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故人 (1)
决定好前行目标,两人再次折回骸轶族营地,把还栓着的马解开,只留一匹,余下的去掉缰鞍,让它们自在离去。
瑶姬没骑过,那马又长得高大,没个矮凳垫着,连够到脚蹬都有点吃力。
察觉到有生人靠近,黑马喷着鼻响用铁掌刨地,大有御敌的架势,连她小心递过来的野草都视而不见。
直到郎元对着马头猛拍一掌,又大力拽了两下绳,黑马这才甩着鬃毛不情不愿站定。
先将瑶姬抱上去,自己再翻身坐在后头,他两脚用力夹了下马腹:“驾!”
当马迈动四蹄跑开时,郎元圈怀中的娇小身躯不禁发慌,紧紧地抓住马鬃,生怕自己会被甩下去。
“别抓那里,马儿会痛,抓着缰绳就行了。”察觉到瑶姬的慌张,他索性又往前坐了几分,直接将人搂在怀中:“实在害怕,就抓我的手。”
“谁、谁怕了!”
瑶姬嘴硬,不想被他小瞧,可这细软的腰却不受自身控制,竟开始轻微颤抖。
“当真不怕?”郎元歪着头,俯身去看她脸上的反应。
“不怕!”
“好!驾!”
这要命的故意使坏,将黑马催得嘶鸣不已,劲蹄踏地彻底撒开了欢儿,周围景色飞速退去,狂风迎面呼啸,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你、你……”瑶姬心慌得厉害,本能想寻找可靠之物,只得彻底挨上他的胸膛。
强烈的心跳隔着薄衣物传给瑶姬,在急速的飞驰中,似乎不止她一人乱了思绪。
瑶姬暗自摇头。
逞强鬼,明明自己也怕,还偏要捉弄她。
* * *
从虎萧边境往都城赶,足足耗了五天。
待终于望见城镇连成片的暗红屋顶时,天边已现了晚霞,似海浪的云波在穹顶徐徐远去,汇成烟火无法触及的绝色。
城门高悬“燎冶”二字,有手持长矛的兵士把守,穿着不像鹤乘国那样盔甲缠身,和在营地碰见的骸轶族无甚差别。
布料倒是好些,打眼看去就知并非粗麻可比。
瑶姬不是虎萧本国人,乃流亡而来,身上又无任何节、传可递,正发愁该如何是好,郎元却丝毫没驻马接受盘问的打算,径直越过去了。
数名守卫齐齐行礼,手放在心脏处,头低得极深。
“没想到你在虎萧还挺有面子的,家中该不会是朝中贵族吧?”
瑶姬知他素爱旁人吹捧,登时语气惊奇地问道。
果然,郎元但笑不语,腰背却挺得更直,一副臭屁模样:“到我家你就知道了。”
到了城中,马儿行进的速度减缓不少,只慢步踏着,毕竟周遭商贩行人众多,免得刮碰。
瑶姬注意到,主街道附近有很多赤膊的铁匠,系着暗色革围裙,抡圆了臂挥动蜜瓜般大小的重锤,不断敲打烧红的炙铁。
一锤刚起,另一人的锤又落下,间奏和谐,相邻的商铺叮啷声此起彼伏,由街头传到街尾,期间夹杂着打气的号子和拐八腔的小曲,让过路人移不开目光。
除此外,贩卖香料和酒水的小贩最多,脖子上挂着被粗绳捆牢的大木匣,走到哪儿货就卖到哪儿。
若是嘴甜心冷有眼力,同样的东西遇见十人,便能抛出十种不同的价来,不但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攒下好人缘。
街上男女都随意走动,不拒礼节,即便偶尔碰腕擦肩,遇到中意的就互抛媚眼,彼此嫌恶便啐着走开,因琐碎小事推搡龃龉的更比比皆是。
纵然街上再热闹,可只要郎元的黑马走到近前,乱市就顺便分出条大道来。
瑶姬能感受到有无数双眼盯着他们,宛如箭场中的活靶子。
察觉到街上不同寻常的气氛后,甚至街边二、三楼的住户也推开窗子张望,彼此递换眼神,交头接耳。
每个人脸上,无非诧异和好奇两种神色,倒也有少部分人忧心忡忡的,骚动不安。
看样子郎元被驱逐之事人尽皆知,可从守城的侍卫和民众的反应来看,他的那位好大哥似乎也没限制他的来回自由。
就他这个性子,八成受罚离宫还是自己提出来的。
在城中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见毗邻坐落的白色殿宇。
此处建筑风格与鹤乘国也大为不同,皇城周遭虽也建了围墙,布防却不甚森严。
然距墙五百米内却无人敢擅越,高处的哨兵们随时拉弓待发,这无形的隔绝倒更一目了然,连飞过的苍蝇有几只都能数得清。
郎元抱着瑶姬下马,引缰走在前头,让她与自己并肩而行。
“来者相貌必须坦露,否则侍卫会断定访客包藏祸心,无论是谁一律格杀。”
听了他的解释,瑶姬勉强扯出一丝笑:“你家的规矩,还真挺大的。”
这五百米走得人心焦不安,就连那黑马似乎也察觉到了肃杀之气,将步子放轻些许。
无奈它那安了铁掌的蹄子走在石路上,还是发出了不小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更突兀惹眼了。
待二人走到的巨大铁门前,周围仍安静得很。
“要敲门么?”
瑶姬粗略估摸了下铁门的厚度,恐怕就算敲断手,里面的人也未必能听见。
“不必,等着就好。”郎元大大咧咧靠着墙边坐下,从怀中掏出水壶来晃晃:“别傻站着了,过来休息吧。”
“还要等多久啊?”
瑶姬接过他递来的壶润润喉,捶着有些酸痛的腰背:“你家人办事效率也太慢了,难不成要等到子夜?”
“那要看今日管出入事宜的是谁,若遇上粟吉就能快些,摊上别人,熬到明早鸡鸣都未见有信,任你如何在门外叫骂都没有。”郎元一副见怪不见的模样。
“什么?他们为何效率如此慢,难道就没人管管?”瑶姬着实没想到,郎元回宫竟还要有这番折腾。
几日风餐露宿,她着实不想再吹冷风了。
郎元耸耸肩:“记仇呗,我从前脾气爆,除了栗吉外,其余管事都挨过我的拳头,所以他们就变着法子消磨人。”
瑶姬:……
还有脸说呢,他现在的脾气也没好到哪去!
这一路步步坎坷,索性今日老天开眼,不过等了半盏茶功夫,门就开了。
从众多腰佩弯刀的侍卫中,快步走出位发须皆白的老者,身穿黑色尖兜帽连筒衣,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沟壑极深。
在看见郎元的瞬间,老者眼圈儿立即红了,等伸手抱住他时,浊泪早流了两行:“你、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粟吉,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哭,不丢人啊?”
郎元笑着拍拍他的肩安慰,却抱了他很久才松开。
“哎呀,只要你肯回来,我这张老脸,不要就不要了!”粟吉用袖口胡乱擦擦泪,抓着郎元的胳膊就把人往里扯,生怕他跑了似的。
“这次就是说破大天来,你也得给我留下!管他什么宝不宝的,丢了就丢了,难不成死物还比活人金贵?我粟吉就不信了,拼出这条老命去也得跟那帮畜生理论……”
“等下,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人!”郎元知道他絮叨起来可每个完,连忙腾出一只手匆匆牵过瑶姬。
粟吉脚步微顿,目光如炬审视她,还未等瑶姬开口,又豁然大笑起来。
“怪不得你小子从前是东也看不上,西也瞧不起的,出去转了一圈儿,就把人给领回来了!真有本事!”
郎元也没否认,也跟着他一起小声傻笑,弄得瑶姬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目前的处境来看,这个身份的确能让她免去许多麻烦。
反正只要能见到郎干的面就成。
然而,瑶姬很快就从粟吉口中得到了个不幸的消息,郎干三日前与部下外出巡视,至今未归。
虎萧王是个风一般的人,兄弟俩还挺像的,做事讲究随性,不时常将自己困于高墙内。
不过按他往日的习性,最晚明日也该回来了。
粟吉有一肚子话要和郎元说,拉着他不放非要去吃酒。
瑶姬不好打扰旧友相聚,提出想先行去歇息。
“别看啦,放心,她的衣食住行皆由我派人负责,万无一失,快走快走!”
粟吉努力拽着一步三回头的郎元,实在累得不行了,就用拐杖抽他两下。
“阿瑶,我晚一点就去找你!”
拗不过粟吉的热情,郎元只得扯着脖子喊,惹得周围的随从忍俊不禁。
瑶姬无奈地朝他摆摆手,待二人走远后,控制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她想念热腾腾的汤浴和有调味的饭菜,饱食一顿后再躺在软塌上,盖着被舒舒服服睡个踏实觉。
遭了这么多磨难,总算苦尽甘来了。
等养足精神,明天再去面见郎干,有那三封密信在手,不怕会被他以敌国宠妃的名由治罪。
再者,虎萧王本就是她可攻略的主NPC,在宫宴上见面时又没危险值,不管怎么想都比某个混蛋安全多了。
真晦气,怎么又想起他?
瑶姬摇摇头,努力将那抹不祥的身影从脑海中赶走。
以至于当她发现前方院落的槐树下,站着位身削瘦的男人时,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见瑶姬止步不走,侍从对她介绍:“这里便是您暂时休息之处了。”
听见说话声,抬头赏叶的男人蓦然转身,一双竹月色的冷眸转瞬间敛去寒气,笑着弯成弧线。
“啪”,手中包裹坠地,瑶姬忘了该如何呼吸。
???????滟佟 芭, 这位是月巫大人,在神庙任职,深得王的厚爱。”几名侍从敬畏地对他行礼, 见瑶姬仍无礼站着,难免皱眉。
月巫与粟吉的装束相似,不过黑袍上印有烫金纹, 线条缭绕变化遍布周身,跟随动作和光的折射, 每个瞬息都会产生微妙的不同。
黑色无表情面具遮掩了他的真实容貌,连手也隐在滑绸深垂的长袖中。
唯有那双眼是如此熟悉, 纵使月巫如鬼魅般将自己从头藏到了尾,也能让瑶姬立即认出。
他是顾桢。
瑶姬的胸口剧烈起伏, 整个人如同被谁定身了般, 动也动不了,只僵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
黑长袍在身后诡谲舞动, 仿佛一团萦聚在他身后的邪恶雾气, 乱而不散。
见他要走, 瑶姬这才回过神来,想追上去又惶恐顿足,只得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喂!”
月巫置若罔闻, 反倒是侍从们吓得不轻, 连忙挡在瑶姬身前替她作揖:“大人是传递神讯的使者,尊贵无比,唯有真命的王可召唤, 凡人怎可轻易打扰?”
瑶姬嘴角抽搐。
分明就是个喜欢弄人蛹的变.态, 怎么摇身一晃, 还在虎萧的王宫里当起神棍来了?
什么鬼月巫,那人分明就是顾桢,化成飞灰她也认得!
瑶姬绕开扰人的侍从紧追两步,对准他的背影点开游戏的属性面板。
然而,让她疑惑的是,月巫头顶并未出现心动值和危险值,简直和寻常NPC并无二般。
转眼间,那人便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内。
步态轻盈,是不是神的使者难说,反正怎么看怎么不像人。
瑶姬最后望了眼月巫离去的方向,转身随众侍从进屋歇息。
* * *
倒尽最后一提热水,侍从挽袖伸手试了下浴桶内的温度,放入各色花瓣数片后,便想帮瑶姬脱衣。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可以。”
瑶姬客气地将她们送走,反手把门插.上,叹了口气,脱去沾满尘灰的衣物后,不自觉抚上腰侧那醒目的曼陀罗印记。
若是让旁人瞧见了,怕不是要引来杀身之祸。
踩着木阶步入水中,瑶姬闭目仰靠着偌大的浴桶,一路紧绷的神经总算得到片刻缓解。
屋内是难得的宁静,无外人搅扰。
她双手捧起一汪清水,瞧着浮在掌心打旋儿的嫩瓣,连心情都变得格外舒畅。
或许真是认错人了吧,毕竟月巫身上并无任何肉眼可见的属性。
再者,单凭眸色和身形辨认,未免也太武断了些。
瑶姬打开游戏界面,发觉在过去的这些天里,她的行动点已经涨到了140。
过了今夜,便能买得起三张卡牌,即使在与郎干见面时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足可以躲过祸事。
待沐浴完毕,瑶姬却拎着木凳上侍从准备的新衣服发起了呆。
她倒不建议着装清凉,可这套衣物偏将腰部露了出来……
原本穿的又太脏,瑶姬为难片刻后,决定先裹着长毯回床歇息。
由于方才泡过热水澡,她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只觉从头轻到了脚,整个人似在云端飘着般惬意自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唤醒。
瑶姬揉着睡眼刚找到鞋,忽惊觉自己并没穿什么,连忙裹过毯子问:“是谁?”
“我,郎元!你肚子饿不饿?出来吃饭吧!”
他力气大得惊人,连敲两下震得门都快碎了,吵得瑶姬头痛。
将门打开一条缝,郎元刚探头想往里钻,却被瑶姬顶住额头推了回去。
“怎么乱闯姑娘家的闺房啊?你这么鲁莽,小心以后讨不到娘子。”
瑶姬将身子藏在门后,只露着头跟他说话,郎元也不自觉学着她的姿势,觉得还挺有趣儿的。
“你说话的腔调怎么跟粟吉一模一样?整天的就会念人,小心变成老头子!”郎元从怀中掏出只用油布包好的五香鹅腿,在她眼前晃晃:“嘿嘿,香不香?出来就给你吃!”
瑶姬舔舔唇,莹润的光让他一时有些看走了神,不过当她突然伸手抢时,郎元还是手疾眼快地避开了。
“你总闷在屋子里做什么?还没带你好好在我家里逛逛呢,就真的对我半点不好奇?”
他直觉瑶姬有事儿瞒着,左顾右探地想挤进去,无奈每次都没法得逞。
“正好你来了,去给我寻套没那么清凉的衣服。”瑶姬知道,虎萧国的人对男女之别向来不放在心上,干脆又寻了个别的借口:“我头有些晕,像是感染了风寒,还是多穿点的好。”
郎元敛去笑容,神情有些紧张:“你怎么不早说?等着,我这就是找人。”
“诶,你叫人做什么?我只要套保暖些的衣服就成……”
“给你鹅腿,快躺回去吃,千万别再着凉了!”
郎元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话刚说到一半就跑走了,压根儿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瑶姬捧着鹅腿略惆怅。
不过味道还真挺香的。
瑶姬原以为郎元会拉来郎中之类的给她看病,万没想到这家伙拽来的人,竟然是侍从口中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月巫!
她才刚从顾桢的阴影中解脱出来,着实不想见一个跟他这么像的人,可又无法直说出来,只好气得直瞪郎元。
“放心,月巫大人医术高超,双手能施展起死回生的神迹,区区风寒定然不在话下!”
郎元误以为她是在忧心月巫的技术,立即在旁打包票。
不过好在这家伙还是听进了她的话,特意带来了套连身的棕色长裙。
花式繁复,裙摆每一处褶皱都缝制了指盖大小的湖蓝宝石,层层落错交叠,疏密有致,直延伸到收束的纤腰处。
瑶姬隐约觉得这衣服有些太贵重,又不好当着月巫的面细问,只得先收下。
月巫坐在床边,沉默地帮她把脉。
指尖微凉,指腹却有丝难以察觉的温度,划过瑶姬细嫩的手腕,最终寻到合适的位置,轻轻按压。
瑶姬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敏感,对方只是诊脉而已,应没有别的心思。
不过这拇指左右轻蹭的动作,也着实太过亲昵……
“如何,她病得重吗?”纵使瑶姬面色红润无半点病态,郎元也照常担心。
这么娇弱的姑娘,像盏易碎的琉璃灯,似乎受不得任何风雨,全然不知瑶姬在遇到他之前,究竟经历了何种磨难。
月巫轻轻摇头,未发片语,起身离开。
“他大抵是去开方子了,你觉得不舒服就继续躺着,待会我让他们送吃食过来。”郎元隐约记得那些侍从是怎么照顾病人的,主动打了盆热水,用巾帕沾湿盖在瑶姬脸上。
只是他忘记拧干,湿淋淋的一糊,瑶姬险些背过气去。
见她挣扎着将帕子掀开,坐起身大口呼吸着,郎元还挺美:“嘿,这么精神,你好点了?”
瑶姬堪堪将“滚”字咽下,毕竟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不过粗苯了些,遂改口撵他:“出去吧,让我静静。”
赶走了捣乱精,瑶姬连忙将新裙换上,没想到尺寸竟这般合适,仿佛量身为她裁定好的。
她想出去转转,可包裹中的信却让人不安,总觉得放哪儿都不合适。
长裙袖口窄得很,并无可藏之处,想了又想,她决定将三封信塞在枕套内,再用被子压好。
包裹就放在床边显眼处,如此就算有人偷潜进来,找到包里的那几瓶药也就踏心了。
毕竟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就算随身带些防备也无可厚非。
收拾好心情刚出屋,恰巧遇见几名端酒坛的侍从,瞧见瑶姬的瞬间皆神情一愣,痴痴看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离去。
且步履匆匆,生怕被她叫住似的。
瑶姬想找个人打听路,出了院子又往东走了几步,没想到其他人遇见她时,均是同样的反应。
甚至有个小厮直接调头往回走,由于太过慌张脚下还绊了一跤,差点打翻捧着的花瓶。
瑶姬提起裙摆前后看了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处,心中不由狐疑起来。
如此贵重的裙子,来历想必也不凡,郎元这个愣头青拿来的,该不会是将什么娘娘公主穿的衣物吧?
没准还是擅取的,未提前知会。
这衣服不妙,还是早早换掉的好。
“大胆!”
瑶姬刚往回走了两步,一声怒斥便从身后叫住了她。
转身一看,原是位新月眉女子,手持卷起的软鞭,尾端还镶着带刺的铁球。
身着短抹胸、黑黄条纹短裙,皮肤被晒成淡褐色,两腿紧实修长,蜂腰随走动摇摆,一头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腰窝处。
额头饱满,下巴尖瘦,双眼因怒气瞪得圆,唇微张,露出的牙白洁齐整。
向她踏来的每一步,都气势汹汹。
瑶姬爱瞧美人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面前的焦糖佳丽。
谁知这不避不躲的行为在对方眼中,倒成了明晃晃的挑衅。
女人甩开手中鞭,在地上狠狠抽出几道白印,咬牙切齿地朝她冲了过来。
方才慌乱跑走的小厮,就躲在她身后的侍女中,探头探脑的往这边望,原来是急着报信儿去了。
“诶,你有话好好说,犯得着直接动手么?”瑶姬才不傻站在原地任她打,撩开裙子撒腿就跑。
“你这小贱人,哪儿来的狗胆敢穿它?看我不抽得你皮开肉绽!”女人的叫骂声锐利刺耳,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
一鞭子挥打在路旁的石桌上,铁刺直接将那桌面锤得从当中裂开几道深.缝!
瑶姬跑得更快了,这次连头都不回,心中对这位美人的好感荡然无存。
不问清缘由就骂人,嘴臭手又黑,这一鞭子下去能只是皮.肉伤的事儿么?
骨头被抡断三根都是轻的!
就这打击力,估摸着躲回屋内门也会被破开,更别提她身后还有那么多帮手。
不能躲在死角,必须得往活路跑!
瑶姬这些天的流亡生活别的本事没长,腿脚功夫可练出来了,跑二里地都不费劲儿。
她不知郎元去哪儿了,除他外在这皇宫中又没个认识的人,眼下对地形又不熟悉,只得撞大运。
“这衣服是郎元借我穿的!你若生气就找他去,缠着我做什么?”
听了瑶姬的喊话,女人神色诧异地放缓脚步,但很快又更加愤怒地继续追赶:“放屁也不找个靠谱的说,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侍从们乌泱乌泱跟在后头追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瑶姬放声喊着郎元的名字,也不知那家伙去何处抓药去了,竟这么半天都没出现!
要命,不是主NPC就没这种英雄救美的桥段了吗?
她可是主人公!
拉锯战持续了一会儿,瑶姬有些顶不住了。
她倒是还能跑,只是速度不可避免地在变慢。
反观后头追着的那个疯婆娘,简直越跑越精神,跟只野豹似的,不追到目标势不罢手!
算了,用牌吧!
瑶姬不想脑袋开花,肉痛地正欲点开商城中的提示卡,前方忽然出现了抹熟悉的身影。
她双眼一亮,带着看见“亲人”的激动鼓足所有力气,朝他飞奔而去。
“粟吉!救我!”
老头正拄拐遛弯呢,见到这阵势吓得也想跑,可惜他速度没瑶姬快,被她一把当救命绳捉了个正着。
女人狂舞的鞭子在粟吉拐杖前狠抽一下,带来的硬风把老头的白胡子都吹翻了:“你护着她干嘛?让开!”
“纳琳!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郎元带回来的人,你要敢动她,小心自己的命!”
粟吉将飞起的胡须按下,对躲在她身后的瑶姬无奈道:“你叫阿瑶是吧,别拽老朽的衣服。”
瑶姬坚决地摇摇头,反而拽得更紧了。
被唤做纳琳的女子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郎元真的回来了?”
“哎呦,千真万确,方才我还跟他一起吃酒呢!”对方能给自己几分薄面也是不易,粟吉单臂护着瑶姬,一手拄着拐杖,问清了两人动手缘由后笑了。
“郎元向来不在乎那些个规矩,将此裙送与阿瑶也确无恶意,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纳琳对粟吉的话不屑一顾:“惹下滔天大祸他还有脸回来?呸,真不知羞耻!”
“你若有话说,就亲自去找他,来来来,老朽给你带路!”粟吉作势要上前去拉扯,不料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纳琳竟后退了半步。
“我和那混蛋没话说,连自己立下的誓言都能违背的懦夫,必遭天神惩罚。”她狠狠瞪着瑶姬:“速将此衣换下,再敢穿,我活剥了你的皮!”
满肚子的怒火没泄出去,就这么回去又心有不甘,纳琳索性拿方才那个报信的小厮撒气,两鞭子下去,他左右脸颊的肉瞬间被削剜成了血窟窿。
瑶姬看得心惊肉跳,这女人也太过凶残,光天化日下,竟将人活活打成这幅惨样!
“不必理会,那小子平日最喜欢在主人面前搬弄是非,搅浑过的水不计其数,死了也是活该。”
粟吉朝地上血肉模糊的小厮冷哼一声,纵然他还在虚弱呻.吟,周围人却权当他已死,由两人抗在肩头直接抬走了。
“她到底是谁?”瑶姬跟着粟吉离开的步伐问道。
“虎萧王的第三位王妃,无甚家世,原本就是个寻常铁匠的女儿,自幼就天不怕地不怕,一年前在街头想强卖给王高价武器,两方还动起了手。”
粟吉提起往事连连摇头:“谁知王偏看中了她这泼辣个性,便让她住进了皇宫。”
“你们王只娶了三位妃?”瑶姬侧头看他,比起鹤城国周琰那宫中的三千佳丽,可着实少了些。
“这就够多的了,虎萧向来一夫一妻,先王们也从未坏过这个规矩。”粟吉抱怨完才后知后觉压低声音,左右顾盼:“郎干向往鹤城的国力强大,总觉得那边什么都好,有样学样的,连娶女人也是如此。”
瑶姬苦笑,那日宫宴上,原本以为郎干是只暂受制衡的猛虎,如今听来,竟是个只会望人项背之辈。
西施效颦哪能落好,她来此地也许错了……
“不过近年纳琳也在宫中折腾得够呛,整日的惹是生非,我估摸着王也到了该厌倦的时候。”粟吉显然对三王妃隐忍已久,语气很是期盼。
“若王当真倦了,可会弃妃放她出宫?”毕竟虎萧国风很开放,瑶姬觉得总不至于像周琰那样,把佳丽终生圈在冷宫里。
谁知听了这话,粟吉却放声大笑:“你这小丫头可真有趣,王的女人岂能再嫁他人?”
瑶姬了然,原来这天下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同……
“在虎萧,失宠的王妃除去被王亲手杀死外,可没第二条路可走啊。”粟吉捻着花白的长须补充:“不过也有例外,若王选中的新王妃稀罕玩玩,由她亲自处决也未尝不可。”
老者说这话时神态如常,仿佛只是在谈论什么街面上的新鲜趣闻。
见瑶姬不自觉停下脚步,还以为她不信呢:“老朽可没糊你,想当初纳琳刚入宫时,七天内连杀四妃,就带着满身的血和王彻夜纵欢胡闹,别提有多吓人了。”
原来不是郎干娶的少,而是能活下来的少。
瑶姬在脑海敲了敲系统:“亲,在吗在吗?”
许是难得听她语气如此温柔,常年躺尸的系统还真回话了。
【何事】
这是套崭新的国骂,用词优美,语气悠扬有格调。
施展到一半,瑶姬便被宽宏大量的系统“噤音”了。
虽然听起来挺可笑的,但瑶姬的思维当真有被封住,只要稍微想想“儒雅”的词句,头就痛得厉害,犹如针刺。
王八蛋系统,把主NPC安排成这种残暴不仁的疯子,就算她当初肯乖乖按主线剧情走,也会落到郎干手中生不如死。
瑶姬原以为在六国君王中,鹤乘国的周琰算是最下乘的人选,没想到如今看来,他倒还算正常。
“对了,我身上的这套裙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暂时将狗系统抛在一边,瑶姬纳闷拨弄着华丽的裙摆,回想起方才纳琳追自己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只觉得荒唐。
“此裙乃先王妃亲手缝制半年而成,原是留给新王王妃的念想,寓意重大。”
粟吉睹物思人,似乎回忆起了往日的旧光景:“岂料新王荒唐,把祖宗规矩全都往到脑后,做事肆意妄为,前前后后娶了不知多少王妃,又不能人人都穿,干脆就束之高阁,成了众人追忆先王妃的念想。”
两人转了一圈儿没遇到郎元,粟吉只好把她重新送回居所,这回多派人跟随,答应定会护她周全。
“如今宫中王妃不止一位,究竟谁才是主位,王也并未授意,所以不知何时传出谁有资格穿上此裙,便能与王永生长相守的说法,三王妃为巩固地位,仗着王的宠爱多次向他求过此裙,却始终未得应允。”
粟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况且方才纳琳想杀你,也不全是为了条裙子。”
瑶姬清楚,当她听说自己是郎元带回来的人时,这才放过了她。
王弟护佑的女人,于她这个三王妃而言,并无多大瓜葛。
只要没可能成为新王妃就行了。
“行了,你也别东想西想的,话说开了就不怕纳琳再找你麻烦,她不敢惹郎元的。”见她闷闷不乐,粟吉在旁宽慰道。
待二人回到瑶姬的住所,发现郎元早就等在哪儿了,还满眼焦急。
“不是说好躺着休息么,你去哪儿了?”
郎元头上出了层细微的汗,显然已经找过半晌,如今见她安然无忧,瞬间放心了不少。
瑶姬头晕脑胀的,懒得跟他解释,随口问道:“月巫开的药呢?”
提起这事儿,郎元有些为难地挠挠头,递给她一张方子。
只见正中央写了四个大字:多喝热水。
瑶姬:……
“嗐,月巫行事莫测,却从不骗人,我也不懂他究竟是何意,但想来应不会错……阿瑶,我真没诚心作弄你!”
瑶姬关上门,留了一屋子清静给自己,顺便把“多喝热水”的纸条揉成团撇在墙角。
这月巫眼还挺毒的,看来并非不学无术的神棍,起码懂点岐黄。
郎元没走,仍留在院内跟粟吉咬耳朵,听到气处音量也跟着提高,说什么都要找纳琳算账。
还未面见王兄,先把人家的妃子揍一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粟吉劝得口干舌燥,正要拉他不住时,门豁然被打开了。
瑶姬面若寒霜。
郎元的满腔怒火遇见她,瞬间消了个干净,甚至还有点紧张:“怎么了?”
“你可曾乱翻过屋内的东西?”
“怎么可能,我没见到你就出去找人了。”郎元信誓旦旦,末了担忧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你丢东西了?”
瑶姬将枕头丢在他身上:“你这王宫莫不成是个贼窝,我在你这儿住还得小心行李不成!”
郎元接住枕头,满脸无辜。
瑶姬扶额,她知道这事与郎元没关系。
只是当她发现那三封密信不翼而飞时,心头的火着实按捺不住。
初来乍到,什么人这般有心翻她的铺褥?
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浮现,那双预示着不祥的竹月色冷眸,让她极度不安。
“那位月巫大人几时跟你分开的?”
郎元如实叙述,在拿到月巫的这张“药方”后,他便径直来寻她,之后两人再未相遇过。
瑶姬握紧拳,放缓语气让郎元换件寻常长裙给她,直接回屋在商城内购买了张“预言卡”。
行动点减去50,还剩90。
“我的三封密信到了何人手上?”
卡牌在空中不停变换后定格,画面展示的却是一盆刚刚冷却的灰烬。
被烧了?这么快!
瑶姬指尖微缩,又买了张:“偷我信的人是不是月巫?”
预言卡毫无反应。
“月巫究竟是不是顾桢?”
卡牌仍然一动不动。
“狗系统!你这破道具坏了!赔钱!”
【预言卡只能预言未来之事,无法追溯过去,亦无法回答现阶段的问题】
瑶姬逐渐烦躁:“预言是吧?三年后统一六国的王究竟是谁?”
【预言卡不会剧透游戏的结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你还不如要块叉烧!”
充分愤怒过后,热血也得到了冷却,瑶姬的心态反倒平和了。
玩文字游戏是吧?
“好,我再问,月巫大人明日吃饭时摘下面具,会是何种模样?”
这次牌倒是动了,不过显现出的,却是张完全陌生的俊美面孔。
他不是顾桢,二人长得无一分相似,唯有那双眼眸像得很。
瑶姬忽然有种挫败感,她盯着账面上可怜的40个行动点,暗叹方才不该连用两张卡的。
亏她攒了这么许久,连郎干的面还没见就口袋空空。
上头真可怕。
很快,她又意识到了更严峻的问题。
没了那三封密信,她就没了能取信郎干的砝码。
空口无凭,虎萧王不可能把她的话全部当真。
在他眼中,瑶姬将只是个流落他乡的落魄宠妃……
回忆起当日宫宴上,虎萧王盯着自己时那过于炙.热的目光,瑶姬只觉得压力山大。
过了今夜子时,行动点会涨回50点,届时她手上,将只剩一张可用的卡牌。
提示卡?预言卡?
都他X的是骗钱的卡!
一头倒在床上,脑袋下面空荡荡的,瑶姬这才想起方才自己气恼不过,把枕头也撇出去了。
很好,很好。
闭上眼的瞬间,瑶姬耳边响起了鞭子在空中挥舞的“嗡嗡”声。
比起虚无的旧影,似乎还有个人更需提防。
* * *
次日清晨,吵醒瑶姬的是绵长震耳的号角声。
郎干带着两位王妃回来了。
服侍她的侍女中有爱嚼舌根的,见郎元与她关系亲密,便特意透些宫中秘闻给瑶姬。
这二位王妃之所以能留存至今,皆因是左、右大臣的女儿。
有族中势力支撑着,就算郎干再喜新厌旧,也不会起动她们的念头。
原本郎干出行都是纳琳相随,只是最近王有些看腻了她的跋扈模样,再加上她不知深浅的屡次冒犯其余二位王妃,遂将她独自留守宫中。
越是如此,纳琳的脾气便越暴躁,昨日那事儿恰巧就撞在她心烦时,所以才胡乱闹了一场。
侍女按瑶姬的要求,为她进行简单的梳妆,全是虎萧国宫内的常见样式。
“姑娘到底是哪国人呀,小人总觉得就算您肤色晒黑了,与我们也是不同呢!”
听了侍女的打趣,瑶姬对镜自照,总算找出了原因。
她的眉眼过于柔和,无棱角,纵使生气,也不会像纳琳那般凌厉。
瑶姬是朵生长于温室,自幼被娇养惯了的花儿,和带刺的野蔷薇截然不同。
“郎元呢?”她起身更衣,这次郎元总算没搞什么花样,带的是普通衣物。
“大概要去与王会面吧,姑娘可要同去?”侍女们谈起郎干,总会面色绯红地忍不住多说几句。
无外乎虎萧王有多骁勇善战云云,语气中不乏羡慕和崇拜。
似乎宫中那些曾经发生在王妃身上的惨剧,丝毫没动摇她们的爱慕之心。
瑶姬礼貌笑着附和,却没受怂恿:“王日理万机不便搅扰,只带我去寻郎元便好。”
侍女们大失所望,热情瞬间被熄灭很多,连应答都有些没精打采的。
原指望面前的美人能对王产生兴趣,日后当个新王妃,她们也好跟着飞黄腾达。
从前净受纳琳和那帮走狗的窝囊气,还以为将来有机会能报复回来。
可如今看着架势,着实是痴人说梦。
郎元本就是戴罪之人,这次回来还不晓得要挨何种发落,他的女人未来又能有何出息?
不过是水中浮萍,自身都难保。
就在瑶姬收拾停当准备出门时,屋外却起了不少的骚乱。
她暗觉不妙,连忙派名叫阿喀的侍女出去打探。
阿喀揪住了几名乱跑的侍从问了又问,这才面色惨白地返回来。
虎萧国的三王妃纳琳,死了。
瑶姬心如鼓擂,瞧见周遭的侍女互相使着眼色远退开来,匆匆离去。
不好。
郎元不在,她下意识想去寻粟吉,不料刚出院门口便被几名带刀侍卫拦住了。
“姑娘去哪儿?王有请!”
* * *
瑶姬就知道这锅她得背。
昨天纳琳拎着条破鞭子满皇宫追杀她,今天人就死了。
不是她报的私仇还能是谁?
除非有人能证明,是被纳琳两鞭削去脸颊肉的倒霉小厮回魂索命,否则她就是首位嫌疑人。
郎元那么护着她,大抵也逃不脱关系。
真要命。
佩刀侍卫面色阴沉,前后共四人与她随行,虽未绑绳索镣铐,却也不许她擅离队伍一步。
这阵仗可不一般。
瑶姬沉稳地跟着,眼瞧弯刀的寒刃在侍卫腰间反光,思绪却反倒平静下来。
待众人行至主殿,瑶姬发现郎元就站在高阶上等她。
刚一看见她的身影,便立刻冲了过来,将周围的侍卫粗鲁撞开。
“可有人伤你?”
郎元将她仔细打量个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这才略宽心。
侍卫不敢冲撞,只得在他的怒视下退开些许,却仍然阻断了他们离去的路。
“王还在等。”左臂缠有红色丝带的侍卫首领冷声道。
“放心,有我在,定会护着你!”郎元牵过瑶姬的手,语气虽温柔,瞪向主殿的黑眸却满是凶光。
“虎萧王的二弟,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瑶姬歪头软绵绵的一声询问,反倒把他弄懵了。
郎元有些局促地挠挠头,眼中杀气瞬间消散,只剩下尴尬和歉意:“……并非有意相瞒,我昨天就想告诉你的,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无妨。”
瑶姬大度地朝他笑笑:“我也并未有意瞒你。”
“嗯?”
“进殿去吧。”瑶姬重新牵过他的手,少年掌心温热,暖散了她周身阴霾。
人不是郎元杀的,绝对不是。
* * *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远远的就能听见,待进入殿门便更响了。
“王妃啊!我们王妃死的惨呐!”
“天杀的贱人!王决不能轻饶了她,定要为我们王妃报仇啊!”
“为何死的不是小人!为何啊……”
数十位侍从跪倒痛泣,殿内两侧站满朝臣,皆是粟吉的穿着打扮,两手抄袖各自低声议论,对躺在殿中央的那具尸体窃窃私语。
随着通传声起,这些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在了瑶姬和郎元身上,最终汇聚于二人牵着的手。
“是她,郎元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哪国人?皮肤白得很呐。”
“谁知道呢,刚来头一天就惹出这么大祸,如今还神色自如,来者不善啊。”
瑶姬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仪态端庄,与那日鹤乘国参国宴时并无不同。
不见半点焦躁惶恐。
偌大的王座铺着数张虎皮,小山般壮硕的郎干正靠坐着,抱臂闭目养神,单脚踩着王座,不断按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
他身旁左右两边,各站着妆容妖艳的女子,一人持双轻刀,一人持弯长刃,想来便是郎干的另外二位王妃了。
和扑跪在阶下哭死哭活的众仆从不同,她们看那尸体时脸上并无悲神色,美眸倒充满了嘲讽和幸灾乐祸。
大有看热闹的悠闲劲儿。
“是你!就是你们这对狗男女杀了王妃!我要你们偿命!”
有位情绪过于激动的侍从挣扎着站起身,拔出尖刀就朝瑶姬冲来。
站在一旁的侍卫和朝臣并未阻拦,当郎元劈手夺过其兵刃,徒手将他头颅拧断时,也没太惊讶。
早就司空见惯了。
突如其来的死亡并未震慑住其他人,转眼间又有五人手持利刃冲了过来。
这次郎元弄得稍微血腥了些,黏糊一地,飞脚将支离破碎的肉块踢到旁边。
如此一来,那些为主讨公道的侍从总算又含恨跪下了,双目血泪掺半,恨不得将面前这二人生吞活剥。
瑶姬尽量不去看那些血腥的东西,却忍不住去瞧纳琳的尸身。
她死得很惨,四肢是被勉强拼凑回去的,双目被挖,马尾长发连带头皮割下塞进嘴中。
状况甚至比方才倒下的那些侍从还惨。
也难怪他们的情绪会如此激动,主人不但丢了性命,尸身还受此大辱。
即便是在鹤乘国,也会有忠仆誓死报仇,舍命相随的,更何况是民风狂野的虎萧。
“瞧瞧,我这二弟可真是出息了啊。”
虎萧王郎干仍闭着眼,双指按揉鼻梁,浓剑眉皱出三山五岳,嘴角却挂出丝嘲弄的笑。
“你久未归家,才刚回来就给大哥带了这么份‘大礼’?”
他缓缓睁开眼,肃杀之气凝结于眸中,愤怒如同跳跃的火焰,具象化灼烧着这位亲弟弟。
连旁边的两位王妃都收敛了笑,稍微离他站得远些,生怕会被波及到。
郎元低头行礼,将左手放在心脏处:“大哥。”
“别,我担不起。”
郎干冷嗤一声,目光转移,刚落到瑶姬身上,整个人登时愣住了。
瑶姬坦荡回应虎萧王的视线,甚至行礼之余,朝他嫣然一笑。
过了好半晌,郎干有些嘶哑的声音才再度想起:“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女人。”
“不错,她名唤阿瑶,生性再纯良不过,郎元可用性命担保,三王妃的死绝对跟她无关!”
郎元抱拳沉声回禀,不料这位大哥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死死盯住瑶姬不放。
“你刚刚叫她什么?阿瑶?”郎干峰眉高挑,怪笑着问道。
“不错。”
“哈哈哈哈哈……”
肆意的笑声霎时席卷整座殿宇,旁边二位王妃愈加惊恐,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索性不着痕迹地退回自家父亲身边去了。
左、右大臣也被他笑得胆颤,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
郎干豁然从王座上起身,大跨步迈下长阶,径直朝瑶姬走来。
“大哥,有事冲我来,别为难她。”
见他越靠越近,郎元一个闪身挡在瑶姬身前,目光坚毅,半分不肯退让。
郎干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来越大,用力拍拍他的肩,随即再次爆发出大笑。
“二弟呀二弟,我的傻二弟,你可知这女人是谁?”
郎元身形稍顿,却仍没有让开的打算。
“当日万国宴上,此女子高座龙案后,受本王跪拜之余,还对虎萧国供奉的精良武器左嫌右弃,害得本王迫于周琰淫威,又硬生生舍出了三千杆□□。”
郎干突兀收回笑声,原本狂放到几近扭曲的脸,也恢复成原本的冷峻模样。
他缓慢抽出身边侍卫的弯刀,单手在空中挥了几下,目光灼灼地越过郎元的肩膀,盯着她。
“昭妃娘娘,可否请您断定下,这把弯刀的长短如何呀?”
????????? “昭妃?周琰视若珍宝的那个宠妃?”
“传闻昭妃美若天仙, 单是媚眼一勾,就能把男人的魂魄取走!”
“乖乖,得亏她方才目不斜视, 若是被她缠上,我等岂不都成了她裙下的行尸走肉?”
“呸,你这老狗真不知羞, 那等浑话信它作甚?”
“真美,真好看呐……”
方才众朝臣估计着瑶姬许是郎元意中人的身份, 纵然被她的美貌惊叹也未敢多言。
如今听闻竟是敌国狗皇帝的妃子,言语自然就放肆多了。
瞬息间, 瑶姬已在他们口中成了美杜莎,数层谣言相叠还越传越离谱。
不过最让人在意的还属一条:昭妃为何会出现在虎萧宫中?
郎元将那些话尽收耳中, 却仍挡在她身前, 一动不动。
瑶姬在后轻抚上他的肩背,双目盯着郎干, 踮脚在郎元耳边低语:“让开, 小郎君。”
郎元浑身肌肉紧绷, 如同满弦的箭蓄势待发。
“放心, 我自有分寸。”
瑶姬的语气是那样沉稳、柔和,如同在哄低吠不止的小兽。
郎元体内沸腾的血在她顺着脊背,一下又一下的轻抚中平息。
最后狠狠瞪了郎干一眼, 郎元艰难地迈步站到了旁边。
虽如此, 他的拳仍紧紧捏着,嘴紧闭,牙咬得咯吱作响。
郎干见她主动将“护盾”移开, 眼中愈放出好奇神采。
又向前迈了一步, 将刀直指瑶姬的鼻尖, 他不相信这女人真能一直淡定下去。
若能见到她泪盈双眼的可怜相,就算让这张完美的小脸稍微添些色彩,他也毫不介意。
瑶姬抬起手,吹弹可破的玉指触及冰凉刀背,顺着刀纹的线条由上至下划过,最后仔细擦过刀口。
“当啷”一声,两指交叠弹了下刀背,瑶姬听着那清脆响动,笑意自眼底涌出。
“依妾身看,此刀不长不短,刚刚好。”
郎干举刀的手缓缓放下,呼吸微不可闻地急促了些,只盯着眼前的人,似乎将满殿朝臣都忘在了脑后。
“昭妃娘娘,好眼力啊。”
他难.耐地滚动喉咙,用手摸过弯刀上瑶姬方才触碰的地方,浑身燥.热不堪。
那日万国宴,瑶姬盛装出席,娇语软笑均专属周琰一人,连半分关注都不曾赏给过旁人。
自斟自酌,自娱自乐,纵然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眼中也无半分波澜。
堂堂的虎萧王于她,同随乐起舞的戏子无甚不同。
郎干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想冲破一切束缚,徒手捏碎狗周琰的天灵盖,再将她一把抢过,揽在怀中,在这热闹非凡的万国宴上,尽情蹂.躏。
周琰死后,他第一道令便是入宫活捉瑶姬。
那夜,是他离她距离最近的一次,明明唾手可得,手下众将士却连具尸体都没发现。
皇宫四处均是滔天烈焰,那是个疯狂的夜晚,五国人马肆意践踏本是禁地的皇城,烧杀抢掠无所不作,随后在鹤乘国的重兵赶来救援前,一哄而散。
郎干不想走,他断定这个狡猾的女人就躲藏在某处,只要再稍微有点耐心,肯定能破了她的隐身之法。
无奈手下将士心系大局,齐齐跪下劝说发了狂的郎干,甚至不惜自刎谏言。
郎干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挫败感,即便事后在吞并鹤乘国疆土的战役中屡屡得胜,心里却始终无法真正开心。
他与想要的珍宝失之交臂,体内窝着一团火却无处泄,纵然回宫后与纳琳狂欢,也于事无补。
郎干真正想要的,只有那个高座于龙案后,睥睨众生的昭妃。
他想将她亲手拉下神坛。
谁曾想,瑶姬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宫中……
心动值:87%。
瑶姬点开郎干的属性面板,并没寻找到危险值的痕迹。
这个男人不会杀她。
果然,自从她偏离了主线剧情后,唯一产生过异变的,就只有顾桢那个混蛋而已。
郎干俯下高大身躯,与她平视:“小王还有一事不明,三王妃纳琳可是昭妃娘娘所杀?”
瑶姬以袖掩口:“虎萧王真是抬举了,妾身柔弱,使不动兵刃。”
“想来应是如此。”郎干大为赞同地点点头:“来人,将郎元拿下!”
一众佩红柄弯刀的侍卫依令上前,可在看见郎元手中滴血的兵刃后,又都踌躇了。
“王息怒,郎元昨日才刚回宫,风尘未洗,又没和三王妃发生过口角,这账如何也算不到他身上啊!”
粟吉急忙从众臣子中闪出,蹒跚着挡在郎元面前:“再者断案要讲真凭实据,尔等可曾亲眼见过他杀人?”
跪在纳琳尸首旁痛苦的侍从紧咬牙:“没看到又怎样?定是他为了给那贱人出气,才……”
话音未落,滚烫的血便从那侍从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郎干挥手甩开弯刀上的血滴:“不可对她无礼。”
原本还等着看热闹的朝臣,瞬间雅雀无声。
“世人总会有个三灾五病的,哪有永远健康长寿的道理?纳琳之死不足为奇,或是染上怪病也未可知。”郎干淡淡地瞥了一眼死状凄惨的尸体:“拖出去埋了即可,何必脏了本王的宫殿?”
狼哭鬼嚎的众侍从瞬间哑声,神色慌张地趴在地上互相递眼色,重重磕了几个头就往外跑。
“这些家伙倒是对主人忠心,理应嘉奖,就赐‘陪葬’,让他们与三王妃生死相守。”
郎干一声令下,数柄弯刀齐发,在空中以令人咂舌的速度划成光圈后,精准砍在逃跑侍从的背上。
连五步都未迈出,便齐齐倒地。
站列两边的朝臣均鄙夷后退,生怕自己的袍角沾染上血迹。
“既如此,王又如故捉拿郎元?”瑶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自从入了虎萧国境内,她已经看过太多血。
“这便是虎萧国的家务事了。”郎干冷笑着踱到郎元身边,看着个头逐渐快追上自己的弟弟:“你违背誓言,擅回皇宫,可知罪?”
郎元刚想开口,瑶姬却抢在他前面问道:“什么誓言?”
“寻不回霞液丹,绝不回宫。”郎干一字一句重复着,随即转向众朝臣:“当初郎元玩忽职守,使我虎萧国宝被盗,随后跪在神庙前立下重誓,如有违背,天诛地灭,尔等可曾记得?”
“不敢忘。”众臣虔诚行礼,齐声回应。
“二弟,你可曾忘?”郎干挑眉问道。
“不曾。”郎元黑眸晦暗莫测,藏着瑶姬猜不透的光。
得到满意的答复,郎干敲着弯刀的刀面,语气稍稍放缓:“郎元,你是我的亲弟,骨血相连,本王心中着实不忍,若你单是失职之罪,看在先王面上也可暂饶一命。”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表情各异的群臣:“可违誓,便是愚弄天神,藐视上苍,就算我再有心偏袒,也容你不得!”
郎元握紧手中兵刃,站在他那侧的朝臣以粟吉为首,均面沉似水,却用身体将他和侍卫隔开。
“郎元,你还有何话可说?”
弯刀在地上划出恐怖声响,郎干持刀的五根手指依次张开又重新紧握,眼睛危险眯起。
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其余侍卫皆将兵刃高举,站在另一侧的朝臣也跟着骚动不安。
反倒是郎元这边的人不动如山,沉默犹如磐石。
郎干倏然发出声长叹,似啸似悲,仿佛心中终于有了决断,弯刀横空一挥,发出瘆人破空声。
众朝臣不知何时均侧身站立,藏在宽袖下的手暗涌,眼紧盯着兄弟两个,怒眉高立。
殿中央倒下的侍从止血逐渐蔓延,以扭曲形态向两边爬去,宛如脏污的蛆虫。
原本不可一世的纳琳瞪着两个黑红窟窿,不知在凝望虚空中的什么。
弄不清是谁的呼吸声先乱了,偌大的殿内明明寂静得很,却又混杂了各种复杂的轻微响动。
瑶姬深吸一口气。
到了该做抉择的时刻了。
“启禀王,郎元并未违背自己的誓言。”她豁然提高音量,朗声夺回所有关注。
“你说什么?”郎干微怔:“他、他……”
瑶姬对他略施一礼,翘着尾指捏住他手中弯刀,将利刃引向不盈一握的细腰。
嘶啦~
布料被应声划破,瑶姬松开刀刃,顺势往下撕扯,在众多惊呆的目光中,显露出那朵殷红的曼陀罗印记。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瑶姬缓慢曼妙娇躯,莲步轻盈,裙摆飞扬,确保大殿上的每个人都看得仔细后,款款走到郎元面前。
原本护在他周遭的群臣下意识退开,嘴唇发抖,手抬到一半却不敢指她,只得抓住身边人的胳膊不住摇晃。
“那、那是?”
“我看过的,第七世虎萧王身上确出现过!”
“难道她……”
“天神保佑……”
满堂嘈杂,瑶姬皆充耳不闻,只拉起郎元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我就是郎元寻回的国宝。”
郎干手中弯刀滑落,摔在地上清脆震耳,不敢置信地上前两步,却又踉跄后退。
心动值:75%、60%、82%……
那不断跳跃的指数便是他的心境,浮在他头顶的红色液体在狭窄的进度条内沸腾不安,剧烈晃动着冲击框壁,激起不小的浪花。
可即使情绪波动再大,仍没有危险值出现。
郎干不会杀她。
紧密关注心动值变化的瑶姬,直至此时才隐约松了口气。
这是步险棋。
方才若郎干当真动手,殿内恐怕早已血流成河。
她无法断定两边到底谁会取胜,但郎元的胜算应该不会太大。
毕竟他是突然回宫,即便有旧部相护,准备得也未免太仓促了些。
再加上虎萧国民众皆信奉天神,对誓言尤为看重。
兄弟相争,郎元罪人之身本身又不占情理。
何况这宫殿中不知还藏了多少郎干的亲信侍卫,天时地利人和,郎元简直一样都没有。
如今她此举,便是能保下他的唯一办法了。
“阿瑶,你这又是何苦。”郎元明明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却红了眼,快速脱下上衣围在她腰间,两臂紧紧搂住她。
瑶姬微笑,其实她这也是为了自己。
没了密信,又失去郎元的保护,她必然会被郎干强娶,成为新的三王妃。
嫁给这么个茹毛饮血又薄情寡义的男人,简直比吞只苍蝇还恶心。
她不愿。
郎干终于从强烈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冷不丁的发现两人竟抱在一起,顿时将拳捏得咯吱作响:“好你个瑶姬!敢私吞虎萧国宝,我看你是嫌命长!”
瑶姬知他只是气恼吃醋,若此时她肯娇滴滴转投入他怀中,哪儿还有什么劳什子的罪过。
她扫了圈四下争论不休的朝臣,眸光流转,自信地勾起唇角。
无需这狗屁虎萧王赦免,只要有个正经名头,想骗过这帮愚昧之辈岂非轻而易举?
“容瑶姬细禀,霞液丹乃鹤城国先帝周琰所赐,那日万国宴听闻此物原是虎萧国至宝,妾身便不敢擅用,只珍重收了,后逢宫中祸乱,便携带此物出逃躲难。”
她楚楚可怜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顺便还吸了两下鼻子:“不是在破庙休息,就是在民宿暂居,后听说新帝周良义对瑶姬下发了通缉令,便更不敢回去。”
“思虑再三,瑶姬想起那日虎萧王在宫宴上的英姿,又合该将此宝物归原主,便跋山涉水来到此处。”
“却不想,一日入梦见到位周身发光的老神仙,可怜瑶姬独自奔波艰难,怕被歹人所害,遂亲口让小女子服下此丹避祸。”
不过略眨眨眼瞎话就编了一套出来,郎干听罢放声大笑:“哈哈,你莫非把本王当三岁娃娃哄骗?”
“瑶姬知此事过于离奇,旁人一时难以相信也实属正常,但梦中的老神仙确实很喜欢瑶姬,除亲口赐丹外,还答应赐瑶姬垂听神旨的资格,向虎萧国民众传达上意。”
她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唇:“瑶姬所言句句属真,觉得半分虚假。”
“空口无凭,王切莫听信这女子一面之词,饶恕盗国宝的蟊贼!”右大臣听不下去了,跨出一步出声质问。
“就是,你如何能证明?”
“此女居心叵测,王莫要轻信呐!”
“胆敢妄称神使,就该将此人剥皮刮肉,平息天怒!”
有人打头阵,那些本就看郎元不顺眼的老臣登时跳得更欢了,恨不得立刻将瑶姬斩杀,以人头祭国宝苍天。
郎干从刚刚开始就在等瑶姬开口求饶,可左等右等,她却始终未离开郎元半步,躲在他臂弯护佑范围内。
不爽,着实不爽。
“够了!都别吵!”受够了那些老鹌鹑的叽叽喳喳,郎干烦躁地走来走去,嫌躺在旁边纳琳的尸体碍事,直接一脚将其踢开几米远。
此举倒算管用,成功压下了那帮老臣的慷慨激昂。
“去请月巫大人。”思索片刻后,郎干沉声吩咐道。
搬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众人脸上均露出凝重的尊敬神色。
无人再敢造次。
情势稍缓,趁着派去的人还未回,郎元凑近瑶姬,头不动,唇却轻轻开合:“不如杀出条血路,我拼死也护着你。”
“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瑶姬侧头看他,话虽娇嗔,眼中逗弄的狡黠神色却一闪而过。
郎元真愣住了:“什么?你……”
“放心,我自有打算,你若还担忧,只需一直站在我身后便好。”
瑶姬柔声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说着说着,语气稍稍低落:“抱歉,关于霞液丹的事情,一直瞒着你。”
“我之前不是也瞒着你来着?”
郎元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的小脑袋上,宠溺地揉了揉:“咱俩一抵一扯平,从今后谁也不欠谁的。”
瑶姬难得真心笑了,能彻底把这个心结说开,着实让她轻松不少。
待身披黑袍的月巫被带到,郎干立即跨步迎上去,先是恭恭敬敬对他行了个礼,随后又与他耳语一番。
由于他带着面具,两人又离得极近,旁人就算抻长了脖子,也未听见只言片语。
郎干俯身听了半晌,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着实让人难以捉摸。
月巫并未多待,很快便转身离去,反倒是众人又对着他的背影尊敬相送。
“如何?月巫大人可有指示?”粟吉虽和瑶姬相识不久,但也知道她此番举动多半是为了保全郎元,因此也对她挂心得很。
“既是天神的信使,必定会有预测未来之能!来人,将其关进神庙,给她一夜请示天神的机会,明早我会亲自向你提三个问题,若真能答得上来,你便是虎萧国唯一的神女,地位等同月巫大人。”
郎干厉声宣布,末了话锋一转,用手背狠蹭唇角:“若答不上,便只是个满嘴谎话的罪人,届时本王……亲自惩处。”
瑶姬心下一沉,可如今要是讨价还价,便更难服众,尤其是郎干对她这副志在必得的嚣张样,让她愈加恼火。
“就依王所言。”
“好!来人,送瑶姬入神庙!”郎干等的就是这句话,两名侍卫并未像之前那般鲁莽,只单手对她做出个“请”的动作。
“我陪你一起去!”
郎元对虎萧王的安排不放心,反而将瑶姬搂得更紧了。
“二弟,神庙乃清静重地,即便是王室中人也需焚香沐浴三日方可入内,瑶姬此例乃月巫大人亲口所开,你可没这资格。”
郎干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再者,既然宝物已寻回,本王当下便可恢复你王族身份,岂有不办典,反倒让大英雄追着女人跑的道理?”
连粟吉都在旁边悄悄给郎元递眼色,谁知他却像铁了心般,应是不肯动。
这般执拗,还真是个孩子心性。
瑶姬拍拍他的手,主动从他怀中离开:“不过暂时分别一夜罢了,何苦如此难舍?我随他们去就好了,放心吧。”
郎元嘴抿成一条线,显然十分不乐意。
“听话。”瑶姬语气稍稍严厉了些,不再对他笑。
果然,见她当真动怒,郎元便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手,沉声瞪着两名侍卫:“但凡她有何闪失,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郎元大人放心。”虎萧王亲口恢复了他的地位,手下人自然不敢怠慢,护送过程中始终跟瑶姬保持三步远的距离,连跟头发丝都不敢随意触碰。
瑶姬能感觉到盯着背后的灼.热目光,是郎干,亦或是郎元,也许是有那些心怀鬼策之辈,等着闹热看之徒。
账户上还剩40个行动点,过了今夜,便是50个,无论是预言卡还是提示卡,都只够换一张的。
可明天等待着她的,却将是郎干亲自出的三个问题。
望了眼外面暗沉的天色,瑶姬深吸一口气,总算将萦绕在口鼻处的血腥气驱散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 * *
神庙位于王宫主殿的正北位,行约半个时辰便到。
远远的,瑶姬便见七彩经幡由院墙高悬与庙顶处汇集,随风翻飞发出猎猎声响。
庙有七间单屋般大,高约三丈,庙墙与庙柱皆为霜色,整日飞尘侵扰却不见脏,想来必时时刷漆翻新。
两名侍卫在院门处便停住了脚,对神庙顶礼叩拜后,让她自行进去。
既要伪装成神使,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瑶姬表情虔诚双手合十祈祷片刻,踏入院内。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院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要低很多,让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身后侍卫连连皱眉,此等大不敬行为按律当斩,甚至不必禀告。
但主意是月巫大人出的,违背神的旨意可比惹怒虎萧王更可怕。
亲眼见瑶姬推门进了神庙,两名侍卫也不敢多留,匆忙回去复命。
仿佛多留一刻,魂灵便会被此地夺走一般。
庙内很黑,没人点灯,关上了门后可见度就更低了。
瑶姬被低温侵扰,忍不住抱臂取暖,也不知这庙内有没有可取暖的东西。
若是在这儿生生冻上一夜,估摸着等不到天明,她就要撒手人寰了。
可如今她身份尴尬,除了暂时忍耐又没有别的法子。
瑶姬幽幽叹了口气,摸索着墙壁,想找处能歇息的地方。
神庙的窗均被厚帘挡上,因此外面虽未完全天黑,却半点光亮都透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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