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是语文课。 (2)
”
“你换过来,跟我们坐一起。”
我:……的确是有些感动,但真的没有必要。
“人家估计不愿意吧……。”我娇羞,又体贴地低下头。
“没事的,我就……。”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事的,我去说说。”张梦洁手一拍胸脯,这种信誓旦旦地模样让我觉得害怕。
“咳咳。”旁边原来一直笑而不语的张放放煞有其事的咳了两声后,缓缓踱步到我身旁,手大力地拍了拍我肩。
“我们储悦多懂事啊,她肯定是不想麻烦人家,张梦洁你就别搞事了。”
“是不是啊?”
我微笑表示赞同。
“这里阳光这么大,你看你脸都被晒红了。”张梦洁指指窗外。我认识她这些日子,也没见过她对我这么嘘寒问暖过。
“没事,我正好缺钙,多晒太阳补钙。”我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晒太阳补钙?储悦你缺钙吗?看不出来啊,这……。”张放放拉着还喋喋不休张梦洁往回走:“走走走!快要上课了,你管她是缺钙还是缺心眼啊!”
放放转身使劲冲我使了个眼神。
我红着脸,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
江炎再回来的时侯,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也不过分。
所以中午吃饭,是我请得他。
*
狭小的馄饨店里,周围挤满了中午来吃饭的。看穿着相貌,应该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我和江炎两个的出现,非常格格不入。
“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吃?”江炎认真地盯着墙上的菜单,疑惑又些许期待地看看我,又看看他点的那碗馄饨。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至于吗,不就是一碗馄饨。又不是自己老婆。
“应该还不错。”我怎么知道好不好吃,我又没吃过。我千辛万苦的把你骗这么远的地方来,还不是怕会遇上认识的人。到那时候,我跳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抽了两张纸巾,心虚地低头一直抹桌上的一个黑色的小点。
“都让我请你吃饭了,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就算是猪食也给我咽下去。”
“……天地良心,我明明就只说了一句。”
江炎委屈巴巴地看着我,小着声,幽怨地开口。
“男人果然不能吃女人的软饭。”
“那你还吃?”
“你没听过一个词吗?软饭硬吃。好在我牙口好。”他嘿嘿笑了几声,高兴地露出自己一排大白牙。
像阳光明媚。
让我有点晃眼。
恰好他的馄饨端上来。我不着痕迹地别开眼。
江炎吃东西的时侯很专注,几乎不说话。只在第一口的时夸赞了一句。
“美味!”
很像日本动画里演技浮夸的小孩子。
一点也不讨人厌。
很可爱。
我点的是雪菜肉丝面,味道其实很普通,但不知道是因为饿,还是对面的人下饭的原因,不知不觉,我也快吃完。
馄饨店从我们进来开始就很吵,这会儿走了一半的人,倒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墙角挂的黑色电视机在播一档音乐节目,恰好播到一首周华健的歌。我不知道歌名。
再没有新来的客人。
挂着灰色围裙的老板从后厨出来,黝黑的皮肤透红,像是一口烧烫的铁锅,额头上还挂满了汗。
他从墙角的冰箱里拿了瓶冰汽水,找了个对着电视的位置坐下。
开始享受属于他的,片刻的安逸。
坐我对面地男生忽地抬起头。
一双些许狭长的眼里瞪圆了,盛着几分淡淡的惊喜。
“你知道这首歌?”我看得懂他眼里惊喜的意思。
江炎点点头,几口咽下嘴里的面:“我很喜欢这首歌。”
认真的光晕,散落在他神情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上。
轻轻的哼歌声。一开始还有几分腼腆和拘谨。
“唱得还不赖。”其实很好听,真的很好听。
——什么也难免要告别
——什么都会有一点倦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
也是有男生第一次唱歌给我听。
我低下头。
这一刻。
市井的生活气中,有少年在温柔的唱少年。
低下头,是因为想要哭。
当他唱到“告别”。
我仿佛在他的歌声中已经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心灵的抽搐总是先不明不白的不请自到。
就像歌词里唱的那句。
岁月总是比灵魂先行。
*
店里很热又关着门不通气,我觉得有些闷。江炎的额头上已经是浮了一层薄薄的汗,脸色微红。我随手抽了一张手边的抽纸,不知名的牌子,攥在手里都是股硬硬的手感。
本来是想要递给他擦汗的。
他从碗里抬起头,漆黑的眼珠里盛着疑惑还有惊讶。
我的手还抵在他的脑门上,隔着一层纸巾。纸巾不吸水,擦起来不太方便。我原来也只是受本能驱动,被他这样一看,手胡乱在他脑门上抹了几下,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这个纸巾不好用。”
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就丢在手边。我拿筷子无意识地戳了戳碗里剩下的面。心里在疯狂得怒骂自己。
储悦。
你到底在干嘛?
“你怎么吃这么慢?”
“能不能快点啊!”
我凶巴巴地催他,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
江炎慢慢放下手里的勺子。
“谢谢你请我吃饭。”
“下次换我。”
“你想吃什么?”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很真诚,仿佛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也真的想了想。然后开口。
“你的馄饨看起来挺好吃的。”
“下次我想尝尝。”
他跟着抿了个笑,笑得就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算你有品位。”
*
馄饨店旁边就是一家小卖部。有几个跟我们一样刚才吃完饭的工人在站在小卖部前买烟,工地的黄色头盔提在手上,身上的工作服松松垮垮又脏又旧。
整个人看着都很没精神。
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好像是北方那边的。
南方,北方。这两个词一直在我心里打转。
馄饨店的门又推开了,这次出来的是刚在急着找厕所上的江炎。他眼神四下晃了一圈,像是没有找到我。
“江炎。”
我挥手叫他。
看着他甩着手朝着我跑过来的样子。心里猛地一个恍神,明年的现在,他就不在这里了。
有些人,跑着跑着。他就会不见。
如果硬要把人生说成是一场跑步。我会相信自己的人生是在橡胶跑道上一圈又一圈的绕路,直到疲惫不堪,直到无以为继。
那么江炎。
他的人生,应该是就是一场马拉松。无尽的风景在一望无际的旅程中,始终陪伴着他。
而这里,这个小镇,这所学校,还有这里的我,只是这场马拉松的某一站而已。
经过了。
就不会再回来。
我的确从来没有自信。
但是好在,我有自知之明。
*
“问你个问题。”馄饨店离党校有一刻钟的步行路程。这会儿走回去,等到了,下午的课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你知道松下和索尼,他们两谁厉害吗?”
我还正处在悲风伤秋中,被他这个问题搞得有些没头没脑的。
“……我怎么知道。”
他一脸: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当然是索尼。”江炎自信满满地笑起来。
“为什么?”我虽然还是无精打采,但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你想啊。”江炎偏头看着我,循循善诱:“松下的英文怎么读来着,panasonic对吧。”
我点头,没有错。
“那这翻译成中文不就是。”
“怕你索尼哥。”
“所以就是索尼哥厉害啦!”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人已经笑得快失控了。
……
怕你索尼哥。
这个读法我后来一直记了十几年。甚至我都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就算我终究是忘了江炎,但我估计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放放说,这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是的吧。
☆、第 38 章
下午的数学课结束后,张放放在教室门口堵住了我。
她拉着我下楼,流动的人群中,我看着江炎和一帮男生顺着另一边的楼梯离开。
“说说,刚才中午吃饭跑得跟个兔子一样的,是去哪里了?”
“嗯。”我略微拘谨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张梦洁人呢?怎么不见了?”
“她妈妈来接她去学钢琴,先走了。”
言下之意,现在就我一个,快给我老实交代。
我趴在两楼的阳台上,脖子伸长着向下看。楼上是桌椅挪动的吵闹,楼下是人声鼎沸的喧闹。而我,像是处在一个真空的地带。无论怎么样都事不关己。
“放放,如果有一天胥乐远不见了,你会难过吗?”此刻下午三点的阳光,温暖,却也刺人。
“胥乐远不见了?”张放放皱着眉真的在思考:“会的吧 。”她觉得自己应该会难过。
“那今天胥乐远身边全程都坐了个女生,你看着不难过?”
“你说乔乐?”张放放一点也不意外:“听说她是胥乐远的妹妹。”
“妹妹。异父异母的那种亲妹妹吗?”
赶在张放放上手掐我之前,我连忙向着旁边躲了一步。
“她喜欢他。”我想张放放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大不了我就换个人喜欢。”果然见色眼开的人是没有什么真心的。
“干什么?别用那种贞洁烈女的眼神看我。”
“你刚刚是跟江炎出去鬼混了吧!”
“我记得您老人家语文不是挺好的吗,能不能用点好听的词。”
“我们只是正常的同学关系而已。”
“知道知道,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同学关系。”张放放走过来和我一起趴在围栏上向下望去。
我被光照得有点睁不开眼。
放放看见了什么,手激动地推了下我。
“李心蕊。”
“那个是她男朋友。”
“嗯。”我闷了一声。“男朋友”三个字像是一团滚烫的火在我的心上翻过。
“你在看什么?”张放放对我的不为所动有些好奇。
“没什么。”我偏头收回自己的视线,但还是晚了。
“张路?”
垂头走路的女生,肩上背着黑色地双肩包,落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显眼,不是因为别的,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校服。
周六补课,难得可以不用传校服的时侯,女孩子怎么还会甘心被禁锢在那种又肥又丑的校服里。有的甚至连背的包都换成了跟平日不同的休闲包,上头印着可爱的卡通人物。
楼下水泥路的外侧有一个花坛,一株青绿的松树立在一团杂草中,因为没有人打理,枝叶错节,纷乱地像一个不修边幅的老人。
她蹲在旁边,在摘一朵黄花。动作极快,没有什么诗情画意的境界,更像是个小偷。
大部分的学生都离开了。
整栋楼在夕阳的斜晖里渐渐漫上一层凄凉的气色。
放放拉拉我的袖子。
“走了,储悦。”
“快关门了。”
我却还稍显留恋。张放放纳闷地看我。
“你这个同桌有这么好看吗?”
“放放你知道吗。”
在这一刻,我忍不住反过来抓上她的袖子:“其实她一点都不臭。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坐在她左右前后的人。”
“她真的一点都不臭。”
很干净,没有什么怪味道。
普通的就像每一个我们而已。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张放放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其实大家都知道她不臭。”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就有一次吧。好像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时侯,她来上学,身上一股臭味,被老师赶回家去了。”
“然后从那次开始,很多人就喜欢那这件事说她。”
“那次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也没人去问。”
“其实她再小一点的时侯好像不是这样闷的。”
那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一定是。
“储悦,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我完全没有意识自己的行为的越界,直到她这样问我。为什么。我的心剧烈地一颤。像是一只误入歧途的羔羊,点点迷茫还有深不可见的恐惧,飘荡在我的内心。
还能为什么。
关爱同学,人人有责啊。这些俏皮的话,第一时间生成在我的本能里。
但我不想说。
是伤害凝成了我这层自我保护的盔甲,把真心蒙蔽,就不会再受伤。
可是偶尔某个时侯,我也真的想要放纵她看看这个世界。
“因为。”
“可能因为我有点像她吧。”
张放放的眼神逐渐从疑惑转为更深层的疑惑,甚至是几分隐隐的担忧。
“储悦你以前……。”
到底要不要说呢。
到底要不要。
风里飘来桂花的清香。桂花,是秋天的真身。我贪婪地依恋着风中的味道。血气从心口涌上来。冲动只需要一瞬间。
我一把撩起散在耳边的头发,夸张地笑看她:“你看,我的耳朵。”
“是不是像一对猪耳朵。”
苦涩的滋味心里默默倒流,每一个字,每一句,即使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还是会像有一把尖刀在自己的心头一寸一寸的钻。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对不对。
我明白。
但是,正是因为不能对这些所谓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笑而之,才成为了我最大的痛苦,是不是。
后来的无处次,我都感叹过。
少年人太脆弱,太不堪一击了。
但是,却也更顽强。
顽强地这样一段岁月中坚持的走了下来。
也顽强到在这些曾经岁月中受过的伤,终其这一生,似乎都固执地不肯再痊愈。
*
周六是储标出车的日子。
我回家的时侯正好遇上扛着锄头,骂骂咧咧打算下田的陈兰。
“回来了?”她停下步子,极快地交代我。
“饭做好了在桌上,你吃完了赶紧做作业,我去田里除除草。不用等我吃饭。”
“我哥呢?”我连忙叫住她。
说到这个,好像正是她气结的原因:“看电视呢,在楼上躺了一天!让他烧个饭也不肯,真是昏了他的头。”
“晚上不睡,白天不醒!一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安慰她。
“那不挺好的。晚上电费比白天便宜啊。”
这句话像是说到了她心坎里。
虽然还是瞪了我一眼。
“一个个都像你爸!什么德性!”
我权当这句话是夸赞我了。
楼下厨房后面就是我家的扁豆地。
我放了书包,先去洗手。从窗户里,远远就能看见她的身影。我关了水龙头。
人倚在黑色料理台前,眼睛像是钉在了陈兰身上。
她迈着平缓的步伐,向着乡间的小路上一步步走去。云在她的前方压得有点低,天气预报并没有说下雨。
但我却有点担心。
此时此刻。我想起无数次,她同储标吵架时,总爱翻起的那些旧账。
“我嫁到你们家,享过一天的福吗?”
“你看看村里跟我同岁数的,哪个比我还作孽?”
“先后料理了你爸妈的后事,转头又替你弟弟结婚收拾烂摊子,什么时侯有过个消停?我看是要等我死了才消停!”
“还有自己这两个小的,你从小关心过吗!”
其实我一点都不懂她。
我的妈妈。
所以我无法对她的遭遇感同深受。
老师在学校里教育我们小朋友要学会分享。
但是妈妈告诉我。
买了好吃的,一定要藏到楼上房间里,不然让来串门的小孩子看见了,你就必须得分给他们吃。
分给他们了,你就没得吃了。
但是,她也告诉我。
不要随便拿别人给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人家给了你的,你就必须找机会还回去。
可是,储悦。
我们家现在没这个条件。
你明白吗。
我是过了很多年后才明白。
当时这样的一种精明的,俗气的利益算计,却至少教会了我,在当年那些不宽裕的岁月里,抓住了自己,至少抓住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骨气。
没有的东西,就当我不需要。
*
我在脑海里默默回想着陈兰的模样。
褪色的旧裤上结着一块块的土色的泥巴,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掩在草帽下。
那张脸,被斑点和皱纹侵袭着的脸。
她脸上的疲倦,拿走了她原本属于她的眉眼中的光亮。
终日同金钱之间的斤斤计较,成就了她一身的市井俗气。
我想起江炎说的那句,女的是不是都很在意自己会老。
我的妈妈。以前那个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为人处事风风火火的都市女老板,成了现在的一种境地。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陈兰,是不在意的。她极为妥帖地躺进了命运为她刻画的漂泊中,没有任何反抗。
夏天的曝晒,冬天的凛冽。深夜的无助。还有不懂事的我们。
是这一切的元凶。
命运曾经告诉过我答案。
但都被我粗暴地推向了天平的另一头。
我不听。
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自己活该。
我只是个受害者。
我记得五年级的某一个寒假,我和陈兰去逛超市,在冰冻冷鲜柜台不巧遇见班上的一个男生。
当时他妈妈也在。
男生怀里抱着两盒好丽友,抬头看陈兰,用不小的声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哇,储悦你奶奶看着可真年轻啊。”
幸好他妈妈也在。
不然我一定立马把他的头摁进那一堆冰冻带鱼里,好好让他清醒清醒,洗洗他的狗眼。
男生的妈妈闻言笑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头,面上浮起一阵尴尬之色,对着陈兰。
“你是储悦的妈妈吧?”
她话语中的那一丝的犹疑像是一根缝衣针,在我的心头悄悄扎了一个无法愈合的小口。
陈兰自嘲地笑笑。
“是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似是有些不自在:“我看着显老。”
我一言不发地像是个木头人似地杵在旁边。
后来我读到一句话。
女人的辛苦都是写在脸上的。
我想到了陈兰。
“哪有,哪有。”
女人胡乱又丝毫不走心地客套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你妈妈怎么这么老?”
那个男生临走前路过我时,那种恶毒地嘲笑,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而我当时攥紧的拳头,没有挥向任何一个外人。
超市琳琅的护肤品货架前。
我指着玉兰油新出的一款抗皱保湿面霜:“妈妈,你买这个吧,我看过我同学的妈妈用,说特别好。”
陈兰拿起50ml的瓶子看了一眼,便又丝毫不留恋地放下。
“疯了啊你,要五十多呢。”
说完,她弯身拿起了货架底层的美加净。
我当时攥紧的拳头,挥向了我的妈妈。
为什么她不肯好好保养自己。
为什么她要让我在同学面前这样丢脸。
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这样的想法是错的,但是我却完全没有办法克制。
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后来的我知道,无论是五十块的玉兰油还是五千块的海蓝之谜,他们都无法消去皱纹,无法让我的妈妈更年轻一点。
在明白这世间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无奈之后。
我总是躺在床上,在往事的回忆里,让眼泪一直一直地流。
悄无声息,流入寂静的夜色里,流入我的疲惫心里。
对不起,妈妈。
我咬着被子的一个小角,压抑着声轻轻说,说得小心翼翼。
谁都不会听见。
但是时间,时间会知道我所有的局限、狭隘、可悲和自私。
现在的我还没有办法战胜他们,但是总有一天。
对,总有一天。
请用的您的宽容饶恕我。
*
储盛成了我偶尔承载心事的一方容器。
他搬了自己的被子躺在陈兰他们的床上看电视。
是法证先锋。
画面看着有点眼熟,应该是重播。
“这集我看过。”我在床沿坐下。
“凶手就是这个穿白衣服的男的。”
“你他妈有病啊。”他恼怒地丢了个枕头过来,一点准头都没有直接掉在地板上。
我知道储盛最讨厌被剧透。
我得意洋洋地捡起地上的枕头精准无误地对着他的脸摔了上去。
储盛掀了被子,作势要跳起来揍我。
当然,我立马尖叫地逃了出去。
逃到自己房门门口,我见他没有真追过来的意思。
又小心翼翼地走回陈兰房间,脑袋伸在门口看床上的人。
“嘿嘿。”我笑了笑。
“你说问你同学借的蔡依林的《城堡》拿来了吗?”
储盛不耐烦地了指了指门外:“在我书包里。”
“拿了快滚。”
如果我说对储盛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明明白白地,我总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喜欢这种感情,对于我和他这种打打杀杀兄妹情来说显得过于粘腻和不合时宜。
所以,彼此厌弃,憎恨,也许才是我们最舒适的一种状态。
但我不明白,这种舒适的状态,后来为什么会在储盛坐上开往火车站的那辆车时,突然就崩坏了。
他离开,要去外地上大学。
我留下陈兰一个人留在原地默默含泪,转身匆匆跑回家,房门在我的身后被甩上,我躲在被窝里哭得很伤心。
不明不白的伤心。
哥哥。
我在心里默念。
你要一路平安啊。
从小到大,都盼着有一天他从我生命里消失。
但没想到,仅仅是一次远离,就让我溃不成军。
爱是美好的。
而储悦你是善良的。曾经误入过那么多的歧途,但是心中的那份良善,每一次都把你,把我从泥泞中拉了回来。
成长永远是一段属于后台的故事,是存在于光照不到的地方。
太多的艰辛和不堪,埋葬在我的心里。
最后才成为了我。
☆、第 39 章
过了很久,我依然记得《城堡》这张专辑上,穿一身粉色纱裙的蔡依林,表情妩媚又桀骜的注视着镜头的样子。
这样的她就是当时我们很多女孩子心里公主的样子。
电视台里的音乐节目每周放榜的时侯,总是会若有似无提起几句她关于另一位华语小天王的绯闻故事。
故事的传言已经流遍大街小巷,流进了每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里。
只有当事人每次活动接受采访却都是含笑模糊。
我想到后来有个女孩告诉我。
她坚信他们爱过。
那样的眼神,她不会看错。
他喜欢周杰伦。
所以,她就跑去喜欢蔡依林。
四舍五入,是不是,他们就彼此喜欢了。
她笑着说,这应该是她人生中做得最荒唐,但又最正确的一道数学题了。
但是那个男孩,她的男孩,却从来都不懂。
“他不懂我。”
那天的娱乐头条是王子带着他的小公主同游日本的新闻。原来只是花花世界中一场的过场而已,对那个女孩,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信仰坍塌,却无人知晓。
音乐界的天后天王。
都说是一对璧人。
本该是如何完美的一段佳话。最后却以这样的突兀结尾收场,根本没给观众任何反应的余地。
看白雪公主长大的女孩子,总认为公主就应该要跟王子在一起。简单的天经地义。他们总能一见钟情,让我们错误地以为,爱情是一件简单至极的事。
但现实转头送了我们一场长长的落寞。
世上没有童话。
人生只剩下残酷。
是这种四舍五入的喜欢。
第一次让我真正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这样的卑微。
*
电视里的杀人犯面目狰狞,被害人血流不止。
在这样一种极不合时宜的状况下。
我问储盛。
“哥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他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男生吗?”他不答反问,看向我的目光里,像是看破了一切。
我心慌了一下,义正严辞地看着他。
“是我先问你的。”
电视一集结束,正是广告时间。储盛百无聊赖地切着电视频道。
“有啊。”他潦草地应付了我一句。
跟自己的哥哥讨论这种情感的问题好像并不算是一种上策,但是眼下我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你喜欢她什么?”我试着问下去。
“这还用问?当然是漂亮啊。”他几乎没有考虑,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
果然我就不应该指望从他的嘴里能获取什么真爱的故事。
“你呢,你喜欢人家什么?”储盛抓着机会反问过来问我。
储盛是个聪明人。
他最会看穿我。
“我……。”
“我才没有喜欢的人。”我硬着头皮狡辩。
“哦……那那个叫江炎的算什么?”他笃定的语气让我又震惊又不解。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是张放放,然后再是储盛。似乎我身边与我亲近的人都能看出来,甚至看得比本身还要更加多得多。
为什么。
我很想问。
但是不能。因为问了,就等于承认。
“你……别瞎说。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到底还是面皮薄,我一边脸红一边发红。窘迫得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的抽纸冲他身上扔过去。
储盛见状动作敏捷地朝被窝里一钻,躲过我的攻击。
“不然你好端端的干嘛问我这个?”
他将身体全部盖住,只探出小半个脑袋。
像是只地鼠,不耐烦的大叫。
“就关心你一下不行啊!”我也用同样的分贝回敬他,两个人幼稚的仿佛从未长大。
“脾气还这么大!一定是跟人家表白被拒绝!”他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才不是!才没有被拒绝!”我生气地反驳。
电视剧的片首曲恰好缓缓响起。
半晌,我稍稍平复了情绪,才又慢吞吞地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储盛嘲讽地笑了笑。
“因为你老是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拿起遥控器调低电视的音量。说话的声音立刻更加清晰。
老是提起他的名字?
我有吗。
怎么可能。我没有。
“他是山东俄 。”
我平静地叙述这个事实,这个纠结我很久的事实。
“山东?听说山东出美女。”储盛上下扫了我一眼:“就你这样的?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换作平时他这么损我,我早就已经跟他扭打在一起。
但现在。
我只是默默闭上了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他没有明白我话里的重点。
*
“真喜欢人家啊?”
“喜欢也没有用。”
“人山东的,中考肯定要回老家。到时候天各一方,还喜欢什么?”
储盛很擅长浇我冷水,这一次也不意外。
他说的很对。我也都明白。
“我知道。”
“其实这些话其实也不应该由我来说。”
储盛干脆调了静音,沉下语气,一本正经地开口。
“储悦。”
“考一个好的高中吧。”
“这比一切都值得。”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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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多好才算好。”
“至少要比我好。”
“我脑子没你好,你太难为我了。”
“原来你也知道啊?”
“所以你才更要考一个好学校。”储盛揉了揉眼睛,语气听着有些不自然。
我还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
“高中跟初中,不一样。”储盛眼睛盯着电视机,却又好像没在看电视,而只是是透过这个电视机在看一些别的什么。
“如果靠自己努力还能上一所好高中,那要想只靠努力上一所名牌大学,那就太难了。”
“如果能上一所市重点,一切又都会不一样,你会认识更多优秀的人,包括你的老师。更宽阔的眼界,更有深度的人生。”
我后来再想起此刻储盛的这番话,明白,这应该就是我对崇南向往的开始。
“那我去了要是跟不上怎么办?”隐隐约约也有听过,上了市重点高中的学生,因为不堪学业压力而退学回家的故事。
“这个好办。”储盛自信一笑:“你可以学文科。”
“那我文科也学不好呢?”倒也不是抬杠,而是真心实意的求教。
储盛加深了刚刚的笑容:“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什么?”我跟着好奇。
“选个人傻但又读书好的书呆子,套牢他,绑定他。以后你下半辈子应该就衣食无忧了。”
“放心,这种人应该还不少,你记住先下手为强。”
我脸一板。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那么,具体应该要怎么操作?”
储盛只是白了我一眼,没有搭理我的插科打诨。
“其实储悦你知道吗,人对超越自己认知界限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因为那是未知的,但同时也是危险的。”
“所以你是想问我,怎么办,是不是?”
我发现,认真下来的储盛,常常让我恍忽到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哥哥。我想不出来,究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内在开始安静沉淀,又是沉淀了多久,才有了此刻的平和,以及平和中那一缕恰到好处的促狭。
是中考公布成绩后,他都没有离开自己房间的那一个礼拜。
还是。
所有你没有直视的命运,最后都会成为你的命运。
在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之后。
雨过天晴后的天,却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片天。
人生瞬息,足以万变。
“反正我就劝你一句,听不听随便你。”
“可以喜欢他。”
“但是要更爱自己。”
我觉得他跟我说了一句废话。但是这句话废话里,却又像是包含着所有的答案。
*
别说我对自己以后要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毫无头绪。
其实就连我中考要考哪所高中都还一无所知。
我现在的成绩上一所区重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只是然后呢,以后会怎么样。
储盛跟我简单探讨了本区几所区重点的高校升学率,除去他就读的那所还能看,其他似乎都有点惨淡。
郊区学校,你还想怎么样?当然没法跟市区比。
我和张梦洁还有张放放之间的通信频率明显较之以往低了很多。李心蕊除了中饭的时侯跟我们坐在一起会聊几句,其他时间很少再跟我们在一起,不用说写信了。
你们以后想考什么高中?
或者,长大了以后你们想干什么?
人在迷茫的时候会想寻找同类。我在给张放放和张梦洁的信里同时提到了这两个问题。
得到的答案,迥然不同。
“做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跟钢琴有关的。我看到琴都要吐了。”写下这句话的张梦洁女士,估计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会成为一名音乐老师,并且还甘之若怡。
张放放似乎跟我是一个状态。
“考一个好高中,上一个好大学,然后再找一个好工作。”
“大人们不都是这样说的吗?”句末一个大大的问号,藏着包不住的疑惑。
因为我们已经开始渐渐怀疑。
大人说得,就一定都是好的吗,又一定都是对的吗?
其实我更想要知道另一个人的想法。
我跑去问江炎。
“大人当然也很没用。”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我震摄住了。
少年稚气的脸庞,有隐隐的棱角藏匿于其中。
“他们有很多话你都可听可不听。”
“不过,读书这件事,是他们说得最对的一句话。”
“考一个好高中,读一所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他将我的疑惑重复了一遍。
“到底什么是好?”
“这不是我们现在要去探寻的问题,就算去问了,也不会明白。”
“你只要知道这件事是好的,你咬牙去做就行了。”
“就像你知道这个药能呢治病,只管吃下去就行了,难道还要研究他的成分和构造吗?”
“人生中有很多事都可以重来。”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你能选择读书的机会,却只有这么短短几年。”
这一刻,我很佩服他。
在别人眼里,漫长到仿若一生的学习生涯,他用“短短”两个字就一笔带过。
他,要远比我看到的,更立体,更有深度。
比如。
他知道莫斯科保卫战。
看过《哈利波特》。
也能在语文课上,当着全班的面,落落大方的讲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
“那江炎,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
他合上手边的英语书,抬头坦然看迎着我的目光。
“老实说,我还没有想法。”
决定我们未来的,并不是当下的某一瞬间。
而是由无数个过去汇聚而成的,恰如其缝,这一个瞬间。
显然,他的那个瞬间,还没有到来。
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我们,好像也都一样。
我们努力。
努力奋进。
也努力等待。
☆、第 40 章
人生中避无可避的时刻一半都出现在放学后的校门口。
比如此时此刻。
距离我五十米,在正北方向的某个人。
陈星一直都是个寡淡,又很无趣的男生。但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自以为是的幽默,和喜欢用这种恶心的幽默在他人身上找存在感。
荒诞,又令人厌恶的集满了几乎青少年期所有可怕的样子。
在我的眼神无意中跟他对上的那一刹,我就知道。
又要开始了。这一切。
今天天气不错。
晴朗,又温暖。
阳光普照万物,所以连恶意,也在蓬勃的滋长,肆虐。
“啊呦,这不是储悦吗?”吊儿郎当的故作惊讶。彷佛刚刚已经死过一辈子,又仿佛今生是第一次见到我。
“你认识?”他身边的徐小伟也掺和进来。
“当然。”陈星拍怕徐小伟的肩膀,莫名地,那几掌,就像是砸在我身上一样。
“我们以前是一个班同学。”
对啊。
只是一个班而已,没有任何其他的交集。
就到这里,够了,就说到这里,不要再继续了。
陈星嘿嘿笑了一声继续,他黝黑的瘦脸上写满了愚笨不堪和无耻下流。
“我跟你说储悦以前可凶了啊!”
干嘛要用这种做作的表情,我是杀了你全家吗。
“嗯?她怎么你了?”徐小伟乐呵呵的笑,笑里浸着满满的三八气息。
“神经病啊,笑成这个样子——。”
“人家市区转来的优等生看不起我们这帮乡下人啊。”
“你知道储悦的外号吗?”
没完没了。
又死去活来。
你怎么不去死。马路上有那么多车,为什么没有一辆能送你上天。每年新闻都有喝珍珠奶茶被噎死的,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想再听下去,牵起张放放的袖子要离开。
“芝麻烧饼?”又来了。又一次。
陈星脑搂着徐小伟,因为这四个字,因为我,笑成一团恶心的微生物。
……
我被强行拉入了他们的快乐。成为他们快乐的脚踏板。
“她以前还有个更绝的外号,你知道吗?你去看看她的……。”陈星估计很满意徐小伟的反应,又可是忙着传销关于我的其他信息。
够了。
我必须要离开。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当他们是一团恶臭的空气,离开,赶紧跑开。
对。
跑。
事实上,先跑的那个人却不是我。
张放放拔腿向着人群冲去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扫到一眼她的影子,那影子里闪烁着耀目的英勇气息。
“你哪位啊?这么八婆!有病是不是!”她不废话,上去对着陈星就直接开怼。
“……你又是谁?我跟我兄弟说话,关你屁事!”
“你管我是谁?看不惯你行不行!”张放放手叉着腰,扯高了嗓门冲陈星喊回去。
张放放是个神奇的女孩子,她上次为那个生病的学姐出头留下的伤痕依稀还留在眉骨。明明是个身高都不到一米六的小女生,脸生的也是清清秀秀的一张小圆脸,却仿佛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正义感和力量。
我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的现实和我,在此刻被切分成了两个层面,中间隔着的是,一段并不长的往事。
没有人为我出过头,从来都没有。也不是没有朋友,但好像那些,都没有能做到这一步。彼此分享一些快乐的事,其他的,都是点到为止的礼数。
陈星有些话没有说错。
小学时候的储悦并不讨人喜欢。
冷漠,高傲,有时甚至是孤僻。
我知道他们背后的议论。
说我是从市区里面回来的,说我看不起他们。
多么可笑的臆断。
关键是,很多人都相信了。
其实不是的。
我只是很孤独。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同时失去了我所有要好的朋友。
我也很自卑。因为相貌,因为家庭。更因为所有
*
“这是我们一个班的,储悦朋友。”徐小伟伸手想要拉住陈星,但是晚了。
张放放被欺步上来的男生猛推了一下,连连后退好几步。
“你干什么!”放放尖叫。
陈星咧着嘴冷笑:“谁叫你找抽!”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们。而我,就站在几步远的距离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的朋友因为替我出头而被人欺负。
身体有一个声音,喧嚣到几乎要将我震晕过去。
这一次。
这一次,你依然也要什么都不做。只会回家闷头大哭一场吗。但是有用吗?哭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
它不能解决问题,它只能放纵问题。
我不是软弱的人。也不该是。幼年时那个无谓有无惧的我,到底去了哪里。
不对。她哪里也没有去。
她一直,与我共存。
当真正站在陈星面前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不害怕了,不害怕丢人,不害别人打量的目光,不害怕所有过往这些事时时逃避的,存在于自己身上的,像是某种错误一样的异样。有一股莫名高涨的热气正鲜明地在我地胸怀里激荡升腾。
我已经很少再回忆旧事里的故人,因为不可能,因为无力。
但偏偏在这一瞬,我却记起了曾经出现在我童稚岁月里的那个小小少年。
相貌已经模糊,但是他的声音语调,却从来没有远离。
“不是小猪的耳朵。”
“是精灵。”
“精灵的耳朵。”
他认真地看着哇哇大哭地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她们说我,饭店里阿姨总说我是只小猪。”我抽抽嗒嗒地望着他。
“我不要做小猪。”
“我是公主,公主!”
……
“那……。”他也许是皱了一下眉。
“你是精灵公主。”
直到我后来看了《魔戒》,终于见到了电影了的精灵公主长什么样。
根本就不是我这样。
陈染之,你骗人。
精灵才不长这样的耳朵。
*
“你说我?”我攥着拳头,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不要像一个怨妇。
而是一个毒妇。
云淡风轻的不屑,才最能让人抓狂。
我咽下的一口恶气,勾起了深埋在心底的所有的怨毒。
“我说你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一个什么磕碜样,满脸青春痘,分明就是月球表面,头发天天油的半年没洗过似的。还有你的身高。”
说到这,我抬手在他脑袋旁边比划了几下:“就问你,你这身高从小学到现在长过吗?三等残废还一天到晚给人家取绰号,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先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再跟我说话,等你转基因成了吴彦祖再嘴毒别人也不晚!”
骂完当然就是解气。
终于说出来了。
这一切,我的蓄谋已久,我练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终于全部都还给了他。
“既然你这么喜欢开玩笑。”
我喘了口气继续,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很用力地掐着手心,只有才能压住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我以后也叫你三等残废吧,你千万不要生气,因为这只是个玩笑而已!”
我想起储盛对我得一句评价。
他说我只会窝里横。
其实是有道理的。
因为我不敢。
从来,对于在学校里受到的这种模棱两可的欺侮,储标和陈兰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不是没有告诉过他们,曾经有人取笑过我的耳朵。在我还要小一点,不明白失望,还只是会害怕和哭泣的时侯。
但是他们只是把这当作我的“小题大做。”
所以感觉痛苦,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很长时间里,我陷入这样一种自我的反思和厌弃中,就像他们都不说别人为什么只说你?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不都是你们给我的吗。
不觉得你们自己的样子很可笑吗。
我只是爱表现出自己张牙舞爪,无所不能的样子。
但很抱歉,我的本质上并不是,甚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
“啪啪”几声夸张又用力地鼓掌声撕破了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
异常的英俊男生,他的出现,成功带跑了一半的注意力。
是胥乐远。
然而对于我来说,此刻的重点并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一言不发的沉默少年。
方才的泡沫在眼前一颗一颗消失。我有种被瞬间拉回现实撕裂感。
陈星咬牙瞪眼反驳的样子,可怕得像是一只吃人的怪兽。
他每一次张嘴吐字,血盆大口里,腥臭的气味,向我这,侵袭一分。
我躲开,必须躲开。
因为我害怕。
“操,我说你什么了啊,大家不就开个玩笑吗,你怎么这么恶毒,想死啊是不是?别以为我不会打女生,我——。”他手气急败坏地指着我,作势要扑上来。
我来不及躲,也不能躲。
幸运地是,有人比他先快一步。
胥乐远挡在我们前面。我失去焦点的眼神落在他的背上。
“有必要吗?”他轻松挥开陈星的手,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调侃中带着几分稀松平常的笑意。
“怎么,胥乐远你这么想帮她,你喜欢她啊!”
只是半大的少年,能想象的到的威胁也只是这样无厘头。我脸埋下去,周围爆出一阵笑。
“帮她就是喜欢他?”胥乐远也不反驳,只是笑起来:“那我现在帮着你把她打一顿,是不是就是表示我喜欢你了?”
明明是句歪得不能再歪的歪理,围着的人再次跟着一同笑起来。
陈星的脸色较刚才缓和了几分。
胥乐远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为了表达我对你的喜欢,请你吃关东煮怎么样?”
“哎呀——烦不烦。”
“……我跟你说,我可是看在你面子上……。”陈星推脱了几句,最好还是跟着胥乐远走了。
轻轻松松。
一切就都搞定。
*
胥乐远的好人缘在小学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他优秀,性格随和,又讲义气,几乎人见人爱。上天真是不公平,把所有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倾注在了一个人身上。
但是。
要喜欢这样的一个男孩子,是不是也会很累。
爱上一个完美的男生,就注定了你终将会成为他的缺点。
*
看戏的人渐渐散开。
我回头再看张放放,她这会儿已经傻姑上身,脸上的表情是难掩的甜蜜。
“刚刚我是被英雄救美了吗?”她作少女捧脸的模样。
我拉着她的手赶紧离开:“没有错,恭喜你。”
一直走到人少的地方,感觉自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谢谢你,放放。”这句话,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张放放笑笑,自信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的胸脯。
“谢什么谢。”
“我不是早说了吗,有困难就找你放放姐。”
“况且你刚才也很英勇!这样就对了吗,以后要是谁在说你坏话,你就直接怼他,你越是不理他躲着他们他们就越来劲!”
她说得头头是道,这份勇气很自信让我很羡慕。
我想。
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她,并且也只爱她。
“知道啦。”
“会的,会的。”
我笑着敷衍过去。
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会的对不对,因为我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后悔了,抑制不住地后悔。
“储悦。”
在路口分别时,张放放牵起我的手依依不舍地晃了晃,她很少有这样温情的时侯。我知道她担心我。
放放手心的温度温暖感人。我想起她喜欢用孩儿面的护手霜,一只粉粉的小蘑菇,跟她的发型很像,是一样的可爱。
“你不要不高兴,真的。”
“你在我心里超可爱的,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侯就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所以,你不信听那些神经病说得。”
“你长得很可爱。是真的可爱。”她生怕我不信,认真地重复。
我反过来攥紧了她的手。微微用了力气,表示,我相信。无比地相信。
其实原来,我要的一直很简单。
不过只是这样一句肯定,真心实意,不需要一点华丽。但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句,我却等了这么久。
“原来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啊。”我努力笑着打趣她,否则怕自己当场就会哭出来。
“就像你对江炎一样?”张放放抹了抹眼睛,揶揄地笑。正是温情的好时候,我没想到她立马毫不留情地来了个大反击。
……
“哈哈,我走了,拜拜!”
“张放放!你这个死女人!”我冲着她开心跑远的背影,大声笑骂。
*
明天也许又会成为一个被人议论的话题。
主题会是什么呢。
七二班的储悦和一个说她长得丑的男生在门口大吵了一架。老师会不会也知道这件事?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找我去办公室谈话吗?
我想到了马芳平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
学校贴吧里寥寥无几的帖子里,却有一半都是在说她,就足以说明她并不简单。
她身上背着很多的传言,这一点你从她平时的为人处事上根本看不出来。
而第一点就足以让我乍舌。
背着自己的老公,跟别校的男老师搞外遇。
发帖的人写得头头是道,从字里行间也能读出来,这绝不是他第一次发这些东西。
比起这个,剩下的多数是往届学生对她的控诉,大多也是女生。
我本来以为更多的会是控诉她的严苛和不近人情,但是我又错了。
她们不满的是马芳平的编撰。
帖子里的留言提到,马芳平会编撰女生的绯闻,当然是那些她不怎么喜欢又看不上的女生,然后在办公室里同其他老师大肆渲染。
然后绯闻,就成了事实。
我很早就明白老师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但是老师本身并不是。他们也是人,也有各种各样的不同的情绪。
其实他们也会上厕所的。
真的。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一直傻傻的,以为老师跟我们是不同的物种。
放学回家我终于忍不住问陈兰。老师都不上厕所的吗?我们上厕所的时侯从来没见到过老师。
也在一旁的储盛顿时哈哈哈大笑。
储悦你个傻子。
老师不上厕所你想憋死他们啊!
但是。
我还是疑惑。
你们上课的时侯,他们去上厕所,你当然不知道也看不到啊!
储盛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啊。原来是这样。“叮。”一声,我脑袋里的小灯泡亮起来。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解决了老师到底上不上厕所的这个问题,对当时的我来说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不知道马芳平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应该不会吧,谁会这么闲到处说。
我一直在班上表现的很没有存在感,争取不引起任何老师,尤其是班主任的注意。
我知道。
做老师的一般都有三颗心。
爱心,注定是要给像王小柔这样的德才兼备又能把班级管理好的优等生的。
耐心,是赐予了如同徐小伟一般天天不思进取的后进生。
而我们,所有这些普通平常,每日按部就班的中间段的学生,能够获得的应该就是老师的那一颗“漠不关心”。
无法揣测别人的想法。但对于我来说,我很喜欢这样的状态。尤其是在我童年时期,关于数学,关于宋老师的那段惨烈往事从来消失过的现实来说。
我不希望被关注。
*
刚刚那个沉默的少年,我没想到会在车站遇见。
其实除去他自行车胎坏了的那次,我和他在公交车上就再也没有遇见过。
理由我猜是因为胥乐远。
他们两住在一个小区,一直看到他们结伴骑车上下学。
候车的车站很简陋,只竖着一块公交车站牌。铁质的杆子上锈迹斑斑,还附着成片难辨模样的纸张,充满了久病缠身的衰败气息。不用仔细看,都是什么包治梅毒的广告。
江炎正盯着上面的某一行字看的津津有味。
他原来挂在肩上的灰色耐克书包正拎在手上,脑门上一撮头发倔强的竖起,顺着风吹来的方向微微摆动。
这个背影很安静。
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他是个很美好的存在。
是我先叫他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中恍过一阵极快的茫然。然后嘴角上扬,一个淡淡的微笑,让我一下凝住了了气息。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对我笑过,甚至比现在笑得还要更好看,更灿烂。
破碎的斜阳落在他的身后,两旁的行道树在风力飒飒作响。土方车鸣着凄厉的喇叭,飞速地向前方的白日梦尽里冲去。扫起的尘土远远得甩在身后,甩向还留在原地的我们。
十月是个很好哭的季节。
白天暖暖的,傍晚凉凉的,就像是心里的温度。
不是痛或者乐让我们悲伤,是暖与凉,是乐与痛,是他们之间的落差,让我们悲伤。
刚刚才和放放高兴挥手告别的我,这一瞬鼻子却酸得很厉害。
我不是傻子,很多事不用开口我都知道。
好的,坏的,我都明白。
就像他出现在这里。
“对不起。”他拎着书包,向我走近了一步。声音干脆又坚定。
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我低头,脚下反复碾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低不可闻。
“因为是我就是个傻子。”
☆、第 41 章
我想过,如果江炎跑过来直接跟我说。
对不起储悦,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芝麻烧饼”这个外号。
我一定会笑着说,“没关系”,然后把剩下的自己,再全部藏起来。
但是他没有。他自责了。
人情绪的崩溃和重建,原来只需要存在于一句话之间。
*
面熟的司机手握在换挡杆上,看了看站着没动的我,眼露疑惑。
我红着脸扭过脖子当作没看见。
“谢谢叔叔,叔叔我们不坐车。”
江炎挥手冲他笑的很灿烂。
司机不理他,松手摁下摁钮,车门刷地一声无情地在他面前关上。
我心里像有重物落了地,才转过身去指着江炎的自行车拷问他。
“你这个车都没座,怎么带人啊?”
“怎么不能带人?”
他拉着我蹲下来,撑着脑袋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邀请我一起看他车后胎的轮毂旁的两根戳出来的小铁棒。
江炎手戳在上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不懂吧?”我不为所动地冷哼了一声,丝毫没有打击到他炫耀的积极性。
“这个是自行车脚踏架。”
“上面可以站人的。”
“是不是第一次见!”
没错,我的确是第一次见。
“其实当初……。”他介绍完一通自己嘀嘀咕咕地站起身,在那里自言自语:“被那个修车的师傅骗着装的,没想到真能有用上的一天。”
我正在研究那两根铁棍子结不结实,听他这么说才跟着仰起头看他,好奇。
“那个师傅是怎么骗你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早,早忘了,谁还记这个啊。”江炎突然跳脚,十分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说就不说,怎么还急上了。
“切。”我也不稀罕听。
“那个话说回来。”他人又凑近:“储悦你交通卡掉哪儿了,是不是在学校?要不要我们先回校找找?”
……
我一咬牙,几乎要把车胎给捏爆了。
*
十月的晚风是出乎意料地舒爽。
傍晚河面上氤氲上来的水汽,赶着模糊了前方隐在夜色里的道路。
从江炎绷直的背上,我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我也紧张。但我的紧张和他的截然不同。
江炎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载过人的经历,再加上我总是在后面大呼小叫的一惊一乍。他干脆完全放弃了对速度的追求。
到后来,我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老奶奶骑着她的三轮车,风一般地超越我们。
同时留下一地的鄙视。
“请问大姐。”
“你能别喊了吗?”
“放心我不会摔了你的。”江炎自尊心受挫,颓废地边蹬车边叹气。
“不是阿,真的有点吓人!”我空出一只手揪了揪他头上的那撮呆毛。
“还有,明明是你自己骑车技术不佳,还想赖我头上?”
“啊呀呀呀,疼,我疼——松手,你松手——。”自行车晃得七荤八素,跟个喝醉的大爷似的。
“储悦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暴力啊——。”
“啊啊 ——对,对,是我不好,是我的问题——。”
“你说我暴力?”我试着将尾音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不,不,不,一点都不暴力,你温柔,美丽善良大方!”
“求你了——快松手啊姐姐——。”
我想江炎肯定没遇见过我这样难缠又不讲道理的女生。现在估计也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会提议载我回家。
人就是这样。
习惯了一个人之后,总是会忍不住把最内在的一面拿出来。
但又如此的害怕,这样的自己,会被不喜欢会被讨厌。
男生瘦削的肩胛骨隔着一层薄薄的秋装,在我的手下清晰异常。骨血连着皮肉,跃动卷起的所有的喧嚣,充斥在我的心头。
我侧头,眼神装作不经意地滑过此刻他安静下来的侧脸。
细致的,温和的,自信的,善良的。
每一个打动人心的样子,他都有。
“可怜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给薅秃了。”他抬手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自行车伴着他这个动作向左晃了一下。
左边可是河阿!!!
“啊啊啊啊,不要抬手,放下!给我放下!手给我老实抓在方向盘上!”我立刻在他的耳边惊声尖叫起来。
“成成,您别喊了,我抓,我抓还不行吗……。”
“可是……。”安静了没几秒,他又轻声嘀咕开来:“可是,这也不叫方向盘阿……。”
“什么,你又在说什么?”又想造反了是不是。
“没,没,什么都没有!”
……
*
“刚才的事,你还是不高兴吗?”江炎语气有些犹疑。但我知道这句他刚从刚见到我时就想问了。
不高兴?并不是。我在心里摇头否定。
我没有不高兴,我是难过。
是的,我还是难过。
即使我终于学会了反驳。
也鼓起勇气学着他们的样子,把他们丢过来的恶意,狠狠地又交还给了他们。
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不快乐。
甚至只有疲倦。
面容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连同我的笑容,也藏匿其中,无影无踪。
为什么是我,必须是我,要卷入这场漩涡的中心。
也许是看不到前面骑车人的表情,倾诉突然变成一种容易的事情。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矫情?”就如同很多人认为的那样。
“可是。”我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就一股脑地说下去。
因为我有点害怕他的回答。
害怕得不到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个百分百的回答。
“你不会明白我从小一直都是被这种所谓的玩笑要挟着长大。”每一次,每一次,当我努力地从一个泥坑里爬出来,当我乐观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别人一样的时侯,现实就会又一次将我狠狠打趴下。
他插着腰,脚踩着我的脸,笑容阴郁又狡黠。
我从来不奢求高人一等。
我只希望平凡,普通。但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可是,这是我的错吗?”
“我做错了什么?”
“如果真要说起来——。”我的声音在这一刻低下去,心里忍不住的怨念探上来。
“明明,明明我也不是难看的那一个。”
只是我的招风耳,我的雀斑,再加上我内心无法抗拒的自卑,让我活成了惊弓之鸟。
没有人会知道。
六年级的寒假。
我拿着自己全部的积蓄,六十元,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县里那家新开的世纪联华买了一瓶美宝莲的粉底液。
抹着厚厚脂粉的漂亮阿姨,没精打采地问我需不需要试色的时侯,我只是红着脸摇了摇头。
什么叫试色?
在2g网络的时代,我不懂,也不敢问。
最后她还是在我手上草草地试了两个色,我就迫不及待地去付钱买单了。
奔出商场那一刻的心情,我一直记得。
我终于可以摆脱我的雀斑了。
结果当然还是一场灾难。
色号买错,上脸像刷墙,把陈兰都吓了一跳。脸上的雀斑也没盖住。
无用功,一切都是无用功。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茫然地默默流泪。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我找了很久的理由都没有找到。
江炎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久到马路两旁的灯一盏盏的亮起。像是一串流动的音符,唱亮了这一刻的世界。
我的难题并不是我的难题,它是一个死局。
*
路口亮起红灯。
他缓缓停住车。我抬腿从车上跨下来,落在他身侧。
“站着好累,我想走一走。”
江炎点点头,手在我的书包了拍了拍。
“要不我挂车上。”
路边的香樟枝桠垂得很低,快落到我脑袋上。我抬手想揪片叶子,踮着脚微微一使劲,“哗啦啦”一片声响,愣是直接把拽下了整个枝桠。
“我不是故意的。”我震惊地晃了晃手里的香樟树枝。
“也,也没有怎么用力啊……。”
“这树是不是缺钙了?”
我瞪着一对眼睛的样子肯定很没心没肺。
江炎“噗嗤”了一声,笑了出来。本来还有些尴尬的氛围,也终结他的这一声笑里。
“笑屁啊……。”我心里一松,也没有了刚才长篇大论一通后的别扭,不自在。
“等等,先别走啊。”江炎匆忙停好车,叫住我。
什么事。
我依言停下脚步。
江炎没回答我,只是快步绕到我面前,准确的说,是我身旁的这棵树前。毫无预兆地,我眼见他两手贴在裤缝旁,弯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对着一颗树,我肯定会以为这是什么大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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