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创*世祭典这天一早, 不论幽静的小镇还是热闹的城市，都已万人空巷, 天使们都涌进附近大大小小的教堂，进行祭典仪式。

    与此同时，光明神殿中的空间延展开, 与天界无数教堂的空间连接起来，顿时原本神圣空旷的厅堂挤满了数以亿计的天使的映像。他们的羽翼在神殿中发出一个个柔弱的不起眼的光点, 却彼此相连形成光的海洋，在流转着金色光屑的神殿空间之外平静地起伏。

    神这时并没有出现在神座上, 天使们只能从各自的教堂看到光明神殿中空空的大厅和空空的神座，但他们都屏息等待着。

    对绝大多数天使来说, 在他们漫长的一生里, 能在创*世祭典之外亲眼看到神的机会少之又少，虽然创*世祭典百年一次，受力量所限, 他们看到的不过是神座之上一团神圣的光，但亲身体会神的威严，亲眼目睹神的存在给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坚定的信仰, 还有安全感和优越感。神与他们同在, 庇佑着他们。

    天使们安静地等待着, 即使光明神殿中汇集了那么多的天使, 神殿依然不会显得拥挤，依然很安静。

    不久后，一束神光落在神座上, 凝实出被光芒笼罩的人形。

    感受到神威降临，在场的天使们都齐齐跪拜，称颂神的荣光。

    耶和华对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起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使们才疑惑天使长路西菲尔竟然还没有现身。

    路西菲尔从没错过任何一次创世祭典，为什么这次神都出现了他却还没出现？

    怎么回事？

    天使们在神威之下自然不敢大声言语，但心里却暗暗忖度着这是否与米迦勒最近代理天界副君有关。

    难道那些路西菲尔失宠的传言是真的？

    耶和华自然知道天使们的疑虑所在，但在他的眼里，这点疑虑远不足以让他说出真相。

    “副君有要务在身，就不出席这次祭典了。”神说。

    副君殿下竟然不出席祭典了？天使们讶然。

    正猜测纷纷，耶和华又说：“在祭典开始之前，我要把亚当介绍给你们。”

    说完，他做了个和蔼的手势，天使之中就有一个没有羽翼的特殊者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袍子，个子不算太高但健壮结实，浓密的棕色短发虽没有经过刻意打理，但搭配他蜜色的皮肤却不失朝气与活力。他没有天使们那般纯粹的灵魂和强大的灵力，但因为想法的单纯，使他并没有在亿万天使复杂的目光中感到畏惧，相反，他也在好奇地观察着天使们，体验这盛大恢宏的场面。

    “他就是亚当？”

    “不知道吗？听说亚当有三个位格，是个‘人类’。”

    “不不不，那不过是传闻，难道是真的？！”

    天使们有的好奇，有的震惊，开始窃窃私语。

    亚当一直是天界的机密，除了炽天使和负责守卫伊甸园的天使，其他的天使们对他的存在基本一无所知。

    不过在神同意亚当参加创世祭典的请求后，关于人类的一部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一些天使听说了亚当的传闻，但他们并不愿相信传闻所说的。

    亚当，拥有三个位格的人类，被赋予了“神之子”的称号，还拥有召唤神的权利。

    当神真的宣布亚当的存在时，天使们才后知后觉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来，亚当，到我的身边来。”神伸出手，对亚当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庄肃又亲和。

    亚当在天使们惊异的目光下听话地走上神前的台阶，站立在神的左侧。

    天使中间爆发了一阵低低的议论，他怎么能站在神的身边？

    那是只有副君殿下才有资格站立的地方？

    他凭什么与副君享有同样的待遇？

    神在天使们追随亚当的目光中宣布，“人类是我亲手创造的新种族，作为这个种族的始祖，亚当就是神之子，你们也要像跪拜我一样地跪拜他。”

    神谕一下，天使中一片哗然。

    他们心甘情愿地跪拜神，却不愿跪拜一个刚刚才诞生不久的人类，即便他是神亲手创造的人类始祖。

    天使们有的参与过光暗之战，有的在魔界驻过军，都曾为这世界贡献过自己的血汗，亚当凭什么享受他们的跪拜？

    仅凭特殊的身份和神的宠爱以及与神相似的位格吗？

    一时间，天使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神的右侧，指望着副君殿下能出来说句话。

    假如路西菲尔在场，这个事情一定会有个比较完满的解决方式，毕竟天界敢反驳神的意见的只有他，只可惜他今天并没出席。

    神的举动明显也超过了炽天使们的预计。米迦勒原以为神不过是介绍亚当，让他在天使之前露个脸，没想到竟然让他走到台阶上去，还正式地宣布了这个神谕。

    炽天使们也面面相觑。

    但神谕一出便没有了收回的余地，米迦勒觉得接下来的事可能不好办。

    亚当的事一宣布完，神便示意祭典仪式正式开始。

    天界的钟声一同敲响，穿过各重天层的壁障，共鸣般地在天界悠悠回荡。

    这个时候，便是神接受天使们朝拜的时候了。

    在钟声结束以前，他们都要对神行叩拜礼仪，表示最高的崇敬。

    耶和华做了个手势，示意庆典仪式的朝拜开始——

    然而天使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齐齐跪倒朝拜，而是在钟声中犹豫不决地观望着。

    跪拜神，并且也要跪拜亚当吗？

    听到这空灵而又悠然的钟声，身在神殿之后的路西菲尔灵核忽然一紧，一股由身体内散发而出的冷意席卷全身，倏然间蔓延到指尖发梢，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魔音慨然出现在他耳边：

    【听到了吗？这是祭典的钟声。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终于到我复活的时候了。】

    这声音直接出现在天使长的脑海，与曾经幻觉般的蛊惑感不同。

    它仿佛直接从他的意识中出现，冰冷、理智且傲慢。就像是身体中苏醒了另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正在俯身与他对话。

    天使长如临大敌，稳住意识，以免自己被他左右。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这声音甫一出现，识海就被蛊惑的声音占据，自己简直不是自己。

    意识到天使长的抵触，意识中的声音笑得很愉悦，【路西菲尔，不用这么防备我，因为现在的你就是我，我随时可以支配你的身体，只是在离开天界以前，我还不想完全抹去你的意识。】

    路西菲尔不愿听他的蛊惑，【沙卡利曼，你一直沉寂着，难道就是在等待创世祭典这一天？】

    【当然。】沙卡利曼的意识对他说，【创世祭典既是为了纪念耶和华创世，也为了纪念光明对黑暗的胜利，这一天，作为我复活的日子当然再好不过了。】

    路西菲尔在意识中说：【复活？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吗？】

    【呵呵呵……】意识当中传来沙卡利曼恣意的笑声，【路西菲尔，可能你还不知道吧？从我用黑暗神格帮你修复灵核，并在灵核上施下诅咒开始，你成为黑暗的容器就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了。】

    【这么多年以来，耶和华也不过只能对我的诅咒一次次施加封印而已，却始终无法清除它。你又能做什么呢？】

    【想过没有，为什么你的神不愿清除所有记忆上的封印？因为他做的那些荒唐事吗？】

    【不要妄图反抗我，因为你连黑暗神格引起的妄念都战胜不了，又怎么能战胜身为神的我？】

    路西菲尔本能地抵触他的话，但沙卡利曼的声音还是一句接一句地敲击在他的心上，【因为他在撒谎。他根本无能为力，甚至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却妄想着给你希望。】

    【而我，只不过想要告诉你一个事实。】

    路西菲尔喘息着，几乎下意识地反驳他，“撒谎的是你！”

    沙卡利曼的声音不急不恼，好像在享受他反驳的态度。

    “来吧，路西菲尔，我证明给你看。”

    路西菲尔被自己的话惊得手足无措。

    这竟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怎么样？我才是这个身体的支配者。美中不足的是……”

    话音刚落，路西菲尔就感到一股庞大的黑暗力量席卷了他的识海，几乎在刹那之间，他的意识已经被黑暗彻底吞没。

    他的意识仍然清醒，只是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木偶，正被另一个意识左右着。

    路西菲尔从没想过一切竟然这么快，快到他几乎无从防备，无从抵抗，难道这就是神的力量？

    这难道就是沙卡利曼口中所说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经历了这些，路西菲尔真的有些心灰意冷，沙卡利曼的诅咒真的无法抗拒吗？

    倏然间，无数片段在混沌的意识中逐渐清晰，那是多年来被光明神封印的记忆。

    他记起来了，在黑暗神格的蛊惑之下，是他主动去勾引神的。

    他也记起来了，神百年一次的单独召见，只是神为了给他修复光明封印的借口。

    他还记起了深渊里发生的一切——

    在濒死之时，他心中最后涌起的一丝波澜……

    啊……

    冲动，希冀，愧疚与奉献……

    数万载累积下来的记忆一朝复原，他才发觉自己真的难以承受。

    假如不是为了他，神是不是已经得到那最高的力量了呢？

    假如不是为了他，神又怎么会封印他在深渊中的记忆？……

    神……

    沙卡利曼放大的脸出现在路西菲尔的意识之中，【路西菲尔，没想到我复活的意识竟无意中解开了你记忆的封印。也好，好好看看你过去的一切吧。看看是谁为你续上了性命，让你有机会享受到如今这份荣耀。现在，是你将一切还给我的时候了。】

    沙卡利曼的脸在黑暗中隐去，他看到“自己”走到了镜子前，一双黑色的眸子冷然而傲慢地看着镜中的虚像，恨恨地说：“美中不足的是，这样一个完美的身体被耶和华染指了……”

    “不过不要紧，很快我就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魔神对着镜子一阵冷笑，某个瞬间，路西菲尔觉得在镜中的虚像当中看到了自己。

    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镜子已经出现层层裂缝，碎成了粉末。

    他立身于黑暗之中，握紧双拳，怒吼道：

    沙卡利曼，不论你是否赐予了我这一段荣耀的生命，我都不会让你再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