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几天之后, 前来骚扰天界的魔物已被天使军团驱赶干净，没有离开的也被消灭掉了。路西菲尔吩咐沙利叶和阿撒兹勒做好战后处理, 便回到第一重天安吉尔城沐浴洗礼，然后准备去至高天觐见神祗。

    洗礼池中，路西菲尔顺利进入深层次的冥想, 开始将关注点放在自己的灵核上。

    幻由心生。既然那黑暗的幻境并非来自结界外的黑暗，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来自于他自己。

    虽然觉得这个推测太荒唐, 他还是尝试了，神也说过他的灵核在黑暗中受过伤, 也许是那一次发生了什么？

    路西菲尔在深度的冥思中感受到了灵核的所在。那强大的光明体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明气息，是天使的力量之源, 只要灵核完整, 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在重伤中复原。

    他看到了神施加在他灵核上的光明力量。这是光暗之战后神为他修补灵核创伤所制造的。

    一切都看似没有问题。

    但就在他的意识要离开之时，原本光明纯粹的灵核表面忽然出现一条黑暗的缝隙，一道意念从中释出, 熟悉的如魔咒一般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路西菲尔……】

    没有什么能形容路西菲尔此刻的惊讶，原来一直骚扰他的意念真的来源于他自己？！

    可他竟一直没有发现！

    炽天使已经是相当纯粹的光明体，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暗才能在他的身体里留下痕迹？！而且它还是一道意念, 一个诅咒。

    【呵呵呵呵, 这么多年了, 你才发现我的存在。】

    【只能说光明神掩盖得太好了。】

    灵核中的缝隙越来越多, 黑暗的诅咒从光明中出现。它像一群黑色的触手将光明灵核紧紧缠绕，随之释放出黑色的浓雾。

    【他欺骗了你，欺骗了所有的天使。】

    黑色的浓雾从灵核中溢出, 很快布满了路西菲尔的意识空间，想要控制他的神识。

    顿时，魔咒般的声音铺天盖地般袭来。

    【记得吗？你有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记得吗？我的仇恨。】

    【你还记得吗？我们的交易。】

    ……

    顾不得听这些，路西菲尔的意念挣扎着从冥想状态中解脱出来，全力抵制着头脑中的魔音，双手虚握，向神祈祷。

    召唤神的咒语化作一道缥缈的蓝光，袅袅向上，冲破空间壁障，直上至高天。

    光明之力通过他的羽翼在洗礼池水中掠起波纹，黑暗力量被暂时压抑在洗礼池底，形成一片深渊般的影。

    但仍有一丝丝的黑暗气息透过洗礼池的圣水透露出去。

    很快，洗礼池外就传来天使们疑惑的声音：“哎？不对，好像有魔气！”

    “好像是哦，可是怎么可能呢，这是洗礼池，最神圣的地方哦，一定是感觉出错了吧！你能确定它来自哪里吗？”

    把守洗礼池的天使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迟疑地摇了摇头。

    里面只有副君殿下在，他一定想多了。

    洗礼池中除了路西菲尔便没有其他人，否则他一定会看到一副诡异的景象，天使长站立在池水中，他的上半身沐浴着从穹顶洒落的阳光，如同纯洁无暇的百合，无比虔诚地祈祷，而在布满金辉的水面下，他的下半身淹没于深渊般的晦暗，盘根错节般的黑暗在蔓延着，如同一群蜿蜒盘绕的毒蛇，阴冷而可怖。

    魔咒在脑中已翻江倒海，路西菲尔集中自己所有的意识，不断地念诵咒语。

    他的额角落下汗珠，身体也在轻轻地抖。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撑下去，一旦意识被那魔音占据，压制不住的黑暗力量可能会杀死许多无辜。

    这时，一道圣洁的光束从天而降，光芒中银发飞扬，刹那间凝实出神的真身。

    神落在洗礼池中的一霎，黑暗的力量被至纯的光明逼入池底，被光明神踩在脚下。

    看着天使在冰蓝和紫红色之间变化的瞳眸，神什么也没说。

    路西菲尔的状态很不稳定，耶和华控制住那就要逸散而出的黑暗力量，揽住他的腰身，把他从洗礼池中横抱了出来。

    光柱在洗礼池中强烈地闪烁了一下，便消失在安吉尔城旖旎的云霞间。

    神的真身降临的时候，守在门外的天使明确地感受到了来自神的威压，甚至在官邸中的天使们都有所感应。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那道冲破云霄的神圣光芒，神已经许多年没有以真身降临第一重天了，这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只是神又匆匆走了。

    路西菲尔被神带到了光明神殿。神殿大门紧闭，黑暗气息在光明中散逸出来。

    “神，我的体内封印着黑暗。”

    路西菲尔的眸子在紫色和冰蓝色间变换着，努力地维持着自己意识清醒。

    天使的双手颤抖地攀上了神的肩膀，他的唇在神的耳边摩挲，他的意识在魔咒和理性中徘徊。

    萦绕在天使身边的魔气和诱惑缠上来，耶和华果断地按上眉心，顿时指尖的光明力量化作一股清流，抹去了神识中陡然出现的躁动。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神已注意到了，天使的灵核极不稳定，光明的封印受到极大挑战。

    没有了干扰，耶和华专注地抚上天使的灵核，将光明力量注入路西菲尔体内修补封印。

    感应到来自神的光明力量，黑暗诅咒在天使胸前显现出来。它张牙舞爪，黑气漫漫，与光明力量抗衡。

    【不要白费力气了，时间就要到了，你还能阻止我多久？】

    【他是我的，很久以前就是了。】

    【你的封印就快失效了。】

    【只是你不死心，总是想欺骗自己，你早该预见到结果了。】

    【他是我的。】

    黑暗诅咒在天使的灵核上紧紧盘踞，终于天使灵核外包裹着的光明封印松动了，隐隐出现了裂隙。

    没有光明封印的加持，路西菲尔身上的魔气更重，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压制得住。

    但这一次，黑暗诅咒没有像以往那样与光明力量持续较量，它见好就收，在封印松动后重新缩回了灵核之内，销声匿迹了。

    黑暗力量的主动撤退，使神注入天使体内的光明之力变少了，路西菲尔少吃了不少苦头。

    但耶和华深深地知道，不论他再注入多少力量，封印一旦被破坏就无法恢复如初了。

    黑暗诅咒隐匿了，灵核中的对立恢复为平静。神殿恢复了以往宁静而平和的样子，那绝对的光明可以包容一切也可以掩盖一切。

    天使毕竟没有光明神强大而完整的神格，仅凭光明灵核的力量是无法掩盖黑暗神格的气息的。黑暗诅咒隐匿后，路西菲尔身上留下了些许魔气，仿佛战场上留下的硝烟。

    路西菲尔在两股力量的斗争下昏了过去。

    他倒在神的怀中，不着寸缕，像一条搁浅的鱼。他金色的长发在水晶地面上摊开一片，身上细密的汗水在光芒下泛着鳞光。

    他修长的眉微微地蹙着，丰润的唇瓣时不时地抖动一下，好像他的意识仍在欲望和理性中挣扎，不得安宁。

    天使此时的脆弱和美丽，让人难以拨开视线。

    耶和华抬起手，想要封印他的记忆，但马上又收回了落在天使眉心的手指。

    路西菲尔的记忆已经不能再封印了，假如强行封印，最好的结果是将以往的封印统统除去，最差的可能会打乱原本有序的记忆，让他陷入疯狂。

    而且多年过去，光明封印已经破裂，黑暗诅咒变得强大了，再次封印他的灵核已不像从前那么容易。

    推演中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一切正在走向预见的情景——沙卡利曼会复活。

    除非……

    耶和华揽着晕倒的天使，一直淡漠的神情中有了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他的手指抚过天使的脸颊，唇瓣，又顺着他的脖子向下，来到他的胸前。

    他可以感受到了。掌心下那来自于神格的气息……

    同样感受到了神格的气息，一直被压制的黑暗神格活跃起来，表面上黑光渐盛，蛊惑般的声音低低沉沉地在神识中激荡着：【把他灵核中的黑暗神格取出来，取出来！】

    【让我变得完整！】

    【听从我的安排，我将赐予你至高无上的力量！】

    在蛊惑之中，耶和华的神瞳变得深沉，似乎正在考虑。他的手拂过天使的身躯，光芒在路西菲尔身上实化出一件白色的袍子。神用袍子裹了天使，打横将他托起。

    脚下出现变幻的法阵，倏然间耶和华已带着路西菲尔来到了魔界的最底层，深渊的边缘。

    这一次，感知到光明波动的亚巴顿和他的恶魔军团都不敢贸然前来骚扰他了，他们自知得罪不起。

    深渊边，黑暗的元素隐隐地骚动着，空气都仿佛不寻常。

    亚巴顿和他的魔军也觉得似乎有什么就要发生，都远远地躲在黑暗中观望着。

    仿佛感受到了天使灵核中释出的黑暗气息，被封印着的深渊的深处开始扰动。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光明封印下浮上来，仿如一只怪物在游动，蓄势待发一般，好像随时会冲破那薄薄的光，跃出深渊。

    它所经之地，如同光膜的封印上便出现浅浅的缝隙。

    阴冷的寒风送来深渊之下如呓语般的声音：【来吧，把他交给我……】

    冷风扫过路西菲尔的金发，天使的发梢和指尖瞬间就抹上了一层冰。

    天使的身体在冰寒中轻微地抖了抖，引得一直面若冰霜的神垂下目光，久久地看着他。

    黑暗神格很激动：【来吧，让我重回黑暗的怀抱。】

    【或者，把路西菲尔那块神格取出来，让我们融为一体。】

    见神仍没有动作，黑暗神格蛊惑道：

    【怎么？还有点舍不得？】

    【你是将要成为至高神的神，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追求吗？】

    【他不过是一个天使，造物而已，怎么配得上你？】

    【实在喜欢的话再造一个就是了。不过是随手的事儿！】

    耶和华喃喃地说：“再造一个？那么我们共有的记忆和……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