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成活

    他想起妮娜无意识亲近中年男人的模样。

    不像是单纯地害怕,或者说，能画出这些诡异画作的人，根本不可能害怕,那么,她靠近他,更像是一种……依赖？

    黄老板灵光一闪,启唇就要询问妮娜,却听今筱先开了口，话语一出就是相反思路：“妮娜，你害怕了。”

    妮娜双眼肿得像两个核桃,小脸憋得通红，一抬下巴,不屑道：“我才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画这么多东西来保护自己？”

    妮娜哽了一下。

    黄老板挠着头,从今筱这个角度想,似乎也有道理。

    如果不是因为不怕才画这些诡异的人，而是因为怕呢？

    那么，她到底在怕什么？

    黄老板刚才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默然想了片刻，乍着胆子猜测：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欺负你的人，是画里的奥古斯——你的爸爸？”

    话音未落,陆韦就从室外匆匆忙忙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顶帽子。

    颜色血红，正是妮娜头上之前戴的那顶。

    黄老板瞥扫了礼帽一眼，惊讶地问：“你从屋顶拿下来的？”

    陆韦：“我捡的。”

    黄老板：“？”

    陆韦将那顶礼帽一并放在桌上，好像烫手一般，打了个激灵，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他对帽子上的那双眼睛还是有些发怵。

    “外面刮了好大一阵妖风,把它从屋顶上刮下来了。我担心这帽子还有别的用处，跑了一路去追，好不容易捡了回来。”

    说话时，陆韦还带着刚才狂奔的微喘，按着胸口平息了一会儿，眼睛才向四处扫了一圈。

    “那男的呢？”他忽然问道。

    黄老板知道他说的是中年男人奥古斯，便指了指面前的画，说：“这呢，进画了。”

    陆韦眯着眼睛盯着画左看右看，似乎为还有这种操作感到错愕。

    片刻后，他撇了下嘴：

    “早知道能进画，咱们干嘛费劲去埋那些画中人？拿了画框一个个罩回去不就行了。”

    黄老板叹了口气，抬起手搭在了陆韦窄瘦的肩上。

    “……边上立着的画框都摔裂了，你拿什么去罩？”

    陆韦噎了下。

    画中人跳出来的时候，他逃得最快，根本没注意伏在地上摔裂了的画框。

    但想想也知道，那些画框高高低低立着，本身重心就极易不稳。

    那会儿画中人一跃而出，还个个舞刀弄棒，画框掉落再正常不过。

    藏在床下那幅画却不同，本来就偏居一隅，还趴伏在地上，就算画中人出来，也没有摔碎的可能。

    陆韦讪笑着抓了脸颊，承认自己眼睛有点瞎，从桌上翻起那幅画来看。

    拿那顶帽子回来，就是为了和中年男人比对。

    第一眼瞧见那个男人的时候，陆韦就被他那双眼睛吓了个半死。

    这会儿，他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拿着画，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然后得出一个事实：

    “敢情这两双眼睛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这说明什么？”陆韦忽然灵魂发问。

    “说明奥古斯是妮娜爸爸。”黄老板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陆韦震得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妮娜最心爱的画作是这顶帽子，而帽子上的眼睛属于奥古斯，所以……”

    陆韦“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他目光瞥向哭得快没气了渐渐安静的妮娜，指了指她：“怪不得我总觉得妮娜的眼睛也有点古怪，你看——”

    黄老板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去看那幅画和帽子上的眼睛。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陆韦说。

    黄老板想起刚才今筱说的话，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那也就是说，她爸爸死了。”他推到这里，卡住了，“……可为什么就死了呢？”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顿时没了主意。

    桌子旁侧的木椅上，夤夜又阖着眼睛打瞌睡，面色泛着些青白，眉间微蹙，像是困乏得厉害。

    于是，黄老板和陆韦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今筱。

    今筱敛了看向妮娜的目光，这才开了口：

    “几种可能，要么奥古斯被别人杀死，妮娜想念爸爸，把画着他的画藏在床下；要么是妮娜妈妈杀死了他，所以妮娜对她妈又爱又怕；要么干脆就是……”

    陆韦插话：“要么干脆就是她爸自杀。”

    今筱：“……”

    夤夜懒懒仰在椅子上，双眸未睁，听到这里却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陆韦唇角颤了一下，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笑什么。”

    夤夜声音十分清冷：“你仔细看看那幅画，他捏着刀的右手够得着背后的伤口么？”

    陆韦仔细看了眼画，推测着奥古斯伤口的位置，然后简单用手比划了一下，的确……够不着。

    他默默咽了下口水，却越想夤夜刚才那声嘲笑越觉得不爽，于是，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话：“有本事你告诉我他为啥死的！”

    夤夜睁开眼睛，唇角一牵，下颌角绷出好看的弧度。

    苍白的脸色好像还褪了一些。

    他倾身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曲指冲着两幅画和一顶帽子敲了敲，说：

    “一幅画是她妈依莎尔，一幅画是她爸奥古斯，妮娜对这两人的感情非常复杂。”

    “复杂？一个孩子懂什么。”陆韦显然不认同夤夜说的话。

    妮娜哭得筋疲力尽，现在有些乏了，正靠在小床的墙边打着盹。

    雪灵村这个鬼地方，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所以，尽管大伙儿熬了十几个小时，天光还是亮的。

    连NPC妮娜都挺不住了。

    “起来！”陆韦一想起自己小命都要不保，这个副本的始作俑者妮娜却还在睡觉，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走上前去，捏着她的肩膀就是一阵乱晃，“快说，你爸怎么死的？”

    黄老板看不下去了，仗着体重优势将陆韦轻松推到一边，不满道：“有你这么直接戳人伤口的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忌些乱七八糟的。要我说，这孩子心思不正总想害人，多半是欠打，抽上一顿就好了，到时候，什么秘密也得给我吐出来！”陆韦愤然。

    黄老板：“……”

    “你打她她只会哭，根本问不出什么来。”今筱无奈扶额。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要真是打一顿就能破解题面顺利通关，那也太容易了。”

    陆韦眼尾一耷，两手一摊：“那怎么办吧……”

    妮娜迷糊了半天，这会儿才睁了眼睛往身侧扫了一眼。

    这一扫不要紧，刚收了没多久的哭声又爆发出来。

    几个人这次都看明白她为什么哭了……

    是因为妮娜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奥古斯真的不在身边了。

    妮娜的反应几乎坐实了奥古斯是她爸的推测。

    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爸，黄老板叹了口气，有点心疼。

    他面色有些复杂，嗫嚅两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筱思考半晌，对众人说：“她应该后悔了。”

    黄老板和陆韦着实听愣了。

    后悔？奥古斯的死，和妮娜有什么关系？

    听了这话，妮娜的泪水涌得更凶了，像卸了闸的洪水，抽噎不止。

    今筱顿了一下，随即说道：“你爸的死和你有关系，妮娜，你杀了你的爸爸。”

    妮娜双眸含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尖声大叫起来：“我没有！你胡说！”

    今筱完全不受她波动的情绪影响，仍然不冷不淡地摆事实讲证据。

    “那请你解释一下，既然你有特异功能，能让笔下的人成活，为什么不希望爸妈成为活人？”

    “爸爸刚才就活了！只不过又被你们装进了画里，而且，妈妈也会活的！”妮娜惊声辩驳。

    黄老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看来奥古斯的确是妮娜的爸爸。

    “小朋友，你骗人的招数实在有些拙劣。”

    今筱嘴角扬着一抹笑，眉眼间却不带表情，看得妮娜浑身不舒服。

    “你抱着的画里是你妈妈，可你的体温始终没能让她成活。”

    妮娜噎了一下：“……”

    今筱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忽然咄咄逼人起来：“那幅画究竟是谁画的？既然你有特异功能，为什么不愿意画出你妈妈？让她活过来陪着你，不是更好吗？”

    “我再问你，关于你爸奥古斯，为什么会有两幅画？一副藏在床下，另一副……”

    她又拿起桌上那顶礼帽，斜觑了一眼，说：“另一副画在帽子上，只有一双眼睛。”

    一时没想好措辞的妮娜：“……”

    今筱目光如箭，似是质询，又像审判：“你不愿意见到他画里的死状，所以全身画像被藏在床下，而你，只要一双眼睛来陪你。”

    “为什么你对他们怕到这种程度，表面装作无事，实际却又不愿让他们以活人姿态出现？”