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说“恭喜”
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呢。
哀伤, 讥诮,怅惘,或许还有其他什么。
只是短短一瞬, 远得连五官都看不清, 却如有实质,令江莳年没由来的感到遍体生寒。
四下礼炮轰鸣, 锣鼓喧天。江莳年移开目光, 心说这傅玄昭该不是还真恨上她了吧?
谢湘芸送来喜帖之日, 眼中的甜蜜和幸福都快溢出来了, 她自然以为傅玄昭已经走出原来的阴影,开启了他自己的阳关大道。
结果这人居然在拜堂的前一秒看她。
旧情难忘?心结难消?江莳年不大确定, 基于这样重要的日子, 她倒不担心傅玄昭会乱来,但还是下意识去寻晏希驰的身影。
然宴上来人往, 视线被绚烂的红绸和宾客们的人头阻挡了,瞧不见人。
她所在的席位, 依旧在无数千金贵女和高门太太们之间。
“妹妹这身狐裘可真漂亮, 可是出自帛衣坊?”
帛衣坊是京都最有名的衣锦首饰铺, 很受世家贵女们追捧, 类似于现实世界的女性奢侈品店, 以稀有和限量出圈,走的顶奢路线,同时还为天家服务。
回过神后,江莳年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
与她搭话的女子身着黛色绣牡丹纹银丝氅衣, 云髻发簪璀璨夺目, 手里抱着汤捂, 模样清丽秀美, 年龄也就十七八岁,是四皇子晏承钊府上的侧妃,人称瑜夫人,江莳年并不认识。
穆月率先道:“不错,这是我家王爷买给王妃的礼物!”
江莳年挑了下眉。
视线里各式各样花枝招展的鲜活面孔,江莳年除了认得那位太傅之女何月姣,其他的大都曾在宫宴上打过照面,却叫不出名字来。
“京中传言定王宠妻,看来果真如此啊。”
“真叫人羡慕。”
“这狐裘是今年冬日限量款,据说只出三件,秋日图样流出来时我便瞧上了,奈何东家还和往年一样不允预定,等回头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被人买走了……没想到竟是定王。”
几句打趣,席间言笑晏晏。
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江莳年也笑了。左右女人们扎堆时能聊的话题不多,基于晏希驰的手笔,她这是被吹捧了一波呢。
话说晏希驰就还真挺会的,会讨女人欢心,江莳年本身是个俗人,自然也爱听好听的话,若非场合不适,她这会儿能美滋滋地翘起小尾巴来。
无论来自亲人,朋友,爱人,谁不喜欢被宠爱的滋味不是?
这时穆月又道:“我家王妃刚好有三件!不止狐裘,还有今年独一无二的兔绒明珠手衣,麋鹿翡翠指环,孔鸟碧玺珠钗,流光珊瑚手镯……”
此言一出,女子们这片席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江莳年身上。
沛雯的手则在桌子底下扯了扯穆月。穆月嘴上在说话,心里其实也有那么点儿酸了吧唧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一脸自豪,她家子琛哥哥就是宠爱王妃嫂子,怎么了?!
穆月说话有多耿直,江莳年是领教过的,但也不觉有什么,“直球凡尔赛”罢了。
半晌。
兵部林尚书的夫人率先感叹说:“我家那位别说买什么礼物了,平日能过问一句后宅之事都算难得。”
“我家那位也是……”
“还是定王妃有福气啊。”
“可不是嘛,定王年少,瞧着冷心冷面,不想原来是个难得的体贴人……”
“哪里哪里,我家王爷比较闲罢了。”江莳年接话时唇边不自觉带了笑,顾盼间神采飞扬,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姐姐们才个个都是有福之人。”
言罢挑着每个人的特征,要么衣物首饰,要么容貌,要么气质给走心地夸了一通,商业互吹嘛,问题不大。
对于那些阿谀奉承或有心巴结的,江莳年也都面带笑意颔首回应。非但没有丝毫“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冲喜王妃该有的拘谨,反而大方极了,举手投足间慵懒随性,笑起来能暖到人心窝子里,很快便和女人们打成一片。
许是如今在某些方面有了底气,江莳年不再像曾经出席宫宴时那般默默无闻,一心想着降低存在感,而是下意识融入这个书中世界。
她嘴甜,长得好看又会卖萌,就还意外挺受欢迎的。
席间氛围一片和乐。
不过也有两位在状况之外。
一是太傅之女何月姣,盯着江莳年时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但也就小女儿家那点飞醋,吃得还连个身份都没有,给江莳年看得挺乐。
另一位则是晏承钊的正妻——董相之女董盈盈,京中出了名的草包美人,江莳年从别人的称呼里得知她的身份,左右也算认识了。
不过从她家瑜夫人提起帛衣坊开始,董盈盈就面色不善,像是委屈又像怄气,此刻更是直接甩手走人了。
瑜夫人连忙跟了上去:“姐姐这是去哪儿?”
半刻钟前,二楼廊道一角,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江莳年身上,正是四皇子晏承钊。
他摆手召来随侍:“看到那身披狐裘氅衣的女子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侍了然颔首。
但还是低语道:“此番谢家喜宴,四下人多眼杂,还望殿下三思?”
“要的就是人多眼杂。”
晏承钊眯眼,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去吧,寻着机会了,给咱们定王殿下送个惊喜。”
近年来夺嫡之争,晏承钊一心想要扳倒太子晏泽川,却屡次在晏希驰这里碰过不知多少回钉子,不想这人如今都残废了,还能于不久前的瑜洲一行咬他一块血肉下来。
为搞晏希驰,晏承钊可谓花了不少心思。
前有瑜洲官道时的密林箭雨。
后来无意间得知被晏希驰斩杀的覃国大将郝烈之遗女郝雪衣,秘密潜入大寅京都,带了人马想寻杀父仇人,他便安排人手在其中牵线搭桥。
不想果真女流之辈,沉不住气还蠢得要死,竟在定王府门口便暴露了行踪,便是晏希驰带江莳年从长乐坊回家的那日。
如此一来,利用覃人除掉晏希驰的计划失败,非但如此,那郝雪衣的人马还给皇权特使一锅端了,到现在还按覃人细作的罪名给关在刑部大牢里。
基于晏希驰迟迟不将人处决,便如从前那闻人杰一般,据说到现在还留了口气,晏承钊直觉有异,便在背后推手,令部分朝臣联名上书晏希驰与覃人勾结,意欲不轨。
正常情况下,这种事即便没有确凿证据,于皇帝老子的疑心来说,宁可错杀也必然不会放过。
结果皇帝老子怒而驳斥,明面上虽未提及晏承钊,却转手卸了他手里一项顶好的差事,可把晏承钊气得咬碎了牙。
小的时候晏希驰入宫伴读,一副阴沉又孤僻的嘴脸,瞧着人尽可欺,不想无论文武,样样优秀过他们这些皇子,那时起皇帝老子便对其偏爱有加。
晏承钊不懂。
说好听点是皇亲国戚,他还得喊声堂弟,说难听点不就一自幼被扣在京中的质子罢了,他晏希驰凭什么配得如此殊荣?至于战功,晏承钊自认为如有机会,他并不会比晏希驰差。
出于幼年和少时的无数龃龉,以及如今的利益对立,晏承钊只要一日未曾放弃那个位子,身为太子党的晏希驰便一日是他最大的阻碍。
他原本想过,他这位堂弟曾经身为皇权特使指挥使,树大招风,仇家遍地,稍加利用便能掀起风浪,结果那些仇家们每每嘴上附和,真要动起真格,竟个个成了缩头乌龟——这也是晏承钊为何会冒险利用覃人的原因。
而今,基于皇帝老子的偏爱,怎么也无法将其撼动,晏承钊打算换点花样玩儿。
就拿定王妃开刀好了。
顺便嫁祸在谢家人头上,离间谢渊和晏希驰之间的关系,让太子堂的人自起内讧,可谓一举多得。
“可是殿下,咱们何需亲自动手?”
“废物。”
不知想到些什么,晏承钊低骂了一句,瞬间更来气了。
话说前段时间,“定王宠妻”的传言便是晏承钊派人放出去的,为的就是想让那些一心盼着晏希驰不得好死的人能加以利用,自己又不沾手。
刚好那半个月里,定王妃人在娘家,又常日在外流连,可谓下手的最好时机。
结果行动是有人行动了,譬如左都御史孙长平,镇北候等,然而这些废物别说掳人搞事了,连那女人身边一个暗卫都打不过。
“一切按照原计划,务必把谢家人牵扯进来,看情况给覃人那弄来的东西也用上。”晏承钊说。
他曾经散播谣言,没想误打误撞,发现他这堂弟似乎还真挺宠爱那女人,否则也不会将人护得这样好。
既如此,他倒又多了可以利用的砝码。
至于最近风头正盛的傅玄昭,晏承钊也了解过了,得知他与定王妃之间的关系,晏承钊更是兴奋了好久。
不过这般有趣的事,得一件一件慢慢来。
今夜便先上个“头菜”。
正琢磨得有意思,小厮来报:“殿下,王妃和瑜夫人又吵起来了,您去瞧瞧?”
晏承钊及冠时,被皇帝封了瑞王,因此他的正妻董盈盈,人称瑞王妃,瑜夫人则是晏承钊曾经的红粉知己。
晏承钊眉头一皱,不耐烦道:“女人就是麻烦。”
这时董盈盈已气冲冲往上了楼,开口便是一阵噼里啪啦:“臣妾秋日便说了,一定要今年冬日帛衣坊的限量狐裘,殿下答应过要帮臣妾留意,结果这氅衣如今穿在了定王妃身上,人家还三件全要了,还都是定王买了送的!”
“人家定王怎就那样贴心,怎就有时间给定王妃弄来那狐裘!”
“是我董盈盈不配吗?!还是殿下根本不爱我了!”
“你是亲眼看到定王买的了,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自己就不能长点脑子?”晏承钊气不打一处来。
瑜夫人这时候劝道:“姐姐别生气,不过是件狐裘氅衣罢了,今年冬日没了,明年春日不还——”
“你给我闭嘴!少给我假惺惺的。”
董盈盈身为董相之女,给含在嘴里长大的,脑袋瓜不怎么好使,但也清楚帛衣坊的话题正是瑜夫人提起来的。偏她明知瑜夫人故意,她还就是很生气。
于是来闹晏承钊了。
“你竟说臣妾不长脑子?!好啊,臣妾现在就回娘家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晏承钊一个头两个大,当初娶董盈盈看上的是董家势力,婚后才知女人简直就是噩梦。
“那你想怎样?”
“臣妾还是想要,那狐裘可好看了!”
“臣妾能不能……能不能找定王妃买一件回来,她可是有三件啊。”董盈盈显然并不了解晏承钊的水深火热,至少表面上,大家还是亲戚呢。
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不行!”晏承钊一口拒绝。
“怎么就不行了,为什么不行?臣妾就是想要!”
“你烦不烦?”
若非顾及皇子仪态和脸面,晏承钊简直想要当场骂娘,然而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知想到些什么,晏承钊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
高台上浑厚而庄严的礼词,混着戏曲和乐声,在这冬日雪色与灯火葳蕤的暮色之下,于偌大的镇国公府荡漾开来。
江莳年原本还担心过,会不会有心怀恶意之人,故意在婚宴上提及原身与傅玄昭的过往,届时弄得大家都难堪。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满庭宾客纷纷赞叹着金童玉女,佳偶天成,嘴上说着祝福的贺词。
新娘被送入洞房之后,便是傅玄昭在谢渊的陪同之下给宾客们走酒的流程。轮到晏希驰和太子晏泽川那片席间时,江莳年特地留了神。
隔着杯盏和人潮,两人视线一触即分,轮椅上的男人神色静穆而凉薄,却是唇齿轻启——看口型,他道的是一声“恭喜。”
因着出发之前,少女软软趴在他膝上温柔诱哄:“夫君,对他说声恭喜好吗。”
从前江莳年专注于攻略晏希驰,不是没想过自己顶着原身的身份,少不了会刺激到傅玄昭。但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她此番特地交代,有那么点儿想要两人“泯恩仇”的意思,知道不现实,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原书“男主为白月光复仇而对线反派”一事,江莳年实实在在忧虑过,可忧虑有什么用呢?现实终将如何,连系统尚不能给出答案,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心下却不免唏嘘,分明不久之前傅玄昭还仿如砧板鱼肉,在江莳年的努力之下,晏希驰放过了他,而今他转瞬间扶摇直上……感知不到锋芒与暗流,但至少二人表面上礼仪周全。
至此,一颗不安的心勉强落回实处。
基于不想予人造成任何情绪波动,轮到女眷们这边走酒时,江莳年掐着时间离开一趟,去了谢家后院净手。
却没想到。
她不想招惹麻烦,却有麻烦以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方式,朝她无情碾来。
那些隐于暗处的牛鬼蛇神,终于在碰壁无数次之后,啃不动晏希驰,便开始伺机殃及她这条状况之外的池鱼。
多年后再回忆今日种种,江莳年已能理清其中前因后果。也懂了鸿彦法师曾经所谓的:“因由施主由你的介入,他将来或坠无底深渊,或化蛟龙九霄尘上。”
只是人在局中时,常有如雾里看花,江莳年不知镇国公府有一场“局”在伺机等着她,或说等着晏希驰。
她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作者有话说: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