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
凤阳城的夜市稀奇古怪, 或许是临近苗寨,城中多是吊脚楼,在巍峨灯火的映衬下, 像是天上宫殿。
因是山城,看似平缓的路也带着坡度, 陈愿走了几步后就跳到了萧云砚的背上, 只管拎着花灯,让少年背着她到处瞎逛。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乏穿苗服,带银饰的苗族少女,她们唱着山歌, 似最轻快的晚风, 瞧见萧云砚时目光大胆而热烈, 丝毫不在意少年背上的冷傲少女。
说好的苗族一夫一妻呢?
陈愿不解,贴近少年耳边说:“哎,你想要的桃花来了。”
还是以挖墙角为荣的那种。
萧云砚微弯唇角:“这是熟苗, 是可以与外族人通婚的苗族,也没有隐居到深山, 算是支系。真正的苗疆政权掌握在生苗手里,那才是核心。”
他阿娘就是生苗的族长。
当年的苗族还未被南萧吞并,称之为南诏国,以凤阳为都城, 后来萧梁帝即位,重用高太后的兄长,领兵踏平了凤阳。
苗族迎来动乱, 生苗顺势隐于深山, 熟苗则继续留在凤阳,一部分汉化, 成为南萧的子民,一部分桀骜难驯,在城外的山头自立为匪,占着地形优势,让朝廷久攻不下。
除了有四季花城的美名外,凤阳城其实充斥着危险和暴力。
姜昭的长兄就是在赶赴凤阳城的路上因公殉职,说是死于突发山洪。
天灾人祸是最无法追究的事情,但陈愿总觉得蹊跷,她晃了晃手中花灯,问萧云砚:“你清楚昭昭她哥的事吗?”
“略有耳闻。”
萧云砚找了处茶棚把陈愿放下,端来苗族特色万花茶,推到少女面前,说:“边喝边听。”
“姜昭的长兄是叫姜期,非嫡子,是爬床丫头所生,也是姜九邻为人师表唯一的污点,是以长子因公殉职,姜太尉并没有深究。”
“换句话说,一个不被期待的庶子,不值得姜氏耗费心血栽培,姜期自请为钦差,不远万里到凤阳城任职也是想远离姜氏。”
陈愿抿了一口茶,花蜜的清甜化开了她听故事后皱起的眉。
萧云砚接着道:“姜期也不似其父,为人性子耿直,哪怕考取了功名,在朝为官时也颇受排挤。若是我,这样的人不堪大用。”
高洁傲岸,众污独清的品性,反倒不适合在官场生存,更难有所建树。
陈愿很快喝完一盏茶,萧云砚见她未尽兴,就将自己面前还没用的万花茶也推了过去,说:“按照我阿娘教我的,喝了我的茶,就要随我回吊脚楼睡一宿。”
陈愿差点喷出茶水,睁大眼睛说:“这么开放…随便的吗?”
少年轻转着茶碗,眼含笑意:“所以那些苗疆女子的眼神你明白了?”
陈愿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疼意传来,萧云砚的面色未变分毫,眸光柔和道:“我之所以同你说姜期,便是怀疑他的死与城外的匪寨有关,而巫梵亲自带着姜昭来到这里,我觉得不是偶然。”
说这些时,少年刻意压低声音,只彼此二人能听见。
陈愿若有所思,忽然一道清悦的童音打断了她,侧眸看去,竟是手挎花篮的小女孩,约摸八九岁,头发扎成小抓髻,可可爱爱问她:“姐姐,要花吗?”
“可以买来送给漂亮哥哥哦。”小女孩看向萧云砚。
陈愿哭笑不得:“我承认他长得比我好看,但你别说出来。”
小女孩连忙捂上嘴巴。
“阿愿,童言无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少年用一两银子买了枝香气袭人的丹桂,又用茶点留下了小姑娘,问她:“你知道城外的山匪吗?”
小女孩捂着嘴的手指连忙比了个“嘘”,她挪挪身子,坐得离萧云砚近了后才小声说:“漂亮哥哥,那些人很凶的。”
“他们会放火,杀人,抢东西,抢女孩子,每月都要闹上一回,我娘说他们是土皇帝,哪户人家都惹不起的,官老爷也没辙。”
小女孩说完,把萧云砚给的糕点包好藏进篮子里,蹦蹦跳跳走远了,走出好远还要回头朝她眼里的漂亮哥哥挥手。
“挺好。”陈愿吐出这么一句,合着萧大小姐老少通吃呗。
套完小姑娘的话后,萧云砚又跟卖万花茶的婆婆聊上了,在老人家的叙述中,萧云砚又得到一个玄之又玄的说法。
说那匪寨的人其实是山神的侍从,他们抢女人,是为了每月充做“山神的新娘”。
陈愿听罢,当即一句“封建迷信要不得。”
萧云砚被她认真又严肃的神情逗笑了,也没管什么是封建迷信,直接说出猜测道:“阿愿,我怀疑巫梵想让姜昭当山神的新娘。”
少年语气平淡,仿佛那姜家小九不是他的未婚妻。
陈愿觉得不舒服,反问道:“这你都能忍?”
“不能。”
萧云砚解释说:“我将她看得不重要,是因为怕你不高兴,但实际上,即便她不是姜氏嫡女,和苗疆莫名其妙扯上关系的话,我也会管。”
他答应过阿娘,遏止苗疆的族民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即便是个普通姑娘,他也会救。
陈愿听完,心里的不适感反而散了,她站在微陡的坡上,平视着少年的眼睛说:“我并非那种醋意通天的女子,你若是对自己的未婚妻都如此薄情,我反倒觉得你萧二也不过如此了。”
萧云砚扬起眼角:“当真?”
“可你刚刚才因为苗疆的姑娘踹了我一脚,那可是用足了劲。”
陈愿涩然,“一码归一码。”
她低语道:“是不一样的,昭昭又不喜欢你。”
萧云砚点头:“我明白了。”
他把那支修剪得整齐的丹桂递到少女手心,轻声道:
“怪我太招人喜欢。”
“可是阿愿,我只喜欢你。”
很久以后陈愿才知道,丹桂是苗疆的族花,一个男子一生只能赠出一枝,他给了她,就是非她不可的意思。
若违反约定,是要受苗族世代信仰并供奉的那位神明重重惩罚的。
他说喜欢她,以神明为见证。
……
日升月落,山城自有山城的节奏,陈愿在客栈又待了好几日。
很不幸,她的葵水又来了,还是很疼,却不是她一个人硬抗着了,从脸色发白开始,萧云砚就陪伴在了她的身侧,也因此耽误了去找姜昭的事。
陈愿着急,萧云砚却再三保证:不仅他的影卫在追踪,连萧绥留下的部分援军都已赶来,正在联合官府全力寻找姜昭。
她的处境并没有陈愿想的那样糟糕,而他也不可能放下眼前的少女,去顾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妻。
萧云砚想,倘若他和皇叔萧绥一起遇难,姜昭也会选择萧绥。
如果是从前,他会觉得很不舒服,明明姜昭是属于他的,可是有了阿愿姑娘后,萧云砚发现那点计较都变得可笑。
他根本不在乎姜昭喜欢谁。
他只在乎姜九邻选择拥立谁。
萧云砚敛敛心神,将端来的红糖姜茶一口一口吹得不烫后送至陈愿嘴边,安抚道:“你好好休养,待明日我们去见玉娘,让她帮你揉摁一些穴位,会好受些。”
陈愿扬起苍白的小脸:“都是过命的兄弟,我快疼死了,你帮我摁摁不行吗?”
少年脸颊一红,侧过脸说:
“隔着衣料,难有成效。”
“至于你我之间,还没到能够坦诚相见的地步,太快了。”
陈愿大受震撼。
这搁现代就是男德典范吧。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苍白的脸色也鲜活起来,惹人怜爱。
萧云砚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抬到自己唇边,缓缓呵着热气替她揉搓回暖,视如掌上珠。
陈愿望向客栈外。
窗边的那支丹桂插在竹筒里,余香在房内绕了好几日,哪怕变成了干花,也带着矢志不渝的唯美。
一如少年的喜欢,半点不掺杂其他。
因为萧云砚对她好,好得陈愿差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如此良善。
然而事实上,这世间的好物总不坚牢,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
陈愿满怀期待,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见到玉娘。
·
翌日,凤阳城仍有斜风细雨。
陈愿推开窗,听见下方的百姓在议论,说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风雨,还说官老爷们都一改平日怠惰的作风,赶去了城外乡野间。
说是那山坡上新建的一座小竹楼出了人命案,城里的人对他们不熟,只知道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相公是个落第秀才,倒是那小娘子的美貌总被人津津乐道。
“唉……听说那女子也才二十几岁,是活生生被磋磨死的。”
“可不是嘛。”有妇人揪住自家相公的耳朵,恶狠狠地教训:“那是狐狸精恶有恶报,这回倒好,她不会再来买米粮,你的眼珠子也不会嵌在她身上了。”
这样恶意的话语经久不散。
陈愿听得几欲呕吐,她紧紧扣在窗框上的手指一松,转身提起床边的剑,想也没想就冲出了客栈。
出城后,循着旧路途径那夜的银杏树,景致还是一样,陈愿的心情却判若两人。
她越靠近那幢竹楼,越能看清那围得水泄不通的官差。
陈愿平时最厌恶这样的热闹,可今日不知哪来的勇气,横着胳膊硬生生挤了进去。
头上的日光亮得令人眩晕,只一眼,陈愿整颗心都如坠冰窟。
这个院子里没有狗吠声了。
再也不会有了。
曾令陈愿惧怕的三条土狗尸陈院中,口吐白沫,显然是被人药死的,而它们的主人,此刻躺在蒙尸的白布下,依稀只能看清一截露出来的手臂。
那手腕上还套着一只翡翠镯子。
这镯子曾在陈愿手腕上短暂地停留过,她认得,也认得白布下的人是玉娘。
玉镯往上,是赤|裸的小臂,带着无数暧昧的红痕,以及深浅不一的细小伤痕,留给官差无尽的遐想。
陈愿却知道,玉娘生前到底经受了什么,她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滚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云砚可一定不要来啊。
那个少年,可一定不要看见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苗族为架空,对苗疆女子的形容也是杜撰,如果冒犯到现实里的苗族姑娘,我先道歉。
关于玉娘的悲剧,纯属剧情需要,文中百姓的议论不代表作者三观,如有冒犯,我先道歉。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