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冬至 来时有多体面,被赶……
来时有多体面,被赶走时就有多狼狈。头?发被抓散,衣服被扯乱,脸颊被打肿,白日梦破灭的痛震碎三?魂六魄,棠梨离开宜州时俨然是死人一个?,躺在?泥泞里,两眼?望天,眼?神木讷空洞。她心死了,被姜元成的漠然杀死了。
姜元成自知对不?起?棠梨。
他最开始确实是想?和棠梨一世一双人,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是出于真心,不?然也不?会为她赎身?,在?外面为她租下宅子,与?她行床笫之?事,让她安心地生下孩子,再回家与?父母商议提亲的事,与?他们?僵持了四年,绝过食,也挨过打。
他真的爱过棠梨,但?是没办法啊,家中横遭变故,遇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需要?靠联姻解决,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姜家颓败?
他本想?对棠梨全盘托出,可见了面,对上那双满怀爱意的眼?睛,他稀里糊涂又掉进了美人乡。最后的温存时光里,他愈发觉得棠梨就该像白月光一样的美好,实话会抹黑月光,所以他自私了一回,把月光存入了梦境。
他本以为棠梨性子怯懦,断不?会跨越千山万水寻到姜家来,可她……还是来了。
噩梦一样的,月光蒙灰了。
连跪多日,骄横的妻子终于松了口,姜元成长舒一口气,派自己的心腹找到棠梨母子,将他们?安顿在?宜州附近的小山村,给了一大笔钱,自认为善终了。
姜元成的良心过得去了,棠梨却过不?下去了。
她寻过死,前面几次被姜冬至撞见,叫人救了下来;后来村子里的人知晓了她在?宜州受辱的事,盼她活着提供新鲜的下饭话柄,好几个?伪善之?人轮流盯着她,不?让她寻死,假意与?她谈心,为的就是从她嘴里套出话,好回去二次加工。
棠梨不?知道?那些村民安的这份心。她理所当然地把村民分成了好坏两种,坏的那批造谣,好的这批维护。她受了一段时间的开导,接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处世之?道?,踩断蝴蝶玉兰钗,剪毁红嫁衣,浑浑噩噩地度日。
姜元成不?爱她,那姜冬至就没有任何存在?价值。她之?所以爱姜冬至,只是因为她是姜元成的儿子,仅此而已。
棠梨痛恨起?了与?姜元成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儿子,变本加厉地凌虐他,看他快乐心里就不?好过。她已经疯了。
可是姜冬至不?知道?这些。他将母亲打他与?母亲不?会寻死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所以挨打得心甘情愿。他看棠梨的头?发一把一把的掉,面颊也凹了下去,觉得母亲可怜,愈发心疼她。他主?动承担起?家务,拿起?大扫把驱赶门?口的骚扰者,听到坏话就出声驳斥,绞尽脑汁地保护棠梨。
他太害怕失去母亲了,经常会被母亲投井的噩梦惊醒,非要?跑到棠梨的屋子见到她才安心。
日子再怎么难过,冬天还是无情地来了。
棠梨的头?疼病加重,在?床上的时间远比在?地上长,不?得已将殴打换成了谩骂。
在?母亲面前,姜冬至抬不?起?头?,像仆人一样低三?下四。
有时,他会幻听到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声音,不?像是从脑海里发出的,像是在?身?边,可身?边又没有人。他觉得是自己太孤独所致,不?过始终搞不?懂为何幻想?出来的声音像温柔的女孩子。
这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姜冬至要?到县里为棠梨抓药,收拾完东西,听到那个?声音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姜冬至,生辰快乐。”
冬至。对哦,今天是他生辰。他竟然这么渴望过生辰吗?
姜冬至把那个?声音当做了另一个?自己,害羞地笑了笑,小声道?:“你也快乐。”
自己给自己送祝福也开心。
姜冬至走进大雪天,衣服不?厚,透风,可心是暖的,他觉得这漫天大雪似是在?为自己庆生,一句抱怨也没有,愉悦地迎着风雪离去。
他走后不?久,一个?面目可憎的干瘦中年男人叩响大门?,见到了惦记多日的女人。
拿过几次药,姜冬至在?郎中那里混了个?面熟。
郎中见伸来取药的小手生了冻疮,肿得连关节都看不?见了,动了恻隐心,男孩看起?来还没他的小孙子大。他说道?:“你等一下,我给你拿点涂冻疮的药。”
姜冬至只带了给棠梨抓药的钱,窘迫道?:“我没拿那么多钱……”
“不?要?钱,白送,”郎中把涂冻疮的药膏放到他手里,嘱咐道?,“睡前涂到长冻疮的地方,早上起?来再洗掉。”
姜冬至许久没受过这般好意,眨眨眼?,局促地鞠了一躬,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谢你。”
“不?谢不?谢,”郎中摆摆手,边配药边关切道?,“你娘的头疼病好点了吗?”
姜冬至回道:“好一点了,已经能?下床了。”
郎中又道:“那就好,头?疼病最忌讳心情不?好,你多哄着点你娘,别让她生气。”
姜冬至坚定地点了下头?:“好。”
郎中正要?把药包递给姜冬至,转眼?看到单薄得挡不?住风寒的衣服,心里不?好受,让他留在?原地,进屋翻了件旧棉衣出来,给他套在?最外面,系紧带子,拢了拢毛领。他见姜冬至又要?鞠躬,赶忙把住瘦小的肩膀,说道?:“别谢了,快回去吧,等下又要?下雪了。”
姜冬至拿着冻疮的药膏,晕乎乎地走出了医馆。他如同?一只冻僵的雏鸟,突然遇到一捧篝火,身?上暖和过来,脑子还糊着,只会呆呆地拍下翅膀,看着火光傻乐。这份快乐延续到进家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棠梨坐在?桌边,面前放了碗热乎乎的鸡蛋面,是给他做的长寿面。
棠梨温柔地笑了:“冬至,生辰快乐。”
姜冬至许久没见母亲的笑容,疑心自己在?梦里,怔怔地掐了下手上的软肉,冻疮发胀发烫。是真的,竟然是真的。他扬起?笑脸,扑到棠梨的怀里,想?把生辰的福气传递给她,嘱咐道?:“娘也要?一直开开心心的。”
“好。”
棠梨的笑意凝滞了一瞬,这一瞬没能?逃过洛雪烟的眼?睛。
洛雪烟看看异常热情的棠梨,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面,狐疑地皱起?了眉。不?太对劲,棠梨已经不?爱姜冬至了,为何会对他如此热切?难道?真因为今天是他的生辰?
她不?知道?姜冬至之?前的生辰是怎么过的,无法妄下定论,只能?把棠梨的行为解读成好心。她毕竟是姜冬至的生母。
可那碗面着实不?对劲,里面除了鸡蛋还放了一个?肉片,肉片很红,如同?生肉。
姜冬至舍不?得独占肉片,想?和母亲分着吃。
棠梨按住姜冬至的手,说道?:“我吃过了,你吃吧。”
姜冬至乐呵呵地吃完了一大碗长寿面,连汤都喝光了。他觉得今年的生辰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冬至一过,春天就要?来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柔的棠梨一直留到了姜冬至睡觉前。他躺在?被窝里,勾着母亲的手,不?想?让她离开,他怕醒来棠梨就变回以前的模样。
棠梨柔声哄他,给两只小手涂上了郎中送的冻疮膏,摸摸他的小脸,为难道?:“娘有些困了,你乖乖睡觉好吗?”
“好。”姜冬至乖巧地躺好,不?再纠缠。
灯灭了,黑暗捎来了困意,姜冬至贴着旧棉衣的毛领,蹭了蹭,面带笑容地睡了过去。他喜欢过生辰,他希望每天都是冬至。
“冬至!快醒醒!”
姜冬至被幻听吓醒了,一睁眼?,看到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站在?床边,他张嘴想?喊,男人捂住他的嘴巴,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进到嘴里,他一时不?察,吞了下去。他惊恐地推开男人,跳下床,光脚往棠梨的屋子跑,发现她也被吵醒,正探头?查看。
姜冬至急忙牵起?棠梨的手,带她往屋外跑,说道?:“娘,有人进来了,快跑。”
房门?推开,暴雪灌了进来,院子里的积雪冷得苍白,月光也冒着寒气。
姜冬至踩到厚实的雪,想?看男人有没有追上来,一回头?,看到菜刀的刀刃上淬了寒光,闪电一般地劈下来,破开了胸膛。他骤然瞪大眼?睛,踉跄了一下,倒在?棠梨脚边,看到中年男子出现在?她身?后。
姜冬至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男子,提醒道?:“娘……”
棠梨蹲下身?,双手高举菜刀,面不?改色地砍了下去。
“娘。”很轻的一声,像羽毛飘到地上,带着些许不?解。
棠梨没有给出回答,再次举起?了刀,月光落了满身?,唯独略过了那双阴郁的眼?睛。
一刀、两刀……
鼻梁上的小痣被血污盖住了,姜冬至微微张开嘴,想?喊疼,却忘了要?怎么喊。
九刀、十刀……
温热的血融化了身?下的雪,姜冬至动了下手指,那上面的冻疮膏已经被血糊住了,他感觉不?到肿胀感了。
十五刀、十六刀……
习惯了刀刃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姜冬至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转了转酸涩的眼?睛,看到雪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像一颗颗小小的白星,有一片落到了睫毛上,没有化,糊成小小的一团黑影。
他心想?,我出生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吗?好冷啊。
二十刀,二十一刀……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耳朵还在?勤勤恳恳地接收着外界的声音。姜冬至听到另一个?自己哭得很伤心,好像要?把从出生到现在?的眼?泪流净一样,可他并未感到悲伤,他只是不?明白棠梨当初要?为何要?生他。
身?上很疼,他想?不?明白。
九十九刀,一百刀。
孽缘结出的恶果在?刀下变成一滩红色的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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