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节
消息告诉沈南晏,是希望沈南晏对这个消息有一些反应的,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想得到的是怎样的反应。
这段时间他陷入一个怪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会做出一些奇怪的反常的行为,尤其是在沈南晏面前。
他从前决计不会抛下约他去网吧的一帮兄弟,留在教室听课写作业,也决计不会在这么冷的天里顶着凉风去陪一个人练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让他频频破例的人,在得知他要转学的消息过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平和地接受了。
他想,连陈文清都愿意在他转学后哭上三天三夜呢。
陈文清挑好水果,问他:“你不买吗?”
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的晚上,他在房间里默写文言文,沈南晏在他旁边写数学。台灯是暖色调的灯光,徐涧端进来一个水果盘,对两人说:“学累了就吃点水果。”
江逾白道过谢,拿了一根香蕉递给沈南晏,沈南晏顿了一会,接了过去。
徐涧看见后,笑着道:“小晏不喜欢吃香蕉,小白你喜欢吃的话阿姨下次给你多买点。”
最后那根香蕉被沈南晏剥掉皮,进了江逾白的肚子。
此时此刻,江逾白站在水果摊前赌气地想,那时候明明不吃香蕉,却还是会在他把香蕉递过去的时候伸手接住。
而如今他就要转学,沈南晏同样连一个拒绝的神色都没有、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他就这么听自己的话吗,自己给他什么他就接住什么,连自己给他一个离别前奏,他也只是沉默地点头,全盘接受。
在程文清又问了一次“白哥你发什么呆,不买水果吗”的时候,他提起一串香蕉放在称台上:“买这个。”
回教室的时候一大群人手里都提着一袋水果,众人看见了,开玩笑说这是运动完回来犒劳班上同学吗。
有人护着水果不让人多看一眼:“逻辑都喂狗了吗,我们运动完了当然是买水果来犒劳自己,没你们的份。”
一阵笑闹中,班上不少同学人手一个水果。
江逾白这一袋小,加上他直接从后门进的教室,没多少同学发现他手里拎的东西。
将近上课,沈南晏已经练完琴坐在了座位上,桌上摊着一张看不清具体是哪一科的试卷。
看见他,沈南晏抬起头。
江逾白走过去,把香蕉扔在沈南晏桌上:“给你的。”
沈南晏笔下的动作停住:“谢谢。”
仍然是没有拒绝没有疑问,只是接受。
江逾白几乎要怀疑对于别人给他的东西,他是不是只会接受了。
一个没来由的火突然冒了出来,江逾白现在不想再理沈南晏,非常不想。
他自己掏出练习册生闷气,而另外一边,沈南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香蕉,手里的笔迟迟没有再动。
这至少说明,江逾白对他不是无动于衷。
至少,他还在某些日常中,记住了他不喜欢吃香蕉。
在得知江逾白要离开的这个消息后,他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样平静。
他当然很不愿意江逾白离开,但同时,他又无比清楚,有赵力这个定时炸|弹埋在南城,离开这里,对江逾白来说才是正确的选择。
赵力可以做出在大街上点燃汽油的举动,他不知道下一次,江逾白会受到赵力怎样的伤害。
那样的伤害江逾白承担不起,他才十几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同样的,沈南晏也承受不起,他不希望江逾白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选择留在南城,而时刻遭受来自赵力这课定时炸|弹的威胁。
他并不是不希望江逾白留下来,只是希望江逾白能够少承受一些痛苦。
他说不出挽留的话,也问不出口别的关于江逾白即将离开的相关问题。他只是在不停地思考,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江逾白自己的心意比较合适。
因为思考这个问题,他总是忍不住把目光黏在江逾白身上,打量他的眉眼、发梢。在篮球场看他打球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他掀起衣服散热时不经意露出的腰迹。
现在,他就是用这样炽烈的目光看着江逾白。
而这样的目光,落到江逾白眼里,却变了一层意思。
江逾白联想到沈南晏近来的行为,和近来他对沈南晏做出的行为,理所当然把这种眼神认为是沈南晏对于他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蕉,还执意买来香蕉给他的不满。
起初,江逾白确实是这样理解的。
可是随着沈南晏的目光越发直白放肆,他终于还是意识到了那样理解或许不对。
在意识到这一点前,他始终不明白他和沈南晏之间隔着的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究竟是什么,也始终不明白自己稀里糊涂跌入的让他不上不下的软棉花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弄不清自己对沈南晏的情感,弄不清自己明明有那么多的朋友,为什么偏偏对沈南晏例外,为什么只把自己要离开的消息告诉沈南晏一个人,并且迫切的希望沈南晏能对这件事做出一些反应。
现在他好像懂了。
他明白沈南晏那些直白又满含别样情绪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了,也明白自己跌入的那些让他不上不下的棉花,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要形容棉花的具体颜色,他想,一定是粉红色的。
只是这样的粉红色,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当然不只是因为他和沈南晏即将面临的离别,比这更为重要的是,在此之前,他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性向,更未想过自己将来会和一位同性度过一生。
在学校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枯燥无聊,初赛过后很快就是复赛,沈南晏每天忙着写作业和练琴,当然,除此之外,剩余的几乎全部时间,都和江逾白待在一起。
那天的香蕉他到底没有舍得丢掉,而是在自七岁他明确知道自己实在不喜欢香蕉这个味道,并且决定停止尝试、再也不勉强自己吃香蕉后,第一次重新咽下江逾白给他的所有香蕉。
说是所有,其实也不多,只有三根而已。
江逾白到底也只是跟沈南晏赌气,没有真的想故意为难他。
在寝室楼旁边的小道上和宋白映通过电话后,赵力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他。
宋白映人虽然不在南城,但总还是有点办法能够让赵力离江逾白远一点。
只是这些办法似乎不总是那么管用,赵力从某些别的途径,最后还是知道了宋白映打算带着江逾白离开南城的决定。
赵力坐不住了,他找不到宋白映,只能找江逾白。
江逾白很久没有出过学校,他清楚赵力现在和亡命徒没有什么两样,他并不打算用自己的前程或者别的什么筹码来冒险,即使现在和赵力站在一起,不见得他会落了下风。
然而他可以不离开学校,沈南晏却不行。
沈南晏家里还有徐涧,在徐涧没有出差的时候回家看一看,是最基本的教养。更何况除开这些周末,沈南晏还不得不离开学校去参加钢琴复赛。
沈南晏和江逾白的关系不一般,不管两个家庭之间的情谊,还是他们自己所展现出来的感情,都让赵力很自然地把目光放在了沈南晏的身上。
他的想法很简单,十几岁的少年最喜欢意气用事,身上总有一股能为兄弟不顾一切两肋插刀的、在他看来幼稚至极的行为。
之所以笃定沈南晏会是这样的少年,是因为出狱后他第一次见到江逾白时,站在江逾白身边的沈南晏,会不动声色挡在江逾白的前面。
两千五百块对他来说还是太少,即使后来宋白映为了让他不去骚扰江逾白,又给了他不少钱,他也还是觉得太少。
他知道,江逾白那里一定还有更多的钱,不只是江逾白,他的朋友沈南晏,也一定能给他提供更多的钱。
宋白映的算盘打得响叮当,他不能让宋白映和江逾白就这样轻松地走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里面熬出来,总要拿到点东西才算对得起自己。
既然找不到宋白映,也碰不到江逾白,那么他只能盯着沈南晏。
这次的盯梢其实算不上深思熟虑,也算不上策划精良,结果却出乎意料。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自己这更多是偶然的一次巧遇,竟然会窥探到这样一个令他意外的画面。
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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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白映打来电话那天, 也是沈南晏参加复赛的日子。
赵力消停了一阵,但江逾白仍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诡异宁静。
香蕉的事后来谁也没再提起,江逾白依然整天和沈南晏待在一起, 周末仍然会陪他练琴。
江逾白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看向沈南晏的目光自然而然也夹杂着别样的情绪,沈南晏若有所感,于是在复赛前问他, 愿不愿意跟自己去复赛现场。
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每多过一天, 沈南晏就多难熬一分, 他不希望这场青春时代刚刚萌芽的感情就这样在十二月的寒冬里无疾而终。
江逾白眼里的神色他看得明明白白, 两个人相处的点滴无一不昭示着某个他朝思暮想的答案。
他不想再等了。
快要来不及了。
江逾白当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他一边困于这个世界给他筑造的牢笼里,一边想着就快来不及了。
所以在面对沈南晏的邀请时,他点头答应了。
复赛当天, 沈南晏在后台做准备,快要到他上场时, 江逾白走到台前视线最好的位置上坐下。
宋白映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电话里, 宋白映说:“小白, 这边的学校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 现在正在处理最后的手续,学期中转学有点麻烦,但我会尽快处理, 最晚一月初就能去新学校报道。”
台上叫不出名字的选手正在倾情弹奏,江逾白声音有些暗哑:“能不能不转学?”
“胡说什么,只要赵力还有一天活在这个世界上, 还有一天待在南城, 我们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我们待在那里不仅会影响到自己, 还会影响到我们的朋友,你明不明白?”
江逾白当然明白。
“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主持人正在播报下一个上场选手的名字。
江逾白收起手机,专心地把注意力集中在沈南晏身上。
灯光打在沈南晏的脸上,那样柔和那样梦幻。
少年指尖的旋律轻轻敲入他的心扉,精心布置的舞台默然而沉寂,江逾白自动屏蔽周围一切的人和物,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他细致地注视着沈南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像是错过了这一秒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望着沈南晏起身、鞠躬,望着沈南晏的背影消失在通向后台的黑幕里。
他想去后台找他,手机恰好响了一声,是沈南晏发来的消息:坐在那里等我。
于是江逾白坐着没动。
不一会,沈南晏端着一个纸杯向他走来。
江逾白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手上:“这是什么?”
“热水。”
“给我的?”
“嗯。”
江逾白接过,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是恰到好处的暖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礼堂里其实有开空调,但是因为面积太大,人又太少,并不怎么管用。
江逾白以前不是一个怕冷的人,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和沈南晏待久后,他身上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凡事都有顾虑,因为天冷了有人给他递热水,睡过头了有人提前给他准备好校服。
这大概就是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沈南晏逆着光俯视他,盯着他把水喝完后,朝他伸出手:“走吗?”
江逾白望着那只手:“去哪?”
“哪都行。”
“不等结果?”
“不等了。”
沈南晏背着光的模样很迷人,江逾白像是被蛊惑一般,搭上了沈南晏的手。
沈南晏很快将他握紧,稍稍用力带着他离开座位,然后一起往礼堂后方的侧门走去。
侧门的过道有点窄,顶上投落的灯光也昏暗朦胧。江逾白的手还被紧紧握着,不远处的音符小溪般缓缓流淌,这让他有一种身处梦境的错觉。
他们默契地在昏暗中停住步伐。江逾白后背靠着过道的墙壁,静静地感受两手交叠的温度和砰砰振动的心跳。
没有人松手。
“沈南晏。”江逾白低声叫出沈南晏的名字,像是声音再大一点就会破坏这个美好的梦境。
“嗯。”沈南晏也低声回答。
“你上台前,我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江逾白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空气沉默了一会,他才听见沈南晏略微有些低哑的声音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转学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最晚一月初就能去新学校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等了好久,江逾白只是等来一声沉闷的“嗯”。
就在江逾白以为沈南晏不会再说出其他什么话,或者做出其他什么动作的时候,沈南晏突然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点:“为什么不把手抽出去?”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江逾白仿佛能闻到沈南晏身上散发的气息。夹杂着皂香的,沈南晏身上独有的,好闻气息。
这个时候,江逾白甚至还在分心想,他和沈南晏用的明明是同一种洗衣液,为什么他身上没有这个味道。
被人握着的五指又被拽紧了些,刚刚还环绕在身边的寒意此时已完全消散,热意从相连的指尖一路攀升蔓延,他的耳尖和脖颈都泛起一阵不自然地薄红:“我不知道。”
沈南晏的拇指轻轻抚摸摩擦他的手背,略微粗糙的陌生触感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里。
有点痒,但是他又舍不得将手抽回。
沈南晏问:“反感吗?”
“嗯?”江逾白没听明白。
“和我牵手,反感吗?”
江逾白仔细感受手上传来的感觉,过了一会,摇了摇头。
摇完后,又担心昏暗灯光下自己摇头的弧度太小,于是又补一句:“不反感。”
下一秒,眼前的灯光被完全罩住,沈南晏俯身朝他倾来。
他眼睫颤动几下,双眼随之紧闭,和沈南晏牵在一起的左手不自觉加重力道。
下一步迟迟没有到来。
等了很久,他听见沈南晏问:“那这样呢?”
睁开眼,最先落入眼帘的是沈南晏近在咫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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