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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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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秀偷偷地做了一件事, 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她找了那个被她惩罚的奶娘在承干宫里悄悄散播了一件事——就是姐姐曾经和她说的那句话,佟贵妃想要当皇后, 膝下就得没有孩子。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有用最好,让佟贵妃自个儿去纠结到底选皇后的位置还是选子嗣好了,不过按照她对佟贵妃的了解,她多半是选皇后位置的。

    不过两天,就听说佟贵妃请了皇上过去说话,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只是扭头,宫里头的册封旨意就下来了——惠荣德宜为四妃, 钮钴禄氏为贵妃,而佟贵妃——成了皇贵妃, 却不是皇后。

    虽然这道旨意下来只是通知一声往后可能要怎么封, 叫内务府提前准备册封典礼,以防太晚了来不及,毕竟封妃之类的都不是小事,当天的流程怎么走, 还有朝服、妃位上头要穿的常服也都要准备着。

    可再怎么不正式,也没法掩盖皇上没给佟佳氏皇后的位置的事实,如果说嫔位、贵人这些位置可能因为康熙记不住会弄错, 那么四妃之上, 尤其是皇后这样的位置,那就是经过深思熟虑、不可能会出错的。

    宫里头议论纷纷。

    承干宫的宫门刷一下冷落了下来。

    虽然说上去皇贵妃也堪比副后了, 可名头放在那里, 再堪比也是比不上的。

    原先许多人心里头猜着佟佳氏要成皇后了, 自然百般奉承,而佟佳氏成了皇贵妃,权力都差不多,她们也不至于说完全不奉承她了,只是他们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按照佟贵妃的出身,皇上怎么也要给个皇后的位置吧?

    皇上就是不肯给,这是不是说明皇上不喜欢佟贵妃?

    那些庶妃都是小门小户出身,大多没有什么政治嗅觉,在宫里头仰着别人的鼻息生活,一身荣辱都系于帝王身,看人也都是从皇上的喜恶来看。

    前后的差距太大,难免叫人感觉到落差。

    佟贵妃大病了一场。

    云秀那天本来是叫小太监扫外头的落叶的,院子里的那颗大榕树落叶越发严重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才八月初,倒跟秋天似的。

    胤祚这些天喜欢在外面,叶子如果太多,可能会被他踩到。

    刚吩咐完人,一回头就看见庆复从外头走过,她连忙叫了一声。

    庆复应声望过去,见是她,脸上担忧沉重的神色才变了:“你怎么在外头站着?”

    云秀说在扫树叶:“你呢,你怎么到后头来了?”平常她在后宫看见庆复,大多是因为康熙来后宫,他是随行的,怎么今儿独自一个人。

    庆复解释说:“我听说姐姐病了,特意请了假过来看看。”

    这就是天子近臣的好处,能够出入后宫。

    云秀就说:“那你去吧。”可不能耽误他的正事。

    庆复点头:“我从前头过来的时候听说皇上正叫摆驾。”

    说完,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姐姐病了,皇上却没有说要来看姐姐,而是要到永和宫。

    心里这么想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云秀,见她立在墙根底下拧着眉,又忍不住想——大约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想见吧。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却叫他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云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催他:“你在后头能呆的时间不多吧?还不快去?”

    她看小太监已经把落叶都扫到了一起,又吩咐:“好好拿簸箕铲起来,远远地丢出去,别叫阿哥瞧见。”

    她前些时候叫内务府给胤祚做了个现代的婴儿车,就是上下两个圆环,中间有一块布兜着的那一种,胤祚腿短,也不会走路,却喜欢坐在车里迈着两条小短腿在地上划拉。

    前些时候司药还抱怨说阿哥的鞋子也太能废了,几乎每天都要换一双新的。

    他人又小,穿那种硬鞋子很容易伤脚,特别是玩车的时候,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崴到脚,云秀琢磨了好久,叫他们做了羊皮小靴子,连脚底都是软乎的,胤祚怎么滑都行。

    不过就是软底容易磨损,好在宫里头的人平时也没别的事情做,闲着没事就给他做鞋子,都摆了满满一箱了。

    当然,云秀也没忘记胤禛,她也叫人做了胤禛的份,怕佟贵妃不给他玩,就把东西放在永和宫里,每十天见胤禛的时候就让他跟着胤祚一块儿玩。

    有了这个小玩具以后,他们兄弟两的关系亲近不少。

    她还给胤禛准备了“扭扭车”,云秀小的时候特别羡慕人家有这种小车,一个小方向盘,中间用轴承相连,只要转一转方向盘就可以一路往前。

    以前云秀隔壁的小孩经常扭着这种小车从她身边慢慢悠悠地晃过去,后来她跟爸爸要,爸爸却说她是在浪费钱和时间,有时间折腾那个,还不如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后来云秀年纪大了,坐那种小车也不合适了。

    现在——小时候她没有的,侄子们都得有!

    没多久,胤祚就睡醒了,以前每次他一睡醒就是找云秀和云佩,现在就不一样了,他醒来就要找嬷嬷抱他去做车车。

    三辆小车是放在一起的,胤祚跟着一块去拿小车车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扭扭车,想骑,可他根本不会,最多只能让小太监推着他走一段路。

    就这样,他还舍不得放弃,一边踩着兜兜车满院子乱窜,一边还要把那辆扭扭车放在院子里看着。

    于是,康熙来的时候,就听到了满院子的轮子轱辘轱辘的声音,还有胤祚兴奋的尖叫声。

    他先是皱眉,然后进了院子就看见胤祚从里头踩着车“跑”出来,眼看着就要撞到康熙了。

    康熙手一伸,就把他卡在了眼皮子底下。

    胤祚:“?”他又使劲瞪了一腿,结果车车纹丝不动。

    康熙伸手就把他从车里提起来,抱到了怀里。一般满人讲究抱孙不抱子,他却没这个忌讳,很乐意拥抱自己的孩子。

    胤祚被打断了快乐,顿时撅起了嘴。

    康熙刮了刮他的鼻子,抱着他往里头走,结果在廊庑底下看见了那一辆扭扭车,问云秀:“他年纪这么小已经会玩这个了?”

    云秀说:“回万岁爷,这是给四阿哥的,这孩子想玩儿,又没法玩,却偏偏爱看着。”

    康熙想了想,说:“多半不是想玩车,而是想他哥哥了。”

    他吩咐说:“你去,到承干宫去,把四阿哥抱过来和他一块儿玩。”

    他难得会叫人主动去承干宫抱四阿哥,尤其是报抱到永和宫来,之前也不过是定时让奶娘送胤禛到干清宫去,然后让云佩和胤禛玩一会儿就没了。

    云秀一边往承干宫走,一边就想他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他才刚给了佟贵妃没脸,现在佟贵妃又病了,他反倒让永和宫的人去抱孩子……

    难道是在警告佟贵妃?

    她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猜测,大约以后才能证实吧。

    到了承干宫,迈过那道熟悉的、高高的要把人绊倒的门槛的时候,云秀竟然诡异地生出来一种故地重游的心思。

    她一进门就被瞧见了,没一会儿,若烟从里头出来,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儿?”

    以她们两宫如今的关系,大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哪怕宫室面对面,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的时辰也总是会错开,永远碰不着,哪怕从前若烟和若荷是从前能和云佩说笑玩乐、一起挨罚的人,如今面儿上也寡淡得很。

    云秀也不在意她这样的语气:“皇上的口令,叫我来抱四阿哥到永和宫去。”

    若烟心里一梗,半晌丢下一句话:“这事儿我得问问主子。”

    云秀应了一声,看着她进去又出来:“主子想见见你。”

    云秀诧异了一瞬间,很快收拾了表情进了内殿。她拢共就进过一次承干宫的内殿,还是云佩刚成了答应的时候,那会儿心思都在姐姐身上,根本没仔细看过。

    这会儿进了殿,倒觉得佟皇贵妃的承干宫果然华丽的多。不论是摆件还是屏风,都透着一股富贵气儿。

    她进了内室,惊讶地发现佟贵妃是真的病了,她脸上没上妆,隐约露出一点憔悴,坐着的时候还要用手肘支撑着小几。

    云秀再不喜欢她,还是要讲规矩的,恭恭敬敬地请了安,任谁都挑不出错出来。

    佟皇贵妃本也没打算挑什么错处,她甚至平静的很,只问她:“皇上怎么说的?”

    云秀迟疑了一下,还是说:“皇上说,七阿哥想哥哥了。”

    说完的一瞬间,她立刻就感受到了佟皇贵妃的目光逼视,她没动,稳稳地站着。

    得有好一会儿,佟贵妃才“哦”一声,让她去抱孩子。

    云秀退出去的时候还在想,才刚庆复不是说来看姐姐吗?这么快就走了?

    没走。

    她出去以后,庆复才从旁边侧室里出来。

    佟皇贵妃看他一眼:“你都听见了?”

    庆复说听见了。

    佟皇贵妃忍不住露出讥笑:“你瞧瞧,迫不及待就来打我的脸来了。”

    庆复:“姐姐说的是……?”

    佟皇贵妃说:“还能是谁?”

    庆复沉默一会,忍不住说:“可是是皇上叫她来抱的孩子。”也是皇上只肯给姐姐皇贵妃的位置,他有些大逆不道地想,姐姐为什么不去恨皇上?反而要去迁怒云秀和她姐姐。

    他不理解。

    佟皇贵妃忽然就哭了,那种无声的哭,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伸手去抹泪,眼泪却越抹越多,跟发了洪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我怎么不想去恨他呢!我恨极了他!”可恨皇帝没有用,她没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连心里头的一点恨也徒劳。

    人大约是个奇怪的东西,两者相距太大的时候,譬如她和皇帝,她的恨和爱并不能动摇皇帝的心思,不能左右他的看法,于是她转头把这种恨转移到了更加弱小的人身上,藉此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和怨恨,和那一点不甘心。

    庆复说:“你病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上的病。”

    佟皇贵妃怔住,转瞬间又惨笑出声。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病了,她被关在这个皇宫里关得快要疯了!她眼里只剩了那个高高的后位,所有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走到那个位置。

    可她做不到啊。

    她从小就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儿,阿玛从她懂事起,就告诉她,她的姑姑是慈和皇太后,她的表哥是当今皇帝,她将来会进宫,成为表哥的皇后,母仪天下。

    他们说,你必须成为皇后,佟佳氏满门的荣耀都系在了你的身上。

    她带着阿玛的期盼和阖族的希望进了宫,她的家族成了她乘风而起的力,也变作了她身上的枷锁。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擦干脸上的泪:“上次不是叫你给家里带话么?带了吗?阿玛说什么?我后面叫若烟去寻过你几次,只是一直没瞧见你,最近在忙什么?”

    庆复偏过头,他不想骗姐姐,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后只说:“我一直在外头忙,皇上最近清查宫外的太监,把人都派出去了,一直不得空了。”

    难免心虚。

    佟皇贵妃应了一声:“要是忙就算了。”

    庆复低着头不吭声。

    她就又提起另一件事来:“你今年也十九了,家里头该给你说亲了吧?有没有看中哪家?”

    “……”庆复摇头,“我如今只是二等侍卫,想先立业再成家,不着急。”

    以免佟皇贵妃再拿这事儿唠叨自己,他迅速说:“我来的时候请的假不长,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说完,跟后头有人撵一样,飞快地窜了出去。

    若荷从刚刚起就一直呆在屋子里,这会儿就说了一句话想要调节气氛:“六少爷是害羞了吧?”

    结果佟皇贵妃擦干了眼泪,声音里带着冷意:“去查查六少爷最近和谁接触的多一些。”

    若荷诧异,也不敢说什么,应了一声。

    庆复从承干宫里出来,压根不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他顺着长长的宫墙一路走,心里却想着姐姐脸上的泪。

    他在佟家是住过一段时间的,他的额娘快死的时候,佟家给他送了信,叫他搬回去住一段时间,庆复就去陪额娘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

    回了家难免要和兄弟姐妹们打交道,对家里的几个人倒也算熟悉。他印象里的姐姐总是最骄傲的那个,头永远扬得高高的,那会她有一条心爱的马鞭,棕红色的,又油又亮,总爱甩着玩,爱听鞭子穿过空气时呼呼的声音,以及那声脆响。

    只要那声音响起,他就知道是姐姐来了。

    可后来阿玛说要送她进宫选秀,不许她再玩鞭子了,那条油亮油亮的鞭子就被压到了绫罗绸缎的深处……

    现在的姐姐,熟悉中透着叫他认不出来的陌生。

    他想着事情慢慢走,出了承干宫,才出甬道,就听到一阵大笑。

    宫里头很少有这样的大笑,那些嫔妃通常都是含蓄的笑容。是永和宫里传出来的,他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是谁。

    院子里,胤祚两条小胖腿疯狂地往前蹬,胤禛正骑着扭扭车追在他后面,一边追,一边喊:“抓到了抓到了!”

    胤祚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抓到了,更加兴奋地往前跑。

    结果他绕着院子跑了一大圈,光顾着看后台哥哥有没有追到自己,却没看前面,最后砰一下撞到了胤禛的小车上。

    属实是自投罗网。

    最后被成功地掐住了小脸。

    云秀看着看着就笑了。

    不过她也不敢让他们在太阳底下多玩,跑过一圈以后,看着差不多了,就叫奶娘一人拎着一个去给他们擦汗洗澡换衣裳。

    胤禛还好,他爱出汗,自己也懂事,玩了一圈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奶娘要给他洗澡他也乖乖的。

    胤祚就不一样了,他年纪小,怕水,一看见水盆就手脚并用地往奶娘身上爬,小孩儿嘛,力气又小的很,根本挂不住,最后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滑了下去,进了盆里。

    云秀在旁边帮忙,猛不丁被他溅了一身的水。

    奶娘赶忙道歉:“嗳!不好意思,姑娘去换身衣裳吧,这里有我们呢!”

    云秀摇头:“没事,我就在这边儿看着。”

    她乐意看着胤禛和胤祚亲近。

    这两个孩子都是姐姐的亲骨肉,她多看一分钟就爱他们一分钟。

    两个娃很快就洗白白了,本身就是干净的孩子,跑了一圈出了点汗而已,等洗完了澡,两个小孩就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了。

    胤祚才刚会走路,还是个喜欢左脚踩右脚的小家伙,而且有一点点的懒,除了玩的时候,没一会就会偷懒不想走路,伸手要奶娘抱。

    胤禛不许奶娘们抱他。

    胤祚就歪歪扭扭地靠在他身上:“啊~”

    胤禛皱巴着包子脸:“你太胖了!”得运动!

    “啊~”锅锅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小鬼挨小鬼,云秀就在边上看他们谁会先妥协。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胤禛先认输了,他叫小太监:“去把爷的兜兜车拿来!”

    他们刚刚玩了两辆车,还剩一辆呢。

    等兜兜车拿来,他帮着胤祚穿上了小鞋子,又叫奶娘把他放进兜兜车里,推着他往前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康熙在和云佩说话,见胤禛把弟弟推进来,忍不住笑了一下,问:“刚刚就听见你们在外头笑,玩什么呢?”

    胤禛奶声奶气的:“在追弟弟玩,弟弟笨。”他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挺怕康熙的,毕竟不怎么见,康熙身上气势又重,他常常不敢说话,后来见多了发现也就那样。

    康熙说:“怎么能说弟弟笨?”

    胤禛严肃脸:“就是笨笨!”

    结果胤祚也跟着喊:“笨!”

    云秀惊讶了一下,这还是胤祚头一次说话呢!

    然后就是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胤禛头一声叫的还是额娘呢,他倒好,说自己笨!

    果然,康熙也笑了:“还有自己附和自己笨的。”他转头看胤禛,忽然问:“要是弟弟一直这么笨怎么办?”

    胤禛呆了一下,先问:“一直这么笨?”那个语气,好像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康熙觉得好玩:“是啊,一直这么笨,你该怎么办?”

    胤禛一张包子脸恨不得皱出十八道褶子:“额……那就笨吧。”

    “那你会嫌弃他吗?”

    胤禛不懂嫌弃是什么意思。

    他只看到了笨蛋弟弟在旁边淌口水,顺手就拿起了帕子给他擦嘴。

    康熙很爱看这样兄友弟恭的场面。即使胤禛没有回答,他也看懂了他的不嫌弃。

    不过:“你们两个还真是亲兄弟,小时候你的口水也多的很,朕抱你的时候,你的口水还躺到朕的龙袍上了呢。”

    胤禛听完只听懂了一半,还是最重要的那一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笨蛋弟弟。

    ?他小时候和笨蛋一样?!

    胤禛小包子的天要塌了。

    看着他崩溃的表情,屋里头的三个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胤禛伤心欲绝。

    云佩到底是亲额娘,看他这个大受打击的样子,就劝康熙:“他还小呢,谁小时候不是这样?就是云秀那么聪明的孩子,嫔妾小时候带她的时候,她也流口水呢。”

    云秀:“……”

    她和胤禛同款表情震惊地看向了姐姐。

    云佩视若无睹,继续说:“说不定万岁爷小时候也……”

    “咳咳咳!”康熙忽然咳嗽一声,云佩无辜地给他递了一杯茶:“皇上怎么突然咳起来了?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没注意休息?”

    康熙嗯一声,成功转移话题:“是,最近朝堂上在商议要不要海禁,各说纷纭,吵得朕头疼。”

    海禁?

    云秀立马抬起了头,是个现代人都知道海禁的存在——大清施行海禁,才导致了西方工业革命无法渗透,大清也越来越落后,最后就挨打了。

    那样惨痛的教训,即使云秀的记忆变得模糊,那种刻骨的民族伤痕还是让她想起来就痛。

    云佩不懂朝政,本来是想应付一句“皇上再辛苦也要注意身体”的,可她看到了站在后面的云秀的表情,那句话就没说出口,而是问:“海禁是什么?”

    康熙就慢慢给她讲:“就是封海,设立官员衙门,不许沿海的百姓随意出海。”

    云佩问:“这是为了什么?”

    “海禁推行的地方多在闽南福建一带,和对岸的台湾隔海相望,明朝时期郑和下西洋,一直留驻台湾,到如今已经换成了郑经当政,他是延平王郑成功的儿子。”

    云秀竖着耳朵听。

    郑成功她还是知道的,□□,历史书上有,还是夸赞的。

    可康熙说:“郑氏王朝心属前明,一直在沿海一带袭击清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三藩之乱的时候,郑经就勾结着耿精忠,在西南沿海作乱。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又提起尚之信:“那会儿他就是被郑经打败了,才会想着投降咱们。”

    云秀恍然。

    她头一次听说尚之信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在姐姐成为嫔妃之前,佟贵妃的赏花宴上,那会康熙头一次露面,说的就是尚之信投降了,他高兴,所以来参加了佟贵妃的赏花宴。

    “本来朕打算暂时不动他的,一来他兵力足,追随者又众多,朕要稳住汉人的心,尚之信投降的时候,朕就派人去说过愿意和他通商,互相往来。”

    可惜,那会是康熙十六年的时候了,这几年里郑经动作频频,已经叫他到了忍无可忍的境地。

    听到这里的时候,云秀就隐隐明白了,他这个海禁,和清后期的海禁好像不大一样?

    一个是禁止贸易,一个是保卫边界。

    而且康熙心里应该有了决断了吧。

    作者有话说:

    立场不同,所以他们各自的看法不同。

    三藩之乱马上结束,接下来是台湾的问题了~祖国必须统一!!

    宝贝们儿童节快乐,最近的我调作息,所以有点短短的(心虚)

    等端午节给你们加几天更。

    第 57 章

    果然已经有了决断。

    “厦门一带没有重兵把守, 一旦打开了海关,海贼流窜,恐怕边界的百姓会深受其害。”其实最重要的是郑军在悄悄贿赂清军以及叛军, 一旦叫他们勾结起来, 那才是大害。

    云秀不知道他在担忧另一个原因,问:“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去把海贼剿灭呢?”

    康熙就说:“山东一带发了洪水,堤坝决堤,国库缺钱使,不够用啊!”先前已经给山东拨了银子, 可是新修的堤坝又被洪水冲垮了,两回加起来就是五百多万两, 还要防着八月的夏汛,如果今天天气炎热了一些, 说不定还会发生干旱, 总要预留出来银子。

    不到用银子的时候,觉得国库里头很是富足,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就发现这儿也缺, 那儿也缺,一到朝廷上,人人都在伸手跟他要银子。

    想着想着, 他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云秀和云佩对望了一眼。

    云秀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康熙的脑袋里装了很多东西,他的朝政、名声、臣民还有天下, 留给后宫的时间其实很少很少。

    他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心力, 把这些宝贵的东西放到后宫上, 所以他简单粗暴地给所有后宫嫔妃设计好了一个框子,然后让这些花花草草在框子里自由生长,只要不超过框子的范围,随便你怎么长也不关他的事情,除非框里的花草起了野心,想要越到不属于自己的框子外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操起剪刀剪掉长出来的部分。

    这是一种近乎变态的生长规则,只有按照他的心意成长、安守本分的人才能够彻底地活下去、活到最后。

    云秀越想越觉得细思极恐。

    然而康熙此刻的表情是和煦的,像是吹过花圃里的轻风一样:“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云佩只能跟着点头。

    她们这些后宫中的人每天要思考的就只有吃喝玩乐,委实是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根本聊不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看向云秀,沉吟了一下,说,“前些时候朕瞧见苏麻喇姑,才想起来,如今你已经是妃位了,你妹妹再呆在宫里伺候你,恐怕名声上不大好听。朕想着问问你,要不要把你妹妹放出宫去?”

    云佩一愣。

    还没来得及说话,云秀就脱口而出:“奴才不想出去!”

    她噗通一声跪下。以往跪了康熙那么多回,没有一次比现在更诚心了:“奴才想一直陪着姐姐。”

    她才彻底醒悟到这宫里头就像一只巨大的牢笼,又怎么舍得让姐姐一个人在这宫里?四阿哥还养在佟皇贵妃那里,他和姐姐的关系还没有改善,难道要让她就在宫外徒劳地看着吗?

    云秀不愿意,也不忍心。

    云佩和她的想法不一样,虽然和妹妹在一起很开心,可妹妹一日在宫里,一日就是奴才,见了别人都要卑躬屈膝,能求个恩典被放出去也好。

    两个人都是不同的想法,可康熙却看出来她们之间的感情。

    他长叹了一声,说起一件看起来不相干的事情:“朕当年养在皇祖母宫里,是苏麻老师教朕读书认字,这么多年朕一直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记。”

    看着姐妹两个疑惑的表情,他说:“当年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情同姐妹,所以赐了格格之位,又与朕有半师之谊,地位超然。”

    云佩心口哆嗦了一下,忽然隐约猜到了康熙的用意。

    果然,他继续说:“从前苏麻喇姑参与了冠服制定设计,是大功一件,你若想和她一样呆在宫里,可得同样有贡献才好,朕给你时间,要是你折腾不出来,朕就把你放出宫去了。”

    他两边都不肯“得罪”,既不同意云秀留下,也不主动将她放出宫去,要是云秀自己能够成功,云佩也没法说什么,要是不成功,她也没有理由再呆在宫里。

    有这样的好事,云秀当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康熙又说:“朕也不为难你,造办处、内务府的人也能借给你使,只是你只有决定好了,才能申请,朕看情况给你批复。”

    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她立马转起了脑子,仔细思考能有什么贡献可以比得上苏麻喇姑的。

    她想得出了神,没看见康熙偷偷朝云佩使了个眼色——他到底还是偏向云佩的,苏麻喇姑当年能有这样的成就,是因满清刚刚入关,那会儿相当于百废俱兴的时候,他们才刚从游牧民族转变成为了统治者,需要制定一系列新的制度体系,而想要同时统治汉人满人蒙古人,自然也要将他们的着装风格进行满汉蒙三族的统一。

    那个时候,宫里的许多人都并不识字,从大草原上过来的人能懂什么?苏麻喇姑却不一样,她从小就喜欢读书,女红也很不错,理所当然地被推荐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而现在呢?满清已经走上了统治的轨道,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有了各自的落处,想要创新,太难太难,如果只是随手做一样别的东西,又不可能达到苏麻喇姑那样的成就。

    所以,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他不知道,云秀是穿越的。

    就像多年以后的大清不知道外国已经开始了许多次的工业革.命,等着打开大清的国门一样。

    云秀暂时没想到该做点什么,主要是她随便拿点东西出来可以吗?可以,但是如果只是和吃喝玩乐的东西有关的话,贡献并不大,难得康熙给了她这个机会,这可能是她在宫里唯一能够改变一点历史的机会。

    她想了很多东西,只是都被自己排除了——她第一个反应其实是工业革.命的开端珍妮机来着,当年学历史的时候历史老师说英国的工业革.命是被一个男人一脚踹出来的,她对这句话印象深刻。

    不过她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操作了,好像是把什么东西倒过来放了。

    她想到了,然后去问了造办处有没有纺纱机给她看一看。

    结果叫她觉得惊讶的是,造办处根本没有纺纱机,别说纺纱机了,连织布机都没有。宫里头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外面采买的,只有外头那些需要织布为生的人家才有织布机,至于纺纱机?人家根本没听过这东西。

    而云秀对纺纱机的了解仅限于它有纺锤。

    她不可能凭空造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出来,甚至因为没有见过真正的纺纱机,她连工作原理都不知道,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没多久,她听康熙建立了一个武英殿造办处,叫之前博学鸿词科的进士们都进了这个造办处。

    云秀好奇,想知道两个造办处有什么不一样,和康熙报备过后就去看了一眼,里头除了书还是书,不然就是印书的工具。

    进士们修书,工匠们就印书,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主要修的还是明史。

    云秀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叹气。这会儿雕版印刷已经很成熟完善了,她想插手都难啊!

    生活不易,云秀叹气。

    她蹲在墙根底下长蘑菇,远远的,庆复就看见她了,于是走过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边出入的大多都是男人,有时候偶尔才有人绕过这边儿往更南边的御酒监走。

    云秀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唉。”悲伤,说不出话。

    庆复看看她,也跟着蹲了下来:“说给我听听?”

    云秀想了想:“你说,现在的大清,缺什么呢?”其实她能想出来很多大清缺什么,强势的武器、朝廷的安宁,可是每一样都是她这个身处后宫的人做不到的事情。

    “缺什么?”庆复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问题,可还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我觉得,不是朝廷缺什么,而是百姓缺什么。”

    他说起去年的那一场地震:“我到外头才知道,原来还有人过得那样惨。”

    他是佟家的庶子,再脱离家族住在外头,那也是住在四九城里,旗人的地盘上,能从朝廷上领钱粮的人,哪怕再穷苦,也能够活下去。

    可去年地震,他被派去了京郊,那边儿算是汉人的聚居地,一到地方下了马,他几乎都不忍看向那些人。

    零零落落的房子,在地震里就像是豆腐一样,轻易就能摧毁。

    救灾其实不难,难的是灾后,他在那些人中间穿过,遇到的都是些麻木的人,他们大多贫穷,如果朝廷不给予他们帮助,往后他们就会成为流民,一生都穷困潦倒。

    云秀若有所思。

    庆复还说:“地震死的人太多,义庄里头停满了尸体,时间久了,瘟疫传播得厉害,他们也没钱治病吃药,就干熬着,也是可怜。”

    云秀默默记了下来,等获得了足够的消息以后,她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

    结果蹲了太久,起来的又太急,整个人都晕眩了一下。她下意识要倒,眼前发黑,却没倒下去。

    一抬头,庆复正扶着她的胳膊,见她站直了看过来,立刻就松开了手:“你没事吧?”

    云秀摇头。

    庆复想了想,从腰间解下荷包,扯开了口子递给她:“喏。”

    云秀看了一眼,里头放了两颗松子糖,顿时亮起了眼:“京福斋的?”

    庆复笑着点头。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不是你以前教我的么?”庆复笑,“小时候,你忘啦?”

    云秀当然没忘,只是没想到他还记着,能随时掏出两颗糖来,说明他这个习惯保持了很久了。

    小时候云秀糖吃得太多了,牙会疼,纳喇氏就严格管控着她不许她多吃糖,云秀除了从姐姐那里薅糖吃以外,剩下唯一的糖源就是来自隔壁的庆复。

    她跟庆复说自己经常头晕,要吃两颗糖才能好——庆复就真的在荷包里装起了糖,不过不多,一次就两颗,只够云秀解解馋罢了。

    这会还能吃到京福斋的松子糖,属实是意外之喜了。

    没一会,庆复看了看天色,就说:“你该回去了。”

    云秀拍了拍手,吃到了想念很久的糖,开心,就朝他笑:“你呢?”

    庆复说自己等会还要出宫:“以后再给你带糖吃。”

    他从来说到做到。

    云秀回味着唇齿间的松子糖的味道,熟悉的淡淡的甜味能叫她想起很多很多的事。

    唉。

    要不是他是佟皇贵妃的弟弟,她觉得自己都要爱上这么温柔体贴的男人了。

    可惜。

    云秀转头就把这个事儿丢在了脑后,她还要想自己怎么才能留着宫里呢。

    结果还没想出来,延禧宫传来了好消息——卫常在怀孕了。

    不知道康熙是不是也不想叫姐姐继续短时间内再怀孕,他来永和宫的时候都是说说话看看孩子,偶尔留宿也从来没有叫过水。

    宫里头侍寝比较多的就成了卫氏,不过她才侍寝没多久,才几个月吧就怀上了,也挺叫人意外的。

    云秀跟着姐姐一块儿去看了卫氏,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即使是在宫里头这么多的美人跟前,她也是顶顶漂亮的,我见犹怜。更何况她怀着孩子,眼里都是喜悦,初为人母的光辉在她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却想到了历史上,康熙大骂“辛者库罪人”的时候,当时的良妃是什么心情呢?

    可能以后就会知道了吧。

    卫氏怀孕,晋升成了卫贵人,走的几乎是和云佩一模一样的路子,宫里头的人不是没有议论过这件事。

    可是云佩并不在乎,她早就看清了后宫的局势,也并不会因为有新人跟她走一样的路子或者是超过她而觉得愤懑不平。

    何必这样计较呢?云佩和云秀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说:“眼睛里头只盯着别人,因为别人得了好处而嫉妒,又或是因为别人倒了霉而觉得高兴,被他们牵动心神,最后往往都会变得不像自己,人存在的最大意义,不就是感知自己的存在吗?”

    只有自己的情绪才是自己的,如果整个人心里头充满的都是因为别人而产生的情绪,那她还是自己吗?活着的又是谁?

    云佩怕吓到她,没有说的那样直白,只是她心里头是这样想的。

    也只有这样,在这个宫廷里,她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云秀就叹了口气。

    她听懂了姐姐想说什么,其实有的时候她也觉得是这样,就像她看佟贵妃,总觉得她像是皇后的位置成了精一样。

    云佩看她叹气就笑:“又唉声叹气的,回头又要哭自己老了!”

    她又问:“皇上叫你想的那个东西,你想到了没有?”

    云秀说自己想到了。

    其实还是庆复给了她灵感。皇上缺的东西她给不了,百姓缺的东西她却能试着弄一弄。

    于是等康熙来的时候,她说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康熙听了觉得很惊讶:“你要一个庄子?”他还以为云秀会要一点女孩儿家常碰见的东西。

    云秀说是:“要一个里头有农户,最好还有耕牛的庄子。”

    她说的斩钉截铁,可却不肯告诉康熙自己要弄什么东西。

    康熙也没当回事,顶多觉得好奇,却也没觉得她能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左右就一个庄子,他还佚?不当回事,直接给她了。

    云佩却在想,妹妹这要了个庄子,是不是要出宫?

    这还是她进宫以来,头一次要离开自己。

    云佩心里惴惴不安。

    也是从这一刻起,她忽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妹妹的陪伴。

    得到过再失去往往更加刻骨铭心,她曾经失去过,以为自己会长时间见不到妹妹,后来云秀在宫里陪着她,两个人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彼此依偎,汲取温暖。

    可现在,妹妹要出宫去,哪怕她告诉自己只是出去两三个月,她也很舍不得。

    甚至偶尔会贪婪地想,要是云秀能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可很快她就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妹妹出宫要比在宫里头磋磨时光要好得多,她能分得清利害。

    她安安静静地替云秀收拾好了东西,然后平平静静地送她上了马车,看着她出了宫门。

    回来以后,失眠了一整夜。

    云秀到了庄子上。

    这地方算是皇庄,就在离京不远的地方,按照现代的省份划分的话,算是辽宁省,这会叫盛京,以前是清朝的首都——后金那会。

    这一带的皇庄都是连片连片的,里头都有庄头管着,庄头统一又归内务府管,皇庄里头按照生产的东西不同划成了不同的板块,云秀要的是种粮食的庄子。

    下马车的时候,庄头已经在等着了,他自称白苏氏,让云秀叫他白庄头就行。

    云秀算是奉旨“空降”,所以白庄头对她特别客气,几乎云秀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一边搭话,云秀一边摸清楚了白庄头的性格。康熙给她庄子的时候就是随口一应,后来吩咐下去以后是内务府给她分配的人,如今宫里头是佟皇贵妃管着宫务,内务府都听她的话,可他们也不敢得罪永和宫,毕竟有宠,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所以分给云秀的庄子不大也不小,皇庄里头一共住了百来户的人,大多都是一个姓的,也就是白苏氏,这个姓在满人里头并不出名,属正黄旗,归叶赫部管,白庄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因为庄子规模不大,在周围一片的皇庄里头并不起眼,所以在知道云秀这个京城里头出来的人要来的时候,白庄头是诚惶诚恐的。

    云秀想了想,觉得诚惶诚恐挺好的,至少听话。

    她在白庄头的陪伴下逛了一圈,大致弄清楚了庄子的情况,庄子里头如今正是水稻的成熟期,到了九月份就能收割,其余的时候地里就空着,让他们自己种一点能存活的东西,用来应付寒冬,所以粮食的产量并不高。

    云秀来的时间还好,这会儿才八月呢,皇庄里头一点都不冷,到了十月十一月,恐怕就要冷起来了。

    白庄头一边给她介绍庄子里头的情况,一边儿悄悄观察着她,不大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说是来看粮食的吧,可往年都是内务府的人看,而且也不会跑到他们这里来,而是让他到上庄去回话,问一下亩产之类的东西。

    这回来的是个年轻姑娘,问的东西也是没头没脑的,什么都问,问亩产,问人口,问庄子里有几头牛,又问庄户们有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白庄头越回答越觉得没底。

    这听着一点都不像是懂农活的姑娘啊,可上头说这一季庄子里头的东西都归这姑娘管,盈亏不论,姑娘爱干嘛就干嘛,随便她折腾。

    白庄头就犯难,内务府免了他们庄子的粮食供应,可这姑娘要是叫他们把田里的水稻全拔了,他们可怎么办?按照旧例,水稻除了供应上去的,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没了田里的东西,他们可怎么过这个冬呢。

    白庄头忧心忡忡。

    好在云秀根本没那个意思,她头一天只在庄子里转悠了一圈就回了庄头给她准备的房间——闷头大睡!

    在宫里头都快把人给憋坏了!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不好好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任务目标暂时还不着急……康熙给了她一年多的时间呢,对于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完全足够了。

    闷头睡到了天擦黑的时候,白庄头家里的小姑娘来敲门了。

    云秀懵了一瞬间,盯着头顶的房梁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在皇宫里头了。

    紫禁城的房顶纵且深,不像现在这个,是透着一点儿叫人觉得亲切的土屋子。

    云秀上辈子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是在爷爷奶奶家里长大的,住在农村里,那会儿住的房子就和头顶这个房子差不太多,后来被爸爸从爷爷奶奶那里带走住进大城市里的新家的时候,她还有很长时间的不适应,每次睡醒的时候总会迷茫一瞬间。

    现在到了这里,看到了熟悉的房子,瞬间有种奇异的感觉。

    好在很快就被打破了。

    白庄头的女儿在外面锲而不舍地敲着门:“姐姐!吃饭啦!姐姐吃饭啦!”大有一种云秀不开门,她就敲到天亮的架势。

    云秀只能先去开门。

    白庄头的女儿名字就是普普通通的白大丫,她歪着头看云秀。

    云秀摸了摸她的脑袋,软乎乎的,叫她忍不住想起了宫里头的胤禛,那臭小子从来都不给她摸他的脑袋,一摸就倔强,把脖子梗得直直的,非得要云秀哄一哄才能好。

    等到吃完了饭,天还没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远远地传过来了一阵马蹄声。

    庄户人家睡得早,一般吃完饭再乘乘凉就该睡了,这一个皇庄里头的佃户都是拖家带口的,老人们都爱聚在大树底下,这会儿听到马蹄声,都扭过头去看。

    白庄头已经先叫人去拿东西了,他琢磨着也不敢有盗匪不长眼来抢皇庄吧?!

    马蹄声停下,从马上下来了一个云秀眼熟的“盗匪”。

    庆复从马背上飘下来,身上穿的还不是宫里头那件侍卫服,而是他自己的常服,宝蓝色,腰肢勒得细细的,上头还是挂着那个熟悉的荷包。

    云秀看着他飘下来又走到自己跟前,忍不住说:“你这荷包也该换了。”

    庆复就含着笑,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到底还是云秀脸皮稍微薄一点:“你不是应该在宫里头当差吗?”

    庆复咳嗽一声,说:“谁叫你临出宫门前才和皇上说要找个太医?这不,我就得赶着过来了。”

    他露出身后喘着气儿的陈太医,陈太医才刚落了地儿,痛骂了一声:“啐!”

    喘匀了嘴里那口气,他才把整句话给说了:“颠死老头子了!你这人,着急见亲娘还是着急见媳妇儿?!赶这么急干什么?!”

    话说完,他才来得及借着庄户们提着的灯透出来的光往前看,就看见跟前站了个姑娘,没梳两把头,一条油黑光亮的辫子垂在胸口,穿着浅黄色的旗装。

    他再往上看,好一张年轻漂亮的脸,看着二十都不到,就是看着,不像嫁了人的样子。

    陈太医想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急着见媳妇儿”,顿时两眼一黑,差点晕倒,临倒下前反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庆复站他背后,单手一捞就把人控住了,从后头推着他不让他倒下去。

    陈太医颤颤巍巍站稳了:“您贵姓啊?”

    云秀笑盈盈地看着他:“乌雅氏。”

    陈太医哦一声,反手拉住了庆复的手:“要不,咱们回去吧?换一个人来怎么样?”他这一辈子好怂的,怕得罪了人,咔咔咔就把他给砍死了。

    庆复都没理他,拎着他就进了庄子。一边走,还一边和云秀说:“避痘所里这会儿在给三阿哥种痘,太医院正在看宫里卫贵人的胎,还有……姐姐的病,只有他得闲。”得闲还是因为他怂,避痘所里挑人给阿哥皇子们种痘,他躲病躲了好几回了,愣是一次都没趟进浑水里。平常就看看医书,研究研究针灸,偶尔给宗室们种个痘。

    陈太医心里头有一点绝望,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不,就被逮到这儿来了吗?

    他正哭丧着脸呢,就听见云秀和和气气地说:“您放心,庄子里头庄户多,都是庄稼人,力气大的很,保证不会让你晕了摔在地上。”言下之意跑都没处跑。

    他也不能跑啊。

    陈太医站直了身体,拎着自己那一大箱子的东西进了安排好的屋子里。

    云秀看着他进去,然后问庆复:“你明儿要回去吗?”

    庆复说不回去:“皇上把我派给你使,临走前说了。”

    “说什么了?”云秀一边问,一边去看他。

    庆复微微弓着腰,他人高,这样弓着腰,正好能和云秀对视个正着。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儿莹润的光。

    “庆复任由云秀姑娘驱策。”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 58 章

    身后是白庄头替她打的灯, 昏黄的灯光从后往前,照亮了跟前的一块儿地,这里算得上是乡下, 乡下的蚊虫也多。

    那些细小的蚊虫在光影里飞舞, 像是扑火的蛾。

    庆复还保持着弓腰的姿势,两只手搁在眼下,微微紧张地动了动手指。

    云秀微微错开和他对视的眼:“既然要留下,那我就叫人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了。”

    庆复也不知怎么的,心里松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走在云秀身边的时候,紧张了好久, 才找出来一个话题:“你想做什么?”

    云秀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却不适合直接告诉他, 就说:“其实还没什么思路, 就想着出来散一散,看看有没有法子。”

    庆复心里骂她小骗子。

    他再熟悉云秀不过了,她能在临出宫之前要个太医出来,心里头肯定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只是不告诉他罢了。可他也没怪她,是人就有秘密,她不愿意说, 他就不会一直去询问。

    云秀走在他前面, 他就一直跟着她。

    他本来是站在云秀身后的,云秀走着走着发现他落在了她的身后, 就回头问:“你怎么走这么慢?”

    庆复微微垂着眼:“我跟着你。”

    云秀一愣, 笑着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咱俩不是一块的吗?对了, 你一路过来吃饭了没有?”

    庆复说没有。

    他们都没来得及说话,陈太医就从里头钻出来:“诶诶?吃饭了吗吃饭了吗?吃饭怎么能不喊我呢?”

    云秀说:“这会儿没吃的了。”

    陈太医的脸迅速地垮了下去:“怎么回事啊?我这辛辛苦苦地过来,连个饭也没得吃?”

    “不是。”云秀解释说,“人家庄稼人吃饭是多少个人就做多少的饭,哪有像宫里头一样剩饭剩菜的?”

    她去叫人跟庄头说再做一顿饭。虽然都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她也不会白吃饭,还给了庄头银子呢,以后要他们做的事情还挺多,可不能省这么一点银子。

    陈太医和庆复一块儿吃饭,云秀就在梳理自己想要做什么。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要把人痘改成牛痘。一来,清朝天花的影响力还是挺大的,底层百姓死于天花的人数多到根本数不清,能给他们减少死亡率也是很不错的事情,而且百姓家里养牛,哪怕一个村里只有一两头牛,也能让他们合适地种痘,毕竟他们未必有钱种人痘,而且人痘的风险太大了,寻常百姓根本不敢赌,所以人痘的普及率并不高,大多都是等天花开始蔓延了硬挺过去——很多人家肯定买不起药,也没法精细照顾,所以死亡率才特别高。

    二来,康熙自己是很在乎天花这件事情的,他小时候吃过天花的苦,顺治皇帝和多铎又死于天花,清朝的许多宗室也都是因为天花而死,譬如纳兰明珠的妻子的阿玛英亲王阿济格所以康熙才会这样重视它,只有康熙重视,她才能在他的心里留下最重要的痕迹,他许诺的位置她能拿的心安理得,也能让别人闭嘴没话可说。

    第三就是她的私心了,胤禛今年两岁,胤祚一岁不到,他们年纪还小,迟早要到种痘的时候,清朝阿哥们三岁开始种痘,身体差一些的五六岁才种,这会儿采用的是水苗法,也就是取出天花豆痂制成浆种,再把浆种移接。这会儿的种痘法日渐成熟,却依然会产生许多的风险。

    云秀想让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种牛痘总比种人痘要安全得多。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却一点也不忙。

    要是她来了一天就着急忙慌地把牛痘给掏出来了,康熙就得怀疑她了。

    陈太医舒坦地吃完了一碗饭,擦了擦嘴,终于摆正了脸色问云秀:“姑娘,咱们等会干什么去?”

    他人虽然怂了点,可也不是吃白饭的,能躲的事情躲得快,要是事情真的轮到了他头上,他也不会偷懒,嗯……其实是怕偷懒了以后康熙罚他。

    云秀说:“吃完饭就睡一觉,等明儿再干活。”

    总得找个由头吧,不然平白无故怎么想到牛痘的?

    第二天,庄户人家往地里头去,庄头不必做这个,就过来问云秀要做什么。

    云秀就让他先搬了皇庄的资料过来。

    一般皇庄里头的资料都很详细,他们都是世代的家仆,家里头有什么人、因为什么缘故没了的都有记载,云秀找了纸笔一一记下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中途陈太医来过,云秀就说:“大人,庄子里头的这些庄民平日里头没什么机会看病,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大人们帮他们瞧一瞧可好?”

    陈太医也没偷懒,当真叫云秀给他支了一个小摊子,就放在他们常乘凉的那棵大树底下,给庄民们看诊。

    他是个聪明人,心里头也在琢磨云秀想做什么,能叫上他,多半和医有关……

    庆复一大早就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在门外等着云秀,等她起来看书的时候也就跟着她一块儿看,见她在记东西,也捏着一张纸写。过了好一会儿,云秀写累了,就抬头看见他:“诶?你怎么在这?”

    她捏了捏脖子,酸得很。

    庆复动了动手指,递过去一张纸。

    云秀下意识接过来,发现上头写的“白远,十一岁,因天花亡故。”

    “这是你想记的吧?”庆复说,“我刚刚看了你写的东西,大多都是这些。”

    他一向细心,云秀就朝他笑,然后又想起别的:“你要是有别的事儿要做,就不必跟着我,我一个人能忙得过来。”

    庆复说没有:“我请了假,就是想……”

    “想什么?”

    他那句话没说完,却并不打算继续说:“没什么,对了,你要是往宫里头递消息,我也能帮你的忙。”她这是从进宫以来头一次离开姐姐,想必也会思念吧?

    云秀想了想,说:“没事儿!我有办法!”

    这个庄子里的人口不多,但也有百来户,挨家挨户统计信息也挺麻烦的,一天弄不完。

    云秀今天的份弄得差不多了,就叫庆复:“庆复大人,不是说任我驱策吗?我现在有一件事儿想请你帮个忙,行不行?”

    她还故意卖萌,支着两只手捧住脸,结果忘了自己手上还沾了墨,一下子就蹭到了脸上。

    发现自己脸上沾了墨迹以后,她就想去找水擦洗一下,结果庆复神态自若,伸手往她脸上一抹:“脸脏了。”

    庆复的指尖略微有一点凉,抹在脸上的时候,叫云秀想起来下雨天,她躲在屋檐下头还是有雨丝扑到了她的脸上。

    叫人——觉得意外。

    云秀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说:“你是不是傻?我这是调的浓墨,你这样伸手抹,抹不干净不说,反倒把你自己的手也给弄脏了。”

    她往门外打水去,正好碰见门口诊完脉的陈太医,他一见了云秀就说:“老头子腰都快断了。”

    云秀一边从井里压水上来,一边看了他一眼,肃然起敬:“昨天还忘记问你呢,没事儿叫自己老头子干什么?”陈太医眼瞅着也就三十多岁,怎么一口一个老头子?

    结果陈太医说:“人家都觉着年纪大的太医好,我当然得装作年纪大啦!”为了显得老,他还特意养了胡子呢。

    云秀失笑:“叫您记录的东西您都记了吗?”

    等太医说记下了,她也就放心地端着水进了屋。

    庆复正在屋里头站着,直直地站在地上,又有点局促,见云秀进来,他先道歉:“我不是故意要碰你的……当时没想那么多。”等云秀出去了,他忽然想起云秀这是不是就是在躲着他?他刚刚那个行为,实在有些孟浪了。

    她本就是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自己怎么能这样与她亲近。只是……他有些情难自禁。

    云秀把水盆放下,拿帕子沾水擦了脸,一边问:“我擦的地方对不对?”

    庆复说:“往左边一点。”

    云秀就挪了位置,等擦干净了脸,她又叫庆复洗手上的墨痕。

    庆复刚刚察觉到她在转移话题,就听她说:“你也是好心,我没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庆复的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然后就生出一点儿苦涩来。云秀是个女人,却并没有、也不会因为他们两个的一点亲密接触而感到害羞,反倒是他,心口跳了半天。

    说明云秀并不喜欢他。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想着,这样也好。

    云秀不必思考那么多,他也可以慢慢等,等云秀开窍那一天。

    对感情一窍不通的云秀还说:“我想请你帮的忙是教我写折子。”她请康熙给自己拨了一个庄子,总得让他看看自己多么努力在工作吧?

    还能借着写折子顺手给姐姐写信。

    毕竟给姐姐写信,总不能叫庆复帮她带吧?姐姐如今已经是妃位了,庆复终究是外男,如果只是递个话也就算了,信这种东西还是不好,尤其宫里头不许私自传递消息。

    她兴致勃勃地掏了早就准备好的纸张出来,满目期待地看着庆复。

    庆复被她看得心软,就也拿了一张纸教她怎么写折子。

    干清宫里头,康熙正在看今儿的折子。

    宫里头的折子也是有要求的,公事用题本,私事用奏本,题本用印,而奏本不用。

    他已经批复了一天的折子,这会儿已经有些疲惫了,可看着剩下的那些折子,又不好搁置到明天,只能想着批完了再看。

    他手里头拿着的最后一封是庆复的折子,庆复的折子一向简略,这一封上头也不过略微交代了这两天的事情以及已经将陈太医送到的话,这都是很正常的,唯一叫康熙例外的,就是他的奏折,最后单单留了一面,说云秀也给皇上上了折子,不过是奏本私折。

    这段日子康熙手头的事情多,看的大多都是题本,私事奏本只看了几个外省大员的,其余的都叫搁在了一起,等着以后闲暇时候再看。

    这会儿庆复提起来云秀的折子,他难免有了一丝兴趣。

    开始的时候云秀和他说自己想要个庄子的时候他还挺惊讶的,后来皇庄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他就给忘记了,天天忙着朝政,更何况他对云秀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并不抱什么期望。

    这会儿云秀主动送消息过来,他指定要看一看,于是就叫梁九功把云秀的奏本翻出来。

    梁九功应下,刚要转身,又被叫住:“既然是云秀的折子,就把德妃也叫过来吧,叫她一起看一看。”

    梁九功轻轻啧了一声。

    这些日子云秀姑娘去了盛京,德妃娘娘就和丢了魂一样的,短短几天就消瘦下去了,皇上每天去看,怎么能不知道娘娘消瘦的原因?只是他安慰也没有用,德妃娘娘面儿上高兴,心里头可未必。

    皇上也一清二楚。

    这不,那边儿送来了信,上赶着就叫去请德妃娘娘呢。

    梁九功琢磨着就算先找着了奏本,皇上也指定要等娘娘一块儿看,他也就不急了,先叫小魏子去了永和宫。小魏子是这段时间他从御膳房挖来的人,瞧他机灵才带在身边,也算是半个干儿子。

    没多久,德妃娘娘就到了。

    梁九功这才把奏本给递上去。

    云佩本来是站着的,康熙体贴她身体不大好,叫她跟自己一块儿坐:“又不是外头的龙椅,没什么坐不得的,过来,一块儿看看你妹妹的信。”

    是的,说是奏本,其实和信也差不了多少。

    大臣们总怕自己话多惹皇上厌烦,奏折里的话那是能短就短,有时候半张纸就能写完,可云秀写了好几大页,里头还夹了好些东西。

    格式倒没什么大差错。

    云佩不像他还要看格式,她一心惦记着妹妹,就直接看了信的内容。

    这封信事无巨细,从云秀出宫门开始,一直到看到的沿途的风景,再到进了皇庄以后碰见的人都写得清清楚楚,云秀还提到白大丫:“这小丫头调皮得很,总是不许我睡懒觉,天一亮就来敲我的门,哪怕下雨也从不迟到。”

    康熙看了两行就说:“这一瞧就不是给朕的奏本,是给你的信,她倒是会公器私用。”

    嘴上这么说,他也没怪罪。

    云佩少不得也要替妹妹说两句话:“云秀这是觉得跟皇上亲近才说这些,更何况她几乎没有出过远门,小孩子家家的,兴奋很正常。”

    康熙哼一声:“你就为她开脱吧!”

    他有心不去看这封信,然而看云佩看得仔细,他也就跟着看了一会儿。果真和他想的一样,这信多半都是给云佩写的,写给他的部分只是寥寥,掺杂在一大堆的家长里短和“废话”里。

    比如她说自己在看皇庄里头的人的资料,中间提起某一户人家的儿媳妇生了四个孩子,四个都死于天花,最小的那个也才堪堪一岁。和云佩讲的就是这家的人多可怜、那媳妇儿很会来事,后头带了一句“庄子里的人家生活条件还算不错,并不缺衣少粮,鲜少生病,族中死亡人口在某某年激增,盖因当年天花流窜,感染众多。”

    总算没把写奏本的初衷给忘了,康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甚至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东西搁到朝廷上那些官员送来的奏折里头大多都是写“某某月,某某地爆发天花瘟疫。”然后再在奏折里头写自己做了什么什么事,遏制了天花的肆虐,或者无能为力,天花实在厉害等等。

    而不会详细地去写到这些百姓们的事情。

    康熙对天花深有体会,不过体会到的大多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和无人陪伴的孤独,他也知道天花对百姓的影响,印象却没那么深刻,只停留在某一场天花瘟疫之中死了多少人。

    可云秀奏本里写“瘟疫之时,人人恐惧避让,不敢露面,久居内室,人影渐绝,久不闻声。”还写“原有二百五十户人家,天花过后,仅余半数不足。”又写先前那户死了四个孩子的儿媳妇提起往事,默默垂泪。

    他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

    云佩看着也默默。

    云秀的信里头也没一直写那些伤心事,还提到了一些搞笑的事情,比如她叫陈太医帮着记录村里那些人生了什么病,结果陈太医写出来的东西她根本看不懂,字也忒潦草,最后没办法,只能重新返工。

    云佩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掉眼泪。

    她有一种感觉——让云秀呆在宫里陪着她,其实限制了云秀的自由,她能在宫外发现那么多让她高兴的、难过的事情,她能撒着野到处跑,去看自己喜欢的东西,买自己最爱的宝贝,可她如今被困在了宫里。

    仿佛猜到了姐姐会想什么,她在信的最后说:“外头的风景很好,可我还是忍不住地想起姐姐,想念和姐姐呆在一起的日子,想胤禛和胤祚,忍不住地想要快点回去。”

    她在告诉姐姐,宫廷里没有她喜欢的东西,但却有她爱着的人。

    她从来都不曾后悔过。

    康熙捏着那张奏本,看到了最后,说:“她和你的感情倒深。”

    云佩讷讷:“云秀从小就是嫔妾带大的,情分比起旁人也更加亲切一些。”

    “是吗?”康熙问,“那你为什么不肯叫她呆在宫里陪着你?”他是皇帝,从小得到的教育就是想要的东西必须拿在手里,他觉得哪怕是亲妹妹,如果云佩想,那也是可以把她留在宫里的。

    云佩却摇头:“那样太自私了,没有谁生来就是因为别人的存在而成为附属品的,云秀喜欢宫外,嫔妾再喜欢也不能把她强行留在宫里。”更何况哪有妹妹一辈子给自己当宫女的道理?

    康熙就说:“看她自己吧,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其实宫里头也是有放出去的宫女再进来的。”

    有些宫女出身本就不差,或者是因为选秀的原因没有成为后宫嫔妃,或者是到了年纪被放出宫找了合适的人家嫁了,她嫁的那户人家又争气,往后还是有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进入皇宫。

    就比如有些嫔妃身边是有女官的,这些女官往往都是出身宗室的福晋,所以康熙说:“要么就把她放出宫,等日后她成了亲,你可以常常召见,再不然,叫她在你身边当个女官也可以。”

    云佩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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