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亮旁

    电梯下到B1, 庄雾临时改了主意，把车钥匙放回去，走到小区门口打车。

    比起接人, 程则逾可能更需要一个司机。

    聚餐地点是家有名的老火锅, 开在大学城附近, 出租车行至闹市区, 拥堵的车流续成长龙。偏偏司机是个火爆脾气, 不停按喇叭, 发泄似的，制造高分贝噪音，没有达成清空道路的效果, 反倒惹得隔壁车道频频降下车窗抱怨。

    咒骂声此起彼伏，庄雾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她转头, 对着车窗无声叹气。

    真的让他等好久。

    好在交警及时赶到, 指挥交通，前方慢慢疏通，司机一脚油门，将庄雾送到目的地。

    “小姑娘, 你要去的火锅店就在马路对面。两步就到。”司机停在路边, 开着双闪，给她指了方向, “这边不好停车, 你就在这儿下？”

    庄雾点头说好, 匆匆望过计价器上的数字，扫码付钱。

    大概觉得她好说话, 司机自来熟地唠嗑：“要我说，现在的小年轻就爱浪费钱，这火锅在家吃不也一样。诶姑娘，你是这附近的大学生？我闺女还在上高中，她以后要是像——”

    “付过了，谢谢。”

    庄雾打断他，心急如焚地推开车门，实在没耐心听他说教。车门关上那一刻，她听到司机在高声抱怨：“真没礼貌……”

    街景熙熙攘攘，时间已经很晚了，霓虹招牌仍铆足了劲儿揽客。

    庄雾无心驻足，顺着人流往前走，她只需要直行，路口过两个红绿灯，再左转就到了。尽管如此，庄雾步伐依旧很快，时不时侧身，避开迎面来的路人，与周围散步说笑的人格格不入，像在着急赶路。

    绿灯还有二十秒，她没放慢速度，径直穿过去，站在等待的人群中，看向倒计时上的数字：15，14，13……

    视线心不在焉地偏斜，几乎是下一秒，庄雾捕捉到了熟悉的背影。

    马路对面，程则逾黑衣黑裤，长腿交叠，背靠在防护栏上，连轮廓都惹眼。有汽车飞速驶过，遮挡了他的身影，也就一瞬间，庄雾眨了下眼，身影又重新映进视野。

    他脖颈朝前弯折，露出半截冷白，不知正低头看什么。

    庄雾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发完抬头，黑影果然动了。

    程则逾转过身，站直后又高出一截。黑色冲锋衣拉链敞开，他小臂搭上栏杆，一只手捏着手机转了下，另一只手腕松弛地耷拉着，随即眼皮微掀，直直望向庄雾所在的位置。

    隔着不算宽的马路，车灯晃过，庄雾看到他笑了下，似有若无，很快又低下头去，懒懒散散地在手机上打字。

    夜色很深了，秋天的夜幕总显暗淡，弯月低悬，有种调焦失败的朦胧感，云层烟雾般弥散，像谁点了一支烟。

    庄雾好久没见程则逾抽烟了。

    其实他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夹烟的手很漂亮，气息干净，身上也不会残留过重的烟草味。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

    庄雾又在想，又在好奇。

    手机在掌心震了下，庄雾低头查看。

    程：【哪儿呢？】

    明明看到她了。

    倒计时进入最后五秒，耳边是各种琐碎闲聊，庄雾心里静静的，配合他装傻：【月亮下面。】

    红灯变绿，人潮开始涌动。

    庄雾慢半拍地跟上，路面幻化成灰黑色的河，月光洒在河面上，斑马线是通往他的桥，她在桥上走的稳稳当当。其余人只是路过，只有她有终点。

    越近，庄雾就越能看清他的表情。

    程则逾已经收起手机，双手插兜，朝路口走了一小段距离。

    落在路人身上的视线轻飘飘的，转瞬即逝，唯独看向她的那一刻，眼尾弧度动了动，明明没有多余表情，却像竖起了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庄音音。

    庄雾快步走过去，未开口，先被程则逾搂住肩，捞进怀里。

    庄雾怔了瞬，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身后走过几个小男生，手里举着油辣小吃，她今天穿了浅色衣服，撞上肯定遭殃，幸好惨剧被及时制止。

    程则逾捏捏她的后颈，勾唇笑：“急什么？”

    略过小插曲，仿佛刚才只是下意识动作。

    “哪天你要是迷路了，估计全世界都找不到你。”他继续说。毕竟没有人会在被问到方位时，说自己在月亮下面。

    明知故问的人先抢占先机。

    庄雾弯了下眼，靠着他的手臂，心血来潮地反问：“那你呢？”

    “我啊。”程则逾卖关子，故意不答，庄雾就仰头盯人。半晌，程则逾扯了下唇，笑得颇得意：“我除外。”

    “为什么？”

    “因为我就在月亮旁边。”

    较真换来句情话，猝不及防。

    庄雾脸一热，低下头，程则逾却已神色如常，牵起她往火锅店门口走。

    这家店有两层，装修古朴，牌匾龙飞凤舞。这个点儿了，服务生还在忙着递菜单，给即将进门的顾客，说是可以先让后厨备菜。

    “还要回去吗？”

    庄雾迟疑道：“你们聚餐还没结束？”

    程则逾嗯了声：“那群人闹腾得很，估计还要一阵儿。”

    闻言，庄雾脚步稍顿，轻轻扯住他的手：“不然，我在附近找家咖啡店等你吧。”

    陆续有人进出，他们站在那儿实在挡路。

    程则逾拉起她，往旁边走，停下后，一言不发地松开手。

    手一空，庄雾垂眸凝视两秒，有点怅然若失，再抬头，正正对上程则逾意味不明的视线，旋涡沉积着，收敛了方才的放松。

    程则逾耷拉着眼皮，情绪写在眼睛里，就那么静静注视她，也不说话。店里的光透出来，落地前，先将他侧脸轮廓勾出三分凌厉。

    庄雾慌了神，有点不敢跟他对视，直觉告诉她，他好像不开心了。

    安静良久，程则逾蓦地出声，依旧是那股散漫调子：“啧，原来该担心被冷落的人是我啊。”

    “什么？”庄雾一怔。

    “说着想见我，见了又要躲。”程则逾抬手，指骨在她额头上敲了下，下手有点重，“玩我呢？”

    庄雾下意识反驳：“不是。”

    程则逾不理会，抱起手臂，脸偏到一边怄气，漫不经心地控诉着：“亏我喝了三杯酒，才被放出来，可惜有的人对我完全不上心。”

    庄雾手足无措，完全没有哄人经验，嘴笨手笨，眼下压根插不上话，飞快搜寻能让他安静听解释的办法。

    “也就说得好听。”程则逾冷哼一声，架子端得十成十，“早知道，我就——”

    话说一半，庄雾突然掰过他的脸，垫起脚，在他唇上贴了下。她动作很快，亲完就撤，没给程则逾反应的时间。

    古怪腔调瞬间被封印，程则逾抿了下唇，视线轻飘飘晃过左右，此刻没人经过，最后移回正中，低眼睨她，没什么表情，话也忘记说到哪儿了。

    见奏效，庄雾果断去牵他的手，酝酿着解释：“我只是怕打扰到你们，毕竟是专门为你办的送别宴，我去好像不太合适。”

    说完，她暗自回味，浅浅皱了下眉，低声嘀咕了一句：“也没尝到酒味啊。”

    “庄音音。”程则逾叫了她一声，答非所问，“哪儿学来的招儿？”

    庄雾不解，朝他眨了下眼：“学什么？”

    瞧她目光清凌凌，不沾半点狡黠。程则逾喉结微动，舌尖抵了下，老半天才说了句：“算了。”

    这玩意儿太能治他了，让她知道还得了？

    “不去了。”他冷着脸，不算温柔地牵人手，说着就要走。

    庄雾拽住他，有点懵：“他们不是还在等你吗？”

    “是啊。”程则逾吊儿郎当地说，“可是女朋友为了不露面，当街亲人的事都做得出来，我还能丢下她不管吗？”

    “……”

    庄雾小声说：“也是可以的。”

    “改天她再一个不顺心，秋后算账，拿这事儿跟我闹，我找谁说理去？”

    庄雾立马拉起他，走得干脆：“好了，不要再说了。”

    陪他去就是了。

    程则逾单手插兜，跟在后面，眉眼间笑意淡下，琢磨起哪个环节出问题。太懂事可不算好事，他不需要她听话，乖巧。

    他想听她说“我想”，而不是“怕打扰”。

    包厢在二楼，程则逾推开门，带着她径直往里走，脸色有点臭。

    房间很大，能容纳不少人，却并没有声势浩大的送别场面。门关上，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

    庄雾大致扫了眼，也就不到十个人，男男女女，看起来年纪都不大。她局促地笑了下，也不知该对着谁，最后索性盯着程则逾的衣角瞧。

    “老大，接个人怎么去这么久啊。”

    有人打破沉寂，调侃声紧跟其上，“就是说啊，我还以为你被嫂子带回家了呢。”

    “滚蛋。”程则逾斜睨过去，笑骂完，按着庄雾肩膀，给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中间的铜锅已经停火，清油凝结了薄薄一层，桌上菜碟基本上空了，只剩下几片绿菜，以及一些起开的啤酒瓶，确实快结束了。

    庄雾面前摆着酱料碗，用过的。程则逾在旁边坐下，把自己的碗碟挪走，又给她拆了套新餐具，倒好茶水，放到她面前，旁若无人地问：“晚饭吃的什么？”

    这么多人看着，庄雾不好意思说没吃，只是低声答：“我不饿。”

    程则逾挑了下眉：“真的？”

    庄雾确信：“不饿。”

    听完全程，有女生啧啧作声：“没想到啊，我们老大还是爹系呢。”

    众人笑作一团，“真贴心假贴心？怎么抓我们bug时手黑的一批呢。”

    包厢内重新热闹起来，庄雾默默听着，但凡捕捉到程则逾相关，注意力立马提起，像安装了关键词触发器。

    不特意介绍，不把她当外人另眼相待，大概就是最快的融入方式。

    她也很喜欢这种氛围，局促和尴尬消失殆尽，放松之余，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人格魅力是件神奇的事。

    程则逾话少散漫，看似很有距离感，其实并不冷漠，只是很少聊自己的事，有关自己的话题总能游刃有余地绕开。

    他心中有道闸门，但凡有幸进入，相处久了，总会愈发忍不住想靠近。

    而庄雾恰好相反。

    很多人试图靠近她，却在稍微了解过后，就避而不及。她寡淡，且缺乏生命力，跟她呆在一起，很容易感到无聊。

    啪嗒——

    白色瓷盘落到眼前，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桌下的手也被捏了两下。

    庄雾回过神，看了眼面前精致的甜品，剔透的果冻质地，一只趴着的小橘猫，连卷起的尾巴都很逼真。

    她眼睛一亮，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程则逾把勺子递给她，掌心在她发顶抚了两下，交代道：“我跟他们说点事，你自己吃，先垫垫肚子。”

    庄雾脸又热起来，点头说好，默默拿起勺子，又因为太过精致，不知从哪下口好。

    “姐姐。”

    “嗯？”庄雾闻声转头，面露疑惑。

    凑到身边的是位圆脸女孩，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正是刚才吐槽程则逾唠叨的那位。

    她盯着庄雾看，眨巴眨巴眼，亮得像蓄满星：“你真的好漂亮啊，脸好小。”

    “……”太直接，庄雾有点难以招架，想了想，把完整未动的甜品推给她，问：“吃吗？”

    “呜呜呜人美还心善，最喜欢和香香软软的美女贴贴了。”她把盘子推回去，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在减肥啦。”

    这姑娘很会聊天，连枯燥的时下热点也能讲得很有趣。

    庄雾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也会给出简短回应。

    “对了，你有没有MORII号啊，我们来互关啊。”女孩问。

    庄雾摇摇头，不好意思道：“没有。”

    女孩有点失望地叹气，下一秒，蓦地想到什么，声调又兴奋一提：“不能吧，那老大岂不是很没面子？”

    旁边立马有男生插话：“笑死，老大呕心沥血之作，结果女朋友漠不关心，太惨了吧。”

    话音落，头顶先伸过来一只筷子，敲在男生脑袋上。

    程则逾居高临下地站着，眯了眯眼，威胁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咳咳。”女生冲庄雾吐舌头，桌下晃晃她胳膊，用口型说：“记得下一个。”

    等庄雾小口吃完甜品，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一帮人大摇大摆往外走，没有糟粕的酒桌文化，点到为止，所以酒喝的不多，都还算清醒。

    “开车的叫代驾，男生结伴打车，两个女生坐我的车。”

    程则逾利落安排完，和庄雾并排走在最后。下楼时，他忽然抬手，将庄雾勾过来，低头说：“我去下洗手间，帮我去结账，密码你知道。”

    说完，他直接拐进一楼洗手间的方向，仅留下一道背影和手机。

    庄雾愣在原地，站了会儿后，看到他们已经走到柜台，才赶忙跟上去。

    前台把账单给她看，庄雾捏着黑色没带壳的手机，心跳很快，整个人莫名有点紧张，明明只是付钱而已，却像在光明正大行使女朋友的权利。

    随即，她仅想了两秒，试探性地输了密码，成功解锁后，点开付款码。

    “好了，这是您的小票，请收好。”

    庄雾折好后，干巴巴地拿在手里。程则逾的手机密码，她第一次知道时，是在去愉台参加婚礼的路上。不仅手机密码，还有房门密码，也都是1108，生日相关。

    现在想想，真的有人会在初次见面，就毫不设防地告知对方手机密码吗？

    “芜湖，嫂子好大方。”

    “谢谢嫂子买单。”

    ……

    思绪被拉回，庄雾只好客气回应，有种轻飘飘的愉悦。

    程则逾好像突然带她进入了他的世界，不刻意，不邀功，不动声色，却将她的心熨贴得温热平整。他们是一体。

    出了火锅店，有人叫代驾在等司机，有人在软件上打车。庄雾在等程则逾。

    夜风微凉，突然有人靠近，庄雾侧头看了眼，是刚才被敲打的男生。他对着庄雾欲言又止，庄雾不明所以，一时间只剩对视。

    “啊，我想起来了。”男生拍了下额头，试探性地问，“你一个多月前是不是去过愉台？”

    庄雾迟疑片刻，点点头：“怎么了？”

    “我就说嘛！老大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活动现场，原来是因为你啊。”见庄雾一脸茫然，他又补了句，“当时我在现场看到你了。”

    庄雾怔住，犹豫着问：“程则逾不是去愉台出差吗？”

    男生笑着解释道：“我们MORII每个月都会在各地举办交流活动，要是老大每次都出差，估计一年有二百天都在飞。”

    “我有印象！”圆脸女生本来在发消息，听到这儿，也靠过来加入话题，先问了句，“老大朋友圈的那张背影图是你吗？”

    庄雾抿唇，轻嗯了声。

    “那就没错！上上个月对吧，那两天老大加班加到死，我早上第一个到，就看到他在办公室补觉，原来是为了赶去愉台见你啊。”

    说完，她挽住庄雾胳膊，用略带羡慕的口吻说：“哎，没想到老大谈起恋爱会是这样的。”

    耳边还在叽叽喳喳，只剩庄雾独自出神。

    她想到那天，程则逾等在鹤元巷口，语气轻松地说过来出差，她就真的信了。不止那天，好像还有很多次，她需要他的时刻，他总会出现在她身边。

    轻飘飘的，若无其事的。不给她任何心理负担，却可以带她从深谷到云端。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会问她“庄音音今天好不好”的人。

    爱是需要。

    她想她现在就很需要他。

    庄雾突然转身，一声不响地往里跑，刚踏进门槛，就被人拦腰接住。

    “是投怀送抱呢。”程则逾单手扣着细腰，轻松抱起她，从光亮闯进喧嚣的夜色里，贴在她耳边懒懒轻笑。

    “还是怕我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