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阿年,陪我。”
走得匆忙, 江莳年没来得及收拾任何东西,也没跟江家人打招呼,把身后琐事交给沛雯, 鱼宝, 阿茵三人,自己率先随阿凛上了马车。
京中繁华, 街上人流如织, 视线里不断倒退的街影与往日无有不同。
简单交流一番, 江莳年才知晏希驰的亲兵回京了。
半个多月以前, 还在长乐坊时,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龚卫要回京了, 他是本王手下的亲兵, 此番带了囿临一位范姓医师,据说通晓医理, 擅解毒,能解世间各种疑难杂症。”
据说那位范姓医师, 素有“神医”, 范医仙”之称。
“所以怎么会这样?”江莳年不解。
阿凛道:“范医师看了主子的腿, 直说没救了。”
“要么斩断, 要么等着它自己腐烂, 如今余毒已经漫过膝盖往上游走,如不尽快处理,恐会危及性命。”
其实这个结论,无论是王府的李医师, 还是天家御医, 寻常大夫, 甚至曾经冲着悬赏而来的一些江湖术士, 都曾给出过类似的答案。
只不过晏希驰一直不曾行动。
他为自己的双腿付出过多少努力,江莳年不知道,在她的记忆里,晏希驰向来忧喜不报,自有一方不为外人踏足的领地。
默了片刻,脑海中莫名闪过风尘仆仆且沾染尘泥的马蹄,江莳年试探着问了一嘴:“王爷的亲兵里面,可有女子?”
阿凛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如实道:“有的。”
“可是叫做穆月?”
本是盲猜,没想到阿凛又一次点了头,江莳年心下隐隐燃起希望,面上却分毫不显。
以为主子曾对王妃提过,阿凛并未过问江莳年如何知晓穆月,毕竟她们从未见过。
“那那位范姓医师,可是被亲兵们请回来的?今日才刚到的?”
“不错。”阿凛迟疑片刻:“准确的说,是绑回来的。”
绑回来的——
少女眉宇轻拧,脑海中转过些许念头,转而又问:“是王爷让你来找我的吗?”
“……此番乃属下擅自主张。”
此言一出,江莳年神色微变。
若是晏希驰主动找她,或许是“需要”她,毕竟斩腿这种事就跟现实世界做重大手术一样,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多少需要点儿精神支持,那么动手之前,他应该至少会等等她。
若非如此。
“你来找我时,他们开始了没?”指的当然是斩腿事宜。
依古代的医疗条件,真的会没事吗?就算给膝下双腿齐齐斩掉,后续难保不会有其他风险,譬如感染,亦或失血过多之类……越想江莳年越觉着狗男人这次是在渡劫,而书中剧情真的能保住他吗,如果他一不小心死掉了,自己是不是就没有攻略任务了,应该不至于吧,快住脑。
“属下离开时,医师们已经备好器具,眼下……可能已经开始了。”阿凛说着,面上隐有痛色闪过。
江莳年卧了个槽,一下坐不住了。
本想催马车快些快些再快些,然而已经够快了,总不可能起飞呢嘛?
暮色四合之时,定王府门口“吁”地一声,马车尚未停稳,身披斗篷的少女便已跳了下去,几乎以飞一般的速度冲进府邸。
“王妃。”
门口的司阍颔首见礼,再抬头时,哪里还见江莳年的影子?
江莳年满脑子都是可别斩了啊,狗男人要是没了双腿,指不定以后性子更加偏激,万一黑化了可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她的攻略进度啊……
没错,她才不是担心他呢,她心里只有攻略进度,抱着这样的心情,江莳年一口气冲到桦庭前院。
“刀下留腿!!!”
人未到,声先至,仿如春风乍起一地波澜。
此时此刻,桦庭四下灯火葳蕤,偌大的庭院不知怎地跪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正是“请罪”的亲兵们,为首的乃龚卫和穆月等人,便是午后那支纵马疾驰的骑兵队。
他们集体请罪的原因也很简单,被晏希驰派出去半年有余,一无所获,最终带了位医仙回来,却仍旧改变不了失腿的结局,故而一干人等皆问心有愧。
这一声急慌慌的吼,清凌凌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
月色下,少女跑得很急,一头墨发和衣裙在晚风里飞舞,绕过墨池廊道,跨过层层石阶。
玖卿正推着轮椅前往主殿方向走,嘴里的“王爷,王妃回来了”尚未出口,晏希驰已然自己驱停了轮椅。
半张脸被灯火勾勒出明晰的轮廓线条,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男人眉目深挺,神色一如既往地漠然无波,周身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郁所笼罩。
没人注意到,他原本拽着平安符的那只手,下意识放松了力度。
却也并未回头。
而当江莳年抵达轮椅的几米之外,大口大口喘着气时,视线里除了轮椅上晏希驰宽而沉寂的背影,还有一路蜿蜒下来的血迹。
在灯火的映照下,那血痕并非正常鲜艳的红色,而是更接近于深暗的猩黑色。
正在扫洒血迹的丫鬟们齐刷刷见礼道:“王妃。”
瞥见庭院中一干医师们收拾着器具,乍看都是明晃晃金属一类的东西,混着浓郁的血腥气。
所以……
已经斩了吗?
由于视觉效果过于触目惊心,江莳年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腿没了???
上辈子近二十年的生活经验,并没有教过江莳年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不会不会,腿没了的话肯定躺在床上,哪里还能坐得住轮椅。这么想着,基于急切地要验证,江莳年都忘了这种时候可以用嘴问的,她几乎下意识地绕过玖卿,二话不说便蹲下身来要去撩晏希驰的袍摆。
手腕却倏地被人拽住。
又一次的,男人的掌心不再干燥温热,而是很冰凉的温度。
那种熟悉的触感传递至心口。
少女抬眸,对视上一双黑沉沉的凤眸,晏希驰眼底前所未有的空寂,如一截枯死的树,黑了的潭。
半个多月不见,江莳年隐隐觉着他好像又瘦了一圈儿,轮廓越发锐利,唇色很淡,面容苍白毫无血色。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是没有好好睡觉,年纪轻轻的给自己整得这么萧索又憔悴。
他的眼睛很陌生,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消失了,江莳年的心咯噔了一下,再无任何侥幸:王爷的腿……没了吗?”
话出口时,江莳年自己也觉残忍,视线中的脸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晏希驰喉结滚动,半晌。
“还在。”不过很快就没了。
他的声线是平和的,又或已然惊不起半点波澜。
江莳年却大大松了口气,还在就行,还在就代表还有挽回的余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会想办法为他争取。
少女当即便要起身,手腕却不被男人放开。
“阿年,别哭。”
?
就很突然的,江莳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眼眶湿了,一时有些怔然,不知所措。身体却已被男人带起,轻揽着撞进了温热的胸膛。
时隔半月,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江莳年一阵心悸,身体和感官的记忆比思维和理智诚实,她一点没有抗拒他,反而感到莫名地依赖和安心。
但晏希驰的情绪,显然依旧不在江莳年能够理解或触及的范围,他注视着她,眼中情绪很晦涩,丝丝缕缕漫无边际,仿如一片羽毛刺痛人的心房。
“陪我一会儿。”他说。
这一刻,晏希驰心上没有贪嗔痴妄,没有恨与妒。唯一念头,即便有幸活下来,今后一生也将无法与她并肩走路。
江莳年却满脑子都是卧了个槽,她为什么会掉眼泪啊,是因为受了惊吓吗,但现在显然不是在意这些情绪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交涉。
“王爷,那位范医师在哪儿,年年要见见他,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江莳年一边说着,一边要从他怀里挣脱。
晏希驰红了眼眶。
背对着桦庭,无人窥见轮椅上的男人,分明先前还一如既往地肃穆摄人,仿佛一尊威凛的山岳,能抗下世间所有,此刻却脆弱得好似一碰即碎。
“没用的,阿年。”男人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为什么没用,他不是神医的吗,一定还有办法的,年年这就去跟——”
话未完,被一双冰冷的唇堵住了。
江莳年怎么也没料到,晏希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吻她,很轻的一吻,不带任何情.欲,更像是某种苍白的安抚。
廊下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和着晃动的树影纠缠交叠,扑朔迷离。
四下隐有极其细微的“骚动”,半晌,男人眼中的波澜消失,又一次恢复沉静:“玖卿,带王妃暂避。”
余下的话无需多说,玖卿便懂了晏希驰什么意思:“王妃,请您暂回后院。”过于血腥的画面,女子大都难以承受。
江莳年却是心下翻了个白眼。
“总是这样,王爷每次都不相信年年……”挣脱晏希驰的手,江莳年再懒得搭理他了,在可能关系到人命的时候,她心下也装不了什么旖旎心思:“请问谁是范医仙?”
顺着众人的视线,江莳年这才注意到,一众医师们收拾东西的案几旁,坐着一位闲闲喝茶的老先生。
“没什么好问的,不斩腿就丢命。”范栩没好气道:“速斩速决,没时间跟你们这些贵人瞎耗时间。”
“老先生医术高明,名动天下。”江莳年笑眯眯去到人跟前,现编著吹了一波彩虹屁:“普通的医师没有办法,宫里的御医也束手无策,可您是医仙啊,您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别吹别捧,老身不吃那套!”范栩油盐不进,他最不爱跟达官显贵打交道,尤其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孙贵胄,早年天家都没能请得动他,这帮兔崽子竟给他迷晕了五花大绑。
好一番软膜硬泡,少女乖巧得很,又礼貌极了,范栩最终招架不住,却还是摆摆手如实道:“没用,姑娘别求了,那小白脸的腿早就该斩了,拖着也是白搭,无解之毒。”
李医师也附和道:“王妃,范医仙说的实话,王爷的腿,早斩的话至少还能活命,待余毒再往上漫延……就不好说了。”
整个桦庭又一次陷入死寂。
“阿年,过来。”
晏希驰的声音远远的,有些失真,江莳年却并不绝望,反而凑近了些,对着老先生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短的时间内,范栩面色大变,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姑娘此话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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