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桑筠实在拿不准出现在她脑海里的那些片段到底只是她的臆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不是愿意被这些牵绊住自己情绪的性格,隔了两天之后，她终于打定主意，想要去问一问秦眠。

    如果自己真的对他做出什么没有礼貌的事情的话,她会道歉。

    可让桑筠有些意外的是,秦眠对此的反应很平淡。

    办公室里暖意十足，他便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手臂上缠绕着纯黑色的袖箍,黑与白的纯色对撞有种克制的美感,动作间绷起的肌肉线条则让这一幕的禁欲感攀升到了顶峰。

    “不重要。”他说。

    桑筠不太高兴，“什么叫不重要？”

    秦眠歪头看她,“你很介意这件事情？”他顿顿，字音稍稍咬重了一点点，“是因为行为，还是因为人？”

    桑筠怔了怔,“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秦眠的视线越过她,看了眼自己被反锁上的办公室门，“前者是单纯觉得丢脸，后者是介意我那晚的存在。”

    他收回目光，目光在桑筠脸上停留几秒,“你觉得你是哪种？”

    “……”桑筠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没有人会为这种事情骄傲吧？丢脸是很正常的。”

    秦眠点点头，“那就是前者。”

    “喂。”桑筠面无表情，“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好。”秦眠道，“那我们直接点吧——你想要什么？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答案,你会因为这个答案采取什么措施？”

    桑筠撇嘴,“我就是想把事情弄明白。要是我真对你做了点什么,我给你道个歉，就这样，免得有什么心理负担。”

    秦眠挑眉重复她的话，“你对我做什么？”

    他起身朝桑筠走过来，一面抬腕开始摘自己的袖口，她眼尖看见那是一颗很漂亮的蓝宝石，颜色沉，却很干净。

    秦眠比她高很多，哪怕大小姐穿着高跟鞋，他仍旧能够以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她，像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上位者，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猎物。

    原本桑筠还觉得没什么，但眼看着秦眠越靠越近，她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挪着小步子一点点往后退，看着秦眠将自己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绷着青筋的小臂。

    “哎，你，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桑筠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觉得面前这个秦眠很陌生似的，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的恐慌，“差不多了啊，不用凑那么近……”

    她的后背贴到冰冷的墙壁，温度的刺激让她更加瑟缩，在不知道秦眠要做什么的前提下，她实在是没什么底气。

    秦眠今天发神经啊？

    他单手撑在桑筠身侧，明明是她在网上看见时觉得最土的壁咚，却在秦眠凑近的一瞬间条件反射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已经退无可退，却还是徒劳地想要把自己缩起来，脖颈扯出漂亮的线条。

    秦眠刚抬起手，就把桑筠吓得侧过脸去，“——我警告你别乱来啊！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

    “我当然知道。”秦眠低低笑了声，继续自己的动作，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桑筠送他的那副昂贵的眼镜，俯下身，又往她面前凑了凑，“你不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这样近的距离，桑筠没有办法忽视他的那双眼睛，浅透的颜色，明明还未站在阳光下，却好像已经将自己摊开来任人涂抹，将那双眼睛染上欲念色彩。

    “好，我告诉你。”

    如果可以忽略掉这糟糕的姿势和他现在这幅让桑筠感到陌生的模样的话，他的口吻称得上是温和至极。

    “大小姐……”他的语调在这个称呼后就落了下去，像是在讲故事，或是念一首缠绵的情诗，甚至于语气里都是掺杂着笑意的，“你那天晚上对我做了一些，需要你负责的事情。”

    桑筠的神情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她喝醉酒上头，神智被另一套大脑所操控，终于没能抵挡住美色的诱惑，强拉着秦眠做了点，嗯，就是，对他有点‘冒犯’的事情？

    这到底是亲了抱了……还是，忍不住摸他腹肌了？

    秦眠闭了下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故意用上目线去看她，莫名多出那么几分无辜感来，“原本我是不想说的，可你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那么现在……大小姐打算怎么处理？”

    桑筠被秦眠表现出来的这一系列反差感给震到了，有些木然地接他的话，“那你是要我对你负责吗？”

    秦眠反问，“你想吗？”

    桑筠眼珠迟钝地转了下，刚要点头，恍然反应过来，“等会儿，我为什么要对你负责啊？”

    当时那种情况，就算她再能耐，也不至于真对秦眠做点什么过分至极的事情吧，充其量也就是稍微动手动脚了下，哪有夸张到要她来负责的地步啊！

    这样近的距离，好像能把根根分明的睫毛都数清楚，自然不会错过那一闪而逝的笑意，桑筠眨了眨眼睛，顿时反应过来。

    “——你是故意的！”

    桑筠气恼地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秦眠，“逗我有那么好玩吗？”

    一直在桑筠推开他之前，他都无法想象大小姐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或许会冷着脸离开，又或许会凶他——就像现在这样。

    很有趣。

    秦眠站直了身体，短短几秒内又重新恢复往日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继续做那个来引导与掌控局面的人，“好了，大小姐。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再放在心上，就到此为止吧。”

    桑筠撇嘴，“你说的容易，又不是你丢脸。”

    “不丢脸。”

    “什么？”

    秦眠的目光胶着在桑筠脸上，好像要这样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似的，眼底那潭静谧的水开始泛起波纹，好像被谁伸手进去拨弄过一番，骤然生动了起来。

    “我说，我不觉得你丢脸。相反的……”

    他收了声音，吞没了未说出口的下半句话，给桑筠多留了些想象空间。

    相反的？是要说什么褒义的形容词吗？

    桑筠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好几个形容词，套在她身上的话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要从秦眠嘴里说出来的话，那未免也太惊悚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将他们联想到一起。

    “如果心里那关过不去的话，”秦眠忽然话锋一转，“那就补偿我一点别的怎么样？”

    桑筠：“什么？”

    秦眠唇齿清晰，语调缓慢，像是一种无形的调侃，“桑组长，我们好像到现在都没有加上微信。”

    桑筠揣着一脑门子的问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微信列表里多了个新联系人，头像还是那副眼镜。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不对劲，点进秦眠的名片放大他的头像，原先由江怀瑾拍的那张眼镜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

    照片的‘主人公’变成了桑筠送他的那副。

    桑筠怔愣了片刻，想起刚刚在他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心底忽然升起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秦眠……他不会对我有那种意思吧？

    一周后，桑筠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跟同样整理完东西准备下班开启自己年假生活的同事们说笑着告别，在等电梯的时候刷了刷自己的微信对话列表，翻到比较下面位置的时候，看见了秦眠的头像。

    他们俩加上联系方式一个星期，没有在微信上说过一句话。

    尽管这一周内，桑筠去秦眠办公室内蹭过一回沙发，现在她绝对不单独加班，无论是谁，总要有个人陪着。

    不知道是不是礼尚往来，秦眠也来等过她一回，顺带着兼职了下大小姐的司机。

    可是在微信上，他们什么都没有聊过。

    这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完全没有任何暧昧或者是越界的举动和言语，真要往那方面想反而显得她自作多情了。

    可偏偏秦眠在前期的形象已经在桑筠心里固定了，吝啬笑容，常常绷着一张脸，极度的不近人情，为此桑筠没少在心里腹诽过他。

    要是他不想做的事情，拒绝的也很干脆。

    可现在他明显就跟桑筠刚认识他的时候不太一样，至少刚到AS的秦总监绝对不会到她的部门来，一本正经地表示可以送她回家，并且不介意多等等要再加一会儿班的她。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微妙。

    说不上很亲密，但的的确确又让她拥有了一点特权。

    正当桑筠正在思考秦眠这些转变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手机上的公司内部软件忽然跳出来一条消息，刚好就是秦眠发来的。

    秦眠（项目组总监）：等我一下。

    桑筠盯着他姓名后的职业后缀看了两秒，心里腹诽这人是不是忘记了他们已经有微信好友了，用公司内部软件发私人信息，而且还是秦眠主动发来的，怎么都让她有种很奇怪的割裂感。

    桑筠（美术组组长）：我在等电梯。

    秦眠并没让她等太久，差不多两分钟左右就拎着自己的外套找了过来，单手抄在口袋里，好一派清俊潇洒。他无比自然道，“要回家？”

    桑筠点点头。

    秦眠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我送你。”

    “嗯？”桑筠扬眉，“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秦眠侧过脸看她，“没有。”

    “……”桑筠咬牙切齿，“所以没有原因吗？还有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没必要这么惜字如金吧？”

    秦眠挑了下眉毛，“我以前话很多？”

    桑筠被他问得哽住了。

    见秦眠不正面回答她，桑筠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既然没有话跟我说，干嘛要送我回去？”

    秦眠瞥了眼停在他们面前的电梯，朝桑筠做了个‘请吧’的手势，“其实我有话对你说。先上电梯。”

    “改口倒快。”桑筠嘀咕了一句，先他一步踏入电梯里，门刚一合拢，她就转过身去看秦眠，“现在电梯里没有别人，有什么事，说吧。”

    秦眠淡淡道，“等会儿车上说。”

    “？”桑筠愣了下，心想难道这事情在电梯里说不完？还是觉得这里到底是在摄像头底下，想要换个比较安静的环境么。

    她这么一想，思绪不由得飘忽了起来，被自己否决了的某个猜想又重新闪现在脑海里，原本她也觉得秦眠对自己有意思这件事情听起来很离谱，可是除了这个解释之外，她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要说什么是看在江怀瑾的面子上才对她多照顾一点那就更扯了，这种事情在他身上出现的几率几乎为零。

    桑筠倒真希望是自己自作多情，可现在不是没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否决她么。

    她胡思乱想着坐到秦眠的车上，被他提醒着系好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嗒一声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闪过某个画面，嘴角猛地抽了抽。

    喝酒误事，醉鬼误人。

    桑筠正在为了年会那晚的事情而感到丢脸，她或许得花上一点时间来放下这次教训异常惨痛的滑铁卢。

    而战线拉这么长的原因得‘归功’于她的酒后短片，记忆都是片段式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忽然想起来一点，实在是折磨人。

    桑筠在车上呆坐了半晌，恍然发现手边的人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开车，没有任何要主动挑起话题的意思，她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朝秦眠望过去，“不是有事要跟我说么？”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

    她已经做好了听见任何离谱的话的准备，来吧！

    秦眠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修长手指搭着方向盘，姿态很优雅将车子拐弯，闲聊似的开口，“年假怎么过？”

    桑筠有点莫名，“往常怎么过，今年还怎么过呗。”她顿了顿，“哦，就是说不定在假期里还得加班，不是定好了要开放内测预约么。”

    “嗯。”秦眠面不改色，“好好休息。”

    桑筠：……

    她有些不可置信，“没了？”

    就这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多余废话，也值得秦眠非得拦下她，在不怎么顺路的情况下开车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