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秋分:暑凉相半(四)【二更】
千牵还在画舫顶上蹦了蹦,挥舞着手喊道:“阿稚!讨厌鬼!你们快下来啊!”
伯鱼一个眼刀子递过去,两人隔着半条长河,两层高楼的距离,未曾会面,便先眼神厮杀了一番。
阿稚扯了扯伯鱼的袖子。
他若无其事地低头,回了阿稚一个带了丝宠溺的微笑,长臂环上纤瘦窄腰,瞬间便出现在了画舫上。
阿稚先和迎面过来的司命、文曲寒暄了几句。
千牵撇了撇嘴,跳到了甲板上,被伯鱼扯住了小辫子。
“啧,讨厌鬼!”千牵抢回自己的小辫子,“你有没有一点风度?拉小辈辫子这种掉价的事情,您老可顺手啊?”
伯鱼吃惊道:“哟,一小段时间不见,伶牙俐齿了啊?你穿这样,我除了辫子还能拉哪里?”
“哟!一小段时间不见,你还脸皮子薄了?”千牵几乎要将自己的胳膊杵到了伯鱼下巴,“您老瞧瞧,我这么老大一胳膊咧!”
伯鱼抬手给她脑袋敲了一下:“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口音腔调?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千牵朝他扮了个鬼脸:“食古不化,假正经。”
伯鱼垂眸,乜她一眼:“牙尖嘴利,瞎咋唿。”
两人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仿佛每次见面都得这样毫无意义斗上一场嘴,才算是功德圆满了一般。
傅沈泊和两位武神出得船头来,迎面便撞上了守一神君的小童行径,傅沈泊看习惯了他们俩时不时就不太正经不太正常的表现,倒是还好。
可怜那已然在心底留下阴影的两位武神,战战兢兢的,宁愿自己被灭口也不要再被封印法力做苦力。
要知道他们当初拖着满身的伤,勤勤恳恳地干了几天的体力活,便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生活而累了个腰酸骨痛,差点就站不稳了。
彼时,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还天真地认为,神君既然离去,即便他们悄悄使用术法,那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结果却发现,他们周身的法术,竟然都被封印了!
可怜他们两个那一架打得惊天动地,拼着一把子力气去收拾烂摊子,整整花了三个多月!身为仙家,将自己晒成了一身黝黑黝黑的皮肤不说,可怜的是那十根指头,都要烂掉了,又不能使法术愈合,只能寻医问药。
赚银子、饱肚子、修屋宇、填道路。那三个月的生活,他们过得还不如乞丐,简直苦不堪言,不堪回首,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回仙界领罚!
即便如此,好不容易和司命、文曲重新汇合,他们这么一说,魔界公主居然诧异道:“他对你们这般优厚,你们居然还觉得难以忍受?你得庆幸那一日点苍神君在旁,不然你还得被活生生打断浑身仙骨,再让你拖着个半残的身体去赎罪,赎罪完了,再断一次仙骨。”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得魔界公主那轻挑又嘲讽的眼角,明晃晃写着他们真是幸运得不可置信:“我说的可都是轻的,守一神君其神,六界之中,无人敢战,其疯狂恣睢,远超你们所想,不要得了便宜还在这儿卖乖。他若认真折磨起人来……”
那欲言未言的遗憾语气,让两位高大健壮的武神被她说得一瑟缩,汗毛倒竖。
以至于他们此刻看见了守一神君他老人家的稚气行为,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能不能求个干脆利落的灭口。
好在,守一神君他老人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没有再如何了。
两位武神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千牵就像是一只聒噪的鹦鹉似的,看阿稚和一众人寒暄完,便要占着独宠,吱吱喳喳地和阿稚说太清神君如何如何。
偏偏阿稚许久不见他们家二哥,心里十分想念,便忍不住和千牵一直叨叨。
伯鱼在一旁静听了半个时辰,便忍无可忍地捏住了千牵的后颈,往傅沈泊怀里一扔。
“吵死了。”
傅沈泊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正和文曲星君手谈,腿上一热,怀里就跌进来了一个小公主。
棋子“啪”地摔回了棋篓子里,他手慢脚乱地,险险拦住了千牵差点要磕到桌角的后脑勺。
“讨厌鬼!你说什么?”千牵还没直起身来,就开始了日常的回嘴,“谁吵了?阿稚和我说话你居然觉得吵?”
伯鱼挑眉:“有点自知自明,我只针对你。”
“呸!不要脸!”不要以为她不知道阿稚唇上那破皮是谁弄的!
傅沈泊艰难地插话道:“我的个姑奶奶,你先站起来再说话也不迟。”
千牵脸一扭,手一搭,拉着傅沈泊的脖子,直接在人家腿上坐直身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张嘴就来:“美人在怀你还嫌弃,你是个男人吗?”
“嘶——”斜对面看河灯的司命吸了一口凉气,唰一声展开扇面,凑到文曲耳边道,“这俩有点不寻常啊。”
文曲正了正棋盘,倒是没和司命一样大惊小怪,他悠悠然落下一子,才回话:“这事,是别人的事情。”
司命合上扇面,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你身为文曲星官,再怎么着,话本总该看过吧?这叫乐趣懂不懂?你连热闹都不看,仙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文曲敛眸轻笑:“我能看万年典籍而不乏味,无需这些。”
司命啧啧了几声,独自看着对面的热闹。
傅沈泊目光平静,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伸手揽着千牵,将这位姑奶奶拉了起来。
“小心,站稳了。”他悄无声息地用指尖挠了挠,有些微微发痒的掌心。
千牵歪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挑了挑眉,双手抱胸,颠颠地又跑了过去,寻伯鱼的不痛快。
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伯鱼才刚和阿稚闲话了两句,看见了千牵,当即嫌弃道:“怎么傅沈泊没收留你?”
千牵白眼一翻,窝进旁边的椅子里,顺手摸了个多汁的秋梨来啃。
“我怀疑他不喜欢女的。”
“何以见得?”伯鱼正看着那秋梨,思索着要不要来一个川贝秋梨膏配玫瑰梨丸子,让阿稚尝尝鲜,闻言勉强分了个眼神给千牵。
千牵耸肩,微微俯身靠近他们,小声但语出惊人道:“我整个人都倒他身上了,还坐在他腿上蹭了蹭,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伯鱼嘴角一抽,用关爱的目光瞧了她一眼,毫不意外地问道:“什么时候看上的?”
千牵“咔咔”咬了几口鲜脆多汁的梨:“就这几天的事情。”
“那你急什么?”
“你以为我是你……唔……唔?”千牵愤愤咬下一大块梨肉,控诉道,“你又给我禁言!”
伯鱼只隐晦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目光。
千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们魔性子急,见着喜欢的就想马上抱回家,有何问题?”
伯鱼才不信她这一套说辞,好整以暇地看她:“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忽然之间,就看上了别人?嗯?”
千牵皱了皱鼻子,用手掌挡住了余光里的傅沈泊,才开口道:“前几日,我们还没和两位神君——不是你们俩,没分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只凤凰挡在我身前,鲜血洒了一地,当时那颗心就痛得不得了,活生生把我痛醒了。”
提到这事情,千牵的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了:“魔生以来,头一回睡不着,结果出房门的时候,你们猜猜我遇着谁了?”
“傅沈泊?”阿稚相当配合。
“没错!”千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引得傅沈泊侧目看了一眼。
她佯装如无其事地“咔咔”将梨子啃完,信手朝桌上小竹筐一扔。
千牵才继续小声道:“估计是我脸色太难看了,他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怎么了。那我肯定是全说了嘛,憋心里多难受啊!谁知道他越听脸色越奇怪,我还以为是我讲太久了,说得太细致了,没关心他,所以他才这样的。”
“哎!”千牵叹了一声,以拳捣掌心,“我还是太天真了!”
“怎么了?”阿稚十分及时地追问,是位好听众。
“所以我当时想弥补来着,就赶紧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也没睡?他说他也做噩梦了。本来嘛,我也没多在意,可是后来仔细一想,不对啊!他做噩梦就做噩梦呗,干嘛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千牵伸出食指,用力戳着桌面,颇有些咬牙切齿,“肯定是他那什么噩梦和我的梦有什么牵连,不然他至于这几日一个劲儿地躲我?”
伯鱼一眼就看穿了她:“还有什么没说的?继续。”
千牵也顾不上和他计较,恨不得将自己的苦水倒尽:“为了证明我的猜想,我肯定要去找他旁敲侧击的,但是就第一日,我带了那凤凰梳,一靠近他,耳边就出现了一阵凤凰清唳,傅沈泊脸色瞬间就苍白了起来,居然还晕了过去!”
伯鱼闻言眉角挑起,瞅了傅沈泊一眼。
千牵将他头扶正:“不能看,老看过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我们在说他吗?”
伯鱼心道,便是不说,还以为傅沈泊这狐狸似的人精猜不着?不过这会子,他也懒得给这丫头添堵了。
“然后他就开始躲我了。”千牵将桌子拍得哐哐作响,“真是气死我了。”
这会子,连阿稚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了。
千牵警惕道:“阿稚?神君?你这般眼神是什么意思?”
阿稚止住了自己的想法:“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话说得轻柔,河面清风从窗潜入,一吹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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