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4)
到过了也不会回。
原来他陪病号那么无聊。
考高数当天,天色阴沉,乌云翻滚在灰白霾色里,没有人注意。
考到一半听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张若琳感到新奇,原来北方冬日也会下雨。
交卷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她们都没有带伞。
走出教室发现,雨势比想象中要大,跑回去是不可能了,一群人堵在教学楼门前,纷纷联系人来接。
孙晓菲嘟哝着:“贺杨这只猪,能不能行了,这时候睡尼玛睡。”
全宿舍都在这了,就指望着她这个有对象的来拯救苍生了。
可情况好像不太乐观。
人挤人的,孙晓菲险些被挤到廊檐下,有些生气了,一边听着电话,一边骂贺杨,忽然话峰一转:“若琳,要不你问问樊师兄?”
孙晓菲挤眉弄眼。路苔苔也看着她。
最近和樊星烁走得近了些,有时候他会帮她们整个宿舍占座,孙晓菲在宿舍也总是调侃。
但除了一起自习,偶尔顺便一起午饭,并没有别的什么。
张若琳皱了皱眉,“不好吧?他们宿舍在22栋,离这最远。”
孙晓菲:“哈,连人住那都知道啦,你们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张若琳:“真没有。”
孙晓菲:“嘻嘻。”
路苔苔摸出手机,忽然想到,小胖他们宿舍,还挺近的,今天好像也没有考试。
贺杨总算是接电话了,一边求姑奶奶原谅一边到处接伞,答应以最快速度来接女王陛下。
孙晓菲挂断电话,对张若琳说:“谈恋爱有时候还是有点好处的,对不对?”
张若琳拍她肩膀,“知道了,女王陛下!!”
可也不是谁都能做女王陛下的。孙晓菲美名在外,周围还是狼多肉少,虎视眈眈,不疼着捧着怎么行?
避雨的人群一直是躁动的,三三两两聊天八卦,或者议论今天的试题,忽然有一瞬的安静。
孙晓菲撞了撞张若琳的胳膊,“帅比!开学没见到,没想到这种破天气见到了,啧啧啧,撑把破伞这么好看,忽然想抛弃贺杨,做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上去搭个讪。”
张若琳抬起头。
小胖和陈逸。
一胖一瘦,从林荫道拐进教学楼。
他撑着伞,不疾不徐,在多少有些神色匆忙的行人里,显得格外悠闲。
伞往后摆了些,露出他整张脸,他看过来,视线扫一圈,在找人。
人群重新躁动,却都是低声地议论。
张若琳有一些预感,还未及整理,一胖一瘦已经来到跟前。
小胖把伞递给路苔苔:“先送你们回去,伞还要拿回去还给别人。”
孙晓菲紧紧拽着张若琳的胳膊,有些懵了。
因为陈逸看着张若琳,说:“不是说考完试请我吃饭?”
第 23 章 23
细碎压低的人声,遮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吵杂又诡异的和谐。
雨帘下陈逸目光专注,周围视线聚集,张若琳仿佛置身广阔的舞台中央,却被聚光灯框固在逼仄的灯影里。
“才考了一科,没有考完啊。”她声音很小。
陈逸听到了,凑近了些,“什么时候考完?”
每个学院不同,她们文科类学院一般都要早一些。
“下周五。”
陈逸点点头,“行吧,”微微遗憾的语气,看了眼她的两个室友,“现在呢,你们去食堂还是回宿舍?”
路苔苔显然是懵了,陈逸好像比之前在社团见到他,要和善许多。
张若琳:“回宿舍。”
孙晓菲:“去食堂!”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孙晓菲冲张若琳挑了挑眉,笑得贼兮兮的,回头对陈逸说:“你们急着还伞吗?”
陈逸看了眼小胖,伞都是他借的。小胖收到目光,顿了顿,“啊,不急的。”
孙晓菲:“先去食堂吧若琳。”
“我们还是先回去放东西吧,”张若琳眼神求饶,“太冷了,想先回去。”
“那好吧。”孙晓菲看她脸色不太好,应允了。
陈逸说:“走吧。”
一共三把伞,小胖一个人都能淋到肩,自然是不能带个人,孙晓菲接过小胖手里另一把伞,搂着路苔苔下了台阶,“若琳,你跟……陈同学一起吧哈。”
一起吧……
她们三人已经走在前面,陈逸撑着伞,往廊檐下近了一步,伞往前摆接她。
身边身后都是等待的人众,众目睽睽之下,张若琳这一步走得异常艰难,可再呆下去下楼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提步迈进他伞底,带进一袖清甜的风。陈逸垂眼看着她。
她站在他右边,把书从右手搬到左手拢着,左手臂因为这个动作,横桓在两人中间,她的上半身因此自然而然地往外扭了些,避免了看似亲密的环抱姿势。
陈逸低眼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轻轻弯起。
“你在避嫌?”他有些慵懒的开口,内容突兀又尖锐,因为语气淡化了。
女孩的眼皮一跳,眼珠子无意识转了转,显得有些茫然。
“啊?没有啊,”张若琳低着头,没看他,“怕把书弄湿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不置可否。她感觉眼前的伞面轻轻向她这边倾斜了一些。路过的女生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瞥,等距离远了,发出自以为被雨声盖过了的议论声。
张若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亦步亦趋地走着,脸几乎要埋进自己的怀里。
手臂忽然被拉了一下,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她也被拽着顿住。
陈逸声线很低,“看路。”
张若琳莫名地感觉两颊升温,抬眼看到了两三步前的水坑。
两双长腿默契地大步迈过,踮起脚时分开了些,落地时手肘相碰,他轻轻护住了她松散的将要掉落的书。
张若琳的脑子里嗡嗡的,极近的路程像是被拉长了,走了许久。
到了寝室门口,有两层台阶,她跳出伞面的范围,到廊檐下拍了拍肩头的雨滴,陈逸慢条斯理地抬头,看着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她刚刚舒缓的神经就被他这么一笑又紧绷起来。
真是……
无话可说,张若琳转过脸去。
孙晓菲把伞合上交给小胖,道了谢。
小胖:“不用谢,很近。”
“陈同学,”孙晓菲冲站得稍远些的陈逸喊道,“谢谢啊!”
陈逸抬了抬下巴,“不客气。”
一时间几个人都看向张若琳。
这莫名其妙的注视让她有些无措,“谢谢哈。”她说着,没有具体看着谁。
话音刚落就感觉身边的孙晓菲掐了她一把。
这会儿时放学,宿舍门口人来人往,无不侧目。张若琳浑身不自然,赶紧刷卡进门。
从孙晓菲的眼神里,张若琳看到了四个字,在劫难逃。
果然,刚进寝室门,孙晓菲一个个问题就堵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跟陈帅哥勾搭上了?”
“你约他吃饭?”
“他竟然迫不及待等你请他吃饭?”
“你什么时候约的?”
“什么情况速速招来!”
张若琳把书放下,“没有情况,就是,我做家教你们知道吧?”
她循循善诱。
“嗯。”
“我的学生,那个小孩,是他弟弟。”
对方果然好奇:“陈逸有弟弟啊?”
“他姑姑的孩子。”
“哦,表弟。”
张若琳:“……”其实不是但是算了这不重要。
孙晓菲:“那然后呢?”
张若琳说:“最近他弟弟进步挺大的,因为补课。”
孙晓菲:“噢……不对呀,那应该是他请你不是你请他啊?”
张若琳:“……”
为什么就不能像路苔苔一样容易被带节奏呢!
“他请过我了,”她实话实说,“他也不欠我的,我当然得请回去。”
“还是不对,总觉得哪里接不上,那他请你……”孙晓菲做出打破沙锅的架势,但手机响了。
是贺杨。
三人都愣了,忘了还有贺杨这一茬。
电话那边,贺杨果然在找她们,说是到了教学楼前没见着人。本以为孙晓菲会觉得歉疚,没成想她一通撒娇,又是天气冷又是嫌慢的,把贺杨说得一边心疼一边连连道歉,说要给她们宿舍买午饭送来。
等打完电话,孙晓菲八卦的劲儿也没那么足了。更关键的是,张若琳这个妞面目沉静,毫无忸怩羞涩的神态。
她还搂着她念叨着:“贺杨二十四孝男友哪里找啊国家分配吗?”
这一脸憧憬,仿佛刚才发生的疑似恋爱前奏的情景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让人完全丧失了继续“欺凌”审讯的欲望。
更进一步的理由有点伤姐妹情分。张若琳和陈逸,不是一路人。
再问恐怕戳人痛处,孙晓菲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
同乡会时间定下来了,周六晚上七点。
周五下午考最后一科,刑法学。一出考场,路苔苔和孙晓菲就激动地搂住张若琳的肩膀,原因无它,张若琳临考前给二人画的重点,压中了好几道。
路苔苔:“和学霸做朋友是这样爽的一件事!”
能考上q大的,又有几个不是学霸,张若琳不敢乐观,“说不定别人压对的更多。”
孙晓菲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咱们班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见得考得好呢。”
“这也难说,”路苔苔说,“真正的学霸就是愁眉苦脸说没考好,成绩出来就碾压你嘛!”
“不管,我求过,不求高分。”孙晓菲笑,又补充,“但我觉得这次我分低不了。”
路苔苔:“一出考场就说稳了,绝对大学渣。”
“你不是?”
“我……算吧哈哈哈哈哈。”
听两个室友谈笑着,张若琳心里不算轻松。虽然自觉答得还不错,但是大学考试还是和高中时差别巨大,学得好与不好,心里其实还没数。她忽然感觉,上了大学以后,万事上心,却万事迷茫,无论是未来的学习还是生活,眼前都没有清晰的路径,总是感觉不够安稳。
大多数人的前半生,都有父母的引导,甚至在父母的期望下,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即便是不够优秀,父母整日抱怨着恨铁不成钢,也会妥帖安排好后路。
又或者是天赋异禀者,坚持着自己心中所愿,背弃世俗桎梏,走得艰难,却也总是有条路去跋涉。
张若琳没有。
大学之前,她的路就是考更高的分数去更好的学校,别无其他。而大学了,感觉人人都在变,她却还只是在考高分……虽说大学主要任务还是学习,但眼前已经渐渐铺开千万条道路,眼下的每一步,都决定今后将要走向何方。
她从未像如今这样,迫切地需要一个长者,倾听她的困惑,指引一个方向。
明天的同乡会,她应该要好好准备准备。
试考完了,虽然没到学校放假时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准备各回各家了。路苔苔家里催得急,她订了当天晚上的机票,一考完试就直奔机场。孙晓菲也立马投奔了贺杨。
张若琳登记了留校,刚考完就得去参加假期留校生会议,三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等她回到寝室,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正坐着发呆,手机语音亮起,她没有开声音,还是吓一跳。
来自〔。〕
她想起今天考试前,陈逸曾给她发过消息,她准备进考场,便没有回。考完便也忘记了。
“喂?有事吗?”她语气有点不耐烦,因为流量消耗。
“考完了?”对方声音温温淡淡。
“嗯。”
“吃饭了吗?”
她了然,来催债的。
“没呢。”她答。
陈逸等了两秒,实在等不到一句邀请,只好说:“一起吃?”
早晚得请客,早请早完事。
张若琳:“嗯好啊,我请你吃云南菜,附近的商场就有一家,可以吗?”
“都行。”
张若琳:“商场见?”
陈逸:“我在你们楼下。”
第 24 章 24
楼下?
张若琳下意识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才想起来方向不对,从宿舍里看不到楼门口。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她悉悉索索的声音,笑了笑,“不用求证,我在。”
手机贴着耳朵,他声音太低,就像是在人在她耳边说话,张若琳耳根子一红,打开免提把手机扔桌上。
“没有啊,没有求证。”
陈逸又忍不住笑。如果没有,应该会问,求证什么?
他不再逗她,“需要时间收拾吗?”
“不用,”张若琳放着免提,已经在收拾,“我马上下去。”
说罢她利索地挂了,陈逸一句“别着急,我等你”阻断在电波里。他看一眼通话结束的界面,无声地挑了挑眉,无奈地笑。
这栋宿舍楼的大门正对着院子里的奶茶店,店外等奶茶的女孩们看着几步之外的陈逸,隐藏着手机拍照,听到最后一句,有些讶异地议论。
“他女朋友是电影学院的吗,我还关注了那个女生的微博。”
“这个语气又不像是等普通朋友。”
“那个分了?”
“看微博不像啊,岁月静好的。”
“什么情况?”
于是就连店员,都开始关注宿舍楼门口,会走出一个怎样的女孩。
期间楼里出来好些人,都会好奇地看着陈逸,他一直低头,看手机打发时间,没抬过头。
直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出来,陈逸感应到一般抬起头,嘴角有一点幅度,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单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等女孩走近。
很……一般啊?来人双腿细长,一头长发黑亮。身高摆在那,不是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但确实也不算出挑。
奶茶店前,几个女孩对视,没说话,都明白对方神情里传达的含义。
张若琳刚出门就瞧见了奶茶店前的视线,即使几人及时扭过头,她还是捕捉到了。
刚才挂断电话后,她就拿上钱出门,路过一楼的“仪容仪表镜”时,犹豫了几秒钟,把脑后的马尾解开,黑发如瀑洒下,她用抓蓬松了些,又用手指梳了梳……
不知道好不好看,总之,她想和平日有些差别。
看来效果并不好。
“走吧!”张若琳对陈逸笑了笑。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是女生们用眼神在她身上凿出个洞,今天她也要姿态漂亮地赴约。
两人并肩走,张若琳渐渐忽视周遭频繁扫射的视线。
“远不远,”陈毅问,“回去取个车?”
他指的应该是回他家里。张若琳想了想,“不算远,但是取车犯不着,公车两站地。”
说罢她转头去看他的表情,果然捕捉到他皱眉的一瞬。她反而笑了,咧嘴一笑,然后别过脸去,捂着嘴试图掩盖那一点点嘲笑。
校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给冬日里添了些暖意,她的笑容就猝不及防地映入陈逸的眼帘。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这样笑。灿烂又狡黠。
张若琳:“陈大少爷如果不想坐公车的话……”
“没有,”他打断她的话,目光仍停留在她飞扬的眉眼上,“怎么都行。”
又是低低的声音,要命。
张若琳别过眼,“那就公车吧。”
这个点,公车站人不少,有红袖章的志愿者阿姨在指挥秩序,张若琳走到线路特定排队区,回头却见陈逸在挨个看站牌。
身边无论老幼,都会多看他几眼。
张若琳以往总觉得,少女漫画和小说里描述的那些闪耀夺目的少年,只是少女的幻想,太过浮夸。忙碌生活中,谁又会过分关注一个素人,把他当成明星一样去了解,去八卦。
过去她还是见识太少,身边不曾出现,便当做不存在。
眼前的人,不正是这样的人,闪耀夺目,引人注视。
他看完站点,走到她身边,忽然问:“你有没有过下错站或者坐过站?”
张若琳不明所以,摇摇头,“没有。”
她每次都规划得很好,连各线路时间都记得八/九不离十。
他没接什么话。公车驶来,是他们要坐的线路。
张若琳上车,刷卡,走到半才发现陈逸没跟上,车子已经开了,他还在钱包里寻觅零钱。
一卡一刷,张若琳没法给他刷,摸了摸兜里的零钱,正要上前帮他付,就看到他漫不经心地把一张十块塞进了钱箱里。
不少人看着他,连司机都瞥了他一眼。
两人在靠后的位置落座,张若琳想要和他说说十块钱的事,话到嘴边又吞下。除了和她一道,他也没有别的机会坐公车了。
似乎没必要说了。
一路无话,张若琳一上车就习惯看窗外出神,他坐在她旁边,她就更专注地看风景,以免有不必要的视线碰撞。
到站提醒广播响起的时候,她才恍惚站起来,“到了!”
这一站有地铁换乘,上下车都拥挤,逼仄的车厢中间好似瞬间塞满了人。他们俩坐在后排,一时间被堵住了去路。
陈逸站着,几乎顶到了头,他微微猫着身,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拨开人群往车门走去。
下台阶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心脚下。”
张若琳哪里还听得见?她连周围吵杂的人声车声都听不到了,只听见雷鸣般的心跳,有一些声音在肚皮底下叫嚣,像沸腾的酒精。
周围人挤人,他在身前开辟了一条路,她只管跟着,亦步亦趋。眼前是他宽阔的脊背,鼻息间是他清冽的气息。短暂的一方天地间,隐秘又张扬的亲密。
下了车,他自然地放开了她的手,问:“怎么走?”
张若琳愣怔一秒,把手揣进兜里,看了眼前方,“应该就是这一栋吧。”
看起来像是商场。
“你没来过?”
“没。”大众点评上人均一百多的餐厅她能说来就来吗?
陈逸没看到她冲空气翻的白眼,继续问:“如果不正宗怎么说?”
张若琳:“网上说还可以,再说了,正不正宗我就算是吃了我也不清楚啊?”
陈逸:“你家乡菜你怎么不清楚?”
“……”
张若琳默了默:“因为所谓的特色菜,都是餐馆酒店琢磨出来的,我也没怎么下过馆子,家常菜的话,全国都差不多吧?”
陈逸不置可否,“也许。”
坐着直梯直达顶楼,全都是餐厅,叫号声此起彼伏。张若琳这下是真的有些懵了,什么情况?
最后还是陈逸上前拿了个号,找了两张凳子,叫她坐,“前面还有15桌。”
“啊?”张若琳完全没想到还有排队这回事,“那要等多久啊?”
陈逸递来一张号单,示意她看。
大概三十分钟。
干巴巴等,这半小时要怎么度过?张若琳迟疑地问:“要换一家吗?”
“不用,”陈逸已经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个点,到处都差不多。”
“噢。”她落座。
等位的食客不是在聊天,就是在玩手机。张若琳这个月的流量所剩无几,只好发呆。陈逸习惯性地打开游戏,瞥一眼她,又关掉,把手机放在一旁。
张若琳看到他细微的动作,说:“你玩你的,不用管我。”
说完才觉得,很容易让人误会这是反话。
陈逸果然嘴角勾了勾,“怎敢,你今天可是金主。”
“……”
绝了这人,说话就说话,总让人没法接要怎么交流?
“若琳!”
有人叫她?
张若琳循声转过头,刚从扶梯上来的几个女孩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隔壁宿舍的。一个学院,不是一个班,不算太熟,见面点头打招呼的级别。走在前面的是郑淑仪,团委的学生干部,平时交流多一些。
“若琳,你也来吃饭吗?”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目光遮遮掩掩的在涨若琳和陈逸之间逡巡。
张若琳礼貌地站起身说话,“是啊。”
“晓菲和苔苔呢?你们宿舍没有聚餐呀?”郑淑仪问。
张若琳:“她们都回家了,比较匆忙,没来得及聚,你们在这边聚餐吗?”
“是啊!等这几个化妆等半天,这下赶上用餐高峰了,”郑淑仪环顾了一圈,问身后的室友:“要不就吃这家?感觉哪家人都不少。”
“行啊。”
说着后面一个女孩去取号,几个人也拿了凳子凑到他们边上。
张若琳坐下后,有些抱歉地看着陈逸。
一群女孩叽叽喳喳的时候,他最是不耐烦,从小就这样,她再清楚不过了。
离得近,几个女孩聊天自然就带着张若琳,都是考试、绩点之类的话题,没有问起她身边的人,这让她松了口气。
陈逸兀自玩着游戏,看手势不像他经常玩的对战游戏,张若琳瞥了一眼,下意识笑出声。
贪吃蛇……
他抬眼,眼神幽怨。
张若琳有些尴尬,没话找话,“这个好玩?”
陈逸:“不然呢?”
语气更幽怨。
好在这时叫号,到他们了。陈逸几乎是瞬间站起身,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模样,见她还呆楞坐着,随手用号票刮了刮她的鼻子,“到我们了。”
然后他跟着引路的服务员走在前面,张若琳和郑淑仪几个说了声,才跟上他。
身后几个女孩炸开了锅。
“我前几天就听说,陈逸和他室友给隔壁寝的几个送伞。”
“我还以为陈逸在追孙晓菲。”
“没有,陈逸和张若琳一起撑伞回来的。”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我听说的,那天考完高数,我们院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真假,不会吧?”
“美女配丑男,帅哥配丑女真的是个规律啊。”
“张若琳也不丑,配陈逸就……。”
“我觉得也不一定是谈恋爱吧,看着怪怪的。”
“附议。”
陈逸点菜,张若琳静静看他点。重复菜单的时候才发现,只点了三个菜,其中一个还是凉菜。
“太少了吧?”她看着他。
陈逸:“晚上别吃多,不消化。”
张若琳半信半疑:“噢。”
有钱人总是比较养生,理解。
他吃饭的时候还是话不多,两人几乎也还是闷头吃,点的菜素得不能再素,张若琳也没吃出什么感觉来,稀里糊涂就结束了一次请客。
一百三。在人均一百多的餐厅,他们两个人吃了一个人的量。
拿到账单她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却也只是一瞬。至少他没有非要抢着买单,很隐晦地照顾着她干瞥的钱包,如果她因此生气,也太不识抬举了。
出门时又路过隔壁寝室的餐桌。
“先走啦。”张若琳礼貌性告别。
郑淑仪:“你们那么快啊。”
“啊,”张若琳笑笑,“晚上吃得少。”
“那回见。”
“回见。”
陈逸站在她身边等着,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礼貌的,他就自带一股气场,似乎站在那儿,没有不耐烦,就已经给足了面子。
回程还是坐公交,这次张若琳提前准备好了零钱,塞进钱箱时特意提醒身后的陈逸:“我付了你的了!”
可别再十块钱坐公交了我球球您!
陈逸一愣,“路费也包了,金主大气。”
张若琳:“……”
这一趟人很少,他们还在来时的位置坐下。
晃晃悠悠一路无话,这回张若琳没等报站,就提前打算起身,“准备到了。”
胳膊却被抓住了,一股力道压着她的手臂,她略带疑惑地看着陈逸。
路灯光撒进来明明灭灭,在他脸上落下阴影,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目光深沉。
“体验一下坐过站,如何?”
第 25 章 25
没有乘客上下车,车门淡漠地开了又合,嗡嗡声里车子缓缓启动。张若琳落回原座,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臂。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别的,安静的车厢气氛微妙,两人同时沉默,显得心照不宣。
窗外街景变换,渐走渐凉。后排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听说你过年不回家?”身边,陈逸打破沉默。
张若琳把视线从风景里挪回来,“是啊,”不过,她疑惑,“你听谁说的?”
陈逸:“项凌。”
张若琳反应两秒,噢,步潼的爸爸。她是有告诉过步家,寒假她可以继续做家教。
“你怎么不叫他姑父啊?”
陈逸皱皱眉,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叫姑父给叫老了。”
“是吧!”张若琳也有这感觉,“项先生感觉还很年轻。”
陈逸:“是,他比步姑姑小八岁。”
张若琳还是讶异,心里藏着好奇,但毕竟是别人家事,不过多去问,轻轻“哇……”一声。
陈逸轻笑一声,转头看着她,“这语气怎么有羡慕的意思?”
“哪有!”张若琳立刻反驳,扭头看他,身子都晃了一下,“只是这种情况比较少见罢了。”
这么一摆,她的长发拂过陈逸的脖子,缓缓落在他手臂边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擦了一下他的心口,微动。
他看着她微微慌乱炸毛的样子,眼神触及时她迅速移开视线。
“不回家,准备在北京做些什么?”他问。
张若琳:“还不清楚,找些事情做吧。”
“寒假工吗?”
“嗯。”
陈逸:“有想要做的吗?”
张若琳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其实还没有主意,兼职群里看到的都是餐厅咖啡厅,或者一些展台模特,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呢……”
陈逸:“法务实习想不想去?”
张若琳:“这种实习哪有这么好找的,都是研究生起步。”
本科也得大三大四,而且没有薪水。
不过这是没有介绍人的情况下,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转头看他。
陈逸:“如果你想……”
“不用不用,”她打断他的话,“现在实习还太早了,半点基础都没有,不仅是给别人添乱,自己也得不到提升。”怕他不相信,又补充,“而且我现在太穷了,我想做点有盼头的,能挣钱的!对!”
她自己盘算着,“穷”这个字,她似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即使是在开玩笑的情况下,也会用其他的说辞替代。大概是夜色遮掩,也大概是对话还算愉快,她不自觉地卸下了包袱。
陈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轻叩着。
准备到一个站点,张若琳作势要站起身,“陈逸,我想下车了。”
“怎么?”
“我想回去了。”她说。
陈逸:“我看过了,这是环线。”
张若琳知道这是一条环线,如果司机不换班,可以一直坐回原地。
“时间太长了。”她执着。
他眼神深澈,定定地看她两秒,妥协。
车门一开,陈逸率先下车,张若琳紧跟其后。
张若琳:“我到对面坐回去,你呢?”
陈逸不言语,还是那样看着她,目光笔直,深沉。他突然迈步靠近,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有些踉跄。
夜风凛冽,把她的头发吹散,她拢了拢头发,扣上羽绒服的帽子,裹紧了领口。
他自上而下打量她一圈,问:“我送的围巾呢,怎么不戴?”
该来的,似乎要来了。
“太贵了,我不知道怎么搭配。”她说着,一双大眼睛注视着他,笑了。
陈逸一看她这虚伪的笑容,心底里就生出一股烦躁。说话时语调带了愠怒:“搭配什么,随便一裹就行,是你戴围巾还是围巾戴你?”
张若琳却丝毫未觉般,还是笑,笑久了有些傻气,“我觉得,我还是还给你吧,一直也没有个机会跟你说……”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张若琳:“你请我吃饭了,我也回请了,虽然两顿差得有点多,起码形式上扯平了。围巾我听室友说,才知道很贵重,你也看到了,我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买不起你的围巾,确实不搭。”
陈逸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
张若琳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的路灯,思路清晰地继续说:“我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了,但是你知道的,你在学校还是很受关注的,坦白说,我有一点困扰……”
“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女孩子嘛……我很难形容,你懂我意思吗?”
陈逸:“不懂。”
她提高了声音,“我挺忙的,虽然忙的事在别人看来可能不值一提,所以我不能像别人交朋友那样,你约我一次,我约你一次……希望,以后我们还是有事情的话微信说就好了,语音……说实话我流量不够用,不是很着急的事,还是文字比较好。然后……就不用这么频繁见面了吧。”
她在风里说了那么多话,吃进了寒气,感觉整个身体由内而外的冰冷,她抬眼,在触及男人眼神时,切切实实打了个寒噤。
陈逸在寒风里,像一座肃冷的雕塑。
“频繁?”陈逸过了良久开口,语气里透着股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她,“你想太多了吧,张若琳。”
她目光一滞。
这是他头一次完完整整叫她的名字。
他很生气,她想。
可是她已经竭尽全力斟酌措辞,说完觉得有理有据,而且没有过分揣度他们之间的微妙相处,始终在“朋友”的位置,进退得宜。
可他说,她想太多了。
“那……不好意思,我理解错了,”张若琳抿了抿嘴,“我回去了,你……”
陈逸眼风一扫,她立刻噤声。只见他手臂一招,路边停了一辆出租,他看也没看她,径直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下一秒车子驶离。
张若琳望着车屁股,风中凌乱。
大少爷好大的脾气!
她独自一人上了天桥,桥底下车水马龙,万千车灯渐渐在她眼睛里氤氲成光圈,都市繁华绚丽,五彩斑斓。
风又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三两下把它们拢到脑后高高扎起。
她想起出门时,她想和往常有些差别。
因为她知道,在往后漫长的时间里,她也许会频繁地想起这一天,希望记忆里的自己,是特别的。
擦了擦眼角几滴不争气的泪,她下天桥,往公车站走。
低头下阶梯,到了地面,她抬眼,在一瞬间看到了站在路边的人,夜色下面目不太清晰。
怎么可能,她是不是眼花?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陈逸已经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塞进了出租车后座。
她懵了懵,听到他吩咐师傅去学校。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陈逸一张脸要多臭有多臭,一眼都不愿意多瞧她,只说道:“我没有把女人扔在路边的习惯。”
“噢。”她温温淡淡地答,鼓了鼓腮帮子。
陈逸听这声音,似乎又来火,瞥了她一眼,鼻子里轻嗤出一口气。
一路静默,夜里出租车开得飞快,没几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陈逸:“下车!”
张若琳很自觉,忙不迭下车,谢字还没说出口,再一次看着车屁股绝尘而去。
她拍了拍胸口——可怕!
回到寝室冷冷清清的,张若琳还有些不习惯,陆灼灼调侃她暂时独自拥有了北京四环的十几平米,真令人哭笑不得。
隔壁寝室的这会儿也回来了,那笑闹声张若琳在屋里都能听见,她们路过时还敲了敲张若琳的门。
她打开。
郑淑仪问:“我们一会儿要去唱k,你要不要一起去?”
张若琳摇摇头,“我明天还有活动,不能熬夜。”
其中一个女孩冒出头来,“什么活动啊,和陈逸约会吗?”
所有人都是一副调侃又好奇的表情。
张若琳也一脸震惊的样子:“怎么可能啊,要是那样我能吹一年!”
“那你们今晚一起吃饭是……”
张若琳说:“就是替他家里亲戚请我吃饭的。”
“这样啊,你们是亲戚啊?”
“也不是,七弯八绕的那些关系……”她没说谎。
郑淑仪:“你真不去啊,自己在宿舍多无聊啊?”
“不去了,你们去吧。”
“好吧。”
关上门,几个女孩低声说话的声音她还能听见。
“我就说不是吧。”
“我什么时候说是啦?”
“……”
**
第二天,樊星烁问张若琳有没有时间,提前到会场帮忙,张若琳应下。下午三点到场,一直忙到六点。
老乡会就在学校的酒楼办,包了个二百来平的宴客厅,排面挺足。赞助方是一个创业公司的老板,姓吴,做房产中介。模样看起来四十出头,中等个子,很爱笑,看起来憨厚和蔼。
闲聊时听到张若琳在找兼职,很热情地问她:“小姑娘,你考不考虑我的公司?下头也有十几家门店,你都可以去,辛苦是挺辛苦,但要是成一单啊,这一年你都不愁!”
房产中介,张若琳知道,但不熟悉,她没敢当即应下,“我这,什么都不会,去了可能给您添麻烦。”
“这倒不会,你感受感受我们公司的这个氛围,员工之间都很友好的!”
“我会考虑考虑的!谢谢吴总。”她乖巧应道。
忙了一下午,吴总差秘书带了些甜品过来,让他们垫垫肚子,一群人往休息室去。
隔壁包厢晚上也有活动,工作人员在筹备,所以休息室人挤人,早已没了座位。张若琳拿了两个蛋挞一杯牛奶,就走到走廊窗台边,边吃边透气。
樊星烁也拿了东西出来,和她说兼职的事,“吴总说的这个,你考虑吗?”
张若琳有点迷茫:“我回去了解一下再打算。”
樊星烁道:“听吴总的意思,如果你去了,得去门店,其实就是做销售,租房或者卖房,确实能挣不少,租一套房,中介拿一个月的房租,小则五六千,大则一两万,如果卖一套房,一般中介能拿四五个点,几百万的房子那就是大几万的中介费,虽然不是你一个人拿,到手也有不少,不过各行各业都有好有坏,也有揭不开锅的,主要还是拼手头客户资源……”
张若琳认真思考着:“听着就是,虽然可能饿死,但也可能暴富。”
“没错!”
张若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樊星烁嘿嘿笑了一声,又说:“不过中介都要带客户看房,大冬天的骑小电驴到处跑,你会骑吗?”
“不会。”张若琳摇摇头。
樊星烁:“那我教你!”
张若琳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好哈哈哈,怎么说得这就要定下来了呢?”
樊星烁刚要接话,“若琳?”有声音从楼道口传来,两人都看过去。
两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电梯间走过来,已到了近前。
“项先生?”张若琳看着叫她名字的项凌。
当然也没有忽视走在项凌身边,满脸写着“全世界欠我八百万”的陈逸。
第 26 章 26
“在聚餐?”项凌问。
“嗯是啊。”她答。
项凌看了眼宴客厅的门,“人不少。”
张若琳有些惊讶,项凌不是个热情的人。她给步潼做了一个学期的家教,也没和项凌说过几句话。他符合张若琳心目中都市精英的样子,优秀,严肃,冷漠。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
“老乡会,人还挺多的。”她讷讷答。
“挺好,多认识些人。”项凌点点头,向包间走去。
陈逸也提步,路过张若琳身边时,瞥了一眼樊星烁。
樊星烁茫然,“他是土建学院的那个什么……”
“陈逸。”张若琳接。
樊星烁看向张若琳,她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神情平淡,分辨不清眼神的焦距,他一句“他的名字不特别你为什么记得”吞了回去,说:“你认识啊?”
张若琳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刚才那个项先生,是我家教小孩的家长,也是陈逸的姑父。”
不知是巧合还是因缘际会,她已经向许多人如此解释她和陈逸的关系了。一种疲惫悄无声息袭上来,她忽然不想继续对话。
樊星烁没有察觉,兀自点点头,“这个新生挺出名的,是不是在你们女生的世界里,这叫风云人物?”
张若琳只是点点头:“好像是吧。”
“也是,你这样的女孩,一般不会关注这些。”
她喃喃道:“我是什么样的女孩?”
樊星烁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有短暂的失神,吞吞吐吐地答:“就是……不一般的女孩。”
张若琳失笑,看着他,“师兄,你眼光不怎么样。”
樊星烁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不知道怎么接。
临近七点,人陆陆续续上桌,樊星烁帮着调试设备,张若琳管着签到的事。
她参加过一次,有一些面孔还记得,就浅淡地打打招呼,更多的是生脸。
有人用方言问她名单的事,她愣了愣,有些尴尬地说:“同学,你说什么?”
那人也是一愣,“噢,你是工作人员啊,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是方言,我是想问……”
给人解决好问题,张若琳瘪了瘪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目之所及,这里大多数人都已十分熟稔,女孩子们还会激动拥抱,说着想念彼此的话,不太熟悉的,操着滇市方言,很快就能聊得火热。
张若琳虽然在滇市呆了八年,但因为家里人都说普通话,或者四川话,她没有学到那一嘴饶舌的滇市方言,只勉强能听懂。如果走神对方说得快,就反应不过来。
就像刚才。
忽然不太清楚她来到这里的意义。
她没想到还能遇上熟人。
“张若琳?你怎么在这?”来人比她更惊讶。
是李初萌。自从密云回来,她就没有参加过社团活动,相当于自动退社,相当于,张若琳上次见她还是夏末初秋。
张若琳:“老乡会啊。”
李初萌抬高了声音:“你也是滇市的啊?”
这下轮到张若琳惊讶了,“你也是吗?”她一直以为李初萌是北京人。
李初萌:“你是哪个高中的啊?”
张若琳:“南一。”
“噢,”李初萌恍然,“那不认识还正常些,不过你真的一点都不像滇市的啊?”
长相不像,口音更不像。
张若琳只是笑笑,“你也不像呀,我以为你是北京人呢?”
这句话听着像是恭维,李初萌果然笑得灿烂,“不是啦,只是我舅舅在北京。”
李初萌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个活动,不认识什么人,索性陪张若琳一起管着签到,两人聊着天。
原来李初萌很小就来北京上学,但因为户口的关系,高三才转回滇市的高中参加高考,所以认识的人不多。因为舅舅的关系才来参加的老乡会。
张若琳问:“你舅舅是?”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李初萌指着坐在前排的男人,“就是活动的赞助方啊。”
七点十分,该来的差不多也都来齐了,活动开始。李初萌自然是被安排在前桌,张若琳想在后排找个位置,却被李初萌连拉带拽往前走,在前桌落座。
前桌十几号人,除了组织的几个学生,其余的都是企业代表,吴总把李初萌介绍给他们,李初萌显然对这样的场合应付自如,叔叔伯伯叫得清甜。
张若琳略显尴尬,吴总也介绍道:“这也是今天组织的同学,叫……”
见吴总进入苦思冥想状态,她主动接:“张若琳。”
代表们点点头,不发一言。
樊星烁是这次的主持,开场白后,就是各个企业代表发言,内容无非家乡情怀世界眼光,同乡血脉相容等等,顺便宣传企业对同乡毕业生的就业优待……
张若琳听得认真,即便内容大多在喊空口号,她还是愿意多了解一些。李初萌就不同了,百无聊赖,手机上的社交软件都翻不出新内容的时候,她终于把魔爪伸向身边的张若琳。
“哎,你还在天文社吗?”
感觉手臂被碰了碰,张若琳转过头来。
“还在啊。”
李初萌低声:“社里有什么新的八卦吗?”
张若琳纳闷:“什么八卦?”
李初萌睨她一眼,一副“你别给我装”的眼神,“你说呢?”
陈逸啊……
张若琳:“我也不知道啊?”
李初萌眼神狐疑:“他和她那个女朋友是不是分手了啊?”
张若琳:“没有吧,不知道,没有听到消息。”
“你呆在社里每天都干啥?”李初萌语气恨铁不成钢,“连我都听说了,他好像在追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
张若琳:“这样吗?”
李初萌有些嫌弃地看着一问三不知的张若琳,摁亮手机,在聊天框里搜纪录,嘴里嘟囔:“听说还是个哪儿哪儿都很普通的女生,演偶像剧呢?无语,不知道帅哥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把调出的聊天界面给张若琳看。
最上边是一张照片,一男一女撑着伞,走在雨中,离得远,看不清人,但奇怪的是,陈逸的背影辨识度十足。
下面是一些讨论。
“卧槽,陈逸不会是有站姐吧,这也能拍到?”
“你见过图糊成这样的站姐?差评!”
“那女的背影看着还行啊,身材。”
“听说脸丑。”
这时李初萌说话了,先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跟着一串吐槽:
“草,老子怎么没有一米七!”
“陈逸是不是瞧不起矮子!”
“绝对是,你们不知道他那张嘴多毒!没素质!”
“还好我甩了他!”
“腿长能当饭吃?”
后面的内容张若琳看不到了,因为李初萌把手机抽走了,“你觉得这女的怎么样?”
张若琳:“……”
她好像理解了孙晓菲口中的“求生欲”,此刻她就像是内心有自己想法和坚守,面上又不得不像凶恶势力妥协的直男。
她在心里斟酌用词,然后说:“应该没有你好看!”
李初萌忽然手臂一伸搂住她的肩膀,正色道:“是吧!帅哥到底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张若琳被她这一副“哥俩好”的做派吓得不轻,在她的印象里,李初萌还是那种娇羞软萌甚至有些做作的女孩。
她低声说:“一起走而已,也不一定就是追吧?”
“我也觉得啊,”李初萌面露无奈,“但是这群塑料姐妹都觉得陈逸那种人不会对猫猫狗狗那么殷勤。”
“你知道吗,她们就是在骂我猫猫狗狗,我真是无语了,帅哥谁不爱啊,我不过就是付诸行动而已,她们还只知道意/淫呢,”李初萌忽然像是有了盟友,打开了吐槽的阀门,“哎,你还在天文社,就没有付诸行动吗?”
张若琳懵:“行动?”
李初萌:“你不是也喜欢陈逸吗?”
张若琳又在脑海里搜索措辞,“我觉得,这可能是你的错觉。”
“怎么可能?”李初萌一副看透她的表情,“什么错觉?你就是怂!”
张若琳:“……”
在她无法招架时,热烈的掌声拯救了她,原来是吴总结束发言,宴席开始了。
樊星烁也结束主持工作,前桌留了他的位子,就在张若琳旁边,他下来后,还礼貌地对李初萌打了个招呼。
此时服务员上来开酒,张若琳木了木,“要喝酒啊?”
李初萌点头:“不然呢?”
樊星烁凑过来,“你不会喝酒吗?没关系的,这种局不强求的。”
李初萌道:“不过你得学着喝点了,以后工作了少不了的。”
樊星烁也赞同地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我没喝过。”张若琳说。
李初萌:“一看你就是了,平时也没有什么聚会的。”
这倒是事实。张若琳连高三毕业谢师宴都没参加。
果然,话音刚落,吴总就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一饮而尽,他虽然说了随意,但张若琳环视一圈,不管是学生还是企业代表,没有人端饮料杯。
犹豫不过一瞬,她一饮而尽。喉咙里一阵火辣,然后醇厚的酒香漫上鼻腔,渐渐的,嘴里竟有些甜。
不算难喝。
李初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嘀咕:“你也太猛了吧,你惨了。”
等她放下杯子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干了,女生几乎都是抿了抿,杯中酒的刻度一点没变。李初萌也是。
张若琳发现,在长辈面前,李初萌也是那副软萌乖巧甚至有点做作的姿态。大概这是她的处世之道。但不得不说,真管用!不像她——
“看不出啊,张若琳同学酒量很好啊!”吴总开怀大笑,觉得这个女孩真是给他面子,“难道你是少数民族吗?”
滇市在西北,虽然不是聚居地,周围市县却有不少少数民族同胞。
“不是啊,是汉族。”
“好酒量啊!”
“是啊是啊,来,再给满上!这可是我们滇市的特色酒,在北京也是很难喝到啊!”
服务员来给她添酒,她看着水色一样通透的液体添满玻璃杯,觉得有些懵,“其实不会喝,刚才闻着香……”
她认为的解释,在酒桌上无疑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初萌摇了摇头,“真的是个憨比。”
果然有人道:“一般能喝的都说自己不会喝。”
吴总说:“张同学,没关系,喜欢喝就喝些,喝不了就少喝些,不强求的。”
张若琳点点头。
这个动作让她意识到,她的头好像有点沉。但思维和视野都还很清晰。
一杯酒,不至于醉吧?
她也不知道醉是什么感觉,想来大体是晕乎乎的。那她还好,但她接下来也留意着,只是抿一口,没有再猛灌。
细细抿,不辣,很香,她还挺喜欢这种味道。
之后席面热闹开来,别桌的人也来敬酒,本桌的代表们也下去和同学们套近乎,整个宴会厅觥筹交错。
“张若琳同学?”有人在叫她。
她缓缓抬起头,是吴总,举着杯子站着。张若琳赶忙也站起,“噌”地一下把椅子蹬得巨响,她却未察觉,端起酒杯,洒了些。
李初萌瞥一眼张若琳,得,翘一个。
“吴总!”张若琳笑呵呵的。
吴总:“我听初萌说你是她好朋友?我看你这孩子实诚又靠谱,假期要是没事,就上我们公司去,我破格,给你发每天一百五的底工资,怎么样!”
每天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
哇!
张若琳激动道:“好!”伸手就要去碰吴总的杯,却碰岔了,没碰着,她也没发觉,兀自一饮而尽。
李初萌一句“你醉了别喝了”还没说完,张若琳已经把空杯往桌上一磕,瘫在了座位上。
第 27 章 27
隔壁包厢正进行到推杯换盏的阶段,同是觥筹交错,气氛却与同乡会截然不同。同乡会是一场有预定目标的聚会,一群学生装着大人模样说着社会话,企图与这些有着资源的“亲人”维持联系;而项凌带陈逸参加的这一场没有名目的晚餐,一群社会人士学着学生模样和几个教授聊着学术,企图掩饰这是一场商务会面的事实。
很无聊。又一位记不住名字的“某总”打圈过一轮,大家三三两两聊着天,陈逸看了眼微信,席间新添些许好友,建筑师、地产商还有学院领导,此时微信首页都是新好友打招呼的默认消息,他往下滑了半天才找到几天前的一个聊天框,点进去,聊天信息停留在吃饭那天他打给她的语音上,他在框里打了几个字,顿了顿又删除。
陈逸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趣,屏幕熄灭,“咔哒”一声息屏音效,项凌睁开微醺的眼看过来,见少年握着手机发呆,以为他是不耐,安抚道:“就快结束了,有急事?”
陈逸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姑父,你认不认识巫市的张书记?”
陈逸记得,步潼的母亲步鑫做建材行业,也是因此认识了项凌,还资助他留学,项凌回国后两人就结了婚,步潼出生后不久,巫市开始拆迁,建材生意不好做,他们这才举家迁回步鑫的老巢北京。从步家的业务往来看,当时应该和相关部门打过交道。
项凌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哪个张书记?”
“张端华,”陈逸声音沉了些,说:“老巫市公安局的副书记,后来……”
项凌打断说:“记得,后来……判了十年。”
陈逸问:“具体是什么罪名?”
项凌说:“渎职,贪污。”
这些陈逸其实知道,网上还能查到只言片语的消息,但更具体的情节和判决内容就难以寻觅了。
陈逸说:“印象中他十分勤勉。”早出晚归,几天不着家是常态,张若琳便像是养在他们家,陈逸对张端华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他长相极和善,每一次见他都是笑眯眯的,眼角一排鱼尾纹。
项凌也点点头,“年纪轻轻坐上那个位置,背后一定是非一般的努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陈逸不自主抿了一口酒,说:“最近遇到了以前的同学,突然想知道以前那些人过得怎么样。”
“看不出小逸也是个念旧的人,”项凌难得笑了笑,拍陈逸的肩道,“想老家了可以回去看看,也可以问问老同学。”
老家?被这么一提醒,陈逸才切实对巫市有一个定义。陈父是土生土长巫市人,只不过家族人丁稀薄,到了陈逸这一辈已经连个堂兄妹都没有了,所以自从搬去上海,就很少听家里谈起巫市,在陈逸的印象里几乎是没有。但细算起来,巫市可不就是他的老家。只不过,那座城市都已经掩埋在浩渺水波中,如今的巫市,只是保留了旧名的新址新城,外人并不关心也并不清楚其中差别,只有老巫市人执着地区分着新旧。
而老同学?陈逸很仔细地回忆,也没有在脑中回忆起任何一个巫市的同学。
除了张若琳。
在重遇她那一天,他曾回忆过年少的她,只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现下却细致清晰起来,脑海中出现了一张胖乎乎的脸,大眼睛黑亮,下巴总是微微上扬,头发很密眉毛很浓,两束马尾都扎得很高。他极力想让这张脸与如今的张若琳的脸重合,画面却再次模糊,他脑中竟没有张若琳如今的模样。他复拿起手机,点开张若琳的朋友圈,企图唤醒脑海中的影像,却只见朋友圈空白一片。
她没有发过朋友圈。
不像小时候叭叭个不停。
**
饭局热热闹闹结束,各自投奔司机。陈逸原本借着给项凌开车的由头没喝酒,后来无意识抿那一口,索性也就喝了,这下两个人都没法开车,只能在门口等步鑫来接。
大堂电梯吵吵闹闹下来一群人,西南方言和普通话夹杂,引人侧目。走在前面的男生背着一个女孩,边上一个女生不断提醒着他慢点慢点。
“醉成这样自己呆在宿舍真的可以?”
“她宿舍的人都回家了啊,也没办法啊。”
“能不能麻烦你带她回你家里?”
“不行,我舅也喝多了,回去我舅妈指不定怎么发火,我再带另一个醉鬼回去,我舅妈要灭了我……”
几人走出旋转门,陈逸才看清楚了,说话的一男一女,一个是饭前和张若琳在走廊说话的男生,一个是……天文社那个不认识射电望远镜的花痴。即使醉鬼上半身趴在男生背上被挡得严实,吊在半空那双长腿还是让陈逸认出了,张、若、琳。
李初萌还在碎碎念:“这我见多了,她就是没吐,吐出来也就清醒些了,你把她放下来我给她催催吐,咱俩现在连她寝室门卡都没有,也不知道宿管让不让进……诶,陈逸?”
两人停步,终于看到了门口立着的两个男人。樊星烁抬起头,见是饭前打过照面的人,不知该不该礼貌问好,而李初萌在懊恼适才大咧的言谈给陈逸留下了反差的印象,一时间场面寂静无声。项凌率先说:“是若琳喝醉了吗?”
樊星烁回过神,看到陈逸小幅度地歪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张若琳,他不自主也小幅度转了转角度,对项凌道:“她不会喝酒,又不会挡,喝了不少。”
樊星烁细微的动作,正好再次遮住了陈逸的视线,陈逸当然注意到了,不着痕迹地挑了挑嘴角。
李初萌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陈逸身边的人也认识张若琳?
项凌继续说:“没醉过的人压根不知道自己醉了,暂时醒了更迷糊,没法控制自己。”
李初萌尴尬,知道项凌大概是听到她说的催吐的话了,求助的眼神看向陈逸。
陈逸没注意到李初萌的眼风,问樊星烁:“沉不沉?”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樊星烁愣怔,“啊?”
项凌说:“先把人放下来吧。”
樊星烁是绅士手的姿势背着,手只起到稳定的作用,承重的是几近90°弯着的腰,一路下来并不容易,此时也不再坚持,缓缓下蹲,李初萌正想上前扶下张若琳,却被一支长臂抢先。
张若琳脚刚落地,陈逸就扶住了她,两手紧扣着她的肩膀,扶直了才缓缓拉开距离。两人相对而立支撑着,张若琳毫无意识,脑袋任凭重力耷拉着,像一只扑向陈逸的丧/尸。
但从李初萌的角度看过去,陈逸就好似抱着张若琳似的,她赶紧上前拉过张若琳,可她的小身板压根撑不住,这一晃张若琳就要栽倒,陈逸赶紧把她拽回来,喝醉的人身子沉,她的脑袋又急又猛磕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陈逸感觉喉咙痒痒的,是她头顶炸毛的发丝轻轻抚过他的喉结,喉结滚动。
张若琳磕疼了,抬起手要摸自己脑袋,却摸不准,一只手在陈逸的脸蛋、耳廓、颈脖胡乱挥舞。陈逸微微仰头避开,眉头紧皱。
马路上传来“叭叭”的鸣笛声,车窗落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
步鑫刚想叫陈逸和项凌,就见陈逸半搂着一个女孩,隔着一个小广场的距离也看不清,索性熄火下车。
“姑姑,”陈逸见来人,说:“小张老师在我们隔壁参加同乡会喝高了,放假了,宿舍里也没个人。”
步鑫歪着头想看看张若琳,奈何她整张脸都埋在陈逸怀里,“醉得不轻。”感叹一声,她看看陈逸,又看看边上的几个人,最后看着项凌,从自己老公眼里也看不出什么指示,只好道:“那先回家,这大冷的天,喝酒了别吹风,你们俩也是,回家再说……我来扶着她?”
陈逸说:“她太沉,我来吧。”
步鑫女士再次扫了眼侄子没什么表情的脸,点点头就自顾自走在前面,过去开车门清理后座。
陈逸抖了抖肩膀,“喂。”胸口的脑袋毫无反应,倒是被这么一抖就要滑下去,他索性弯腰一把捞起她瘫软的腿,打横抱了起来。张若琳的脑袋伴随着这个动作往后仰去,发丝纷飞,颈项挂在陈逸手肘,长得诡异。陈逸抖抖手臂调整她的位置,她的脑袋又乖乖靠向他的胸膛。
李初萌和樊星烁都愣了,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陈逸稳稳地抱着人下台阶也没吐出一个字来,陈逸走了几步回头说:“我姑姑是张若琳的雇主,还得指着她干活,不会让她有事的,你们放心回去。”
这是在跟他们解释来人和张若琳的关系,虽然拐弯抹角,但是他们听懂了。可是……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第 28 章 28
夜风呼啸。一月的北京像是风洞里逆行的巨兽,被风裹挟着岿然不动,只徒劳地叫嚣呼号。
张若琳被凄厉的风声惊醒。视野一片漆黑,等逐渐适应了黑暗,眼里勾勒出周遭环境的轮廓,她意识到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打开床头灯,光线柔和,温暖了单调的空间。灰色床头,灰色窗帘,白墙白柜,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床边讲究地铺了边毯,毯子上摆着一双宽大的棉麻拖鞋。张若琳38的脚称不上小巧,穿上拖鞋还是空落拖沓,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静谧的空间里稍显刺耳。
出了房间,恍惚间她以为是在步潼家,同样的格局,同样的装修,只茶水吧处亮着的一盏夜灯提醒了她,这不是步潼家。
步潼家茶水吧在餐桌边上,餐桌上只铺着桌旗,有时候还会摆上鲜花。
而这里的餐桌,似乎被主人当成了书桌,摆着台灯、电子钟、笔筒、零零散散的建筑图册,还有星云图……
即便张若琳酒精上脑,还是能够想到这是谁的屋子。
在众多建筑图册当中,一本暗红色皮面的大部头格外显眼,张若琳走近,缓缓抽出那本书。
她没有不经同意乱动他人物品的习惯,只不过,这本书,是她的。
扉页上写着“supreme,谁是你的至高无上”的刑法书。
书楞上画着米菲兔的刑法书。
张若琳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她去参加了同乡会,她不会喝酒,她喝多了,她趴在桌上偷偷地吐,她吐了一地,她确定没有人发现,她趴着,趴着,趴着……
她断片了。
她不知道是怎么来到了这里,不知道陈逸为什么留着她的刑法书,不知道现在陈逸是不是也在这个房子的某个房间里。
她脑子快炸了。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等待他出现。
她没法处理这样的局面。
张若琳把书默默放回原位,连翘出的角都复原得分毫不差,仿佛从没被人动过。然后她在便签上写了几句话,才悄摸穿上挂在门口的羽绒服,悄摸阖上门。
伴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声,“滴滴滴”的警报声响起,这小区因为是一梯一户,楼梯间都被住户用来做鞋帽间,所以大多都在这块安装了监控,步潼家就是。
所以张若琳不奇怪这有监控,却还是被吓了一跳,心跳不自主地加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灼热的温度。她赶紧摁电梯,电梯门才打开她便迫不及待地侧身钻进去,然后暴躁地狂摁关门键。
只是电梯感受不到她的急切,仍旧慢悠悠地开到最大,慢悠悠地阖上。把急躁的她衬托得有些滑稽。
电梯下行,张若琳靠在墙角,重重吐出一口气。
心虚至此,她自己都感到无语和丢人。
一出单元楼,北风刮面,她赶紧把拉链拉到顶,揣着兜猫腰前行。
小区距离校门不远,但在深夜踽踽独行略感寂寥,再加上寒意刺骨,路途就显得尤其漫长。
张若琳饥肠辘辘。
道路两旁门店紧闭,烧烤店也正在打烊,只有路边摊撑着帐篷,支着小灯,在寒风中等待食客。
她钻进帐篷,里边摆着一列矩形大锅,锅里平铺着各式各样的串串,一边清汤,一边红油。凳子围了一圈,看起来是“自助”。
老板是夫妻俩,热情地招呼她随便坐。
她寻了最里边的位置落座,老板递上一个菜碟一双筷子,里面盛着麻酱,嘱咐她配料自己加,吃什么自己拿。
这大概就是路苔苔一直嚷着夜不归宿也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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