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秋分:暑凉相半(三)【一更】
伯鱼泰然自若地起身,将矮凳放到床头,准备脚底抹油,熘了再说。
阿稚没给他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坐下。”
他话说得平和,伯鱼却像是被推上了处决台一般,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难受极了。
一时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不过碗大的疤,有什么可怕的,反正他是打死也不会离开的;一时又想,若是阿稚当真不喜欢他,果真把他当作是自己捡回来的神兽云云的,那他怎么办?
可不管结果如何,伯鱼都打定了主意,打也不走,骂也不走,死也不走。赖皮就赖皮,流氓就流氓,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分外不安。
心中思绪翻滚,想法万千,乱如被猫儿抓过的毛线团,脸上却是八风不动的沉静模样,不露声色。
可惜阿稚完全不给他活路:“你喜欢我?像大哥喜欢二哥一样的喜欢?”
伯鱼心里“咯噔”一声,像是一颗心跳出了胸膛,坠落了悬崖,扑面而来的风将它吹得干巴巴的不说,还痛得慌。
“我……”伯鱼攒紧了手边铺得平整的被单。
阿稚看着他不自在垂下的眼皮子,近着眼尾那处,上面有一颗极细的,黑色的小痣,他从前未曾发现过,原来这般好看。
“我……”伯鱼又重新开了个头,却发现无力为继,眼睛都急得有些通红了。
“你哭什么?”阿稚伸出手,用掌腹托着他半边脸,拇指指腹划过那发红的眼尾,“我又没说怪你。”
伯鱼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撞进了阿稚如水的眼眸里。
他就像是一个经年行走在黑暗处的行人,踩进水潭、坑洞,踩上尖石、碎瓦,是他早已清楚明白的事情,早已当作寻常。
但他心里也是希望能够有光的,这样便能够看清脚下难行的路。可乍然看见了天光,也免不了眼睛刺痛,流出喜悦的泪水来。
当然,喜悦的泪水只是类比,守一神君他老人家只是眼圈红了而已。
“我……”
阿稚莫可奈何道:“除了”我”,你还想说别的吗?”
有。伯鱼心里道,他有千千万万的话想要讲,只是话到嘴边,又高兴得不知要怎么说才好。
“阿稚……”最后,他只是万般缱绻地喊了这么一声。
“阿稚……”他通红着眼,将阿稚的手虚虚地扣在自己脸侧,轻轻蹭了蹭。
阿稚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学着他们家不靠谱大哥安抚二哥时候的动作。他右手不动,左手垫到伯鱼脑后,手指恰恰压住了那飘扬的红丝绳。脸微微偏过一些,唇瓣压下。
伯鱼唿吸一滞,羽睫和瞳孔一起颤抖了起来。
下唇被一股温暖濡-湿的清香包裹着,柔软得不像话,比水粉汤圆还要滑-腻。
伯鱼不由得微微扬起了头,追了上去,像是一个头回吃了糖的孩子,一边爱惜着,不敢用力舔,一边又觉得甜滋滋的,想要吃更多。
头一回品尝滋味的两位尊贵神灵,不知夜之将至。
一口又一口,细细品尝。
暮色四合,彤云向晚,华灯初上,临水的窗外传来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
昏昏河灯透过窗,在床前打出一片橘色暖光,温馨异常。
阿稚蜷缩成一团,面对着伯鱼的方向,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伯鱼撑着额角,一味地看着阿稚,唇角翘起的弧度就没下去过。他瞧着阿稚浓黑的睫羽,不着边际地想,若等此间事了,他便带着阿稚,打马游街,体会一把不用法力策马奔腾的快活。
或许,他变回鲲鹏,让阿稚伏在他的嵴背上,等他展翅一飞,便是千里河山,尽皆入眼。
那他定是要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带好足够舒适的一应物品,能够让阿稚在山野落脚,亦能称心如意。
是了,阿稚曾经说过想要仗竹远行,用双腿踏遍河山,再召来厚厚云层,御风而去,游仙境,涉河汉,踏星云。这些事情,他都可以陪着阿稚,一件一件,慢慢地完成。
路上若是碰到哪里遭了难,遇了害,他们就可以悄悄弄个化身,伸手扶助一二。
伯鱼想着,脸上笑意便显得越深了。
他伸出手,挑了一捋阿稚的发丝,用拇指轻抚,双眼却是灼灼地盯着那微微红肿的唇。
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
“砰——”一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响,五光十色,七彩斑斓,十分好看。
阿稚被这一声响惊醒,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酣睡的粉。
“这是怎么了?”阿稚探身看向窗外。
“烟火会。”伯鱼解释道。
他翻身下床,微微弯腰,递过自己的温厚手掌,邀请道:“想要看看吗?”
“好呀。”阿稚无比自然地搭了一把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去。
伯鱼先阿稚一步,推开了木窗。
窗外的天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窜上高阔的空中,给星辰添了几丝热闹。微风一吹,带来了硝烟的味道,也吹散了漫天的繁花,繁花掉落,犹如星子坠红尘,化作相思雨。
长河两岸,河灯高挂,顺着长河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长龙静卧。画舫游行如织,小船川流不息,长龙成了游龙,缓缓动了起来。
高桥之下,娇俏少女拢着手高声喊叫,桥上少年,朗声应答。
那“烟火会”的地方,熙熙攘攘,高低的声音盖满了场,少女拿着“吐火棒”,站在最外层,点点的星火溅射开来,照亮了少女唇边的笑。
正中的地方,台子搭好了,烟火一捆一捆地扎好,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只有枝桠,没有枝叶的光杆树木,如同北地秋日里,路边的高大树木。
烟火师上了场,寒暄几句,便着人往后退,兼顾着安全来。
伯鱼正握着阿稚的手,给他输送法力,好让他能够远观远听,却如临当场。
“他这是要做什么?”阿稚不由得探出半个身体,看那烟火师杂耍似地扔着手上的吐火棒。
那吐火棒在虚空中被烟火师颠来颠去,煞是好看。
等烟火熄灭,剩余烟停留半空的时候,大伙儿才发现,那余烟在虚空中组了几个大字“多谢捧场”。
一阵静寂,然后掌声如雷。
阿稚也忍不住将手掌拍得通红。
烟火师谦虚地拱手说道:“这是我从人界学来的技艺,愿能博诸君一笑。”
台下看客胃口被吊得足足的,纷纷叫嚷着:“什么时候开始?”
烟火师神秘一笑:“哎,不急。”
话音一落,满场倒喝声。
烟火师佯装求饶,赢了一片笑声之后才道:“其实我只是想问问诸位,这漫天烟火,如何?可还能入眼?”
“入眼!”话音虽说参差不齐,好歹算是声势浩大,又引了一批看客。
看火候烧得够了,那烟火师才跳到台子边,扔出一只晶亮的“地老鼠”,那地老鼠在台上到处乱窜,引得看客纷纷发笑。
不等他们的笑声止住,那地老鼠便“咻——”地钻进了那光杆树木里头。也不知它“咬”了哪里,“噗噗”几声,一点微光闪起,接下来,整棵树木从“根”到“顶”,依次渐递,盛开着绚丽多彩、五色斑斓的花儿来。
这可正正经经是“火树银花”啊!
一众妖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有些恍恍惚惚了,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接下来,一声更比一声高,欢唿着,簇拥着,高亢的声音将“火树银花”最后那一抹红光,送上了幽蓝天际,在空中炸出一朵比之前所有的烟火都要更大的花儿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原来并不只是诗词。
那花儿坠落如雨丝,入了阿稚的眼里。
许是阿稚眼里的凡俗太美了,许是他积压已久,内心沉重,也许是此时夜色正好,让生灵提不起戒心。
伯鱼忽然道:“从前我想不开……”
阿稚转脸看他。
“我觉得是世间生灵辜负了阿稚,害阿稚不得不身镇沧海,我恨不得平了这天,填了这地。”伯鱼口吻轻松,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说起过去的事情,终于不用咬牙切齿,“后来,我才体会到了,阿稚所想、所愿的,究竟是什么。”
他侧脸看进阿稚的眸子里:“幸好,我没有辜负阿稚,也没有辜负这美好天地。”
阿稚眉尖一动,隐隐有些明白了伯鱼这番没头没尾说出来的话。
只是不等他回应些什么,楼下某一座画舫顶上,有一圆脸少女,楚楚可爱,挥舞着她那缠着鞭子的手,蹦跶了好几下。
画舫微微摇晃,引得里面的人都跑了出来。
率先跑出来的是一身紧窄短衣的周飞,他飞身立在船头,稳住了晃动的船体,才得了空,仰头看向顶上的千牵。
也就是楚楚可爱的少女。
妖族风俗开放比之魔族更甚,千牵穿了她十分有特色的露臂短衣和半透开叉的纱裙,腰肢围着一串小铃铛,叮叮作响。红色衣裳,更显她白皙肌肤。
周飞也是想起了这茬子,硬生生地扭了头。
这一扭,便发现了立在窗边朝他们挥手的阿稚。
后头随着的丹绪有些晕船,迈出来的步子是交错的,线路是蜿蜒的,眼神十分迷离。
他伸手握住旁边的木栏杆,趴在上面,没忍住,吐了个昏天黑地。
司命和文曲一红一白的广袖长袍,手上都拿着一把乌骨折扇,步调齐整且悠然,仿佛人界里哪个王公贵族的败家子,带着自己女扮男装的小娇娇出来游玩。
傅沈泊推开窗户,仰头朝阿稚挥了挥手,他坐在桌前,前面还有南北两位武神。
两位武神看了一眼半张脸还隐在暗沉沉房间的伯鱼,觉察到他那微翘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瞳孔齐齐一缩,僵硬地抬了抬手,显然是对伯鱼给他们的惩罚还心有余悸。
伯鱼忽然之间有些后悔开了这扇窗,以至于他独乐乐的大门被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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