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旧世界
周六返程, 恰逢孟悦回忪陵父母家,章然自然开车陪同。庄雾退了票,坐在小情侣的后排, 听了一路小吵小闹。
车开进市区, 正值午饭点, 章然便提议一块吃个饭。
庄雾迟疑片刻, 在坦白和再拖拖之间, 选择了把难题丢给程则逾。他们的事, 章然怕将是朋友中最后一个知情的,原因显而易见。
算得上青梅的邻家妹妹,和大学最好的朋友凑成对, 八竿子打不着,这期间的故事复杂度至少三星,庄雾还没做好独自承受盘问的准备。
吃饭的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
程:【。】
程:【那晚点见】
看样子没现身的打算, 本来他们约好午饭在家解决, 好好呆上整天,眼下备受冷落的话外音,庄雾消息未回,心底先开始愧疚。
孟悦翻看探店收藏夹, 选了个口碑不错的融合餐厅。
开车过去四十分钟, 周末拥堵,线上排号七八十桌, 孟悦打退堂鼓, 嘴上说要换一家。侧对驾驶座的表情却像在写“你想想办法”。章然读懂了, 等红灯的两分钟,低头发消息, 一本正经地要找人脉,孟悦欢呼扑过去,抱上手臂一顿撒娇。
当真是又吵又腻歪。
庄雾唇角挂笑,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摩天大楼下,运转的城市生机勃勃,尽管这是绿物凋零的堕季。秋有秋的规则,人有人的际遇,那点旁骛的生机反倒像精妙的闲笔。
餐厅在商场内,他们停好车,乘直梯上楼有侍应生带进门。
沉静色调,挂饰雅致,弧形隔木雕花镜,庄雾侧身避开一托盘清酒,眼皮一抬,平滑地自镜中照出某人好整以暇,不知盯了多久的视线。
她先回头,再回神跟上,两桌距离,程则逾已坦然起身,他身后搭着件西装外套,少见的正式着装,衬衫西裤,扣子松散敞开两颗,黑白交界下长腿窄腰,再单调也像为衣架子量身定做。
庄雾仗着走后排,打量了好几眼。
他单手插兜,朝他们招手,目光却不偏不倚地留在最后,静谧对视,递上一个不动声色的眨眼,随后懒身让出位置。
庄雾坐到靠里,擦肩时指尖被勾去,像拨乱了一汪平湖的水,湿湿凉凉,心跳顿感快了几分。
别无他法,惊现总比落入期待来得撩人。
他的“晚会见”言出即成真。
孟悦还在夸夸然,对着古朴菜单精挑细选,章然挨个倒茶水,任劳任怨,抬头一瞥,熟稔地抛出闲话。
“庄雾今天跟我们一块回来的,你们应该……很久没见了吧。”
是够久,满打满算一天半。
皮质沙发,身侧人倾身,塌陷会随重量漫延,隔一层布料,庄雾按住那截劲瘦的腰,程则逾视线朝桌下静垂,然后轻飘飘地一挑,将倒好的瓷杯“啪嗒”放至她面前。
“巧啊。”他托腮笑,气定神闲地对着她,那点拿捏人心思的坏劲儿谁看谁上头。
饭吃一半,庄雾就饱了,坦白的机会摆在面前,理应先推人出去试水,跟程则逾谈了没多久,游刃有余倒是有样学样。
她光是侧眸使眼神,平静无声地送秋波,程则逾放下筷子,好笑地解读信号,最后勾了勾唇,摆弄着糕点上装饰用的旗帜,状似随意地往杯盏中一插。
成吧,公主哪儿能揽战火。
“我和庄——”
“之前那个男朋友还谈着?”章然同时开口,硬生生挡了他的话,也没多在意。
程则逾往后一靠,露出无奈姿态,天不遂人愿,不是他不想坦言。庄雾却从他脸上觉出幸灾乐祸的意味,她视线移回来,像被突然点名回答的乖学生,低应了声:“嗯。”
“他也在忪陵?”章然好奇打探,“要不趁现在,正好叫出来一块吃个饭,哥替你把把关。”
孟悦往他嘴里塞了块肉,“你算哪门子哥哥,净爱瞎操心。”
“什么叫瞎操心?”
章然来不及吞咽,急色反驳:“我这不是怕庄雾被骗嘛,现在又不像我们刚从学校出来那会儿,知根知底心思单纯,社会上鱼龙混杂,想隐瞒点什么太简单了。”
“再说,我操心庄雾怎么了,怎么说我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哪个混蛋玩意从我身边拐人,不得过我这关啊。”话说得理直气壮,旁听的三人各有各的心思。
程则逾清了清嗓子,给他续了半杯茶,蹙眉道:“好好说话,别骂人。”
章然逮人就连坐:“怎么连你胳膊肘也往外拐?”
那是往外拐吗?那是给自己留点好话。
庄雾蓦地笑了,孟悦只当她是被章然一番言论尬到,切出小块布丁赔罪。
“别理他哈,大男子主义病犯了。”
瓷盘由对面推来,尚未抵达庄雾面前,先被一截冷白手指按住,程则逾不紧不慢地推回去,摩擦声停,他收回手,轻描淡写地丢下缘由:“她过敏。”
布丁粉白渐变,圆滑的蜜桃形状,旁边还用原材料雕出一扇叶,先不论味道如何,模样的确栩栩如生。
闻言,庄雾也是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
爱,人皆可言,极具迷惑性,可叫人信服也极其简单,只需将那些细微的、不易觉察的部分细心捧起,归为下意识反应。
庄雾抿唇,朝对面淡淡一笑,点头说:“我确实桃子过敏,可惜尝不到了。”
孟悦嗅到不寻常,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恍然半分钟后,吃惊摆在脸上,奈何身边的男人神经大条,一根筋通到底,惊讶的东西跑偏十万八千里。
“嚯,让你替我照看着点人,看来你还不算敷衍,总算干回人事儿了啊。”
说完,还要来碰杯致谢。
程则逾有点头疼,想知道章然反应这么钝,到底是怎么做到毕业就结婚的。他和庄雾交换了个眼神,同等的无语。杯子碰上,他嘴角吊着笑,余光洒落在身旁:“那得看当事人满不满意了。”
庄雾:“……”
吃完饭,他们先送庄雾回家,后备箱大包小包,装了不少外婆的心意,水果熟食,糕点花酱,明明商超也随手买得到,承载了三小时车程的爱,份量不轻。
一路上,程则逾开车跟在后面,章然劝了三次,让好哥们先回去,说是一会儿要直接去丈母娘家,可能也没办法跟他久待。
自恋过头,程则逾懒得理他,理由伤人心,他就是好奇章然什么时候能发现。
车停在楼下,章然绕到后备箱,双手拎满,怀里还抱着两箱,程则逾下车要帮忙他也不肯,边说着让孟悦锁车,自个儿累得满头大汗。
庄雾拉开单元门,程则逾插兜,闲散地跟在后面,一行人进了电梯,他想都没想,手腕一抬,顺手按了个17。
门阖上,四方空间安静了一瞬。
暗示改明示,孟悦看在眼里,答案确定了七七八八。然而章然压根没注意,还在随口感叹她这公寓环境不错,交通便利,安保绿化一等一的好,女孩子独居,住这种地方也有保障。
孟悦叹了口气,拍拍庄雾小臂:“见谅哈,我家这口子没啥脑子。”
电梯内,三人相视一笑,章然被东西挡去大半视线,不明所以地好奇话题,孟悦反倒来了兴致,云里雾里地逗他。
到了庄雾的楼层,四人相继走出电梯。
庄雾先一步去开门,指纹锁识别成功,滴声后,另一端的房门同时打开。小狗迈着轻盈的步子从门内哒哒跑过来,大概是人多,有点怕生,当即脚刹,停在了两步之外,老太太捏了把瓜子,靠在自家门框上。
“小庄回来啦?”她笑盈盈地打招呼。
庄雾按下门把手,点头:“您今天没出门啊。”
“也是刚到。”她说着,往旁边瞅一眼,对着余下三人的方向开口,“听说你前段时间在忙工作?再忙也不好冷落小女朋友的呀。”
章然一愣,连忙摆手,手被占着,只得换作摇头:“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
话说一半,被一道懒腔打断。
“抱歉啊,叫我呢。”
章然茫然回头,目视程则逾从后方走上前,不带丁点生疏客气,弯腰捞起小狗,托在掌心逗弄,两三句的功夫,哄得老太太喜笑颜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初次相见。
再迟钝,也该有所察觉。
由惊诧转为恼火,章然脸色不是很好看,想到上次程则逾去愉台出差,难得主动打来,他张罗着尽地主之谊尽量安排,合着那时候某人就心思不纯,千里迢迢开车过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撩人呢。
章然一言不发,把东西搬进屋,砰地一声靠墙放。随即转身,挡在了刚迈进门的程则逾面前。
“你。”他下巴一抬,摆出秋后算账的架势,“跟我下楼抽根烟。”
客厅里,孟悦和庄雾面面相觑。
门重新关上。
孟悦看了眼手机,回完消息,走过去帮庄雾整理一地杂乱,“他就是瞎操心,爱做样子,放心吧没事。”
庄雾也没担心,只是看刚才的气氛,有点惊讶自己在章然那儿的分量。
回想起来,他们十岁相识,中学时期庄雾刚到愉台,孤僻,没朋友,也是章然经常带她到自己的好友圈里玩。有人放学跟踪她,章然就站在巷口威胁恐吓。高中回了忪陵,他也隔三差五打来,担心她呆不惯。后来庄雾上大学,接着交换出国,知道她过得很好,章然再也没过度关心过。
有分寸,知进退,不讲道理的护短,除却没有血缘关系,好哥哥当之无愧。
孟悦合上储物柜,不好意思地问庄雾:“上次一块吃饭,我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呀?”
说的是在伴月那次。
那时,她早隐约觉出点暗潮涌动,只是不好确定,外加章然先入为主的话,说是他托人照顾而已,她脑袋一抽,答应小姐妹牵红线,还当着庄雾的面,好在程则逾拒绝得够干脆,不然她现在哪有脸当面问。
“没,那时候还没在一起。”
庄雾浅笑着摇头,看起来没多在意,孟悦才舒了口气,换了话题:“你……对程则逾了解多少?”
问得有点突兀。
庄雾手一顿,“什么意思?”
思忖片刻,孟悦拉她起来,在餐桌旁坐下,纠结一番后,还是缓声坦白道:“章然不放心,当然,不是说程则逾不好,只是有些事情章然担心你不知道,所以让我大致告诉你一些,也算有点心理准备。”
庄雾跟着紧张起来:“什么事?”
“程则逾家里,目前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他奶奶身体不好,常年住在疗养院。程则逾上大学前,家里欠了一笔债,他爸跑了,虽然每个月都有打钱回来,但也只勉强够还利息。他大学时候一个人打三份工还债,后来他妈妈改嫁,那人替他家还清了这笔钱,唯一条件就是以后不再往来,跟断绝关系差不多。”
冲击太大,庄雾愣愣地睁大眼,清晰地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她一颗心慢慢揪紧,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一时忘记作出反应。
“我以为……我以为他……”
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语不成句,最后又回归缄默。
孟悦叹气,再开口有点艰难:“虽说他现在过得很好,但是庄雾,你爸爸是大学教授,也算是书香门第了。你们从小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家庭条件可能也有一定的差距,如果以后……”
“不会。”这次,庄雾嘴快过心,回答得清晰果断,“感情的事我自己可以做主。”
“那就好,那就好。”
孟悦总算松了口气:“我就说章然瞎操心吧,这些事本来应该程则逾自己告诉你的,但他就是怕程则逾不说,你们以后因为这个有隔阂,刚才特意发消息给我,让我趁机给你打打预防针。”
思绪后知后觉,因庞大的信息量搅成一团。
庄雾鼻尖开始发酸,喉管像堵了块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比起震惊,更多的是心疼。
怪不得程则逾从未提过他的家人,接到疗养院的电话,情绪会瞬间紧绷。
在她这里,甚至于所有人面前,他惯于松弛自洽,看似散漫不着调,却总能游刃有余地解决好所有事。庄雾便想当然地认为,这一切归功于他良好的家世,人生顺风顺水,可如今才幡然醒悟,他的游刃有余来自于无数不该由他承担的风暴。
他何其无辜,堪堪成年,被卷入其中。
那是成人世界给他上的第一课。
不甘围困,就只能试图平息。可惜尘埃落定后,他沉默地走出风暴口,家没了,空荡荡的天与地,他一身轻松地往前走,多么安宁与祥和。
“啊,对了,还有件小事。”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孟悦干脆一股脑告知。
庄雾回神,神经顿然紧绷,手指应激似的蜷缩,指甲陷进掌肉里,生怕再听到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
“当年,他家每个月八号要还债,有次他爸晚了一天打钱,那些人闹上门,刺激得老人犯病进了医院,差点没抢救过来,后来也一直有病根。”
“所以,程则逾对这个日期还挺敏感的。”
庄雾没说话,鼻腔闷闷的,很堵,脑袋里不算清晰地过了一遍。
他生日在十一月八号,家门和手机密码也都是八,甚至于歌单名也是otto,意大利语的数字八。
比起回避和敏感,更像是一种执念。
孟悦迟疑了下:“有段时间,他失眠症很严重,章然介绍了熟悉的学长给他,专攻心理学,听说现在开了家诊疗室,好像就在这附近。”
何止是附近,就在她工作室对面。
满目苍夷,庄雾渐渐冷静下来,不由得回想起章然婚礼前,八号那晚她打语音电话,程则逾没接,很晚才回消息。后来两次,庄雾站在工作室洁净的落地玻璃前,低低垂望,目睹程则逾从对面走出来。
他每次都不着急走。
孤身直立,点一支烟,像要将颓气燃尽。
烟雾缭绕的盛夏天,他静静仰头,毫不遮掩地迎上她的视线,唇角似在笑,却覆了层不自知的僵硬和违和。他长久沉默,她也在此刻才读懂那目光。
像在说。
“庄音音,欢迎走进我破败不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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