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纳兰迟诺在暗中观察叶邵夕。
那人坐在床边,双手支额,脸色憔悴,长长的头发掉落下来,遮住他黑曜石般沉稳坚毅的双瞳。
一脸几日,他都不眠不休,坐在床畔一直守着,似乎打定主意要等床上昏迷的那人醒来。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由于受伤位置所限,只得空出后背,趴俯在床榻之上。
他的箭伤已被和那后的包扎过,洁白的绷带上缓缓晕出几点血迹,隐约散开成红梅的形状,美丽得不可方物。此时看去,他虽依旧轮廓俊朗,风神如月,但毕竟是因为有伤在身,免不了面色苍白,形容憔悴,让人看了不禁疼惜。他长长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背后,落在枕塌上,被面上,落在叶邵夕的微微蜷缩的手指尖上。
不知多久之后,才见叶邵夕收回手指,帮他理好长发,又为他盖了盖身上的锦被。
片刻,才见纳兰迟诺走进房间,对叶邵夕道:“大夫说并无大碍,林公子武力深厚,早已暗中运气内力自保,不会有性命之忧。叶公子几日守着,想必也累了,不如先下去稍作歇息。”
叶邵夕微一摇头,淡淡地道了句“不必”。他说这话时,黑发柔顺地贴在他的颊边,将他本来坚毅冷漠的轮廓勾勒地有些孤寂,不知为何。
纳兰迟诺虽然被人拒绝,但态度涵养竟是十分的好,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在叶邵夕身边落座。
这几日以来,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与窥视叶邵夕。表面看来,这人似乎沉着冷静,无坚不摧的样子,但四目相对之时,他却又觉得眼前此人的内心情感深沉而无边,厚重而坚毅,寻常之人竟是难以窥探一二。
对叶邵夕的兴趣,似乎开始于那个人不顾生死的一扑。
林熠铭,也就是当朝太子——宁紫玉。
这事情诡异至极,令人瞠目结舌,即便是亲眼所见,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是如置梦境,根本难以相信。若说宁紫玉会救人,他宁愿相信明日天上会无端端冒出十个太阳。可事实确实发生了,而且还在他的眼皮之下。
那么,这个男子,究竟有什么非同一般的魅力,可以让当朝太子殿下费尽心机到如此地步?即便拼上受伤,也要救他于生死一线?
纳兰迟诺不解。
“叶公子,是本王疏忽了。”
叶邵夕知道,他指的是误射林熠铭一事。
其实他心里自然明白,眼前的纳兰王爷并没有误射。
一来,他们本来就是云阳山之人,在这些朝廷人眼里,莫不是被归成反贼一流,见者必诛。二来,按照大哥的吩咐,若查清熠铭的身份,他便可收归云阳山所用,那么熠铭,便也是云阳山的人了。所以,这纳兰王爷今日莫要说误射,便是杀了,也是他分内之事。各为其主,这纳兰王爷站在自己的职位上,坐着他该做的事,无关是非,叶邵夕理解。
只是作为他们,除了慷慨赴死之外,哪里还有其他后路?
然而,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周亦和林熠铭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情况不明。呃他左右权衡之下,对于纳兰迟诺有意无意的打探,也始终保持沉默,既不承认,却也没有否认,没再做过多辩解。
“不知叶公子家在何处?你们这是又要去哪里?”
叶邵夕淡漠地应付:“家不在安邑京城。”
“那这位林公子和叶公子又是什么关系?”
“普通知交。”
纳兰迟诺问了半天,却见叶邵夕总是对待他一副冷漠无视的样子,不由得有些讪讪。许久后,才见他起身告辞,道:“那好,本王还有要事,如此,不便打搅,就先下去了。”
“大人身居要职,自然公务繁忙,请。”
叶邵夕虽然用词恭敬,但态度疏离,神情冷漠,语气更是寒若冰山,让人不敢亲近。
他眼帘不动,低低地垂着睫宇,看不出任何附庸权贵的迎逢和谄媚,似乎巴不得纳兰迟诺赶紧离开。
纳兰迟诺见状,微微一怔,莞尔一笑,道:“叶公子还是头一个,巴不得本王赶快离去的人。”
要知道,纳兰迟诺的相貌,与他的身份一样,处在一个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
他与林熠铭一样,初见便惊为天人,都是美到极致的男子。他不说话,可是却无形地让人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迫,表情似笑非笑,神秘而英气。
想当然尔,凭身份,凭相貌,他已是处于巅峰,受尽拥戴。
官场同僚,他一直按其官位相称,左右逢源,暗藏心计,彼此假笑。
弱冠之年,他便以金科榜首之名,荣登朝堂,一展所学。
他走到今日,不仅是凭他家世背景,更是凭他一己之力,不虚张,不声势,不夸浮,在官场之风每况愈下的今天,一个世袭王爷,能有如此品性,也实属难得。
叶邵夕不知道纳兰迟诺,其实也不奇怪。
他掩藏得太深,沉稳缓慢,以退为进,一直保持中立者应有的姿态,从善如流,完美得无懈可击。他懂得如何审时度势,悄无声息地壮大自己。
“大人误会了。”叶邵夕冷淡道。
“误会?本王哪里有误会?”纳兰迟诺听罢这话,反而不走了,一撩衣摆坐到他的身旁,笑呵呵地道,“你瞧!你的样子,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叶邵夕瞥了他一眼。
纳兰迟诺顿时像抓到证据般的欣喜:“瞧!便是这眼神!当真是让人难忘……”
叶邵夕直接忽视。
纳兰迟诺见他这般,便知道他不是爱开玩笑之人,这才正经了下神色,道:“误伤人是本王不对,不过……请叶公子放心,你们的行踪,本王并没有透露给人任何一个人。”
他神秘兮兮地笑,英俊的眉目亮如星光,仿佛能够点燃一切死寂灰白的东西,神采灼灼。
叶邵夕沉默许久,微微低头,一缕墨黑光泽的长发垂落下来,落在耳侧。他冷冷道:“大人,门外有人等您很久了。”
言外之意是在送客。
纳兰迟诺挑了挑眉。
“你如何知道?”
“脚步声。很多。”
不多时,门外果然响起一阵凌乱仓皇的跑步声。几名小厮飞奔过来,嘴里急急地唤着“大人”,仿佛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怪不得……”
纳兰迟诺喃喃自语,离开之前,又不忘回身,话中有话地提醒一句:“叶公子,你可知道,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天下之大,像的人自然很多。”
对于叶邵夕的回答,纳兰迟诺淡笑不语,走前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才满含笑意,昂首阔步而去。
纳兰迟诺走后,叶邵夕又为床上的人掩了掩被角,不知过去多久之后,才听他喃喃自语一般地低叹一声:“我哪里需要什么保护,三支箭而已,我何尝不能够避开?”
叶邵夕虽然这么说,看来似是埋怨,但他嘴角微微浮上的笑容,却是骗不得人的。
也许让一个人走近心里,总是这般不知不觉,没有预兆的。正所谓情之所至,心之所往,也许便是这般吧。
叶邵夕突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总是低低吟着的一首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师父吟着吟着,总是要忍不住地溢出泪来,滴落在面前的青石地上,溅出破碎的形状。师父亦总是负手而立,长望远方,就像在思念着远方的爱人一般。
少时,他还不懂,只是觉得那四个字四个字的句子很好听,因此每每师父吟诵的时候,便牢牢记在心里。
而那一日,当林熠铭奋不顾身扑过来的刹那,他似乎豁然开朗,内心深处那种模糊不清的感情也似乎终于找到一个适当的宣泄口,奔腾咆哮着涌出。
也许这就是师父说的,爱上一个人,便可生死无惧,至死方休。生生世世,不熄不灭。
叶邵夕猛然忆起,邂逅这人的一日,似乎是在数月前的阳春三月。
那一日,苍穹碧蓝,浮云柔软,天上飞鸟双双掠过,一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阳光洒进树荫里,斑驳错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很好看的光影。
青衫磊落,横剑赋诗,他与他一场比武,彼此之间,初见惊艳,再见相惜。
初相见时到底是何种心情,叶邵夕早已记不清楚,他只记得那夜那人飞扑过来,收紧手臂,护住自己,并在自己的耳边轻声道:“让我保护你,不顾一切,直到现在为止……”
其实他比林熠铭的武功不止高上一点,哪里又需要什么人保护,只是有时候,有人能够跟他说出这些话,便已经足够了。
想到此处,叶邵夕不由更加握住床上人的右手,希望他可以早些醒过来。
“疯子。”他面无表情地低骂了床上人一句。
“那我……今日就再问你一遍……邵夕……你这辈子……愿意和疯子在一起么?”
谁知床上人长睫微颤,却在这个时候缓缓地睁开眼睛,也回握紧他的手。
也是站微微一愣,暗恼过后,立马转移话题:“你醒了?伤得如何?碍不碍事?”
“邵夕。”林熠铭虚弱地笑了笑,十指立马扣上他的手腕,发丝如墨,随他的动作四散开来,“不要转移话题。那日在客栈,你还不曾回答我……”
叶邵夕微微抬眼,刹那间与他四目相对,顿觉心上一紧,瞬间无法呼吸。
“邵夕……我在等你的答案……”
“你刚醒,我去叫大夫来为你看看。”
叶邵夕说罢起身,正要出去,却被林熠铭冷不防地扣紧手腕一扯,瞬间将他拉回自己的身畔,并跌坐在床上。
林熠铭灵巧地一个翻身,立马将他压在身下,双手箍住他的手腕,牢牢地压制住。
“林熠铭!”叶邵夕皱眉,有些恼羞。
“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和我在一起。”
“……”
林熠铭温柔地笑,眼睛湿漉漉的,漾着水似的迷离。
“你若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要了你。”林熠铭凑近他威胁。
叶邵夕闻言,冷声:“林熠铭,我不是挣不开你,只是怕扯到你背上伤口重新裂开,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就赌你不舍得让我再次受伤。”林熠铭一笑,竟然真的得寸进尺地空出一手去解他身上的腰带,顺便还偷了个香,吻了吻他的侧颊。
“莫要说我毫发无伤,就是我现在乖乖躺着不动,想必你也未必能做到最后。”叶邵夕依然冷道。
“你不信?”
“不信。”
“鱼水之欢,想必邵夕你理解得还不过透彻。”
林熠铭一边说,双手一边游移到那人的腰胯,按住,再将自己下体用力向前一顶,好让那人知道自己现下有多么想要他。
叶邵夕感受到那人的欲望,不由惊愕地睁大双眸。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受伤算什么?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身上。”
林熠铭轻吻他的手指,又将那日在街巷中的话与他说了一遍:“苍天为证,大地为媒,我林熠铭此生此世,绝不负卿。”
“邵夕,你呢?”
叶邵夕闻言,轻轻一震,侧头闭上眼睛,久不言语。
半晌,忽听他道:“……林熠铭,这世上还能有比你更疯狂的人么?”
“浩浩红尘,疯子也只不过想寻个傻子,邵夕,你说这世上,还能有比你更傻的人么?”
叶邵夕缓缓睁开眼睛,与他正面直视,半晌,方道:“林熠铭,我输了。我斗不过你。”
林熠铭愣了愣,还没高明白他话中意思,忽然唇上一软,身下的男人已合目送上双唇,对自己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邵夕……”
林熠铭回过神来,猛地收紧十指,用力扣紧叶邵夕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上他,迫使那人的舌头与自己纠缠,直至双方都不能呼吸。
林熠铭虽然虚弱,但毕竟自上云阳山以来便未经情事,身体早已处于极度的需渴之中。所以,他每次只要稍一撩拨,便急欲奔腾着想要释放欲望,很难再克制下去。
叶邵夕刚刚那一吻,虽然甚轻,淡淡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便如久旱逢甘霖的皲裂土地一般,其中急切之情,自然难以转述。
只见此刻,林熠铭正压在叶邵夕的身上,二人喘着粗气,衣衫半褪,毫无章法地急切拥吻,似乎恨不能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来才甘心。
脆弱的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再难承受两个成年男子身体交叠的重量。
“邵夕……呃……”
谁知林熠铭吻到一半,却突然被人点住穴道,无法再动弹。
“你做了什么?”
“邵夕,解开我的穴道!”
叶邵夕极其利落地披衣而起,十分冷静地帮他盖好薄被,道:“你箭伤未愈,好好休息。”
“这种情况,你要我怎么休息?!更何况你不也……!”
林熠铭正说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被叶邵夕拂了睡穴,后半句话也模糊不清地淹没在喉咙中。
待他终于进入梦乡,叶邵夕这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推开门,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纳兰大人!?”
纳兰迟诺正深深望着他,双眸明明暗暗,表情高深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公子不是和我说,你和林公子,只是普通的知交?”
叶邵夕双眸一皱,冷道:“我和林公子的关系,还不用纳兰王爷来操心。”
“可这里是我的王府,叶公子与林公子做什么,是不是还是应该顾忌一些。”
“借过。”
叶邵夕也不理他,只冷淡地道了一声“借过”,就要与他错身离开。
可谁知,他刚错不离开的瞬间,身后那人忽然发动攻击,一阵掌风迅速袭来。叶邵夕心下一凛,侧身堪堪避过,回身也同样一掌击去,双方来了个硬碰硬。
纳兰迟诺见状,立即运起内力,以十成内力接下叶邵夕这一掌,冰勾腿向他下盘扫去。
叶邵夕见他招式凌厉,便生生收势后退数步,他侧身一转,借助两旁雕栏向上空一跃,翻身到了纳兰迟诺的背后,想要从后方取得先机。
可谁知,他刚要击出一掌,勾出一腿扫他下盘,却被纳兰迟诺轻松躲过。那人大剌剌地上前,一把便捏住叶邵夕的手腕,笑笑道:“不打了。我知道叶公子受了内伤,就算要分个高下,也不是现下这个时候。”
经过方才那几招,叶邵夕已知纳兰迟诺修为不低,更甚至是在自己之上。倘若他平日身子完好,定能与他过个数百招都不在话下。然而前些日子,他一人大战映碧百名军中勇士,受了很重的内伤,根本力所不及。如今再硬碰硬,无非是自寻死路。
“我知纳兰王爷此招不过是想试我内力如何,如今并未试出,又何必罢手?”
“叶公子,你受了很重的内伤,就算我要试你,也不是现下这个时候,以后有的是机会。”纳兰迟诺说罢,又道:“本王少时学武之时,便得了一套治疗内伤极好的内功,如若公子不嫌弃,本王可为公子运功疗伤。”
“不必。”
叶邵夕冷漠地拒绝,一说话,胸口便是一阵疼痛。
“以你现下内伤状况,若想要完好治好,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叶公子若执意拒绝我,那你接下来之事,如何去做。更何况,现下朝廷大力抓捕云阳嫌犯,你与林公子周公子虽是青白的,但二人身上都带着伤,不免被人误会。叶公子若还硬生生挺着,不肯让我给你医治,那你如何保护这二人?”
纳兰迟诺毛遂自荐,叶邵夕本来不肯,觉得无功不受禄,可后来他一再相劝,又说得颇有几分道理,叶邵夕左思右想之下,便也应了。
二人来到隔壁房间,在床上盘膝坐好,准备运功疗伤,可纳兰迟诺却道:“叶公子,褪去衣衫,让我帮你查探一下伤势。”
叶邵夕皱眉。
“叶公子莫要误会,刚刚我与你比武之时已经发觉,你身上怕是不止前些日子所受的那些内伤,想必数年前,你与人比武之际,受过侵寒掌,而这伤势一直到现在还没调理好。”
叶邵夕神色一暗;“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叶公子不必多想。只是这侵寒掌虽然不至于性命不保,但却极难调理,数十年难以痊愈,是为毒掌。这以后,中掌之人不论如何修习武学,却是怎样都不会精进了。”
身中侵寒毒掌,是在四年前。
侵寒派字十数年前开始便已收归朝廷所用。
四年前,侵寒派掌门上云阳山挑衅,叶邵夕及兄弟几人合力大败侵寒掌门,却不幸中掌受伤。落下了这极难好的内伤。
他受伤一事,山上众兄弟都不知晓,他也不曾多提一句,所以众人都以为他无碍。再者,侵寒掌虽然不至于要人性命,但却在每月月初寒毒都要发作一次,实在让人痛苦不堪。除此之外,便如纳兰迟诺所说,中掌之人经脉受损,这以后,不论如何修习武学,却是极难有精进了。而这对江湖之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叶邵夕以为这事他瞒得很好,却过了不过数招,还是被纳兰迟诺看穿。
“叶公子也不想自己一身武学,到这里便是终点了吧。”
“若我为你探查一二,兴许这伤便可好去大半,你再养上一年半载,武功大成,不是指日可待的么?”
片刻之后,叶邵夕褪下衣衫,露出背后一个极淡的青色掌印,显然中掌时日已久。
除此之外,他身上刀伤剑伤,分布密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已淡化了痕迹,只在他微偏蜜色的肌肤上留下些细小的白印,另外还有一小部分,却不知是当时受伤受得多重,在他后背上形成了狰狞可怖的伤疤,令人惊心。
“果然。”
纳兰迟诺见状低道一声,不再迟疑,激起全身内力灌向双掌,猛地击打到他的后背之上。
叶邵夕闭上双眼。
不过多久,二人运功完毕,叶邵夕与纳兰迟诺脸上已满是汗珠。
叶邵夕整理好衣衫,不动声色地望了纳兰迟诺一眼,寻思着刚刚自己体内那股阴寒霸道的内力是如何回事。
纳兰迟诺功夫不俗,出神入化,仅仅是为自己疗伤运功的三成内力,便已经登峰造极,不可小觑。叶邵夕回想起刚刚在自己体内运行数周天的内力,虽表面上看似是为自己运功疗伤,实则,运功完毕之后,纳兰迟诺还故意滞留下了一道很是阴寒霸道的内力于自己的奇经八脉之中,这股内力游走突蹿,虽极其细微不易让人察觉,却是极难压制。
或许这纳兰王爷以为自己并未发觉,但叶邵夕一向对内功研究颇深,武学造诣更是上层,因此不难感觉出。
不知为何,叶邵夕这时猛然记起曾经听说的一种功夫。
摩诃邪功。
传说,此种功力变化无穷,擅长以内功注入他人体内,以控制人的神智,形散而神不散。亦曾听说,当年,摩诃邪功便以其至阴至寒,嚣张乖戾的内功心法迷惑武林正道人士的内心,从而一统天下,威震武林。
其致命杀招,往往是趁人不备将其内力注入,控制人的神智以及行动,令人防不胜防。此种内功,曾一度致使无数武林大家经脉逆行而走火入魔,神智不清,直至疯癫。如今提起,这摩诃邪功也是让人闻者色变,谈者俱惊。
然而,凡事相辅相克,牵绊而生。摩诃邪功也是如此,有利,也必定有弊。它虽然强大至斯,但作为练功者本人,却是劳筋动骨,极损心脉的一件事。一旦修习,那无疑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非死即疯的接过。
久而久之,随着创世者本人的绝迹沉隐,摩诃邪功,便渐渐失传于江湖,销声匿迹了。
风平浪静四十年,人们也渐渐忘却,抛之脑后。
而今,纳兰迟诺不动声色地在自己体内留下这么一股内力,难道他练的是这种功夫?!
叶邵夕想到这里心里一惊,冷不防地出了一背的冷汗。他整理好衣衫后,道了声“多谢王爷”,关于心中所想却没再多发一言。
纳兰迟诺听罢,倒是客气地回以一笑,道:“刚刚查探叶公子侵寒掌伤势,发现中掌日久,实难痊愈,不如叶公子与林公子在我这里再多留些时日,一来我可为叶公子疗伤,二来林公子的箭伤也需静养,你意下如何?”
叶邵夕心中惦念梁千所交代的事,自然不愿,便冷冰冰的拒了纳兰迟诺的盛情,只说过了这几日,三人便一同离去。
至于自己体内那一股不明不白的内力,待到日后,自毁探清,叶邵夕心想。
又过一日,纳兰迟诺为叶邵夕带了一封信,说是今晨出门,有人拦下自己说是叶公子的兄弟,托他转交给他的。
叶邵夕一看那封信上是梁千笔迹,心中不自然地一沉,连忙道了谢,回房将信拆了读毕。
还好云阳山上的信件,一向有一种特殊的读法。信中每一句的首字相连为实质内容上的第一句,而第二个字相连便为第二句,如此以此类推下去,便能得知这信中的具体是什么。倘若一般人不知其中秘密,通篇读下来,这信上所些的,不过只是一些普通的久别问候之语罢了。
信中,大哥交代,一月之后便要起事,催促叶邵夕带着林熠铭快些回云阳山。
可林熠铭受了箭伤,若有颠簸,伤势加重,这可如何办是好。
无奈之下,叶邵夕想起了纳兰迟诺,这一日,他找上纳兰迟诺。
到了纳兰迟诺的房中,叶邵夕恰巧看见一名女子在他房中研墨,正在服侍纳兰迟诺写字。这名女子,生得秀美多情,雾寰杏眼,云鬓桃腮,面容娇而不媚,穿了一身红缨色的长衫丝群,看起来十分的惹人怜爱。
那女子看见叶邵夕进来,竟微微抬眼瞧了一瞧他,很是刻意的。
叶邵夕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他明显感觉出这名女子对自己的敌意,又不知是原因为何,因此只能岔开话题,单刀直入地对纳兰迟诺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还想请纳兰玩野帮忙。”
“哦?难得叶大侠也会想起找本王帮忙。”
纳兰迟诺听罢叶邵夕所言,放下手中毛笔,挑挑眉,颇有兴趣地道。
叶邵夕在这里住了几日,纳兰迟诺也多少摸清楚了叶邵夕的性子。这人,平日里不言不语,看起来沉默得很,但却分外有主意,十分的拧。除此之外,他还从不愿接受他人的半点好处,即使真是到了没办法之际,也会想诸多办法尝试着自己解决,绝不麻烦旁人。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会主动找上自己,纳兰迟诺在心中称奇。
“叶大侠,请先坐。”叶邵夕进来后,纳兰迟诺并不急着听他说事情,反而是先邀着他坐下,并命一旁的侍女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他的面前。茶水中,有嫩绿的茶叶微微地打着旋儿,叶邵夕在纳兰迟诺的对面坐下,望着打旋的茶叶出了好大一会儿神,才道:“家中突然有些急事,不然随我一起车马劳顿。所以,我想请问一下王爷,看王爷能不能让他们在府中小住几日,待我的事解决了,我便接他们同去。”
纳兰迟诺好脾气地笑笑道:“既然叶大侠有要事在身,本王也不便挽留。至于林公子和周公子,自然是交给本王无碍,叶大侠就请放心地去。”
纳兰迟诺不论答应得多么好听,但他毕竟是朝廷中人,这一点,叶邵夕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自然不会留任何后手地就这般离去,因此,他听罢纳兰迟诺所言,竟是从袖中一掏,掏出一个小瓷瓶来,放到纳兰迟诺眼前,大大方方地道:“这是江湖中的一味普通毒药,毒性不重,但可化去人的一身武功,我想请王爷饮下。”
纳兰迟诺挑挑眉。
叶邵夕还未来得及再详细解释,却听纳兰迟诺身旁的红缨女子率先怒斥了一声,口不择言地犀利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逼迫王爷服下毒药?!今日便是在这里杖毙于你,又当如何?!”
这女子说罢,竟真的要出门去唤人进来,欲将叶邵夕押解下去。
“且慢,苏缨。”
叶邵夕不好与女子为难,还是纳兰迟诺为他解了围,唤住那女子。
而叶邵夕也是就在此时,知道了那女子的芳名。缫丝苏绣,缨红锦簇,苏缨,这样千娇百媚的名字,倒也是适合极了眼前这个百媚千娇的女子,叶邵夕在心中暗想。
“且听叶大侠如何说。”
“可是王爷他这是要害你!”
苏缨仍旧不依,却被纳兰迟诺冷冷瞥去一眼,以示警告。如此无法,她便也狠狠瞪去叶邵夕一眼用以泄愤之后,便再不说话了。
叶邵夕在一旁见状,心道莫不是这名唤苏缨的女子早已芳心暗许于纳兰王爷,所以才会对他的身家性命,这般紧张。
于是,他便道:“王爷与苏姑娘不必担心。待过几日在下归来,自可奉送解药为王爷解了一身毒性,只是在此之前,在下唯有用此法护得林公子和周亦性命平安,望王爷海涵。”
纳兰迟诺很玩味地:“如果我偏是不饮呢?”
“如此,在下无法,不论多险,都要带林公子和周亦离开了。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我自不会逼迫王爷。”
叶邵夕略一保抱拳,道。
叶邵夕本以为纳兰迟诺会拒绝,可谁知他刚刚说罢却见纳兰迟诺已拱手一笑,没有半点迟疑和犹豫地拿起桌上的毒药一饮而尽,饮罢,只见他畅快大方道:“既然叶大侠诚心以待,本王又有什么理由再去拒绝,叶大侠,你尽管离去便可,至于林公子和周公子,本王自然会保护他们安然无恙。”
纳兰迟诺说罢,叶邵夕点头一笑,又连番道了几句谢,抱拳离开了。
“王爷何必依了他。”
叶邵夕走后,苏缨心中不满,便不由轻声抱怨道。
纳兰迟诺道:“这个叶邵夕很是有趣,若本王不答应了他,怕是要影响太子的计划,再说本王就算服了这药,摩诃邪功也可为本王化解一身的毒性,根本无碍。”
纳兰迟诺微笑,神情当中颇有些得意的。
苏缨听罢也抿唇一笑,莲步上前为他一边捶背一边道:“王爷的摩诃邪功已到达了一定境界,普通毒药怎能奈王爷何?苏缨只是看那叶邵夕好似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明目张胆对王爷不利,才出声训斥的。”
她说罢,偷偷瞧了一眼纳兰迟诺,颊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是衬得鬓边垂下的缨红流苏,娇俏可爱。
放心暗许,佳人恋慕,总是发生在不经意之间的事。
别人不知,但苏缨自小就明白,她们家的王爷,气宇轩昂,温柔英俊,跟其他的纨绔子弟一点都不一样。他从不因为地位尊卑而对他们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打从她十二岁被卖进王府开始,就忍不住被他吸引,逼得自己脱胎换骨,变成王爷喜欢的样子。
只要是为了自家王爷,她苏缨什么都愿意做。苏缨在心中暗暗发誓。
叶邵夕在离去之前,先去探望了林熠铭。
林熠铭这日精神很好,看见他来探望自己,立马拉他到身前来,上下其手地要占些便宜。
叶邵夕想着分别在即,便也由着他,二人闹了半刻,却听叶邵夕突然道:“我要先走了,你和周亦要先在这里好好养伤。”
可谁知,林熠铭听到这些却不惊讶,只问:“你急着会要做什么?”
“大哥说了要一个月之后起事,我得快些赶回去才是。”
“我同你一起回去。”
“不行。你身上有伤,当务之急,还是快些将身体养好才是。”
“你担心我?”林熠铭笑嘻嘻地向他身上蹭。
叶邵夕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胡话。”
“我可没有说胡话。”林熠铭显然不正经,伸手去拉他衣服,“这一分别,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便许我做些欢愉之事,不好么?”
叶邵夕紧躲慢躲,最终虽然喊着让他住手,但面对这张脸,这样一个人,却让他实在生不起气来。二人拉扯一阵,一个人是假装嬉闹实则拉扯,一个是小心翼翼地推拒,生怕眼神的人伤势再因自己加重,这样不知何时二人便已滚做一团。
床下亦是一团糟,外衫靴帽凌乱一地。
林熠铭调情手段之高明,一般人又岂可比之,只见不过一会儿,叶邵夕身上外衫里衫都已被林熠铭扯落。二人又扭打一番之后,无意之中,林熠铭扯坏叶邵夕腰侧的一块衣物,而他腰间朱红胎记的一角也顺势出现在林熠铭的视线之中。
“别动!这是什么?!”
林熠铭似是看到了什么,忽然眼前一亮,停下动作,眼神之中变幻莫测。
“啊,少时的胎记。”叶邵夕随他眼神看去,却是由自己腰部右侧一直延伸到髋部的那一片朱红胎记。这胎记面积不小,细细看去,竟像是一个花型的胎记,整朵花分为五瓣,花瓣细长如柳,片片反卷如龙爪,十分奇特罕见。
这胎记承袭自母胎,自从叶邵夕有记忆以来,它便已孤零零地烙印在此处了。
或许有一天,他也许会凭着这个印记,找到自己离散不知所踪的父母,然而,谁知道呢。这些,不过是叶邵夕随便想想罢的了。
可谁知,林熠铭却望着这片胎记,渐渐镇定下来,眉目揪紧在一起,沉默了不知多久。
“怎么?”
“无碍。”林熠铭被叶邵夕一唤,也迅速回过神来,摇摇头道,直接岔开话题,“只是忽然想到你这次走了,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有些伤感罢了。”
林熠铭一边说这话应付于他,一边脑中快速运转,很快就将叶邵夕身上的那片胎记与前些日子他赠送于自己的那个小木佛联系起来。
夜半,庭院寂静。
一袭黑影熟悉地飘至林熠铭的房中,跪道:“太子千岁。”
“嗯。”
跳跃的烛火之中,林熠铭负手而立的身影被赫然映照于焰芯。
“你去查一下这个图案,可有来源。”
林熠铭随手递给那黑影一张纸,纸张之中,画得乃是一抹朱红如火焰的花朵,像极了叶邵夕右髋处的那一袭胎记。
“如若本太子记得不错,此花该名为龙爪花,又名无义草,只生长于众人寻之不到的世外桃源——龙爪古之中。而谷中后裔,则因其祖先常年服食龙爪花之故,身体不同于常人,并且在身体上会有显见的龙爪花胎记,用以与谷外之人区别。”
“是!卑职这便去查。”
黑影得令,又神出鬼没一般地消失了。
只留下林熠铭一人,在跳跃的烛火中,微微一笑,形容神情越发深邃玩味。
真是令人意外的收获……这下子,事情似乎更有趣了……
林熠铭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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