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肥羊锅子和糯米桂花糖粥
姜菀淡淡道:“还好。”
“那便好。”徐望说了这话后, 两人又双双陷入了沉默。
他?涩然开?口道:“方才我听见了你与几位学生的对话。姜娘子,学堂饭食你费心了。”
“徐教谕客气?,这原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这样不咸不淡的对话告一段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吃完离开?了饭堂, 姜菀见状, 便同周尧一起收拾起了每张食案上的食盒。
收拾完毕, 她将明日的食单问卷整理好, 便向徐望提出告辞:“徐教谕,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姜娘子?留步!”徐望忽然出声叫住她, 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之前的事多有得罪, 这是一点薄礼,还望姜娘子?收下。”
姜菀没有看他?手中之物,只是摇了摇头道:“不必。”
“姜娘子?, 此物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我想?你应当很愿意?收下。”徐望将册子?平平递了过来?, 其时恰好一阵风吹开?,拂开?了第一页。
姜菀低头看过去,却?是一本字帖集。她诧异不已:“徐教谕这是何意??”
徐望喉头轻微一哽, 温声道:“我之前见姜娘子?写得一手好字, 却?又不曾师从哪位大家, 便觉得你于此很有天分。若是姜娘子?愿意?, 就请收下这本字帖。这是我师父亲自拟写的,一笔一划皆是出自他?之手。”
他?见姜菀不作声,便道:“先前我曾问过姜娘子?是否识得我师父, 之所以会有此问,便是因?为我从你的字中窥见了些许师父年轻时的笔迹的影子?。”
姜菀觉得有些荒谬:“徐教谕折煞我了, 令师顾老夫子?名满京城,一手顾体遒劲清朗,风骨奇绝,岂是我能与之相较的?”
徐望恳切道:“我虽不才,但自幼跟随师父习字,于书法上有些心得。因?此我能看得出来?姜娘子?的字虽未经雕琢,但也颇有骨气?,若是不加以研习,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姜菀沉默片刻,说道:“多谢徐教谕好意?。只是我家中早些时候已买过字帖——”
徐望闻言道:“想?来?姜娘子?确实对习字之事有兴趣。市面上的字帖或许不适合所有人,这本字帖是我当年初学时用的,私以为更适合姜娘子?一些。”
他?见姜菀神情平淡,又道:“还望姜娘子?能收下,免得让我抱憾在身。”
姜菀正欲说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学生?呼唤徐望的声音。他?闻言,上前一步,还未等姜菀反应过来?便将那本册子?塞进了她手心,随即转身疾步离开?,徒留姜菀目瞪口呆,手无措地?攥住书脊。
“二娘子?,这——”周尧试探着出言。
“罢了,”姜菀低眸看着那本册子?,“我们走吧。”
又过了几日,天气?愈发寒冷,晌午一过,天色便暗沉了下来?,不多时又飘起了雨丝。
姜菀恰好接了姜荔回来?,刚一进门?便忍不住呵着手取暖。思菱和宋鸢倒了热热的姜茶,姜荔捧着杯盏,道:“还以为会下雪呢,谁知是雨。”她皱了皱鼻子?:“我最不喜欢雨天。”
“如今也是十一月了,想?来?初雪应当不远了。”雨势愈发大了起来?,思菱便将食肆的窗子?关紧,回身道。
“阿姐,今晚是要吃锅子?吗?”姜荔看着姜菀开?始捣鼓铜锅,便问道。
姜菀点头:“天冷了,吃些热的锅子?。”她嘱咐姜荔道:“学堂是不是布置了课业?若是内容多,你便先回房。”
“不多,今日苏夫子?只让我们回来?后写几张大字,等后日交上去。”姜荔摩拳擦掌,满脸跃跃欲试:“阿姐,我来?帮你吧。”
“别着急,”姜菀轻捏了捏她的脸,“先去准备涮火锅的原料。”
她与宋宣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毕竟这是冬日里?的第一餐火锅,自然要吃个痛快。
荤菜准备了切得薄薄的羊肉和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少许白片鸡。素菜则更丰富了,土豆片、豆芽、豆腐皮、木耳、香菇等等。
这个时候没有牛油,但也可以做些简单的汤底。不过据姜菀观察,这个时候人们吃火锅似乎更习惯于清汤锅底。在煮沸的水中涮熟肉片后蘸着酱料吃,更能吃出肉质的鲜嫩肥美。
她拟写火锅单子?时,也分为了清汤和其他?锅底两种?。比如番茄锅底、鸡汤锅底、菌菇锅底等等。
定制的锅子?也分为好几种?,有分为多个格子?的分格锅,也有适合一人吃的小锅子?,满足不同食客的需求。
蘸料也分为辣口和不辣的,辣口又有酸辣、香辣、麻辣之分。
云安城居民的口味比较繁杂,有爱吃麻酱蘸肉的,也有爱吃纯辣口的。
姜菀先做了一个麻酱的蘸料。用蒜末葱花加上小米辣、酱油、豆腐乳和韭菜花,再淋上一些泡过八角花椒等香料的水,浇一些热热的辣椒油,放醋和糖调味,最后兑入麻酱。
点上炭火,在锅子?里?加清水和葱姜蒜,待汤底咕嘟咕嘟烧了起来?,姜菀用筷子?夹着五花肉和肥羊片放进煮沸的锅底里?烫熟,待肉片变得微微卷曲,变了色泽,再捞出,直接浸进锅边盛着蘸料的小碟子?里?。肥瘦相间的肉片被筷子?压进蘸料里?,来?来?回回翻滚几圈,让蘸料的味道完全洇透肉片。
就这样吃上一筷子?羊肉片,肉的表面是微烫的,鲜嫩中夹杂着麻酱的醇厚香味和略带粗糙颗粒的口感。
考虑到也有很多人吃不惯麻酱独特?的味道,姜菀也准备了另外几样更易于接受的蘸料。她自己最爱的是酸辣口的,蒜泥加上葱花和辣椒,再兑一些麻油和酱油、醋,辣味不是那么的重,酸味则更开?胃下饭。
若是再小酌几杯热酒,可以说是无比惬意?了。
恰好今日的雨天,阴冷的空气?让不少食客搓着手进了食肆,迫不及待点一样火锅,三两好友齐聚开?吃。热气?和香气?顺着食肆的窗缝飘出很远。
晚高峰忙碌的间隙,大家也忙里?偷闲塞了些点心充饥。后来?,姜菀生?怕妹妹饿着,便给?她盛了一碗糯米桂花糖粥。干桂花是秋日时桂花盛开?时节从院子?中的桂花树上采摘的,姜菀将桂花末洗干净晒干后便一直封存在罐子?里?,今日才拿出来?再度使用。
金黄的桂花末撒在用豆沙和糯米熬出来?的甜粥表面,姜荔吸了吸鼻子?,双手捧着滚热的碗,乖乖坐在厨房角落安静喝着。
等到打烊后,姜记众人才终于有了闲暇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锅子?。姜菀招呼大家:“敞开?了吃。”
看着肉片在冒着泡的沸水里?煮着,姜菀想?起古人似乎把?兔肉火锅叫做“拨霞供”。从前不理解这个雅名,今日一见,她顿时觉得很是贴切。虽不是兔肉,但生?肉片的颜色同样泛着嫣红,用筷子?一拨,便如同云霞翻滚,添了几分绮丽。
好一顿肉下肚,几个人都觉得格外满足。宋鸢将最后一片肉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含含糊糊道:“这锅子?吃下来?,整个人都暖和了。”
宋宣前些日子?吃饭时咬伤了舌头,今日不敢吃辣,只用清汤锅底涮了肉蘸着麻酱吃。他?舔了舔唇,笑着道:“我觉得麻酱很是香浓。”
姜菀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人一旦吃饱了便有些昏昏欲睡。她又坐了会,这才打起精神同众人一道收拾。
等回了房,姜荔还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样子?,在烛火下摊开?了宣纸,说要趁着不困将夫子?布置的作业写了。姜菀便先去洗漱了。
等她回来?,姜荔依然专注地?坐在那里?,握着笔,面色严肃地?写着一笔一划。
姜菀在她身边坐下,偏头看过去。
姜荔幼时短暂地?学过一段时间的书法,不过后来?学业中断,她渐渐也手生?了。直到去了学堂,才在苏颐宁的引导下重新开?始逐字练习。
看着姜荔写得专注,姜菀心念一转,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那本字帖,就着亮光翻看了起来?。
可以看出,顾元直在编写此本字帖时充分考虑了初学者的诸多问题。从落笔的力道到笔触的轻重深浅,他?都在例字旁添有详细的注解,简单易懂。
同时,一些常见的错误和不良习惯,顾元直同样标记了出来?。
姜菀轻轻翻动着,指尖摩挲出沙沙的响声。不得不承认,这本字帖确实比她先前买的更实用。
她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初穿越时,她忙着解决各种?糟心事,根本无暇安排自己的生?活。当初买那几册诗文集和字帖,固然有为生?意?考虑的因?素,但其实也是她内心深处的一点爱好。
可惜自打忙起了生?意?,姜菀更加顾不上这样风雅的爱好了。她想?起那日光临食肆那位颇有文人气?度的老者说过的话,不由得微微叹息。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试着在书法方面多加研习,深耕其中?
“阿姐,你又买了字帖吗?”姜荔写完一页字,搁下笔揉着手腕,正巧看见姜菀对着那字帖出神。
她眨了眨眼,语气?有些低落:“从前阿娘曾说,阿姐于书法上悟性很高,可惜后来?没能学下去。”
姜菀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似乎并没有这段记忆,遂问道:“阿娘何时说的?”
姜荔的声音低了低:“阿娘在病榻上说的。那时,阿姐你忙着支撑原先家中食店的生?意?,白日里?不得空,我陪着阿娘的辰光便多了些。”
“那日,你给?阿娘熬好药,看着她吃下去后又急匆匆地?离开?。阿娘端着空的药碗看着你的背影,忽而便苦笑着与我说了这句话。”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姜菀心底也有些悒郁:“阿娘她......”
她想?起徐蘅那本日记里?娟秀的字迹,幽幽叹了口气?。
姜荔又开?始继续写下一张大字。姜菀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空泛。
趁着晨起尚未开?张,姜菀嘱咐周尧与宋宣将大堂的一些破损不堪或是摇摇晃晃的桌椅搬走,再大扫除一番。
她站在门?口打量着大堂略显逼仄的空间格局,心中默默思量着什么。
之前食肆生?意?最好的时候,由于店内空间有限,用餐高峰期常常没有空位置,以至于一些来?晚的食客只能站在门?外等。若是遇上雨雪天,这等待的滋味就愈发不好受了。
食肆进门?处与用餐大堂中间以一架屏风隔断。进门?处除了柜台,剩下的空间说小也不小,若是放上座椅,大约也能坐八九个人。姜菀思忖着,若是在此处简单设几个座位,便可以减轻一下高峰期等待的客流压力。
而食肆外,之前夏日的时候,姜菀曾让周尧在门?口用竹竿和旧藤席搭过一个简易的遮阳棚,以供炎炎夏日排队等候的客人避暑。若是想?遮雨,在藤席上方加盖一层油布,应当也可以起到遮雨的效果?。
姜菀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便从库房里?寻了些规制大小大致相同的椅子?摆在柜台一侧,又叮嘱宋鸢和周尧外出采买时顺便买一些油布回来?。
午后下起了大雨,这个时辰食肆内客人很是稀少。姜菀埋头在柜台后整理着今日自县学反馈来?的食单,一面翻看着,一面在纸上记录,从而定下明日的盒饭菜品。
食肆门?被人推开?,宋鸢和周尧合力将买回来?的东西在进门?处放下,这才收起竹伞,摆弄了一下淋湿的衣裳。
宋鸢抹了把?脸道:“这会子?的雨可真大啊。”
她和周尧眉毛眼睫上皆坠着雨珠,姜菀翻找了一番,从柜台后转过来?,递了干手巾过去:“擦擦吧。撑伞竟也不管用吗?”
宋鸢擦着脸颊道:“这一阵子?雨下得很急,我们又急着回来?,一路小跑着,便淋湿了。”
随着她的话,姜菀也透过窗子?看见路上不少匆匆忙忙的身影。她见不少人正站在自家食肆窄窄的房檐下避雨,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便推了门?道:“外头冷,各位可以进来?坐一坐,待雨停了再赶路。”
几个正在避雨的人看清了食肆内摆着的空椅子?,实在被冻得打颤,便没再推辞,进来?坐下。姜菀又给?他?们各准备了热茶水,暖暖身子?。
另一边,宋鸢将竹伞拎起,打算拿到后院去晾着。她摆弄伞柄时,没留神伞面上有细碎的小水珠飞溅出来?,恰好落在了柜台上方摆着的一摞账簿上。
姜菀眼疾手快,连忙将那叠册子?拿到一边,用干帕子?揩了揩。她动作太快,衣袖将账簿旁的一本薄册子?拂落在地?却?没注意?。
还是旁边一位等候的客人向她道:“店家,你的东西。”
姜菀“咦”了一声,低头才发现是那本徐望赠与的字帖册子?。她将帕子?放下,又挽了挽衣袖,这才俯身去捡。
却?有人先她一步弯下腰去,如玉般的手指拈起那本册子?正要递还给?她,却?在看清内容时顿住。
“沈——”姜菀还未来?得及唤出“将军”二字,却?见沈澹盯住那字迹,手腕颤了颤,向着自己低声道:“姜娘子?,这本册子?......是何人给?你的?”
姜菀微怔,蓦地?想?起他?正是顾元直的学生?,必然认出了师父的字,便如实道:“是县学的徐教谕。”
“原来?是他?......我也该想?到的。”沈澹似乎苦笑了一下,将册子?递给?了她,“姜娘子?是在按着这字帖练字吗?”
姜菀赧然:“是。我一直不懂书法的技法,只一味随着自己的心随意?写写。不想?偶然得了这本册子?,推辞不下只能收下,便想?着好好用起来?。”
她道:“我从前也买过顾夫子?的字帖,因?此正好继续照着他?传授的技巧练习。”
他?神情恍惚了一瞬,笑道:“师父的字最值得钻研。他?自小便勤学苦练,兼之悟性和天分高,因?此年纪轻轻便已有所成。”
沈澹翻看了一下那本字帖,道:“姜娘子?的字确实很有灵气?,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有所小成。师父的这本字帖很适合你。”
他?随着姜菀步入店内,照旧是进了雅间坐下。沈澹看着她拿过食单,轻扯了扯唇,说道:“姜娘子?是否见过......师父?”
“顾老夫子??”姜菀摇头,“不曾见过。听说他?如今在县学教书,很少离开?。”
“物转星移,如今的师父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无牵无挂、自由行走了。”
姜菀问道:“顾老夫子?年少时,很喜欢四处游玩吗?”
沈澹默默饮了口茶,点头:“师父青年时期最大的爱好便是游山玩水,四处寻访,作诗作画。他?每到一地?,都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说起顾元直,沈澹眉眼间泛起怀念:“还记得我在他?身边念书进学时,便常常听他?说起自己昔年是如何策马独游,远眺群山;亦或是画舫酌酒,水中望月。他?口中的壮丽山河是我年少时最向往的光景。”
他?放下茶盏,道:“正因?如此,师父才写下了众多诗文。无论是有感于美景,还是人事,他?总不会吝惜自己的笔墨。”
姜菀一直安静听着,闻言道:“顾老夫子?的文章确实很能动人心肠,譬如那篇《哀平章》。我先前偶然在苏娘子?那里?看到了这篇文章,虽不曾经历过当年的灾祸,但看了文字便已经觉得触目惊心。”
“平章......”沈澹轻叹,“这篇伤感之作,是师父二十岁那年写下的。那一年,平章县天降横祸,实在令人扼腕叹息。那年洪灾的惨烈实在是百年一遇。”
姜菀口唇微微一动,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等沈澹心绪平复后将食单递过去:“将军点菜吧。”
她从里?间出来?,心中还在想?着那些事情,情不自禁叹气?。
又引着几位客人落座,姜菀回到柜台,将进门?处的水渍处理干净,以免外面的人进来?后滑倒。
“客人里?面请,请问需要散座还是雅间?”思菱站在门?前,笑意?盈盈招呼着下一位进来?的人。
那人道:“散座即可。”
姜菀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一抬头,果?然看见了那位老者。
老者向着她颔首示意?:“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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