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晏希驰的三行情诗
瑟瑟秋风卷过高墙, 带起四下落叶翻飞。
满脑子的繁杂思绪中,江莳年倏忽回眸,有些怔然地望着晏希驰。
他是否真心相信自己, 江莳年并不确定。但他愿意选择相信她, 并下令玖卿去查信件始末,打算还她一个清白……
老实说, 这江莳年还挺意外的。
她原本以为晏希驰多少又会像从前那般, 跟她打一番心理战, 要么拐弯抹角地试探她, 要么直接以“自我认定的事实”给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然而都没有。
或许。
一个人其实是可以发生改变的,自己今后若能好好“调.教”, 说不定晏希驰会是一个不错的伴侣?
最终, 晏希驰没杀傅玄昭,但也并未放走他, 基于要查明真相,傅玄昭最终被阿凛等人带走, 扣押并关在了江莳年不知道的地方。
一番折腾下来, 已经过了午后申时。
王爷要杀人一事勉强算是平息了, 但整个定王府的氛围依旧压抑。
江莳年估摸着私底下那些丫鬟嬷嬷们定会各种议论, 毕竟人类热衷于八卦的本质不分时代, 不分次元。
对于玖卿是否能查清信件始末,江莳年不大确定,她不清楚这些纸片人平日都是怎么“查”案的,不了解流程, 也不知他们是否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特殊渠道。
反正江莳年上辈子看狗血小说时, 那些个位高权重亦或霸道总裁之类, 动不动就给手底下的人甩个“查”字, 然后再难如登天的事情都能给你查个水落石出来,也是满厉害的。
不过等待期间,由于做不了什么,江莳年莫名有些焦虑,同时还很生气。这件事稍微细想一下,就知背后捣鬼之人的心思和用意有多阴毒。
别说身在高位的晏希驰了,哪怕是个普通男人,但凡有点正常尊严的,谁能受得了自己的妻子背着自己跟野男人/前未婚夫来往书信,暗通款曲,甚至还可能约定私奔?
这要放现实世界,那就妥妥一顶绿帽子啊,性格稍微极端的,搞不好一怒之下直接就给两人送走了,那些法治新闻里不就有丈夫砍死妻子和野男人的例子嘛。
所以她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傅玄昭也还好端端活着,属实惊险又幸运。
至于背后捣鬼之人,江莳年心下已有眉目。
首先,能以她的名义搞出这么一封信来,还递到了傅玄昭手里,此人必然了解原身和傅玄昭的过往,并且这人要么是想整死她,要么是想整死傅玄昭。
或者干脆两人一起。
起初江莳年第一联想到的是江殊月,但又觉有些牵强了,江殊月的确又蠢又坏,而且跟原身也的确不对付,但江莳年猜她没那个胆子,也没坏到那种程度和境界,无非就是小姐妹之间那点弯弯绕绕的龃龉罢了。
主母薛氏?更不可能,因为她要出事的话,江家极有可能会遭受牵连。
谢湘芸?也排除,原书中女主人设是朵白莲花,褒义的那种,并且她心属傅玄昭,不可能搞出这种事来害他。
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捣鬼之人是江莳年穿书之后自己得罪过的,又或她无意间破坏或威胁到了对方的利益之类。
越想江莳年越觉得这条最靠谱。又或者再阴暗一些,是傅玄昭自导自演,要拉她一起殉情?应该不至于。
几番思量,江莳年最终给几率最大的目标锁定在了定王府内,说来也是满感慨的,若真是那人,江莳年只能说……牛逼,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话说使心计搞人这种事谁不会啊,关健有那份心机是一回事,要不要拿来害人则是另一回事。担心玖卿效率跟不上,又或中间出什么差子,江莳年打算做两手准备,最最重要的,一定要撇开自己的嫌疑……因此江莳年直接去了晏希驰的书房。
是了,下令玖卿去查信件一事并让阿凛带走傅玄昭之后,晏希驰并未与江莳年多说什么,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直接独自一人去了书房。
当时江莳年直觉他情绪不对,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对,看来是这种直觉是真的。
此时此刻,缕缕阳光泼在书案前,晏希驰正在发呆。
是的,发呆。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眸色失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廊下悄咪咪地绕到书房门口,江莳年开启暗中观察模式,观察了得有好几分钟,晏希驰却一直姿势不变,要不是他睫毛偶尔还会轻颤一下,江莳年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老僧入定,直接圆寂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的,江莳年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
以前她听过一种说法,那些嘴上话越少的,越沉默内敛的,越安静如鸡的,反而内心世界越丰富,想法越深刻,心思越细腻云云。
江莳年估摸着晏希驰就是这一挂。
“王爷……”脚要麻了,江莳年结束了暗中观察。
门后之人终于探头了,晏希驰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她,知道她在门外偷偷观察了他至少半刻钟。
“舍得出来了。”男人嗓音淡淡的,辩不出什么情绪。
江莳年心下翻了个白眼,她是忘了这个世界但凡习武之人,多少都五感敏锐,所以他应该早就察觉她来了。
“王爷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而且,他好像耳根有点红的样子?
“没什么。”晏希驰别开目光,开始装模作样地翻阅公文,一些从西州定期送回来的文书之类。
江莳年笑眯眯去到他身边打挤,主动揽着他的脖子横坐在人腿上——现场诠释什么叫做“美人在怀”,就特没脸没皮又没羞没臊。
“谢谢王爷愿意相信年年。”江莳年轻轻抱着他,说的是真心话。
而晏希驰却仿佛不在状态。
“不客气。”他说。
神思恍惚,语气还干巴巴的,他怎么了?
是了,江莳年不知道的是,之前她热情又贪婪的缠绵一吻,直接给晏希驰打开了某扇奇妙的门。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些什么,同时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制力这种东西,它会不会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土崩瓦解?
然后晏希驰就“近乡情怯”了。
开启了小处男别扭模式。
江莳年其实是来办正事的,便也没分多少注意力给他,抱抱贴贴之后,开始折腾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王爷,有没有空白的宣纸,借年年用用?”
她要写字,让晏希驰看看她的笔迹,这样的话就算那封手书已被烧掉,就算玖卿查不出真相,江莳年也有法子比对验证,然后拿给傅玄昭确认。
当然了,如果那封信并非捣鬼之人亲笔所写,而是找人代写,又或傅玄昭不愿配合,那还真挺麻烦的,不过又再说了。
“旁边的博古架上,第三层,最右一排。”
江莳年取过之后亲手研墨,持笔蘸墨,然后自然而然坐回晏希驰腿上,开始认认真真写字。
写什么好呢。
来首诗吧,整点风雅的?
还是算了,原身并非才女,万一晏希驰问她写的是谁的诗,她又说不出这个书中世界的大儒名字,还是简单粗暴些吧。
话说现实世界里,江莳年本身写字其实还挺好看的,但她可没有特地练过毛笔字啊。因此握笔的姿势不标准,落下的字也丑得不可方物,歪歪扭扭的,成功地引起了晏希驰的注意。
身后男人不知何时已贴近耳边,整个上半身笼罩着她,包围着她,浅浅的呼吸近在咫尺,气氛暧昧得不得了。
江莳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举多得。
黑沉沉的视线落在雪白的宣纸之上,待江莳年终于歪歪扭扭地写完了最后一行,晏希驰分辨着,在心里默读了一遍:
你欣赏雨景而我沉迷你眼睛,
我提笔写下的序全部关于你,
古老的白墙黑瓦藏多少秘密,
仿佛我前世曾在这里遇见你。
这些句子并无具体含义,但显然晏希驰这种文武双修书通二酉之人,一眼便觉出它是首半调“情诗”。
这时江莳年索性又在落款处加了一行字。
——赠夫君,晏希驰。韶和十四年,九月初五,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
起初,晏希驰只是面颊漾着浅浅绯色,而当他看到江莳年的落款时,仿佛被什么并不具体的东西一击即中,一颗心猝然狂跳起来。
男人的心跳铿锵有力,仿佛裹挟了雷霆万钧,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江莳年自是非常及时地感受到了,心里美滋滋地冒泡泡。
其实她原本只打算随便写点什么的,让晏希驰认得她的字迹就可以了,结果这一发挥,就发挥到了这种地步,变成给晏希驰写了一封“情诗”。
而这情诗吧,其实是她上辈子听过的一首《等雨》里面的歌词。啧……她可太会了,江莳年翘着小尾巴想。
这种合法撩自己男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就差为所欲为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与此同时,脑海中忽地一声轻响:【恭喜宿主,当前目标任务攻略进度,58%,超常发挥了属于是,请宿主继续保持,再接再厉。】
过半了!!!
真的,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江莳年绝对能跳起来一蹦三尺高。
一来当然是一种“我可以”的征服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二来就目前这个进度,跟所用的时间占比,江莳年预感自己搞不好能提前完成任务啊。
稳住,淡定。
多大点儿事,不要喜滋滋,嘿嘿嘿……
话说回来,晏希驰分明已经心如雷打鼓了,但江莳年不得不感叹,他是真的稳啊,稳如老狗,不动如山。
甚至非常云淡风轻地调侃了一句:“字不如人。”
眉头一皱,江莳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晏希驰这是在委婉地夸她人美字丑?这是夸呢还是损呢?
那不行啊,得重新夸一遍才行,刚要“发脾气”,江莳年的手却被握住了。
大手包小手,肌肤摩挲,酥酥麻麻。
“王爷做什么?”
“教你写字。”
是另一张空白的宣纸,晏希驰带着她的右手笔走龙蛇。
——愿与吾妻共朝暮,生同衾,死同墓。
落款没有日期,但晏希驰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在旁边加上了“江莳年”三个字。
或许是秋日的阳光过于耀眼,又或年轻的心太容易被一些“诗情画意”又花里胡哨的东西打动,有那么短短一瞬,江莳年的心跳也空了一拍。
幸福和未来这种东西,都是没有实质且偏形而上的词汇,有时却能给人以格外美好的憧憬和遐想,不知不觉间成为支撑一个人的精神力量。
有幸在信息发达的时代活过一遭,江莳年自幼心态乐观,凡事神经大条,成长岁月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烦恼和过不去的心结阴影,却也从未接近幸福。
这种东西,是自己可以期待或创造的吗?
纸页上墨迹未干,江莳年尚在怔然,思绪不知飞去了哪里,身后男人的吻却猝不及防又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身体被他圈揽着带入怀里,许是食髓知味,他吻得迫切,吻得绵腻,吻得江莳年直接晕头转向。
晏希驰身上本就带有淡淡的冷香,且他自身的气息也非常清冽,非常好闻。若他此刻睁眼,眼中堆叠的情.欲绝对能给江莳年直接烫伤的程度。
然而即便只是被男人的唇舌淹没,江莳年也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
晏希驰好像在吸她阳气,他是鬼嘛,连她身上的力气都快给抽干了,莫非他想白日宣淫?
好在有人及时救场:“王爷,镇国公府的谢三小姐再次求见。”声音隔得有一定距离,是从书房门外传来的。
趁此机会,江莳年虚弱地别开脸。窗外是京都一碧如洗的蓝天,廊下有红叶在风中轻轻跳动,只听得晏希驰喘气片刻。
沉声道了一个字:“请。”
谢湘芸是来干嘛的,江莳年自然再清楚不过。
晏希驰之前分明是拒绝的,这会儿也不知是改主意了,还是单纯的心情好,反正直接就准了。
然后谢湘芸直接找上了江莳年。
话说当初瑜洲一行,谢湘芸接到瑜洲的亲戚之后,就被谢渊安排的护卫提前护送回京了,比江莳年回京的时间要早上半个多月。
而这半个多月里,源于男女主角之间本身的羁绊,谢湘芸跟傅玄昭交集的自然不少。包括傅玄昭昨夜买醉,谢湘芸也是在场的。
两人现在的关系有点类似于那种一个正在失恋期,外加家中遭遇变故,另一个则在其最艰难的时刻以朋友的名义陪伴安慰并支持着对方。
傅玄昭虽然暂时还未对谢湘芸生出什么男女之情,但他本身是对谢湘芸这一类型的女子颇有好感的,故而也愿意和她交集,毕竟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刻,有个人愿意无条件地陪着自己,洗耳倾听,道一句我懂,大多数人都是无法抗拒的。
而傅玄昭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就是习惯,依赖,心动,喜欢……一直到后面的追妻火葬场。
扯远了,话说傅玄昭收到手书时,并未告知谢湘芸信中内容,但之后他很明显的情绪不对,谢湘芸便猜到可能与江莳年有关。
然后便是今日上午,知道傅玄昭还在告假期间,谢湘芸又去找他,却没找到人。
傅玄昭住的地方名叫同安坊,是京中相对清俭的一片低矮瓦舍,街坊邻里见着乘坐宝马香车,一身金云锦裙还貌若天仙的大小姐又来了,纷纷站在自家门口观望,嘴里小声叹着傅玄昭这小子走运,也不知搭上了哪门富家千金。
然后便有人告诉谢湘芸:“小傅今日不在家,老早就出门了,像是往城东去了……”
谢湘芸直觉有异,返家时路过城东定王府时,便特地留神,这一留神也够巧,刚好就碰上了玄甲卫士们给傅玄昭就地擒拿。
之后谢湘芸赶紧差人去找谢渊,自己则开始一遍遍地求见定王,奈何司阍也察觉府上有异,不敢轻易打搅王爷,故而谢湘芸求了无数次,司阍拢共只报了两次。
这一等,谢湘芸便等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知道她是原书女主,江莳年便也没防着她,并且某些方面,谢湘芸其实还可能侧面帮到她的,便将前因后果细数说了。
“所以,现在不是王爷不放人,而是这件事需要有一个结果。”江莳年给她添茶道。
谢湘芸听罢,稍稍松了口气,一时间感慨万千。
偌大的待客厅内,晏希驰也在场,有外人在,他早又恢复了一派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性冷淡模样。
然而与谢湘芸聊说期间,江莳年的目光偶尔轻飘飘掠过他,两人的视线直直对上,转瞬又默契地双双错开,仿佛小学鸡谈恋爱似的……火花却是噼里啪啦地冒。
江莳年这会儿心情好,便又起一念,刚好晏希驰在场,是个非常适合“表态”的时机。
“阿芸,我俩算是朋友了吧?”套近乎。
谢湘芸心里记挂着傅玄昭,但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人,索性放松下来,便与江莳年敞开心扉地聊上了:“当然,王妃为人亲和,性情坦率,有您这样的朋友,阿芸很荣幸。”
气氛酝酿够了,江莳年索性就当真坦率了一把:“阿芸与傅玄昭如今已是朋友,想必关于他的一些事,你或许有所耳闻?说来是我江莳年对不起他,可是感情这种事吧,谁说得准呢?而今我心中只有我家王爷——”
说到这里,江莳年刻意放慢了速度,还朝着上首的晏希驰眨了下眼睛,又娇又俏,惹得人心乱如麻。
然后笑眯眯道:“我与王爷夫妻恩爱,两情相悦,如今出了这种事,大家都挺难堪的……至于今后,阿芸,如果可以,还请你帮助他,让他能够早日走出阴霾。”
以江莳年的性子,这话说得属实委婉含蓄了,不过谢湘芸听懂话外之音后,还是羞红了脸。
“傅公子是阿芸的救命恩人,如今亦是朋友,阿芸自会照拂他。”这话同时也在表态,她会管傅玄昭的事。
谢湘芸背后,有谢渊和晏希驰之间的关系加持,还有整个镇国公府,江莳年也算暂时放心了。
谈笑间时间过得飞快,傍晚时分,玖卿回来复命。
之后便是江莳年不曾料到的疾风骤雨。
致使她第一次动手打人,第一次歇斯底里,第一次和晏希驰撕破脸皮,第一次离家出走。
而那滋生于少女心间,不为人知的,正在萌芽的爱情,被一场凉凉的秋风吹散,历经无数岁月也无法真正回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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