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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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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映碧皇宫,坐落在安邑都城的东南,四面环水,紫瓦金漆,浮嚣耀目,恢弘而庞大。

    夜空,明月,晚风,烟雾缭绕,水天相接。

    太子东宫,一向是景致最好的地方,有山有水,有亭有阁,叶邵夕从走廊尽头缓缓行来,最后停在寝宫门外,却停了好久,也不见进去。

    “哎呀叶侍卫……你可来了!你要再不来,估计咱家这条命就保不住了哟!”

    叶邵夕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着迎上来的侍官总管打了招呼:“柳公公。”

    “快进去快进去!今日可是舒贵人的好日子,太子好不容易点了她的牌,你在外面可给我看好了!”

    叶邵夕站着不动。

    “哎哟喂!我说叶大爷!您行行好,您就给我进去吧啊!”

    当值的柳公公连忙替他推开房门,好求歹求地往里面请。

    叶邵夕依旧杵在原地,抬头一望,房门伸出,是一片窒息人心的黑暗。

    他握了握剑柄,不由屏住呼吸。

    距离他来到映碧皇宫,已一个月了。那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宁紫玉侵犯,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与宁紫玉的关系,看他的眼神已截然不同。鄙夷,蔑视,不屑,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中,叶邵夕不知遭受了多少人的冷眼与非议,但他只能佯装不知。只因为云阳山的众兄弟,在那日之后,已被宁紫玉囚禁,关在天牢之中。

    宁紫玉与他做了交换条件,要他以侍卫身份留在他的身边,他便不杀他们。

    叶邵夕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他对那人的执迷不悟要长久到何时,他只知道,自那日雨中,他才明白,原来他宁愿自己受辱屈辱,也始终不愿伤及那人分毫。

    那日雨中,后来,他在宁紫玉的侵犯之下失去意识,再醒来之后,便已是皇宫了。

    他与宁紫玉做好交换条件,毫无期盼地过着一日一日。

    “叶祖宗!叶祖宗!咱家求求您了!您就别让咱家难做,你看咱家这么大年纪,难道还让咱家给你跪下不成吗?”

    总管侍官看见叶邵夕杵在门口还是不动,几乎要哭了出来。

    叶邵夕回过神来,静了一静,才喃喃自语般地开口:“舒贵人……”

    “已经到了!已经到了!在里面呢!叶侍卫就在室外守着变成,不用担心!”当值太监看见叶邵夕神情松动,大喜过望,连忙半推半就地将他请进去,随即关上大门,拔腿便溜。

    “哎……”叶邵夕手刚伸出去,想要叫他回来,谁知下一刻,却猛地被人扣住手腕,那人轻轻一扯,他猝不及防,便很是狼狈地跌进来人的怀抱里。

    “邵夕身体可好?康复了么?”来人带笑问他道。

    叶邵夕知道他指的是一个月之前,自己刚刚被带进宫的时候,因为背上有伤,又淋了很长时间的暴雨,再加上……房事过多,没有得到充分休息,以至于引起的数日高烧不退,陷入昏迷一事。

    “早好了。”叶邵夕挣开他,神情十分冷淡地道。

    “太子,是叶侍卫来了么?”

    是个女人的声音,叶邵夕知道,这就是晚上侍寝的舒贵人,他低低请了声安,然后便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邵夕,你知道么?……我很喜欢看你现在被扼住,想干什么……却又不能干的样子……很迷人……”宁紫玉贴近他,气息深沉,迷离而又蛊惑。

    叶邵夕却不为所动,一把推开他,冷笑道:“你赶紧完事,我还要去探望大哥。没时间说这些废话。”

    “探望梁千?还是探望你那个勾人的小妹妹,梁怡诗吧?再者说,我能否快些完事,你莫不是最清楚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宁紫玉十分暧昧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什么时候把他们放了?!”叶邵夕有些薄怒。

    宁紫玉邪魅一笑,手指滑过他的脸颊:“这可要看你的表现啊……你要知道,女子在天牢,可是很不方便呢……”

    叶邵夕精神一震,听出不对,正要问他,却见宁紫玉已转身走回帐内,逗弄着床上的美人,还一把把那没人搂在身边,故意似的亲了一口,漠视他。

    美人不堪逗弄,发出咯咯的笑声。

    叶邵夕握紧剑柄,几欲夺门而出。

    “叶侍卫,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啊!”

    叶邵夕咬了咬牙,好半天才缓步走了过去,伫立在帐外,拧眉不语,神情却很是僵硬。

    自他从那场大病中醒过来之后,宁紫玉就强行将他封为贴身侍卫,叶邵夕拒之不受,他便又拿梁千和梁怡诗的生命威胁自己。大哥还好,毕竟是个男子,可梁小姐再如何聪明,也仍然是足不出户的女子,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下来。

    近日,宁紫玉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忽然说自己晚上就寝之时,怕有贼人闯入,应当安排一人随身保护才是。想当然耳,这事情就不免落在了叶邵夕的头上。

    叶邵夕也曾威胁过他,说:“哼。你若让我去,小心我帮着刺客先一步杀了你。”

    “你不敢。”宁紫玉不知为何十分笃定道。

    而此刻,叶邵夕十分突兀地站在帐外,听着帐内女子传来娇滴滴的轻吟声,帐内两个人激烈而热切的喘息声,身子已僵硬到了极点。

    “舒服么?”

    叶邵夕听见宁紫玉问她。

    他轻轻一颤,猛地握紧剑柄。胃口里一阵强烈的不适感随之泛出,恶心到了极点。

    “呃……啊……太子呃啊……”

    宁紫玉不紧不慢地撞击着身下的女子,眼睛却微微挑起,暧昧地盯着帐外的叶邵夕,眼神迷离而又炽烈。

    叶邵夕抬起眼来,正好与他对视上,不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刚还春光无限的帐内却忽然起了变化,只见宁紫玉将欲望从那女子的身体里抽出,他撩开华帐,不待叶邵夕再退第二步,突然就伸出一手,用力扣住叶邵夕的手腕,猛地将人拖到床上来。

    舒贵人尖叫一声,向床里蹭了蹭,连忙抓起锦褥护住自己的身体。

    叶邵夕不待反应,忽然被他压在床上,宁紫玉毫不客气地拽开他的腰带,直接扔下床去。

    “你!你……你们……”

    舒贵人花容失色,指着叶邵夕气得浑身颤抖。

    叶邵夕见状心里一凉,心想反正挣扎也是无济于事,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便侧过头去,闭上眼睛,身上虽不再挣扎,心内却是无地自容得厉害。

    “还不滚出去!”宁紫玉眯起眼睛,恐吓出声。

    “太……太子……”

    舒贵人因为宁紫玉的恐吓而吓得脸色惨白。

    叶邵夕没听两句,胃口随之涌上一阵很是窒息的呕吐感,他忍了半天,终于再也忍不住,便一起身推开宁紫玉,趴在床边就干呕起来。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整个胃口像是要一并被呕出来一般,恶心感只增不减,反而有愈演愈厉的趋势。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些天,数日以来,叶邵夕频频有恶心作呕的感觉。刚开始的时候还好,他还勉强能够咬牙撑住,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挣扎在这种漩涡中不能脱出,难受得厉害,也无力得厉害。

    他第一次生出如此倦怠无力,又心力交瘁的感觉。精神上有点像垮了一样,常常惶恐忧虑,每晚梦魇成片。

    往事一幕一幕地在自己眼前光影一般地闪现,掠过,又飞一般地消逝,快速得让人来不及抓住。而梦中的叶邵夕亦总是呼吸紊乱,慌张,急促,就像在黑暗中急切地找寻着什么一般,每次他伸出手去,却总是会扑了个空。

    最近他总是梦到这样一幕。梦中所有的人都离他远去,在黑暗的尽头越行越远,背影模糊,直至看不清楚。

    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忽然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即使在魂梦之中,他也是踌躇不前,魂魄无依的。

    “邵夕……”

    梦中,亦不知有谁……在低低地唤自己……

    叶邵夕猛地扭过头去,看清来人,眼神颤了颤,隐忍片刻,终于唤了一声:“师父……”

    男子如往常般地笑了笑:“好徒儿。”

    叶邵夕听见男子仍是如此唤他,心中不免一凉,胸中像是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一点一点地下沉。

    “邵夕,答应师父一件事。”

    叶邵夕垂下眼帘。

    男子面目沉静,一遍一遍地重复:“舍身取义,杀身成仁。邵夕,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所以,师父只要求你做这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

    “否则,为师将生不能生,死不能死,魂无所归,万劫不复,终日天雷轰顶,百世再难为人!”

    叶邵夕垂首静默,挤出声音硬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答应下来。

    是不是师父在那时起,就已将自己当做了煜羡王朝的工具?所以死前才要自己立下重誓,即使拼死也要护得云阳山众兄弟周全。

    程言的意思,叶邵夕无从得知。

    他只知自己现下胸腔内有翻江倒海的钝痛,胃口中亦有不断地翻涌而出的酸液,令人恶心,几欲作呕。

    当年,他被师父言语相逼,立下毒誓。那时他懵懂年少,不明缘由。如今真相大白,他才顿悟,原来师父的每句话……都是精心算计好的……他明白真相必会有见光的一天,所以寻思许久,愿意以己之身,逼迫自己发下毒誓,以保得煜羡那二人的周全,云阳山的周全。

    “那就好……”

    每一次梦中,男子见他立下重誓,都会放心地笑笑,然后才对他温和地说道:“邵夕,你一直很乖,所以,你不会让师父失望的,是不是?”

    “我……”

    男子在梦中转身,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似乎就要羽化离去。

    “等等……师父……你……”叶邵夕略一犹豫,便已出口:“……是不是……我爹?”

    梦中,男子的脚步停了停,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突然严厉。

    叶邵夕即便在睡梦之中也被深深地触痛了,男子彻底消失的时候,叶邵夕也心里大恸,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个激灵,蓦地坐起身来惶惶四顾,呼吸急促,脸色亦很是苍白难看。

    宁紫玉也被他惊醒,缓缓睁开眼睛,问他:“你怎么了?”

    叶邵夕看见是他,不由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躯随之一软,终于放下心来,本来盖在他身上的锦被也尽数滑落,露出一大片赤裸的后背和前胸。

    “又想吐了?”叶邵夕很难得地没有冷言相向,宁紫玉挑挑眉,微觉得奇怪,也随着他坐起身来。

    他望见叶邵夕裸呈的后背,忽然勾唇一笑,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用自己的欲望摩擦着他道:“刚才就没有做,现在你既然醒了,不如……就让我尽尽性如何?”

    叶邵夕刚想说话,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他闷哼一声,也顾不得推开宁紫玉,连忙趴伏在床边,又是好大一阵干呕,他这种架势,似乎连整个内脏也要被他全部吐出来了。

    宁紫玉皱紧眉心,欲望不能纾解,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你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说病好了么?”

    叶邵夕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刚想张口,就又是一阵昏天暗地的干吐,根本难以遏制。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整个身体倦怠疲累得厉害,动也不想动。心情也是时好时坏,极易暴躁,而且夜里常不成眠,恍然若失,心情滞沮。

    他不常在宁紫玉这里过夜,而是有一个单独的小屋,安置在竹林中间,还算清静。因为他近日来精神迥异,只愿一个人待在一处,而宁紫玉偏偏又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见他不愿,便非要逆着他的心思来做才开心,因此便见那姓舒的贵人赶了回去,却将他强行留了下来。

    这夜,本来宁紫玉将他强行拉上了床,要行那苟且之事,却因为叶邵夕昏天暗地的呕吐只得作罢。叶邵夕吐完,身子不适,不愿行欢,宁紫玉便拦着他入睡,可谁知睡到一半,叶邵夕又因为噩梦惊醒,搅扰了宁紫玉,这下就让他更不快了,说了几句很是冰冷的话来嘲讽他。

    对于此,叶邵夕早已习惯,选择漠视。待得轮番的呕吐终于停止,这才软下身子,似乎是累极了的样子,微微张着唇喘着粗气,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此时此刻的叶邵夕看起来好不狼狈,额上沁满了冷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粘在鬓边,脸色又是十分的苍白。宁紫玉看了,不知为何,心中竟是多出了几分不忍,不由又一次忍了欲望,伸手将他勾进怀里,揽着他侧身躺下,盖好被子,沿着他的后背轻轻抚摸。

    叶邵夕瞠目结舌:“你……”

    “明早叫太医院的人来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

    “我找他们还有别的事。”宁紫玉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他说罢停了一停,见叶邵夕仍然是睁着眼睛不睡,似乎有些茫然若失,不由一阵不悦,便将手轻覆在他的双臀上,揉了揉,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若是还不睡,小心我可不管你身体如何,现在就直接把你压在身下做了。”

    叶邵夕心里一悸,不知为何情绪波动得厉害。他不知受了宁紫玉影响,还是近日内身体不适的关系,总之倚在他的怀里,渐渐感觉到一些起死回生的温度,因而也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隔日一早,叶邵夕刚刚醒来,就听见有人请安的声音。他这几日嗜睡无比,常常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能起来。看现在的日光,心想大概已过巳时,而宁紫玉,也应该早就从早朝上回来,并处理妥公事了。

    “那柳茵之事,处理得如何了?”内殿外,传出来宁紫玉漫不经心的声音。

    叶邵夕精神一震,连带想起云阳山上的柳茵,在破山那日已做了宁紫玉的后妃,现下也不知如何。

    想起云阳山,他心里一阵窒息,顿时绞痛得厉害。不论如何,云阳山是养他之地,那里有他很多的记忆,虽然这记忆并不幸福也并不愉快,但……那仍是在他的心头的一块安身立命之地,不能被任何人践踏。

    “回太子,柳娘娘哭着闹着不肯喝药,说孩子是她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打掉,太子……老臣这边……实在是为难啊……”

    门外边的宁紫玉似乎冷哼了一声:“以为有了孩子便能坐稳位置,抓牢一切?哼,在别人那里或许是母凭子贵,但在我宁紫玉这里,偏偏就是绝了这条规矩。”他停了停,又极为不屑地道,“想要给我宁紫玉诞下子嗣,也要看看她自己是什么身份!”

    叶邵夕浑身一震,听了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就告诉她,像她这些人……根本不配为我宁紫玉诞下子嗣。你让她趁早绝了这条心,赶紧打掉,我还可以多留她两年,否则……”

    内殿之外,太医刚回了声“是”,门外就有人匆匆跑来,禀报说,柳娘娘心绪失控,大哭大闹,非要让太子过去。

    宁紫玉有些不悦,但还在站起身来,给那老大夫交代了几句什么,才转身离开。

    叶邵夕在房中听见动静,连忙闭上眼睛,佯装沉睡。那名大夫施了礼进来,唤了好几声大人,逼得叶邵夕不得不把眼睛睁开。

    “太子命老奴来给大人瞧瞧。”

    “其实不碍事……”

    “太子的命令,老奴不敢不从,公子莫要为难老奴了……”

    叶邵夕咳了一声,才伸出手腕,方便他看诊。

    老太医微微地抚着胡须,在一旁坐下来,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沉吟,不禁皱起眉头。

    “这脉象……奇怪啊……”

    “怎么奇怪?”叶邵夕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太医思忖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搭上他的手腕来回确认了好几次,最后也不知怎么解释,干脆给他开一张方子,双手呈上去,道:“叶大人,这是安胎的药方,老奴不知道作何处理,暂且先给你开这些,您……很有可能是喜脉……”

    叶邵夕本来正要去接,闻言,竟是手上一颤,脸色“唰”地惨白。他手上一抖,没接好那药方,单薄的纸张旋空而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他的脚下。

    地上不知为何有些水泽,纸张落在上面,药方上字迹也晕染而开,让人再也看不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叶邵夕一刹那被它刺痛了眼睛,他猛地倒抽口凉气,本就不好的脸色渐渐由苍白转为惨白,由惊恐转为慌恐,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叶大人?叶大人?”

    “呃!什,什么!?”叶邵夕被他惊动,抬起眼来,眼神惶然空荡,四下无措,与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好像什么都听见了,又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样子一瞬间有些落魄。

    老太医被他的反应吓住,愣了一愣,然后弯着腰从地上把药方捡起来,拍拍尘土,再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安胎的药方,大人暂且收着。这事虽然蹊跷,但老臣行医四十余载,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大人若是有什么迟疑,臣可以召集其他的太医再来会诊一番。”他说道这里,略略一停,拧眉沉吟一阵,缓缓道,“男子有孕实在是一件罕事,老臣行医一生,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未免差池,这事还是要禀告太子,然后再做定夺。”

    叶邵夕僵在原地,像失了魂一样,一直垂首静默毫无反应。老太医絮絮叨叨半晌,见自己兀自说了这么多也没人搭理,不由干咳两声,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那叶大人好好休息,老臣先退下了。”

    那太医没走两步,叶邵夕却蓦地一震,似乎被雷劈中一般,猛然惊醒过来。他见太医要走,心里一紧,伸手就要去够他,眼神中也有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慌乱:“等,等等!”

    “哦?叶大人还有其他什么事么?”

    太医回过头来,他却是眼底一慌,连忙垂下手去,闷声不言,似乎在竭力掩饰什么。他的脸上惶然无措,犹豫踟蹰,似乎心底盘绕着千万种疑问,待到开口说话,却又欲言又止,左右思量,怎么挣扎也难以开口。

    “叶大人?……”

    “呃嗯?!……”叶邵夕百味陈杂,酸甜苦辣一时涌上心头,心中又是顿挫又是尴尬,一时六神无主,局促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叶大人……可还需要叫其他极为太医来给看看?”

    叶邵夕茫然半天才得以回神,闻言,脸色又禁不住苍白了一些,嘴唇也干裂得厉害:“不……不用……”

    “不用找……不能找……”

    老太医叹息一声,沉默半天,终于问道:“叶大人……可是担心胎儿的事?”

    叶邵夕被胎儿这两个字叫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不太舒服,有些难以接受。他望向老太医的目光,见他言辞恳切地望着自己,不由心下一软,支支吾吾地刚想道是,可心念一转,又不由想起宁紫玉与太医的刚刚的那番对话,心中莫名地有些苦涩。

    看样子……柳茵……似乎也坏了他的……子嗣……

    叶邵夕闭上双眼,深呼口气,手指在袖中攥紧。

    她一个女子,她的子嗣他尚且不能容下,那么反过来想……自己……的呢?

    自己身为男子,被人压在身下屈意承欢不说,时至今日……难道还真的要为他不顾廉耻地生育子嗣吗?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柳……茵……柳娘娘她……怎样了?……”叶邵夕语气变得很轻。

    “柳娘娘怀了太子的子嗣,却一直瞒着没报,直到现在实在大了遮不住了才被人看了出来。太子对此事勃然大怒,勒令柳娘娘打掉孩子。她一直哭一直闹,身体不好,精神也很紧张……”老太医叹了一句,无奈似的道,“当初……老臣就劝她不要这么做……毕竟太子忌讳子嗣在映碧是出了名的……她这样做……不正好在是老虎嘴里拔牙么?……”

    叶邵夕心中空落,一想到柳茵为他孕育子嗣,就不由有些难以接受,简直想不下去了,嘴里也苦涩得厉害。

    “当初?……”

    “当初……也是老臣给柳娘娘看的诊,开的药。”

    “她哭着求老臣不要说出去,老臣见她可怜……就不由答应了……”太医说罢低低一叹,想了想,提醒似的道,“叶大人,在这映碧皇宫,最不能长久的……就是以色侍人。尤其你侍奉的还是映碧太子。老臣劝您……也不要管什么子嗣,尽早脱了身离开吧。”

    叶邵夕背脊一僵,登时被噎住了呼吸,脸上忽冷忽热,青白相交,难看到了极点。

    “我看大人也是一条好汉,一身武力,敢为敢当,为何偏偏又要做这以色侍君,遭人唾弃的宠臣?大人不知道……这朝堂上……您的事情……传得早已是人尽皆知,沸沸扬扬了……”

    叶邵夕垂首苦笑,一直摇头没有说话。

    老太医抿了抿唇,或许是觉得他不识抬举,便一挥袖准备离开,可谁知他刚走到门口,正要踏出去,却又听见叶邵夕在那边低低地道:“我想回头……可是谁又给我机会回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啊……”

    “叶……大人……”

    “无碍。”

    叶邵夕经历坎坷却佯装无事的痛苦,令老太医一阵心惊,心惊过后,便不忍再看。

    “胎儿的事,老臣先不禀报,但大人……可要三思而后行。若想要保护胎儿周全,三月之内,需忌房事,千万不能饮酒。”

    叶邵夕低头,似乎在看着小腹的地方,没有说话。

    “那老臣……告退。”

    叶邵夕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去。

    老太医走后,他一个人苦涩一笑,退后几步,身体向后一仰,直接把自己摔进座椅中,不轻不重地笑了起来。

    他笑了很久,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好笑,后来,他又一个人坐在椅子中,独自静默了很长时间。

    刚过正午的时候,宁紫玉回来了,他看见叶邵夕坐在座椅中,侧目遥望窗外,一直不说话,不由奇怪道:“看过了?御医怎么说?”

    叶邵夕侧首不懂,不答反问道:“柳茵怎么样?”

    “问她做什么?又与你无关。”

    “她的……或者是说……你的孩子呢?”他好像很紧张,呼吸压抑得微薄而绵长。

    “打掉了。”宁紫玉不以为然地道,“是她瞒着我在先,我早就警告过所有人,不许私自怀我的孩子。我宁紫玉的孩子,注定是要执手一生的人才能为我诞下。而这个人,必须要具备驾驭一切的才学和能力,气场以及胆魄,方能被我肯定。”

    “君……赢冽么?”

    “只有他才有这等气魄和胆识,只有他才配,不是么?”

    叶邵夕沉默半晌,没回答,算是默认。他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里,侧首望向窗外。黑色的阴影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笼罩了他全身,他隐在黑暗中,让人连一丝表情都看不清楚。

    下午的时候,叶邵夕换了侍卫服,前去换岗当差。

    他沿着回廊经过之时,天边已泛起了红光,有些日薄西山,晚霞千里的催逼之景。暮色低垂,渐覆大地,天尽头一只孤雁哀鸣飞过,一声一声地啼叫,啼破长空,寥落而苍凉,空旷而悠远,无端惹人心碎。

    晚风吹过,叶邵夕持剑测力在斜阳中,却觉得有些冷了。

    他走了一阵,走到冷宫的一处祠堂中。

    这个祠堂是他数月之前发现的,祠堂中有个小佛堂,而佛堂之中又有个伺候的小和尚。这佛堂似乎被荒废了许久,佛龛中已没有人再上香,只有小和尚守着,每日里来打扫一两次,很是冷清。

    然而自从叶邵夕无意中发现这里之后,佛龛之中每日又不断燃起了线香。

    这一日,叶邵夕来了,给了小和尚两个香油钱,又让小和尚在佛祖金身、佛塔、经卷前分别燃起了一盏盏的莲花灯,祈愿佛祖能够原谅心中那人所造下的罪孽,能获大功德,祈愿光明能够照破内心的黑暗世界。

    虎毒不食子,那人今日,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骨肉。不知自己燃起的这几盏菩提心灯,能否为他驱除前路黑暗。叶邵夕有些担心。

    后来,叶邵夕又待了些时候,诵些经卷,直到和他一起当值的另外一名侍卫来找他。

    这位侍卫名唤江棠,年纪还不及他大,远远看见叶邵夕,便乐呵呵地招手呼唤。

    “叶侍卫!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叶邵夕抿唇一笑,又小佛堂中出来,在门口迎接江棠。

    “你看你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江棠笑嘻嘻地抱着两坛子东西过来,揭开封口。二人一齐坐在小佛堂外的院落中。

    醇香的酒香味扑面而来,而叶邵夕一闻到味道,胃里却立马一阵难受,他拧了拧眉,感觉胃口里翻江倒海似的,十分恶心,险些要吐了出来。

    “这可是宫里陈年的佳酿,今日我托酒窖的亲戚卖给我的,瞧瞧!整整两坛呢!”

    叶邵夕笑他:“你怎么搬过来的?”

    “哈哈……上头的人欺负人,咱们就不能自作自乐了吗?这里是冷宫,天气又冷,又不会有人来,搬两坛酒还不容易?你看!我连大腕都准备好了!”说罢,江棠“砰”的一声摆出两个大腕,居然比平时客栈常用的还大了一倍。他很兴奋,立马揭开一坛为二人满上,随后端起一碗,与叶邵夕碰杯,豪气干云地道:“两坛酒!你我兄弟今日就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江棠因为被上面的人打压,始终郁郁不得志,心里一直不痛快。

    叶邵夕愣了一愣,沉默半晌,忽然笑了:“好。”

    他端起酒碗,双目沉沉地看着碗里来回摇曳的清冽液体,不由得忆起今日老太医叮嘱过的话,心里顿时一抽,有些没由来的绞痛,几近窒息。

    “好!干!”叶邵夕与他豪爽一碰,不期然溅出一些,弄湿了衣袖。

    他猛地仰头灌下,冷冽的酒水顺着喉咙汹涌而下,割得他胃中生痛。

    “叶侍卫好酒量!”

    叶邵夕将喝干净的空碗拍到石案上,朗声笑道:“你我今日!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夜深楼静,寒风惊起,清冷疏离的月华轻飘飘地铺洒下来,仿若寒霜,凄凄怨怨地结了一地。

    叶邵夕笑得豪放,一直不停地举碗相碰,嘴中高呼着“干”,一仰首又豪饮下去,冰凉刺骨的液体顿时喷涌而来,几乎要割伤他的喉咙。

    由于喝得过猛,他不期然地呛了几声,险些呕吐出来。

    江棠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在他咳了好几声之后,才惊了一跳似的去帮他拍背。叶邵夕却一挥胳膊,蓦地将江棠推开,他转过身去,手撑在身下的石凳上,忽然不说话了,静默不动了很长时间。

    “叶、叶兄弟……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叶邵夕自嘲一笑,背对着他闭上双眼,撑在石板上的手也渐渐收紧,最后紧攥成拳。

    他被人当做替身算不算心事?……他被人看成男宠算不算心事?……他被十几年来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活在一起,原本以为还要死在一起的亲兄义弟算计利用算不算心事?

    叶邵夕不怕死,可他竟连死也不能。

    原来人在生死之决间,连蝼蚁也不如。他每踏出一步,陪葬的都是昔日兄弟的鲜血和生命。所以他只有活着,一步一步,苟且偷生,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承受……哪怕被人鄙夷,被人耻笑,被人戳着脊梁骨指点,被人冷嘲暗讽地谩骂……

    呵呵……他本以为这已经足够了……却没想到上天还真是待他“不薄”,除了赐给他一位身份尊贵的兄长之外,居然还赋予了自己与他一般无二的孕子能力,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叶邵夕哑然失笑,在月光的流泻下,饮恨吞声,不能成言。

    他不想像君赢冽!一丝一毫都不想像!一定一点都不想像!他有的能力他都不想有!他拥有的东西他也都不想要!君赢冽有驰骋天下的气概,而他叶邵夕偏偏就要倚天仗剑,闯荡江湖!君赢冽有横扫千军的乞丐,而他叶邵夕偏偏就只想踏遍山川,游遍五湖,偶尔驻马乡间,看夕阳倾覆,日升日没……

    君赢冽也不过是个人,只不过是高贵中的尊者。

    而他叶邵夕同样是人,只不过是低微中的卑者。

    他只想离他的世界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不用再相提并论。

    只可惜……命运才是巨大的操盘手,她策划并演了一场令人双腾,喜悦的戏剧,却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沉甸甸的枷锁都负重在叶邵夕身上。回望前尘,张看身后,他枉为男儿,愧为丈夫,不仅被人压在身上作践成泥,居然还怀有了他的……

    心事……江棠问他有什么心事?……心事有成千上百种……有数以万计件……而你指的……又是哪一件呢?……

    想到这里,叶邵夕心头一梗,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他哈哈一笑,继续如无其事地端起酒碗,脸上装出畅笑开怀的表情:“江棠!来!我们继续!干!说好了!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叶邵夕!别喝了别喝了!”江棠连忙去拦他,却被他胳膊一挡,根本没拦住,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喝下去一大碗。

    叶邵夕许是觉得不解气,干脆一旋身站起来,拍开另一坛酒,伸出一脚跨在高台上,倒提起酒坛就昂着豪饮起来。

    酒坛里的酒被他轻轻晃漾,拍打在酒坛壁上,激荡出干净清脆的声音。

    痛饮完毕后,他忽然拔剑而起,在迷离的月光下仗剑挥舞,人影在墙壁上晃动,而长剑中闪出的寒光亦让人眼花缭乱。

    他似乎想要凭借此抒发满心的愤懑,却不想,愤懑抒发不成,长啸不已的剑鸣声则深深地回荡在宫殿的上空,不禁给人一种荡气回肠,绵绵不绝之感。

    江棠看到他的样子不敢说话,一时之间,听在耳里的全是冷厉的刀剑之啸。

    看不破,忍不过,解不脱,放不下,人生一世,难道所有的情路颠簸,执迷不悟一向都是如此么?

    叶邵夕仗剑到一半,忽然又提起酒坛,往喉中灌去,江棠也是知道叶邵夕与宁紫玉关系的,见状,立马出声来拦:“叶侍卫,你怎么了?用不用我去找太子?”

    闻言,叶邵夕抡起胳膊,将手中的酒坛砸了,许是醉了,他第一次这般大声怒道:“不许去!你敢去找宁紫玉,我就宰了你!让他滚!滚——!”

    江棠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正欲开口劝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接近,他转头一看,登时吓得脸色发青,心里一慌,“砰”的一声便跪在地上。

    “太、太、太、太子!”

    宁紫玉面无表情地从阴影处走出来,他的眼神阴鹜寒冷,姿态高贵优雅,让人无形中感觉到一种高高在上,宁静肃杀的戾气,逼得人颤颤发抖。

    “太子恕罪!太子恕罪!太子恕罪!”

    “谁给他的?”宁紫玉斜瞥了他一眼,波澜不惊地问。

    “什、什么……”

    “我问你,这酒,是谁给他的?”

    “是,是,是小人……太子恕罪!太子恕罪!”

    宁紫玉轻蔑一笑,忽然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江棠的胸口处。

    江棠被他踹飞出去好远,趴在地上咳出好几口鲜血,挣扎半晌都无法起身。

    叶邵夕晃了晃脑袋,眼神抬起来,迷离污浊得厉害,他望着宁紫玉,似乎认识,似乎又不认识,似乎清醒,似乎又不清醒。他一直踉跄,脚下发软,根本站不大稳。

    宁紫玉走近他,看了一眼他身处之地,微微一笑后,忽然抡起一掌甩在他左半边脸上,将他的身子打得向右偏去。

    “叶邵夕,这巴掌是告诉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谨言慎行,不要以为上过我的床,就有什么高人一等的特权,无所顾忌地在宫中撒野!”

    宁紫玉的这一巴掌打得无缘无故,众人都不明白,还是宁紫玉身后的老侍官上前为众人解惑。

    “叶大侠来错了地方,这小佛堂是当年皇后娘娘与他人私会之地。当年,皇后娘娘在佛堂中与侍卫淫乱,正好被太子撞见,太子便启奏皇上将娘娘处死,而这小佛堂在那以后便成了禁地,除了一个小师傅看管着以外,谁都不能进来。”

    老侍官说得隐晦,但谁都不能想象,当年年少的宁紫玉如何就忍心请奏自己的父皇将亲生母亲赐死。也许正因为如此,宁紫玉对自己的每一个枕边人都极不信任,认为他们随时都可能背叛自己,与他人通奸。

    宫人只说,皇太子宁紫玉字那之后恨极了自己的母妃,更恨极了这个母妃与人通奸的小佛堂。更有甚者,说宁紫玉刚刚成年之时极宠自己的一位嫔妃,那位嫔妃也成功为宁紫玉孕育了世子,可待世子生下来,滴血认亲,才知这个世子根本就不是宁紫玉的亲生骨肉,而是与其他侍卫通奸所生。

    自此之后,宁紫玉便极度忌讳有嫔妃私自为诞下子嗣,并毫不留情地处决逾距之人。

    再后来,宁紫玉便在战场之上遇到了君赢冽,并不可自拔地疯狂恋上。他知道,像是君赢冽这样倨傲高贵之人,绝不会背叛自己。

    然而这些事情又是宫中的隐晦之事,十数年来,谁都不敢再提起,叶邵夕自然也不知晓。

    老侍官说罢这些,却见宁紫玉走近佛堂中,左右环顾一周,他看见佛像及经书前的莲花灯,竟十分不屑地道:“来人,给本太子砸了此处!”

    宁紫玉说罢,立即有一队侍卫进了佛堂,拿起佛堂中的物件就是一通乱砸。

    叶邵夕精心供养的东西被一瞬间摔得粉碎。佛龛、佛灯、佛像被砸碎的飞尘在空气中飘荡,叶邵夕阻止无能,只能透过飞尘看着眼前人,他对他越来越陌生。原来,他的林熠铭,竟真的已经不在了,叶邵夕好想苦笑。

    东西砸完,宁紫玉转头向叶邵夕又质问起了另外一事。

    “叶邵夕,你好大的胆!不仅擅闯禁地,还偷盗君四王爷的画像!说!君四王爷的画像呢?!你偷到哪里去了?!”

    却原来,今晨,宁紫玉珍藏的画像失窃,这才找到叶邵夕这里来。

    “什么画像?”叶邵夕不明所以。

    宁紫玉在他眼前很骄傲地道:“我可以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嫔妃、男宠、妾侍,甚至是一个妓女……但前提是……永远不要触我的逆鳞,永远不要惹火我!”

    “哼。不用装蒜,刚才已有人指证你午后曾进过我的书房,而那张画……也在你的竹屋被搜出来了,现在人赃并获,叶邵夕,我这回倒要看看,你要作何解释!”

    叶邵夕醉醺醺的,眼神涣散,呈现出一副醉态。他好不容易才站稳,很是奇怪地打量宁紫玉,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就像是柳茵,我曾经对她很好,但她偏偏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结果才敢欺上瞒下,做出此等忤逆我的事情。结果胎儿没了不说,她自己也因为打胎命不久矣,落成今日的下场。”

    谁知刚刚还一副醉态的叶邵夕听罢这话却忽然定住不动,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神清醒尖锐地盯着他:“宁紫玉,你好狠的心,杀掉自己的亲生骨肉,你到现在都未有一丝悔意吗?!”

    宁紫玉听罢却不以为然:“作为女子,她给一个根本不可能爱自己的男人孕育子嗣,那才是卑贱痴傻到了极点。”

    叶邵夕闻言一颤,今儿有数不清的悲痛从心里发生,言辞枯竭,无法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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