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秋分:暑凉相半(十六)【一更】
夜幕降临,太和神君他老人家才独自趿拉着,磨得快要不能穿的芒鞋,就着月色回来了。
彼时,伯鱼正带着他们在院子里烤肉。
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此刻都显得有些逼仄了,原本错落有序的花盆都被挪到了一边,将原本的素淡雅致一股脑地冲走了,染上了红尘俗世,滚滚烟尘的味道。那可不是么,就那烤肉的架子下,冲天的灰色烟雾升腾起来,直接越过了屋顶,升入苍穹。
阿懒不客气地挤走了千牵,占据了阿蒙身旁的位置。
“讨厌鬼!”千牵咬牙切齿,她十年都难得见太清神君一次,次次都有这厮捣乱,真是叫她对这尊神难以敬重起来。
阿懒冲她挤眉弄眼了一番,毫无长辈风范,不亏为“独领风骚”三万年的传奇生灵。
“谬赞,谬赞。”论起不要脸,太和神君领了第二,守一神君都不敢领第一的。
阿懒低头,侧身,将阿蒙手上的肉片一咬,胡乱嚼了两下,吞下肚子里,夸赞道:“不愧是我们家蒙蒙烤的肉,真是格外香甜。”
伯鱼在他侧对面挑眉:“那是我烤的。”
阿懒的神情马上就变得难以言表了,他鸡蛋里挑骨头似地吧唧了两下嘴,回味半晌,挑剔道:“凑合,还可以更好。”
阿稚今日刚磨了他们家二哥一天,才勉强让他二哥接受了,让自己也加入到剿灭“义愤军”余孽的事情上来。
未免阿懒正事不说,闲话一大堆,他便开口问道:“大哥有什么收获?”
阿懒自己抓了一串鸡翅来烤,闻言拔开酒葫芦,灌了几口清甜的果浆,才说道:“也算不得什么收获,那狗急跳墙的玩意儿没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今晚搞偷袭。但是这一个小镇,人口近三千之众,如斯繁华,可对世间的印象却止步在万年之前。”
文曲挑着炭火的手一顿,被拱起的炭火原本烧得通红,落下去被灰盖住了,便又暗淡下去了。
“神君,此话何意?”
文曲心中隐有猜测,可他一时之间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便下意识地寻求另一个说法,希望可以打破他一刹那升起的不祥预感。
可他的预感是对的。
阿懒转着手中的鸡翅,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沉睡了上万年,最近才苏醒过来,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命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又不是谁都是点苍神君,拥有漫长岁月可待,修为不到家,怎么可能活上万年之久?难不成这世间还真有术法,能将流光停住?
阿稚确是想到了为何,他脸色不太好地问了一句:“他们快要消散了,是吗?”
阿懒顿了一下,轻轻地应了一声。
气氛忽然就凝重了起来。
无论换了谁,听到有三千条性命即将在眼前消散而去,估计都不会愉快。
他们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压得又闷又痛。
丹绪半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
阿懒却是话锋一转,反问他们:“你们今日上街,可有看出来什么?”
傅沈泊虽然脸上难看,却算得上是镇定的,大概比文曲那将铁棍捏得弯曲的模样还要镇定几分。
“没有老人和小孩。”他额角两边在痛,耳边嗡嗡作响,“年纪最大,首先有衰老颓相的,只有那位老伯。”
“对。”阿懒沉吟半晌,素日里轻挑的嗓音带上了难言的沉重感,他在他们面前扔了一道惊雷,“他们就是”义愤军”余孽,被他们首领学的乱七八糟的法阵所困,万年不复出,一朝复出,不到百日,自会消亡,不留魂魄,不入轮回。”
利用法阵,让三千生灵静止于万年之前,代价是有的,不仅有,还十分沉重。“义愤军”首领本就是借助了沧海之水的力量才炼制了这个法阵的,如此庞大的法阵运转,耗费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纵使他当年留了再多的沧海水,如今怕也是被消耗殆尽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们才会突然开启法阵,利用千藤引诱他们入阵,想要翁中抓鳖,一网打尽。再不济,也是要除掉他,利用他体内的沧海善水来引出阿蒙身上的沧海恶水,趁机霍乱六界。
原本极其强大的敌人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羸弱了,哪怕这份羸弱是敌人作茧自缚,可得知这份羸弱使了三千生灵的性命来铺就,就并非是什么值得轻松庆幸的事情了。
阿稚捏着的竹枝被他折断了,断口斜斜插进手掌,浓稠的血珠滴答滑落下来。
“阿稚!”伯鱼心里一突,拉过他手上的手,眼疾手快地拔了那竹枝,伸手在他伤口上一抹,皮肉愈合,血止住了。
阿蒙用手绢给他吸了那凝在掌心的一小滩血水,又弄来温水,给他擦干净手上血迹。
阿稚自始至终都只是垂眸,盯着那只虽然愈合了,但是伤口处还在火热热地痛着的掌心。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法术能救死扶伤,能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可终究,所做却不是永无止限的。
“所以,他之所以多年不动作,这时候才出来做这些跳梁小丑般的事情,只是因为他自己也熬不住了,想要重新借助沧海的力量,妄图续命吗?”阿稚抬眼看向阿懒。
“是。”阿懒这样说。
“义愤军”之前的种种作为,所求乃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是取代神灵的地位;可漫长的岁月过去了,他们遭遇的困境不一样了,现在需要的是想法子保命。许是因此,那首领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不敢告诉自己手下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他们早就遭受小镇的埋伏了。
可“义愤军”首领多次设计,都被反过来引诱着入了他们的局,等“义愤军”得知,那些伸出去的手,都被一网打尽之后,那位首领还会瞒着这些生灵吗?
求保命的生灵是最可怕的,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能够为此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如今法阵已经开启,百日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义愤军”首领即将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将小镇居民,也就是当初的“义愤军”余孽欺瞒到底,甚至利用他们的性命,抽取法力来对付阿稚他们;二是半遮半掩地说出他们只有百日性命的事情,引着他们拼命杀害阿稚,争取一个续命的机会。
可无论那首领怎么做,对阿稚他们来说,都是麻烦事一桩。
阿稚甚至不切实际地幻想,策反这群生灵的可能性有多大。
即便他们今日表现并无异常,可一旦他们知晓了阿稚的存在,万年前的那些憎恶,于他们而言不过还是昨日的事情罢了。那些说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却能让他们瞬间变成毫无神智的疯子,扑上来将阿稚吞了。
伯鱼看不得阿稚这般烦恼,便说:“不必烦忧,我并非天地自然诞生的真神,神谕对我的约束并不类同。若是那”义愤军”余孽有什么不妥,我就将他们杀个干净。”
阿稚突然之间就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清晰地感知到,伯鱼说的这句话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再真诚不过的一句话了。可神灵不管再如何,杀生多了,雷劫是避不过的,堕神的受刑也是避不过的,哪怕那些生灵罪有应得。
他抓紧了伯鱼的手,难得生出一种惶惶之感来,这种感觉,在他受到诬陷,日日被刺杀时没有,身镇沧海时没有,却在这个时候再清晰不过地浮现在心头。
“不要。”他肃然,内心却在慌乱地找着劝服他的理由,“伯鱼,这样你会被六界唾骂,被后人唾骂的。”
伯鱼却是一笑:“我不怕背负骂名,只要你愿意信我。”
“不要!不行!”阿稚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几乎是疾言喊出来的这句话。
“小鱼儿。”见他并不以为意,阿稚只能换一种法子了,他垂眸,让自己的难过流露在眼底一角,不甚分明,却又隐隐若现。
若是耍些小心思能够让他,打消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阿稚并不觉得有什么欠妥的。
“我……”阿稚欲言又止,像是被哽住了。
伯鱼果然慌了。他最是见不得阿稚难过,阿稚要是在他面前露出两三分难过的神色,他就恨不得将那惹他生气的生灵大卸八块,哪怕那个生灵是他自己。在这一点上而言,伯鱼和阿奇勒还是有那么一丝相似的。只是他被阿奇勒更有神智,更能自控。
可他心底里又隐有欢喜,阿稚这般说,该是代表着很在意他了吧?在意到一反常态,都开始疾言厉色起来了。他分外享受这种被“骂”的关怀,倘若阿稚只是佯装的,而非真的着急惶恐,他恐怕能笑出声来。
“阿稚放心。”伯鱼抚慰道,“那只是最坏的结果罢了,远远不到那一步。”
他已经开始后悔把话说得太早了,或许就不该让他知道,倘若事情真的难以挽回,他要怎样做,谁也拦不住他。
“那也不行!”阿稚着急道,“总会有办法的。”
“好了,好了。”阿懒将自己半焦不煳的鸡翅扔给伯鱼,揽过阿稚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他要是敢这样做,大哥就用东皇钟将他罩里头,让他没法动弹。这样总行了吧?嗯?”
阿稚勉勉强强接受了他大哥的说法,双眼还是紧盯着伯鱼,,仿佛他不点头应承,他就要一直追着索要安心。
阿懒朝他使眼色。
伯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我不会的,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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