一变,蓦地苍白,就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由地上挣扎起来。

    “不……”

    他感觉得出,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身体因他而变得敏感,他的心情因他变得起伏,他的心思因他变得细腻,他的……整个生命……也因他的存在……变得愈来愈有希望。

    这将是一个……与自己彻底相连的小生命……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不可原谅到深恶痛绝的事,他终究没忍住,在看到自己身下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之后,叶邵夕刹那间失去了一切坚硬的能力,几近崩溃。

    “不,不……”

    叶邵夕挣扎着站起来,没走两步,小腹一抽,又“咚”的一声跌倒在地上。他的腿间满是血迹,额头被撞到了桌角,发出很大的声响。

    “不……不会的……不会的……”

    叶邵夕终于满眼惊慌,感觉着支离破碎的痛楚传遍全身,他无法支撑站立,便硬撑起胳膊,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向外爬去。

    血迹蔓延了一路,从床边,到门口。狰狞而又刺目。

    他在想,他不能……他不能放弃……

    他怎么可以像所有人放弃自己一样……放弃他?!……

    他每吐一个字,总是能向前进一点。这条路好长,长到是叶邵夕此生,走过得最艰难也最无力的一段路,也是他无论如何,咬着牙也必须要完成的路。

    这是他第一次……放弃尊严,放弃廉耻,放弃任何身为男人的颜面与骄傲……他不会想,我赤身裸体,被人看见会怎样?我身怀子嗣,被人知道了会怎样?他只是想,只是想……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他要救活自己的……

    孩子……

    叶邵夕闭上眼,这一次他终于想通了,而由他脸上消逝许久的真心笑容,再一次渐渐浮上嘴角。

    他知道,这将是自己以后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正在这时,大门忽然被撞开,有人冲了进来,连忙蹲下身扶住他。阳光太刺眼,叶邵夕看不清是谁,却大力抓住他的衣袖,声嘶力竭地恳求道:“救他……救他……”

    “求你……救救他……”

    “他是我最后的希望……别人放弃他可以放弃我……但……我决不能放弃他……”

    来人看了看叶邵夕身后蜿蜒的血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把将他抱起来,直接撞门而出。

    叶邵夕被人抱出去的途中,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些人个个对叶邵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叶邵夕却什么都不想再管,他愿意上天再对他刻薄一些,只愿他的孩子平安。

    来人将叶邵夕带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将他小心翼翼地安放到床上,那人抬起头来,立在床角,阳光打进来,照在他年轻有为的脸孔上:“叶侍卫,你稍等!我马上就去找大夫!”

    叶邵夕眼帘一颤,这才放开手,极其虚弱地喘息道:“江棠……我拜托你……我只有他……我决不能……让他承受……与我一样的痛苦……”

    江棠一愣,随即十分坚定地点头,他飞一般地奔出门外,没走两步,却突然被人唤住。

    “江棠。”

    江棠回过头来,神色一正,连忙施礼下跪道:“王爷。”

    纳兰迟诺缓步上来,俊美微敛,神情郑重。他一身淡蓝色的王爷朝服,穿在身上,更加显得他胸有波涛,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总是有那一派闲适悠然,永远的不温不火。

    他身后跟着几名侍从,其中一人身着太医官袍,鹤发白须,在阳光的阴暗处微微躬着身,右手提着药箱,似乎是早就知道会派上用场似的。

    “你去吧。”

    那老太医低低道了声是,先一步拎着药箱走进房中。

    “江棠,你从旁照料,一旦有什么事,尽快告知于我。”纳兰迟诺缓了口气,眉心当中有丝忧虑,“叶邵夕的事传得很快,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宫里也有很多人都在议论此事,我怀疑这之中,必有人恶意煽动,妄图引起轩然大波。现下局面,虽然太子刚刚离开,还不至于过来再引起什么过大的骚动,但此事……无论如何也要压住,不能让他半路再折了回来。”

    “是。”

    “好了,你进去吧。”

    “是。”

    “等等……”纳兰迟诺想了想,“另外,我来过的事,先不要让他知道。”

    “他看似沉默,不爱言语,实则性子极傲,若是知道了,只怕不知道要如何的无地自容了……”

    江棠恍然,暗赞王爷果然是神机妙算,连这一步该做什么,下一步该准备什么,都计划得详细周密,天衣无缝。这样想着,江棠望着眼前人,又不由面上一红。就连他闯入叶邵夕的房间,也是出于纳兰王爷的示意。

    江棠想象不出,要一个男人开口承认自己承欢膝下并珠胎暗结,需要多么坚强的心志和义无反顾的力量。但他也只是惊了一下,被叶邵夕当时的表情弄得不由紧张,直接抱起他就走。

    一路上,多少惊异的呼声和鄙夷的唾骂声系数传来,叶邵夕都置若罔闻,好像世人怎样都与他再无关系,他只是一心惦记着肚子里的孩子,拽着他的衣袖,乞求自己救活他。

    江棠刹那有些微的触动,不由更是加快脚步。

    叶邵夕说,他从不相信上天,对他来说上天根本不存在。可是在那一刻,江棠想,叶邵夕必是相信并感激上天的,他乞求上天不要将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剥夺。

    太医很快进了房中,江棠和纳兰迟诺说了一会儿的话,纳兰迟诺也离开了。又过了一会儿,江棠走近屋中去探望叶邵夕,谁知,他一进房中,就被铺天盖地的血气熏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才适应过来。

    他适应了好大一会儿,才细细瞧去,见叶邵夕正躺在床中,眉宇紧蹙,嘴唇紧抿,脸上毫无血色,看上去分外惊心。

    他的双腿被人分开,下体赤裸裸地呈现在许多人眼中。要是寻常之人,定会觉得羞耻非常,但叶邵夕此刻却是神情镇定,表情坚毅,就好像是现在不论如何不堪的流言蜚语,都不能击溃他保护这个孩子的决心。

    老太医正在为他施针,这针扎在叶邵夕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而叶邵夕本人,也不知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只见他冷汗一直不断地从额上流下,一遍又一遍地打湿睫毛,让他的脸色看来也莫名得苍白。

    这情景惨绝,让江棠不忍再看,但他还是走近一步,轻轻地唤了一声:“叶侍卫?……”

    叶邵夕眼角瞥过来,眼神清醒,隐忍自持,他颤抖着发出声音:“江棠……刚刚多谢你……”

    随着老太医施针又拔针的动作,叶邵夕不由闷哼了几声,好似十分疼痛,但他却一直忍着,尽量不使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

    可他已经很是狼狈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知这样硬撑着,又是何必?

    老太医将他脚趾上的银针拔下来,一脸不客气地道:“叶大人好本事,老夫说的三大忌,你居然只字不听,每忌必犯,饮酒,熬夜,房事,做了十成十,你既然自己都这么不爱惜胎儿,现在回过头来,又何必救他?有你这样的父亲,那胎儿不如早死早超生得好。”

    叶邵夕闻言,脸色一变,惨白得厉害,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死死攥紧老大夫的衣袖,手指一直在颤抖:“只……只要还有一线希望……”

    但似乎这老太医打心眼里还是不齿叶邵夕的为人处事,虽然他奉纳兰迟诺的命令来为他看病保胎,但有意无意间,还是对叶邵夕冷嘲热讽道:“叶大人,我当时就劝你,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顶天立地,利落果断。既然你决定连犯三忌毁了这个胎儿,现在又何必救?救了又能有什么希望,即便长大了,生下来了,也肯定会有什么隐疾,发育必不会太好,着实无益。”老大夫说罢,将他的手扳开,重新按回床上,转身取来药箱,又道:“老朽劝你,退一步,你的人生便可海阔天空,前途无量。做男人犹犹豫豫,儿女情长,为红尘所绊,怎成大器?”

    “我没有退路了!”叶邵夕刚被他按到床上,又立马挣扎着起来,扑到跟前拽住老大夫的袖子,语气激动道,“我没有海阔天空!我也没有前途无量!我就是犹犹豫豫,我就是儿女情长,我就是被俗世所绊……我也不要成什么大器……我的雄心,我的胆量,我的锐气……都被肚子里的小东西一天一天地磨平了……太医……你看不上我也好,瞧不起我也罢,我只求你……哪怕……哪怕只有一丁点……只有一丁点希望……”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嗓子里,后背颤抖得躬下去,一手还拉着老大夫的衣袖,似乎竭尽喘息也不能。

    “孤身一人,何以为家?叶邵夕连家都没有,连牵挂都没有……怎么学别人驰骋沙场,报效国家……”

    江棠很震惊,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这个平时看上去无坚不摧的男人变得这么悲伤无助,但他年纪尚轻,不曾为人父母,自然无法土灰,天大地大,红尘轮回,在这之中,血缘亲情究竟隐藏了多么深厚而无可估量的力量。它可以为一个几多坎坷,饱经罹难的人带去治愈伤痛的良药,亦可以使一个心狠手辣,绝情放纵的人最终放下屠刀,改头换面。

    都说男儿当自强,有泪不轻弹,然而却是有多少男子,在这种无情无爱,背信弃义的世界中,遭受到了无措和茫然的境地。

    在这些人中,更何况是叶邵夕?一个何尝体会过亲情之爱的人?

    他看似潇洒坦荡,他自诩人心宽阔,可是一生却深陷俗世羁绊,不能走,不能留,又不能自我说服。人生孤陋,醒也混沌,醉也无聊,叶邵夕无可奈何地顺从了天意安排,郁结于心的不甘之痛和被骗之忧,如双刃剑一般折磨着他,让他唯有在无奈之下隐忍,消极抵抗,清醒着沉醉,沉醉着清醒。但当这么个小生命就要悄然逝去的时候,叶邵夕却是真的心中一痛,登时醒神了。

    无论怎样,世界上越是没有人爱自己,自己才要越爱自己。

    叶邵夕无所谓了,就算被人说成是畏首畏尾的无胆鼠辈,毫无廉耻的男宠栾臣,他也不在乎。他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扛,只要上天保佑,他的孩子平安。

    人心真是太软弱了,软弱到一击便崩溃。

    江棠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道:“大夫,你就救一救吧!这孩子,能保得住便保,保不住便……”

    叶邵夕背脊一颤,停住不动了。

    过了许久,那老太医才低低一叹道:“他连犯三忌,又这般激烈,老夫尽力而为吧……”

    这过程治疗得很久,久到连江棠都算不清楚,只隐约记得坛子里的香灭了,被点上,又燃尽了,再被点上……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屋子里始终有低低的压抑声响在耳边,不知多么沙哑。叶邵夕一直力图保持清醒,断断续续地和江棠说话,都是一些琐事,谈到了自己小时候,谈到了自己的人生,谈到了自己的理想与报复,当然……也谈到了宁紫玉。

    叶邵夕张着腿,腿上脚上被密密麻麻的扎着银针,他笑了笑,脸色平静:“我是第一次……从他的嘴里听说……世间的两个人……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哦?你说的是死生契阔的典故?”

    “死生契阔……”叶邵夕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帘,“不要说不相爱,就是相爱……这世间的海誓山盟……哪里抵挡得住时间和岁月的践踏,人人都是有口无心,誓言不可信……信了……便不再是誓言……”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有朝一日,这誓言还可兑现。

    老太医这时又是一针下去,叶邵夕身上一震,冷汗涔涔而下,疼得再也说不出话了。

    “叶大人,不要说话了,这情况比老夫想象得还要严重,老夫这里有一颗救命丸,是当年从刘挽那里得到的不世补药,据说就有强健胎宫,回魂续命的效果,你暂且服用,我用银针加以治疗,再看后效。”

    叶邵夕吞下药丸:“大恩不言谢,大夫,若有一日,你有难处,邵夕便是刀山火海,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会帮你。”

    那老太医一愣,和蔼笑道:“好。叶大侠,老夫等着。”

    叶邵夕听到他换了称呼,也是一愣,遂颔首一笑,闭上眼睛休息。

    江棠待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叶邵夕的心事,也许再坚硬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泄露出一些什么。他突然觉得,也许,他就该像刚才一样,带着叶邵夕,直接回归江湖,隐姓埋名,不再出现好了。

    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好像也不属于他。他们总是那般格格不入。

    “好了……”不知过去多久,才见这老大夫擦擦汗,抖了抖官服,从凳子上站起来,松了口气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暂时安稳住了……”

    这时,叶邵夕已沉沉睡去,想是那刘挽的圣药本来就有助眠之效,让患者在最放松最自然的状态下得到恢复。老太医皱眉看了半晌,叮嘱道:“虽然暂时安稳,但并不是没有危险,好在……太子已经离开,这段时间,你就让他卧床休息,丝毫不能移动,我每日会来查看,以防再有什么不测……”他说着顿了顿,提起笔来一挥而就,“这是一张安胎的药方,一天三次,你前去抓来,每日亲自给他煎药,不可懈怠。”

    江棠点头接过,好似刚想起来什么似的,犹豫一番方迟疑问道:“原来太医……也是纳兰王爷的人……”

    “嘘!”那老太医侧目看了看叶邵夕半晌,确定他已熟睡,方转过头来,高深一笑,“纳兰王爷为人,老夫钦佩,愿助一臂之力。”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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