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节
淡地说:“不要动他,暂且就先客气一些吧。”
他衣袍下的双手却不由一紧。
像是强撑的镇定一样。
分明没有故友重逢的样子,却要客气?
段黎不懂,却仍是照做了。
段长卿听到段黎回话时,脸上一刹那明显的惊喜叫段黎有些意外。
他来时,甚至体面地整肃了衣衫。
段长卿的步子极快,那种急迫反而不像是面上装出来的,然后快到人前时。
他步履却踌躇起来。
段长卿不嫌麻烦的一次又一次整理自己的着装,就连根头发丝都要捋上一捋。
段黎还真没见过这么墨迹的人,怕不是一个千面人,变脸变得那叫一个快。
“进去!”她推了对方一把。
段长卿只好迈出步子,他抬起腿走进大堂后,段玉笙正坐镇主方,低低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的从容都溃提而下。
他是紧张的。
这个叫段长卿的男人并没有他脸上表现得平静,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他难以掩饰的彷徨。
“没想到,我还能再见故人。”段玉笙缓缓说。
他脸上挂着一抹抹淡淡的笑,却不是喜色
反而是叫人挫败的忧愁。
虽是故人二字。
可是他的声音里却不带感情。
段长卿唇齿发颤,还是唤出了那个名字:“玉笙。”
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
可是段玉笙却冷然地打断他:“不要再叫那个名字了,你叫不得了。”
他出奇的冷漠。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相会?
段黎还从未见过段玉笙以这副态度示人,他冷淡的声音里喊着薄薄的怒气,却又压抑平静,是一种无形的克制。
她不由想,段玉笙定然是讨厌极了面前的这个人。
她正眼对过去,带着些许敌意。
段黎双手背在腰后,像是一个侍卫一样站在保卫极佳的位置。
她眼神犀利,不高不低地盯着对方,带着一种显然的威慑。
可是这时,段玉笙却扯住她的衣角,叫她坐下。
语气里透着一股松软,段黎都要摸不清头脑。
“坐吧。”段玉笙接着开口,他口中这句话是对面前这个男人说的。
可是段长卿没有坐下,他脸上泛着苦涩的笑,看着比浓烈的中药还要苦。
段玉笙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他眸中黯然失色,面容周正,可是表情却难看得很。
他不再奢求其他,双手一举,反而是长身而跪,朝着段玉笙行了一个大礼。
他深埋下头,伏低。
段长卿沉闷的开口:“长卿,见过世子。”
这一拜。
也就意味着很多东西的结束。
见如此,段玉笙不由的一怔,段长卿跪得郑重,他嘴角弯了弯,像是自嘲一般:“殿下何须行如此大礼,您贵为太子,来我这里,又意在何为呢?”
他从未想过还能这里见到段长卿。
在过去,一个是位极东宫的太子,一个是福属的世子。
少年相遇,有说不清的豪言壮志,有数不尽的欢闹笑语。
交错的红顶盖瓦,池中戏鱼。
过往种种确实逍遥自在。
可是如今……
段玉笙不乏自贬:“殿下可是忘了?我不过是一个逆贼罢了。”
68 ? 赎罪
◎“我自知负罪深重,所以我才想尽力去赎罪!”◎
逆贼二字, 就像是横距在两人间的长河,滚滚大浪,拍散了少时炙热的旧谊,过去亲密手足之间剩下的只有淡漠的疏离。
不复曾经。
段长卿显得有些失望, 他微微低头, 喉结滚动带着微微颤动:“我们……是做不成兄弟了对么?”
他抬眸, 悬在眼角的泪被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独红了眼眶。
段玉笙头都没抬, 淡然的神色平平,只是带着讽刺之意说:“我不记得殿下, 是一个喜欢儿戏的人。”
他话中带着责备:“殿下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一国太子深入敌军阵地,我是该夸殿下威武神勇,还是该骂你愚蠢?”
段长卿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些什么。”
偏了偏头, 许是不想在段玉笙露出自己失态的模样, 更像是一种倔强。
段玉笙被他这副平淡得不以为然的样子给激怒了,他抬高了声音:“你知道?你知道你踏进这里会有什么后果!”
“我心里清楚!你也清楚不是么?”段长卿回答:“天下大势已定,为虎作伥这样的事情, 我做不来的,我是来赎罪的!”
他接着说,分明笑不出,却硬是逼自己挤出一个笑脸:“我从不求你会原谅什么, 我只是想祝你一臂之力, 你要想谋得大宝, 我是对你有利的筹码!”
段黎没有开口参与, 却在认真的听。
原来段长卿信誓旦旦所说的筹码, 是他自己。
段长卿缓缓道:“我知道你不在乎外人笔墨,但是君王需要民臣之心,朝中的大臣们个个都是纲常礼教的老古板,世家大族无法顷刻消除,官制需要他们维持,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杀光。”
“只有杀了我,你登基才可以名正言顺,我一死,皇帝一死,没有人比你的血脉更合适,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们会效忠于你,你的路才可以更好走。”
“我别无他求,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我所活不长,却享过他人不及的富贵,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这个世道,人总是难以决定自己,太子之位,我从不在乎,我就想任性这么一回儿。”
“死在你的手里,我才能够心甘情愿。”
段玉笙笑得发抖:“你是在……逼我杀你?”
“把自己送上门来,我是不是还要反过来感激你?”
“我没有此意!”段长卿解释说:“我知道你也许下不了手。”
“我也不是非你亲手动手不可,其实我在宫里大可以自刎,不必来此脏你的手,我就是……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在宫里,已经只有我一个人了,笑芸她走了,我拦不住,我是一个窝囊的人,到头来,我什么事情也没做好。”
“父皇他只想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妒能嫉贤,自私伪劣,母后氏族看重的不过是太子之位,是祖祖辈辈的权势,除了你,我没有什么值得惦念的了。”
“我好不容易收到你的消息,就赶过来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在要求你做什么,你不杀我,其实也可以利用我的身份造势,骂名不该放在你的身上,生也好,死也好,我只是把自己交给你,这算是我作为太子以来,唯一能有的价值。”
他自个一个人将话说完,反而低低地笑出来。
没由来的喜色,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眼里带着生的希望。
可是他却像是是在求死。
段黎打量着他。
这个人是笑芸公主的兄长。
大东高高在上的太子。
原来也是个傻子。
“笑芸,在北牧,她现在过得很好。”
良久,段玉笙才幽幽开口:“她已经舍弃了大东公主的身份,两月前曾休书与我,她如今只是草原上一个自由的普通姑娘。”
段长卿有些意外,他惊讶地张开嘴,到最后却化作了沉闷的笑。
“至于你……”
段玉笙终于看向他,沉沉地看了对方一眼,最后含着怒气说:“把他给我丢出去!”
“我……”段长卿一下结巴住了。
段玉笙催促了一句:“阿黎,动手!”
段长卿忙道:“你听我说,我说这些,不是想借此换取你的原谅!”
“我自知负罪深重,所以我才想尽力去赎罪!”
段玉笙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最后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个动作,仿佛周围一瞬间变得安静。
“别说了!”段黎在段玉笙发话那一刻就起了身,她脸色不好,快步的拽住了段长卿的衣襟,抬抬手臂,将人半拖半丢的移出了大堂。
段长卿有些凌乱,倒在地上,仍然有些执拗地说:“我不走!我是真心的!”
“段将军,我绝无害人之意!”
段黎看着他,一声冷笑。“你说得对,留着你有用。”
她招来两个小卒,发话说:“先找个屋子关起来,看好了,不能逃了,也不能死了。”
“至于其他的,容后发落。”
“段将军!”段长卿急道。
段黎没再管这个人,她快步回到大堂,脚步顿了顿,就见段玉笙正躬着身体,带着轻微的咳嗽声。
他的手掌扶撑着自己。
起伏的胸膛,余气微消。
段玉笙扭过头,看到是段黎来,便絮絮地说:“在我有记忆的时候,父王带我入宫,那时候宴会还没有开始,我甩开身边的护卫在宫里瞎胡闹,在御花园里,碰巧看到了一个小孩,他趴在宫墙上,不动也不闹。”
“他身边没有跟着的侍人,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就是:你也是皇帝的儿子么?”
“我觉得他是一个怪人,没有理他,自己沿着宫道走,他看着我,到后面,开始跟着我,最后一块儿落在了鱼池子里,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东宫的太子。”
“侍人惊慌地找到他,群人拥簇,我们被迫分隔开,那一晚,皇帝秘密处死了很多人,在那之后,我再没遇到他。”
“直到后来……宫中传闻,太子不得宠,我才再见到他,每逢王侯家眷入宫,他总是在那里等着我。”
“世上之事总是不由人,虽贵为太子,却不得人权。”
“是么……”
段黎想,或许那也是个可怜的人。
可是,她真想问问那个太子。
他真的了解段玉笙么?
他既然是过去的好兄弟,又怎么对段玉笙说出那样的话?
伤己也伤人。
“他倒是个会气人的,在他的进城的时候我就该把他丢出去。”段黎双手扶住段玉笙的肩膀,抿抿唇,她斟酌之下才没有说什么重话。
段玉笙平下情绪,反倒帮他说话:“他倒是会给我惊喜,连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像是个小孩似的。”
“我知道,你不会杀他的。”段黎说。
先不论段玉笙本身就下不了这个手,更何况,在北牧,他们也答应过笑芸,无论如何留他兄长一命。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选择。
但就事论事,段黎说:“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是她,大概就直接抹掉脖子了。
但是段玉笙还是她熟悉的段玉笙。
“你也不需要我劝,你所做的事情都有你的想法,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段玉笙笑了,一改方才冷漠的模样:“我知道,他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到这里。”
“可是从一开始的出发点就错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称帝了?”
他叹了一口气:“文人墨客的编排,他还真听进去了。”
“皇帝怎么了?你怎么当不得了?”段黎却说,“你想坐,那位置,我说什么也要让你坐上去!”
段玉笙轻轻摇头:“我哪里是在意这些?只是能做皇帝的人,也是一个能够狠心的人,能担大任者,在看到他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可是我做不到。”
“你就是心太软。”段黎开解道。
段玉笙自嘲一笑:“我本就是一个软弱的人。”
“依你看,你觉得他做那个皇帝如何?”
段黎撇撇嘴,嫌弃地说:“他蠢死了。”
“你真觉得他蠢?”段玉笙并不认同她的这个答案:“你若真这么想,又怎么会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带他来见我?”
“能入得了你的眼的人可不多。”
“要和我说说么?你遇上他,发生了什么事?”
段黎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段玉笙,在城中段长卿的所作所为。
段玉笙旋即便笑了,带着几分欣赏:“为民为人,心存良善,是为贤。”
“有才能,心有衡量,能维持正道律例,才能为君。”
“富贵没有迷了双眼,宫廷冷漠没有磨灭他的良心,他比我要合适。”
“那你想拿他怎么办?”段黎问。
段玉笙回答:“先好好的看着,寻个时机在送回去,皇帝只有一个儿子,皇宫里丢了太子,定然是有点反应的。”
“他现在就是一个活着的宝贝,无论如何,在我们这里没有坏处。”
“只是不能叫有心人知道,暂时不要叫别人发现了他的身份。”
“我知道了。”段黎点了点头。
“我会看好他的。”
段玉笙是在乎这个人的。
她想了想。
那就赏他一个正常的屋子,不饿死他就好了。
至于其他的,不能再多了。
谁叫他喊得亲密,还把段玉笙气得咳嗽了呢。
69 ? 然后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玉笙。”◎
咯吱一声, 房门被打开。
段长卿惊讶的抬起眼,落脚的是段黎,他脸上有些喜色,但是下一刻就见自己的贴身婢女被提溜着放了进来。
他的笑容凝结住。
“伺候你的人, 给你还回来了。”段黎将他的婢女小莲一块儿丢在了屋子里。
“可不要说我苛待你。”
“公子!”小莲连忙冲到段长卿的身边。
她紧张地绕着他转。
“公子, 您有没有事?”
段长卿摇了摇头, 让对方安心。
“你们主仆还真是一个德行,吵吵闹闹。”段黎啧了一声。
“我行个方便, 让你们一块儿吵。”
段长卿噎了噎, 想要解释:“段将军,我……”
“打住!”段黎却没有给他机会, 她神色冷漠,语气也十分的不近人情:“玉笙自然有他自己的判断和计划,你贸然参与只是添乱。”
“叫你好好活着的时候,那就先安分的活着。”
“还要我再和你说第二遍么?”
她人往那里一站, 便叫人撼动不得。
只要她想, 用自己身上的气场就可以压死对方,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深宫里养着的太子,哪里能应对得了。
段长卿被段黎盯着, 没由来的觉得有些紧张,他没再多说什么,低下头态度恭敬地应了声:“长卿知道了。”
“知道就好。”段黎摆摆手,“我还有事, 恕不奉陪。”
“请慢!”段长卿有些踌躇地问:“这是……要把我关起来?”
“我不会逃的。”
段黎详装怒气:“叫你待着就待着, 其他的你管得着么?”
她是故意吓吓对方, 段玉笙叫他看好他, 难不成还要她全天跟着这个人不成?
段黎心里默默的思忖。
她可不干!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吓人了, 谁知他身边的小莲却冒出头来。
小莲怒目相视:“大胆!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么!”
“小莲。”段长卿给了她一个严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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