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
陈祁年并无虚言。
三日后, 雾气最浓的时刻,他再领近百骑兵来到徽州城门下。
同行的还有看似遍体鳞伤,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李观棋。
他口不能言, 双手被绑死,牵在战马后, 从城墙上往下看, 一眼就能看到青年的惨状。
陈祁年实在丧心病狂。
他抬手挽弓,朝城门上射了一箭,带着挑衅意味,从身穿甲胄的萧绥与萧云砚中间穿过, 钉在他们身后的红色战鼓上。
叔侄两对视一眼, 决定开城营救。城门一开, 陈祁年就领兵后退,任由李观棋在地上被拖行,带起滚滚黄沙。
这做法实在太不仁道, 是以哪怕明知有诈,萧绥和萧云砚还是领兵跟进, 没管陈愿提醒的那句“穷寇莫追”。
他们和身后的精锐骑兵被引到了白露关,雾气氤氲,埋伏在两边沙坡上的北陈王军瞬间聚拢,将萧云砚等人包围其中。
战马不前, 扬蹄嘶鸣。
陈祁年在小山坡上观察,对一旁的“演员”李大人说:“把你脸上的血迹擦擦,关节处的护垫取出来, 看看有没有受伤?”
李观棋只是看着狼狈, 他没理陈祁年,顾自在沙土上写字:“有意思吗?”
陈祁年扬唇:“有。”
既然他们不愿意交出姜昭, 那他就把萧绥绑了,听闻他的徒弟正是姜昭,萧绥也是相当不错的诱饵。
日光正烈,陈祁年微眯眼眸,在下方的混乱中准确无误找到萧绥的所在,一支冷箭“咻”地发出。
两军交战,萧绥自顾不暇,还要分神看着萧云砚,是以没能避开这箭,伤在了左手臂上。
萧绥压抑住痛呼,继续同敌军厮杀。
萧云砚和他背靠着背,挥动手中的长剑抵挡从山坡上而来的箭雨,低声道:“皇叔,再坚持一下,等我们的人过来收网。”
今日他们故意入局,并非莽撞,而是莫惊春和数百死士已经摸清白露关地形,埋伏在不远处,只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绥颔首,却发现山坡上射箭的王军都突然停下了。
原来是陈祁年抬手示意。
少年目光遥远,看清了破雾而来,身骑战马的飒爽身影。
那是他的阿姐。
陈愿单枪匹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拔出腰间佩剑,破开王军的阻拦,来到萧云砚身前。
日影仿佛随她而动,萧云砚看见少女伸出手,似乎想把人带上战马,脱离险境。
然而她伸手的方向,不是他。
是萧绥。
眼见青年飞身坐上陈愿的战马,二人突出重围,往远处而去时,萧云砚蓦地红了眼眶。
源源不绝的杀意在他心中升腾,他很想问陈愿:为什么?
我那么坚定地选择了你,你却轻而易举地放弃了我?
萧云砚眼尾渐红,额心又隐隐约约显现出朱砂印记,在他将要觉醒之时,北陈的王军已经撤退,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在刚才,陈愿闯入包围之时,握剑的手做了一个收兵的姿势,被领头的副将看在眼里。
副将仅凭一个手势就认出,这才是当年带领他们以少胜多的太子殿下,哪怕“他”是女儿身。
首领当即发号施令,其他将士稍犹豫后,也没管陈祁年,只带着他麻利地撤了。
也幸亏他们撤得快,不然逃不过莫惊春带领死士的反围剿。
莫惊春到时,战场上只留有一些残迹,断箭染着鲜血,却未见一具尸骸,看来只有伤者。
莫惊春松了口气,他走到那一手持剑,单膝跪地的少年身前,伸出手道:“萧云砚,起来!”
少年置若罔闻,手中剑狠狠插|在泥土黄沙之中,而他微垂的眼睫下,遮盖了浓浓的戾气。
这是一场闹着玩的战役。
双方都有顾忌,所以没有人死亡,萧云砚更是毫发无伤,他身上穿着的玄色铠甲也如累赘一般,让他的心往下沉。
明明没有受伤,又好像千疮百孔,被凌|迟数万遍。
疼啊。
萧云砚轻轻笑了笑,他比所有人更明白:半路被丢下的人最可怜。
而丢下他的这个人,是他愿倾其所有去信任的人,她甚至曾与他同生共死,可转眼又将他抛在身后。
她没有回头来接他。
她为什么不回头来接他!
萧云砚似乎想把大地捅出一个窟窿,他这样僵持了许久,等到阳光黯淡,阴影落下,他自卑作祟的心疼得更加深刻。
有多疼,就有多喜欢。
少年撑着剑柄站起来,对阒然无声,静默守候的数百将士道:
“收兵,回城。”
他要去问问那个心狠的女人,为什么选萧绥不选他。
莫惊春纵马跟在他身后,一边观察着少年的神色,一边小心问道:
“你家那位呢?”
萧云砚淡色的眸中寒芒迸射,冷冷扫视道:“我不想听见有关她的任何事情,以后哪怕她病入膏肓,我也不会在意。”
莫惊春道:“哦。”
入徽州城后,他帮助将领安置好兵士,这才回到绥王府,却没有在房间发现萧云砚的身影。
莫惊春只好随意揪了个小厮,问道:“陈姑娘在何处?”
小厮指了指府中医舍。
莫惊春抱拳致谢,轻轻纵身一跃,几番足尖轻点后,落在医舍的房檐上。
莫惊春掀开泛青的瓦片。
萧云砚果然在这里。
有陈姑娘的地方基本上就有他。
萧绥也在。
府医季大夫正在为他处理包扎左臂上的伤口,箭头已经拔出。
萧绥光着臂膀,但没有避讳陈愿,因为少女已然陷入昏迷,躺在医舍的软塌上。
陈愿是硬撑着把萧绥带回王府的,青年身中一箭,她这个任务者也并不好受,当初同空隐结契的时候,签订条约,陈愿这边就有保护男女主角的义务。
如果失败,会有疼痛惩罚。
从前空隐在的时候,会通过红布条替陈愿分担苦楚,如今空隐不在,她什么都要自己捱。
莫惊春清晰地看见,软榻上的少女唇色苍白,眉头紧皱,似乎在忍着钻心的疼。然而,哪怕萧云砚手忙脚乱,又是把脉又是施针,也查不出她身体的异样。
更不知道如何缓解她的疼痛。
见她受苦,萧云砚所有的委屈都抛之脑后,好像前不久还放过狠话的人不是他那样。
原则在喜欢面前,一文不值。
光速打脸的少年难掩担忧与心疼,只能紧握住陈愿手上的白玉菩提,希望以此为枢纽,让她好受一些。
萧绥也在催促季大夫,说道:“您见多识广,可有办法?”
府医摇摇头,捋着发白的胡须叹息道:“陛下都不行的话,老朽也爱莫能助。”
“倒是殿下您,这一箭伤了筋骨,若非陈姑娘把你送医及时,恐怕会影响以后握剑执枪。”
萧绥看了一眼伤处,不甚在意,等抬起头时,才发现萧云砚也盯着他的伤口。
少年好像发现了什么。
“皇叔,得罪了。”他开始用银针替萧绥的伤口止疼,同时观察着陈愿的反应。
当萧绥的疼意消散,昏迷中的陈愿也渐渐舒展眉头后,萧云砚彻底肯定自己的推测。
难怪。
为什么初次见到阿愿的时候,她会那样不顾一切保护萧绥。
原来如此,萧云砚又联系到苗疆殿里,溯魂镜中没有陈愿的倒影一事,加上她梦呓时喃喃说过的“小反派”,“不坐轮椅”等话……
无数线索在脑中翻涌,少年得出结论——她来自别处,不属于这里,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任务与萧绥相关,恐怕与姜昭也有些关系,而萧云砚自己,在她的任务当中,恐怕是拦路石一般的存在,这也恰好解释了:
为什么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发自本能不喜欢他。
呵。
原来一切都是场骗局。
萧云砚有些恍惚,他深深看了陈愿一眼,见她无恙后,这才扶着门槛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他忽然恨自己过于聪慧,假使迟钝些,他还可以若无其事,而非现在这样,自欺欺人。
一时之间,萧云砚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是完全属于他的。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全是与陈愿相关,那些亲密的瞬间告诉他,哪怕她怀揣着目的,对他的喜欢却是真的。
至少在那一刻,她为他动心。
萧云砚的要求并不高。
全是假的也没关系,只要她爱他这一件事是真的,他可以既往不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云砚冷静下来,他不敢奢求更多,也不敢和陈愿摊牌,怕她再次轻易把他舍弃。
从头到尾,离不开她的人是他。
少年闭上眼睛,先前的委屈变得不值一提,比起陈愿离开他,她不得已的抛弃也可以谅解。
毕竟从她的角度,萧绥已经受了重伤,弟弟陈祁年又不知道还会发什么疯,她只能果断地做出抉择。
萧云砚不知道的是——
陈愿猜到了他们不会傻傻的中圈套,肯定有后招,所以才去给北陈旧部通风报信,暗示王军撤退。
陈愿信任从前的同袍。
她觉得萧云砚不会有危险,所以先带走了萧绥。
退一万步来讲,萧绥即便有男主光环也可能会死,神明转世的萧云砚却有复活甲。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不是萧云砚不重要,而是相比之下,萧绥的事更紧急。
她把青年送回王府后,还想过回头去找萧云砚,只是她的身体不听话,违背了她的意愿,让她寸步难行。
当然她也明白,正是因为喜欢,萧云砚才会难过,变得不理智。
陈愿昏迷前那一刻想,等她醒来,一定要好好哄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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