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浓香吹散,乱枝压愁,不知何时,那一朵朵开得尚好的梨花随风卷尽,飞逐着辗转,连成漫天一片,萧萧而落。
连天芳草,碧色连连,树木葱茏,青冥无云。
柳阳行宫处的一角,明媚向阳处,亦有一枝枝桠悄然伸出迎风摇摆,虽稍显孱弱,却仍屹立不肯低头。
有道是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尤其是在这个特殊时令,春夏之交,一些正生机勃勃地绽放,一些则无声无息地凋敝。
正如眼前之人,眼前之景。
而这个时候,阳光亦从树荫中斜漏下来,打落在叶邵夕额前的长发上。
此时此刻,他双目沉沉,坚定有力,抬起眼来注视着远方一辆接一辆的囚车缓慢行驶过来,表情中没有丝毫松动,像是连一大口气也不敢再喘。
宁紫玉在他身侧望着他,勾唇一笑,眼神深如秋水,却没有再多话。
一行囚车终于行驶过来,只见在最前方的乃是梁千和云阳山的两位长老,之后是各堂兄弟,周亦、柳茵的师兄高钧天也包括在里面,到了最后,便是一些女眷。
梁怡诗和一些女弟子被安排在最后一辆囚车上,她们个个面色苍白,眼睛里还含着些泪水,显然是没有料想到会有如此变故,泪水涔涔的,不知多么可怜。
叶邵夕见他们停好,便出声命令:“打开囚车,放人!”
众人不敢动作,唯有看向陈青,而陈青此时一身将军紫袍,身子笔直,雄姿飒爽地端坐在墨黑色宝马上,闻言,他也是微一皱眉,向宁紫玉望去。
宁紫玉闻言淡笑不语,眉目琳琅细腻,始终精致,到了眉尾处,眉痕微微上挑,斐然入鬓,又突显出一抹难以描述的艳丽来。他神态如此自信,就好像料定叶邵夕注定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一般。
“马上放人!听见没有!”
叶邵夕见他们始终没有动作,不由心下一沉,声音蓦地发冷道。
“叶兄弟……”梁千一把扶上囚栏,踉踉跄跄地由囚车中站起来,他好不容易站稳后,才十分欣慰道,“还好你没被擒获,事出突然,兄弟们都为你担着心,这下看到你安全无恙,大家也就放心多了。”
“是啊!是啊!”
应和声大大小小地响起,大家都煞有介事地站起来,山林中一时满是手脚上的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只见他们个个神情疲惫,衣衫上全是土迹和折痕,有的还污了一大片,形容不出的狼狈。现下他们见了叶邵夕,都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时都再顾不得这些,纷纷伸着脖子望来,语气中说不出的关切和热络。
“大哥。”叶邵夕语尾一顿,他这一声唤出去,停了好久,好似才能再次发声,“您怎么样?长老们怎么样?兄弟们如何?是叶邵夕识人不清,对不住你们。邵夕不该……引狼入室,任人唯亲,让云阳蒙此劫难。”
叶邵夕声音沉痛,几乎是咬着牙勉强呼吸,才能从齿缝里半句半句地挤出声音。
梁千一时被咽住了,不知该如何回话,他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干咳着转过脸去:“大家都没事,只是中了这无良太子的软筋散而已,想来也应该没什么大碍,不用挂心。倒是你自己?有没有受什么伤?”
梁千虚情假意的关怀,惹得宁紫玉眉梢一动,他但笑不语,看着叶邵夕一眼,又瞟向梁千,再冲着所有人微微一笑,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没有。”叶邵夕略一摇头,算作应答,半晌之后,才见他收拾起心头百般纠扯,沉下气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我数三声,你们立即放人,所有人放下兵器,皆退到三丈之外,若有一人跟来,我定叫你们的狗太子身首异处!”
“大胆匪徒!你知不知道你擒拿的是谁!他是当今太子!身份尊贵,由不得你胡来!你若敢动太子分毫,我陈青第一个不饶你!”陈青闻言怒目圆睁,纵马向前踏出一步,杀人无数的金枪长矛在他手中劈天划出,亮堂堂的矛头直指叶邵夕。
“你胆敢动太子一根手指头试试!?”
“哼……”叶邵夕垂首低笑,风一刮来,他衣衫乘风而起,簌簌作响,灌满整个袍袖。
“你们都要保他,但我偏偏就是要杀他。”叶邵夕抬起头来,苦笑一声,露出他那双从来狂放不羁,凌烈傲骨的双眸,“宁紫玉,你等着,只是时机未到。有一天,我自会来取你项上人头。”
叶邵夕说罢,片刻之后,才听宁紫玉笃定似的道:“不会有那么一天。邵夕,你远没有那样的铁腕与狠劲,你武功虽高,可是你杀不了很多人,所以有些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你,更甚者爬到你头顶,想着利用完你之后……再杀了你!”
他眼神一瞥,迅速射向梁千,很是阴冷地笑了一声。
梁千看见宁紫玉的眼神,好似有些心虚,忙出声道:“叶兄弟,映碧太子心狠手辣,心机甚重,你不要被他骗了!当务之急,我们先要离开此地,再从长计较!”
“宁紫玉,你是一再提醒我咎由自取,活该如此么?算我叶邵夕瞎了眼,认识了你……”他一剑逼向宁紫玉脖颈,狠了狠心道,“……宁紫玉,你是太子,我叶邵夕高攀不起,林熠铭死了,死在了我的心里,永远不会回来。”
这些话虽字字决绝,然而一句一句地由叶邵夕嘴中吐出的时候,再想着他现如今下场,心中又不知是如何情绪,这话听来,便越发只觉艰难酸楚,声声如血了。
疾风骤起,将他及腰长发呼地吹起,乱纷纷地扬起在空气中。
宁紫玉眼神一动,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不如跟我回去。”
“叶兄弟!你不能信他!我们必须尽早离开!”
叶邵夕自嘲一笑,覆下眼帘,半晌方低低地道:“大哥放心,我虽然出身草莽,但还有这个自觉……”
“邵夕,我改变主意了。我放了他们,你跟我回去。”宁紫玉恩赐一般地。
“住嘴!我再不会跟你有任何瓜葛。”叶邵夕边命令众人放下兵器,退出三丈之外,一边让陈青放人,以眼神示意云阳山的众人率先离开,自己则尾随在他们身后,押解着宁紫玉,迅速逃往山下。
这些人身中软筋的迷药,手脚无力,连稍大点的成年骏马也无法驾驭,叶邵夕没有办法,只有先徒步下山,等到了山下之后,再想办法弄几辆马车,找人驾车离去。
山路有些崎岖,叶邵夕这些日以来一直不断地在承受情事,他下体处的旧伤未好,新伤又不断,宁紫玉如此的人,更加不知道疼惜他,只顾着自己享乐,根本毫无节制。叶邵夕此番下来,本已是在硬撑,却不料脚下有块石头,他因为心下焦虑,又有些分心,不小心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小心。”宁紫玉适时拉住他,顺势揽住他的后腰,脉脉含情道,“……既然身子不适,你又何必硬撑,跟我老老实实地回去不就好了么。”
叶邵夕怔了一下,然后冷笑:“你可真会做戏。”
“自然。人人都有一身演绝了的本事,唯独你没有。”宁紫玉优雅一笑。
后来,二人这一路上便没再说话,宁紫玉也一直微笑,就好像笃定叶邵夕不会把他怎么样。叶邵夕见众人拖拖拉拉,好不容易才全部下了山,待有人准备好马车,他这下终于放下心来。
做完这些后,他欲随众人离去,然而离去之前,又望了宁紫玉的好几眼,才抿了抿唇,右手极为利落果断地封住他的穴道。
“三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
“叶兄弟!如此人渣!不如杀了他!!”周围众人气愤填膺道。
叶邵夕沉默一阵,才道:“后有追兵,不妥。”
“哪里是什么不妥,我看就是你与他有那龌龊事,你们夜夜做那龌龊事,还以为山上众人不会发现,你现下不杀了这个狗太子,分明就是对他还有感情!”众人之中,不知有谁骂道。
叶邵夕闻言,顿了顿,没有反驳,他只是垂下眼来,面色平静,没再去看说这话的云阳山兄弟,更没有去看宁紫玉。
他不知多久之后,才低低道了声“走吧”,虽好似很是疲惫,但仍挺直了背脊踏出一步。
众人这时都已安顿完毕,钻进了马车里,只差叶邵夕,梁千在那边催他快点,叶邵夕应了一声,正要虽梁千离去,谁知这时宁紫玉却突然出声,他只用一声便唤住了叶邵夕。
“邵夕……且慢,我还有话和你说。”
“……”
“最后一句。”
叶邵夕拧眉不语,犹豫片刻,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微微侧头。
“邵夕你可知你为何杀不了我?”
“我不是杀不了你。”
“我自然知道,你根本就是舍不得杀我。叶邵夕,你爱我,而且爱惨了我。”宁紫玉不知多骄傲地,“如今,你既然要与我了断关系,有一言,我要与你说。”
“……”
“你靠近些,我小声和你说。”
宁紫玉的双眸温润深远,他放松语气道。
叶邵夕犹豫了半天,看着那人温柔的神态,又不由想起数月前那个姓林的男子在自己的耳畔低语的情形,他心中毕竟是不舍的,舍不得那个姓林的男子就此离自己而去。
叶邵夕也不知是怎么了,待到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到了男子身边,停在那人面前。他此时此刻才知道,原来自己对眼前这人,是没有一点抵抗力的。
“何事。”
“你靠过来。”
叶邵夕警惕地看他,微微眯起双眸:“你想干什么?”
“我被你点住了穴道,还能做什么?只是有一句话告诉你而已,只告诉你。”
“……”
“你说。”叶邵夕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却颇有些不自在,他不由硬声催促他道。
宁紫玉微微一笑,放软声音道:“邵夕,我忘了告诉你,我其实在山下……也安排了军队。这下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更好。”
叶邵夕闻言微微一震,猛地看向宁紫玉,满眼都是震惊和不信。
“你!……”还未待他说一句话,忽听远处有女子凄厉地喊了一声,叶邵夕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去,却看见重重大军已如铜墙铁壁一般地围住了马车,更有甚者则动作迅速地押解住车上的兄弟,将他们控制在自己的刀口之下。
而在叶邵夕转过头的瞬间,半空之中忽然出现了一袭黑影,那黑影飘落在宁紫玉身后,“唰唰”两声,就已为其解开穴道。
宁紫玉动动手腕,怡怡然地走到他的身后:“你看,你拼什么?逞什么?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邵夕,我想留你便留你,我想放你便放你。这个世道,连上天都挣不过我,你又何必与我争呢……”
“宁紫玉,你又骗我。”
很久过去,叶邵夕才慢慢转过身来,望着他的眼睛,深深地,定定地。
“人争不过天,天争不过我,邵夕,人这辈子的命数早已注定。成为王,败为寇,这是逐鹿天下的道理。就像你……你看逃来逃去,你怎么逃,也逃不出你爱我的事实。”
“我没有!”
叶邵夕猛地打断他,用尽力气定住身体,却挡不住自己高大的肩膀微微颤抖。
“呵呵……”宁紫玉浅笑片刻,一大片兵士已聚众而上,手脚俐落地将那马车上的众人半拖半拽地拉扯下来。
这些人都是军旅出身,平时行军作战,大块吃肉,大腕喝酒,都是一群风餐露宿的铁血汉子,从不知下手小心为何物,因此拉扯之间,就不免弄疼了囚车上的人。梁千等人也是练武出身,虽然被拉扯得四肢疼痛,但毕竟有几分武人该有的气节,他咬紧牙关绝不痛呼出一声,但苍老的脸上仍是显现出从未有过的疲态来。
“快走!快走!你给我快点!”这些士兵推搡着众人,他们个个凶神恶煞,有的手里居然还拿着铁鞭,见谁磨蹭,当即挥舞起胳膊,朝着他们的后背恶狠狠地就是一鞭。
“呃!……”
而梁千毕竟年纪大了,昼夜的劳苦,使他气力耗尽,他此刻被人打得趴在地上,蜷着身体呻吟片刻,挣扎了片刻也无法起身。
这世道是男人的天下,女子依附于男人,她们的男人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照顾得了她们。一旁,几位夫人嘤嘤啜泣着,她们披头散发,松松塌陷的发髻垂落下来,沾着土和落叶,看起来好不狼狈。
只有梁怡诗不曾哭泣,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即便片刻之间已挨了无数鞭子,仍没有显现出一丝软意来。此刻,她一身绢丝杏衫已满是污秽,沾染着各种不明痕迹,洁白的下齿在干裂唇上咬出一些血迹,渗进裂开肌肤里,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
“快走!快走!”
“啊!”梁怡诗被身后的士兵狠狠推搡一下,险些摔倒。
“小姐!”走在她身旁的丫头立即扶了她一把,当即哭了出来,“小姐你怎么样啊!小姐你有没有事……呜……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对待啊……”
“哭什么哭!”那兵士十分粗鲁,见小丫头哭泣,十分不郁,便一把就将小丫头扯到一边,冲着梁怡诗恶狠狠就是几鞭。
“停下……停下……”叶邵夕声音都有些颤抖。
花香浓郁,粉波如海,天空湛蓝一片,明亮婉丽。明明如此好的情景,叶邵夕极目望去,却觉得这般清醒和绝望。
“宁紫玉……停下……”叶邵夕没有求宁紫玉,可是面对此情此景,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明明只是爱上一个人,信任一个人,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什么用这种方法惩罚他?如若只是他一人受苦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还要赔上他的兄弟,他身边的至亲之人?
或许讽刺的,不是被他骗,而是当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被那人玩弄了之后,还一心一意地想要保他性命平安,还会奋不顾身地甘愿上当。
是不是人都是如此,即便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也总是会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自己心爱的那人是特别的,他即使是对所有人说道,也不会对自己说谎,他即使是伤害了所有人,也绝不会伤害自己。
“说这话的虽然是我,可信的人却是你。”
记忆翻涌,带着往昔独有的甜蜜与深情,宁紫玉那决绝冷酷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叶邵夕的脑海中,这一句一句的花,几乎让叶邵夕无法喘息。
其实,叶邵夕又何尝不明白,宁紫玉说得不错。错误之始虽在于宁紫玉,但错误之本,归根结底,也只能怪他错信了他人,错付了他人,所托非所望,他一步错,步步错,可偏偏人生就是亦步亦趋,一步也不能移。
“邵夕,我改变注意了。你跟我回去,我放了这些人,如何?”
“哼……你想要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叶邵夕不由笑了,可他却笑得那般惨淡,脸色苍白。
宁紫玉低眉一笑,嘴角优雅而缓慢地绽开,仔细看来,这男子风神玉立,笑意微微,如月低垂,如此优雅高贵的人,怎么会坠入凡尘,欺骗他一个凡人呢?是不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弄错了?都是他做了一场大梦?叶邵夕多么希望。
“我要的,无非是你这个人,你这副身体,还有你那张像极了我心爱之人的脸。”
宁紫玉拉长声音,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勾起他的下颚,道:“当然,还有你的这颗心……我要你,完完全全只属于我。”
叶邵夕很难站稳,身体晃了几晃,才勉强看向他,问:“我若是说不可能呢?”
难道被骗还不算,还要在人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之后,还要他死皮赖脸地跟他回去,受尽指责,任人嘲讽么?怎么可能?!他叶邵夕虽然出身草莽,身份低微,但他自自有他的倨傲与尊严,这种事,哪怕赔上性命,粉身碎骨,他也决不为之!
“我决不会再随你回去,亦决不会再同你有一丝瓜葛!你凭什么这般羞辱于我?”
宁紫玉很长时间都不开口,只是望着他,冷静并且理智的:“因为你若不跟我走,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
宁紫玉只抬了一抬手,只见所有士兵都恶狠狠地将面前的云阳山门人踹到在地,众人还来不及挣扎,就见数十把亮晃晃的刀剑,转瞬便被架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宁紫玉!你敢!”
“对付你,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办法。邵夕,想要制住你,唯有比你更强。”
“你逼我!”
“好啊……我也不拦你,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是邵夕……你要记住,你没走一步,就会有一个人,因你而亡。”
叶邵夕不由攥紧拳头,心中恨意横亘,堵在胸间,却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不知不觉间,手上坚硬的指甲被他紧紧地攥进手掌心里,并隐隐渗出些血迹,可叶邵夕却像是痴傻了一般,根本感觉不出身上的半点疼痛。
对于一个曾经欺骗过他的人来说,这人本来就已经不可再相信了。可讽刺的是,他就像掉进了一个无法回头,也无力攀爬的大坑,里面溢满的是设局者的假意温柔和爱语缠绵。然而,尴尬的是,他也是在跃下之后才彻底发现,其实那人根本就看不起他。
他于他,不过是逢场作戏,骗来骗去,待他兴尽了,玩腻了,就潇洒转身急流勇退,以胜利者独有的姿态取笑着他的狼狈。
天荒地老的情爱古来有之,他叶邵夕从未见过,也从未体会过,却从他的身上,无比清醒深刻地认识了,这情情爱爱,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一句笑料,当不得真。
宁紫玉眼里闪烁的,是捕猎者巧取豪夺,功德圆满之后的兴奋与餍足,无关情爱,无关其他。他叶邵夕原来早已被他当成砧板上的猎物,暗中拿刀比划了数次,研究着屠宰的方式。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赔上这么多兄弟,让他们来担负自己的罪责。
叶邵夕稳住呼吸,攥紧剑柄,只向前踏出一小步。
“杀!”
宁紫玉冷声下命令。
“啊!——”
一片刀光闪过后,叶邵夕听到的是鲜血喷涌出来的声音,之后,不如是谁的头颅骨碌骨碌滚落,有人的身体软绵绵地跌倒在血泊中,死去的毫无声息。
叶邵夕轻轻一震,忙地将眼闭上,呼吸急促凌乱,头也不回地向前迈开步伐。
他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微微笑着便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的恶魔,一生一世都不想再看到他。他从不知道情爱可以让人这么难过,难过得让他觉得连活着都是中煎熬。
可谁知,身后那人很是轻松地开口了。
“第一个。”宁紫玉极为冷静的。
叶邵夕又走了一步,宁紫玉见状,哼笑一声,道:“第二个。”
“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第二把屠刀举起来,屠刀下的人却忽然开始激烈地挣扎起来,他大叫着咆哮前方的叶邵夕:“叶邵夕!你还有什么脸走!明明当时所有人都不信任林熠铭,是你在众人之前为他担保,说一定没事的!!你现在就眼看着云阳山众人为你死光,就想一走了之了吗?!!叶邵夕你个鼠辈!你个小人!!”
那人还未骂完,却听宁紫玉又是一声极其冷静的命令:“杀。”
“啊!——”
之后叶邵夕听到的,又是一阵鲜血喷涌和人头落地是声音,他的全身上下都开始激烈的颤抖。
“第二个。”
可宁紫玉,却还是一样的轻松且傲慢,似乎人的性命在他手中犹如蝼蚁,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时候,叶邵夕全身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上的剑柄,他愈向前走,愈感觉脚步沉重,就像绑了一根粗重的铁链,犹如困兽之斗,而链子的那头,在身后那人的手里。
在这之后,叶邵夕几乎每向前走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宁紫玉都要冷声下令,杀死他云阳山的一个兄弟。在这之中,亦不知多少曾与叶邵夕一起浴血杀敌的兄弟,对着他谩骂,对着他羞辱,骂他一手毁掉了云阳山,骂他与宁紫玉的关系污秽,骂他恬不知耻。
直到宁紫玉再次下令杀掉叶邵夕第二十位兄弟的时候,叶邵夕终于背对着他,在也不动了。
“第二十个。”
宁紫玉轻轻启唇,很是轻松地又道出一个数字。远远望去,这位天之骄子负手而立,表情无甚变化,冷静刺耳的声音从他嘴中流泻出来,就像是一张催命符,催逼了兄弟们的性命,字字句句也凌迟着叶邵夕的精神。
“下一个……便是你了。”
宁紫玉走近一位少女,强硬地扳起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又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两个耳光。
“你这个魔头!你这个怪物!我咒你不得好死!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一定会得报复的!一定会!”
梁怡诗咬着下唇,瞪大眼睛,用平生仅会的一点脏话,竭尽所能地谩骂宁紫玉。
宁紫玉夸赞她一句,说她骂得可真好听,然后又微微地笑了起来,恶狠狠扇了她几个耳光。
“梁小姐骂得可真好。不过马上,你就什么都骂不出了。”
宁紫玉恶狠狠地放开她,转身的瞬间,道了声动手。那兵士领命,立即挥起大刀伸向天空,冷锐地刀锋在强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梁怡诗在他手底下挣扎,冲着叶邵夕的方向嘶吼:“叶大哥你快走!永远都不要回头!走得远远的!离开映碧!忘了云阳山!忘了我们!”
“爹爹不许我说,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叶大哥!我们不是好人!甚至整个云阳山都是一场骗局!你师父是!我爹爹是!我是!周亦是!我们利用了你!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不要救我们!不要报仇!不要!”
背对着所有人,叶邵夕闭上眼睛,面无表情,高大的背影却在微微颤抖。
“是我们对不起你!呃啊!——”
“让她马上给我住嘴。”宁紫玉听罢不快,沉声下命令。
“是!”
炫目的银光在半空中挥下的瞬间,亦有一道声音坚毅传来:“住手。”
大刀在落下的最后一刻,戛然而止。
梁怡诗微微奇怪,没有预想的疼痛,随即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但见宁紫玉摆了摆右手,命她身后的那名士兵退下。
叶邵夕转过身来,停在不远处,对宁紫玉平静地道:“宁紫玉,放过他们,我跟你走。”
他好似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再也握不紧一般的,手中长剑从他的指间滑落,“咣当”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
“那自然最好。”宁紫玉勾唇一笑,明明是好看到了极致的人,却让人觉得刺骨的寒意。
“不!不!叶大哥!你不能!你不能!”
梁怡诗慌忙出声阻止,却被人拽着强行向后拖去,她那么极力地想要阻止叶邵夕,却被拖着向后拉的士兵看不过去,那士兵恶狠狠地扇了两巴掌,想要让她住嘴。此时此刻,她年轻貌美的脸上已混满尘土,衣裙上沾着血渍,看起来蓬头垢面,十分狼狈。
梁怡诗虽然逃过此劫,但心里却是真心喜欢仰慕叶邵夕,看不得他受一丝一毫的贬低和羞辱。这是她女儿家的想法,叶大哥之所以为叶大哥,就是因为他天生骨子里独有的那份倨傲冷漠和侠义心肠。如若没有了……那还能是叶大哥么?
梁怡诗看得透彻,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放弃尊严地活着,也许比死了更痛苦。
现世的男儿中,能有叶大哥此般气节者,细细数来,又能有几人?
在梁怡诗严重,叶大哥本来就是该跟那不屈的傲骨和不羁的性情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如若被生生剥离,便如驰骋九天的雄鹰斩断了双翅,根本无法再生活下去。
关于叶邵夕的故事,她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梁怡诗从小就是煜羡的才女,年方六岁,便已是吟诗作文一挥即成,才华之高,往往震惊四座。加上她头脑聪慧,性情敏锐,年龄稍大点的时候,又善于研读机关算术,兵法谋略之书,不知怎么的,竟被宫里的人看上,被带到了皇帝的身边。
这日春光明媚,她正在酣读一书,读到兴浓之处正不可自拔,忽然听爹爹急匆匆地敲开房门,说是侍卫统领程大人来访,让她赶快收拾收拾,随他出去见客。
梁怡诗冰雪聪明,眼珠一转,暗暗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男人名唤程言,徐水人氏,入宫二十一年,从小便耳边收进宫里当差,做的不知是什么职位,只听说是自己爹爹的拜把兄弟。
程言是个冷静剔透,步步为营的人,这也是梁怡诗在此后十年的从师生涯中渐渐体会出来的。没错,此后,程言便做了她的恩师,教会她权谋算术,决策施令,如何利用人心的弱点,加以控制为自己效力。
这哪里像是一个侍卫该知道的东西,梁怡诗也是后来才明白,其实程言哪里是什么侍卫统领,他不过是顶着统领名义,实际上在行暗卫军的军长一职。
这时梁怡诗才恍然大悟,原来程言是看上了自己的聪敏和机灵,才向爹爹讨来为今后的煜羡效力的。她一时有点意兴阑珊,直到有一天,圣上一道圣旨,将他们催进了皇宫。
成贤帝君少瑜高高端坐在御座之上,幽幽地品着茶水,他的眉目间气势甚利,威严沉健,自有一份常人难以比之的帝王之相。当时,这位帝王的身边还站着年纪不大的四皇子君赢冽。四皇子君赢冽翎缎黑靴,绣龙纹金,一身精致的衣衫上面,还贴身系着一根纯金腰带,看起来十分威武霸气。
初见四皇子君赢冽,梁怡诗便觉得这四皇子和眼前的帝王如出一辙,一样的是一副冷冽锋利的神色,一样的不可一世,一样的目中无人,无形之中,便让感觉出了彼此莫大的差距与压力。
这便是皇家,有着让人难以企及和无法仰望的高度,也是一些人,努力一辈子,也永远高不可攀的梦想。
每次只要想到这一幕,就会让梁怡诗猛地想起叶邵夕,随即,她心中就不可遏制地泛出一抹痛楚来。
而后,这痛楚似乎也随着时间一起,蔓延到她那年初见叶邵夕的时候。那个……被程言甩在门外,冷漠沉健,闷头不言,在大雪纷飞中稳扎稳打地蹲着马步,任由风雪拍打,也不肯移步的倔犟少年。
梁怡诗这年九岁,因为天资过人,通览群书,且智计百出,成贤帝听罢龙心大悦,居然提笔一挥,将天大的皇恩赐予给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女童。从此之后,明面上,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做出谁人都不识的样子。可暗地里,她不知翻看了多少皇族内部的军机要情,当然,这其中,更包括每一任煜羡皇帝秘而不宣的家室。
暗私一职,需要知道很多别人想知道,却不得而知的秘事。那是因为,他们需要足够清晰的发展脉络,来帮帝王处理很多深埋在地下的事。
但这也仅仅限于几人,帝王当然不能够容忍自己的家丑被泄露得到处都是,剩下的,不外乎一些誓死效忠,忠心追随的暗卫。所以叶邵夕的名字她早就知道。
梁怡诗当时年纪虽小,但心有乾坤,内含宝墨,很快便知道这其中的道理,细细读下来,灵秀的眉目越发凝重。
“什么!?”
那时,梁怡诗还记得自己吃惊不小,险些打翻了烛台,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当时年纪虽小,但心智已很是成熟,当即脸色数变,苍白一片。
诞下叶邵夕的生母……居然是独居深宫的成贤皇后叶漪!?
而那看来阴险叵测,嚣张乖僻的成贤皇后……居然是顺德帝劫掠民女叶曼珠,强生下来的私生公主!?那太后她……岂不就是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亲生胞妹!?
怎么可能!?
梁怡诗直到现在都不能忘了自己当时是怎样的震惊,那股震惊直到现在还冲撞着自己的胸肺,让她久久都无法平静。
那时她还住在京城,并不曾见过叶邵夕,但如此皇家秘辛之事,她既然得知,便总是不能压住好奇心性。她知道这簿子里提到的叶邵夕如今已流浪在外,是程言与叶漪所声,现今已沦为孤儿,这样想来,那四皇子岂不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梁怡诗不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以为自己走了一步棋高一着的妙招,摆脱皇宫,跟随爹爹远驶映碧之后,谁还想,那曾经在纸张上被自己遗忘的男子,又猛地霍然于眼上,成为这寒天雪地中唯一一抹迥然突兀的风景。
只可惜……只可惜……再聪明,再决断的人,只要沾染上这个情字,必要被牢牢牵绊一生,不得脱困。
她要的……无非是她那个原原本本的叶大哥。
而叶大哥要的……无非是那个原原本本的林熠铭。
可是这世上又哪有他想要的林熠铭呢?
“叶大哥……醒醒啊!你醒醒啊!……你不能答应他!”
梁怡诗一想到这里,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猛地挥开她身后的士兵,奋力向外跑了两步,想要去阻止叶邵夕。然而她跑了不过两步,又被冲上来的士兵扣住,鞭打着倒在地上,片刻都不得挣扎。
她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挣扎着想要起身,挣扎着想要抬头,挣扎着想要看清前方男子的背影,心里犹如被撕扯一般的痛。
“叶大哥!你不要跟他走!你醒醒啊!他不是林熠铭!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你心心念念的林熠铭啊!”
她一声接着一声,声声唤他,泪水夺眶而下,声音也愈渐嘶哑和无助。
那是一个影子,一场虚幻,一场空恋,似按捺不住的浮云,随风万里,行过天下,早已飘散得不知是什么形状了。
男子的背影高大孤独,沉默不动,猎猎风中,他的衣摆被卷起又被吹落,嫩绿的落叶随风飘落到他的靴上,透着深重不可言说的寂静与荒芜。
他一直是这般沉默隐忍的男子,隐忍到……让她止不住地陷落,止不住地爱上,止不住地想问问他,叶大哥?……你究竟有多么厚重坚硬的心脏,才能不动声色的,承受眼前这措手不及,无法预料的一切?
“说什么傻话……”前方的男子并没转身,只是呵呵一笑,故作轻松地说,“梁小姐……你爹是我大哥,我是他的兄弟,我不能走,只能留。”
“我的眼前,只有一条路。”叶邵夕说罢,眼神怔怔地有些出神,却仍旧没有回过身来。
“邵夕,来,到我身边来。”宁紫玉淡淡微笑道。
“不要!不要!他这是在侮辱你!你快走啊!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啊叶大哥!你如果跟他回去,不会有好下场的,不会有好下场的!叶大哥不要!不要!”
梁怡诗被人拖着向后拽去,年轻貌美的脸上混满尘土,她奴隶挣脱士兵的禁锢,眼泪一直喊一直流,停不下来。
“侮辱?”宁紫玉笑了,“他心甘情愿,我怎么能算是侮辱?邵夕,记住,我不是没有放你走,只是你不肯走啊。”
“你个混蛋!你这样威胁叶大哥!如此情境,你让他如何离去!?”
“真不愧是煜羡鼎鼎有名的才女,程言一手提拔的人选,这么利的小嘴,长在这张脸上,可真是可惜啊……”
梁怡诗猛地抬头,望进宁紫玉言笑晏晏的眸里,她脸色忽然惊白,不由咬牙切齿地道:“你调查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抓你们?”
梁千被人按在地上,不能动弹,他刚才亲眼看到自己女儿被人那样对待,早已红了眼眶,忍耐不能,可奈何他又身为皇室暗卫,有一份宁死也不肯背叛家国的气概在,因此才忍了这许久,却终究也没能忍到最后。
“宁紫玉!你有种就杀了我!你若是敢动我的女儿!老朽化为厉鬼也绝不饶你!”
宁紫玉拍手笑道:“真好。好一副骨肉情深,感人泪下的画面,连我也不能不被二位感动了。”他轻轻一笑,忽而话锋一转,目光阴鹜道,“可我宁紫玉偏偏看不上这父女情深的场面,来人呐!我现在就让你们体会体会……什么叫生离死别!”他说罢眼角一瞥,望向叶邵夕的背影,目光幽幽一沉。
“不!不!爹!爹!”
兵士得令,立马上前,强硬地拉开梁怡诗与梁千,说罢便要高举大刀将梁千处死。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爹——”梁怡诗声泪俱下地挣扎。
“怡诗……是爹对不起你……早年不该将你推向那谁主沉浮的权力场……你恨爹爹么?……”梁千亦是老泪纵横道。
“不!爹爹……女儿明白……你做什么都是迫不得已……爹——”
“邵夕……”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梁千命在旦夕,他望向离他不远处,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背影,看着昔日里那个瘦弱的少年变成如今高大的青年,想来心中,必是有几分感情的。事已至此,他亦不愿再对他有分毫欺瞒。
“老朽一生对得起任何人……却唯独你……如果没有错的话……你本该唤我一声伯父……”梁千嘴唇动了动,望向叶邵夕的方向,声音微微得几不可闻。
叶邵夕听罢梁千所言终于一震,他高大的身躯有些反应,面上却始终面无表情。
“对不起……邵夕……我还是没能……代替你爹……好好地照顾好你……”
“……你好好活着……”
也许临死前的人总是存着这样或那样一份还未泯灭的良知,痛肌切骨地刻在心底,终年不能遗忘。在此刻弥留之际,也许梁千深知自己早已是穷途之末,垂成之兵,回顾一生往事,皆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却有那样一个人,那个他的大哥程言并不深爱的儿子——叶邵夕,却始终让他无法萦怀。
“还等什么!?快给我动手!”
宁紫玉冷笑一声,嘲讽一般地看着眼前所谓的感人情景,阴鹜下令道。
“是!”那士兵领命,遂将梁千狠狠按在地上,挽起袖口,举起大刀,眼看就要挥下。
“爹!——”
梁怡诗大喊一声,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梁千亦在最后一刻认命地闭上眼睛。
可谁知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奔过来,徒手接住狠狠砍下的刀刃,随即,他不顾手上血流如注,猛地用力,直接将那大刀从士兵手中反抽过来,扔向一旁。
鲜血染遍了他整个右掌,连下方的一侧衣摆,也一并染红。
随后,他一脚踢向刽子手的腹间,解救梁千于危难。
“叶……大哥……”梁怡诗似乎像在做梦。
这样的变化一瞬间惊呆了所有的人,包括梁千,包括梁怡诗,当然,更包括宁紫玉。
宁紫玉见状,亦脸色微变,但他不过片刻,脸色又恢复如常,微微笑了起来。
他的速度是这样快,为何会逃不出如此一盘棋局?
鲜血沿着叶邵夕的指缝无止境地蔓延出来,在他打斗的期间,溅落在地上,滴出一团触目惊心的痕迹。
“邵……夕……”梁千呐呐地发出声音。
“梁大哥,我不能让你死。”叶邵夕回过身来,对他轻轻笑道,笑容刺眼而又灼人,“师父临终亲的遗愿。要我保护好你,保护好云阳山,即便叶邵夕今日慨然赴死,我也决不会让大哥有一点差池。”
随后,叶邵夕迎步上去,挡在众人前方。
“想要破云阳山,便从我叶邵夕的尸体上踏过去。”
梁千忽然悲从中来,郁结在胸膛难以迸发,他被挡在叶邵夕身后,只看到他决然不在回头的脚步与隐而未发的悲伤。
“不……不……邵夕……你不必如此……你不知……让你这样送死的……正是你的爹爹,我的大哥,程言啊!”梁千终于爆发,再也忍耐不住了,一瞬间趴伏在地上,老泪纵横。
叶邵夕听罢轻笑一声,却始终面无表情。
“邵夕……你不要怪你爹爹……他也是迫不得已,他不让你知晓你自己的身世,是怕……”
“大哥。”叶邵夕突然制止他,“师父就是师父,不是什么爹爹,我的爹娘,早已在我七岁那年,被来路不明的歹徒砍死了。”
“叶邵夕此生只有一对爹娘,他们是聋哑人,我只有他们。”叶邵夕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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